中國哲學史補 · 原儒墨補
在《原儒墨》一文中,我說:儒家出於文士,墨家出於武士,換言之,即儒家出於儒;墨家出於俠。但儒之一字,在晚周較早的書中固常見,而俠之一字則在晚周較晚的書中,方始見。如果在晚周較早的書中,未見俠字,我們何能斷定在墨子以前或其同時即有俠?如果我們不能斷定在墨子以前或其同時即有俠,我們何能說墨家出於俠?這一點我們須首先討論。
在《原儒墨》一文中,我所謂俠或俠士,本來是指以幫人打仗為職業之一種人。我們現在所需要者,是證明在墨子以前或其同時有這一種人。只要在墨子以前或其同時有這一種人,我們在《原儒墨》一文中所持之見解,即仍可持之。至於此種人在當時是否稱為俠,則系另一問題,對於我們在《原儒墨》一文中所持之主要見解,無大關係。
墨家非斗,而戰國後期之俠則極好鬥。見侮則斗之道德,俠最能行之。墨家有有組織之行動,而俠之行動,則多屬個人的。韓非子曰:「行劍攻殺,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賊匿奸,當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譽之士。」(《韓非子·六反》)又曰:「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辱,隨仇者,貞也。廉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故「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同上《五蠹》)。此等之俠,乃武士之一種。在《原儒墨》一文中,我以俠士指武士,就俠之一字在當時之意義言,實有未當。但就後來俠之一字之一般的意義言,則求一字與儒相對,可以表示武士之特性者,實以俠字為較適。司馬遷曰:「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史記·遊俠列傳》)此為俠字在後來所提示之一般的意義,而武士之美德特性,已大半可以表示。此所以在《原儒墨》一文中,以俠士與儒士對稱也。
為免除誤會計,《原儒墨》一文中所謂俠士,可直以武士稱之。《淮南子》引楚人佽非之言曰:「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說也,不可刦而奪也。」(《道應訓》)是武士亦已有之名詞。
但武士之名,究為少見;而儒之名則常見。雖在許多地方,士明指武士,然武士之名少見之事實,似究可證明在先秦社會中,武士與儒士,不能有同等重要的地位。關於此點,吾人須注意者,即中國書中關於社會情形之記載,向來極少。先秦書中即言及儒亦多系指儒家之儒,而非指儒家所自出之儒士之儒。在先秦書中,若除去儒家之儒,則儒士之儒亦未為甚多見。
在《原儒墨》一文中,我以為諸子皆出於士之階級,而士之階級之興起,乃由貴族政治之崩壞,在官專家之失業。但若果如此,則在官專家之眾,宜莫過周室。如此則諸子之興,應在王室所在之地,何以遠在鄒魯?關於此點,有兩點可說。就第一點言之。周室王官雖最完備,專家雖最多,但宗周殘破,文物喪失;東遷之後,王室規模,已不如前。魯為周公之後,文物完備,未經殘破。宗周滅後,魯為東方文化中心,實為應有之事。就第二點言之,則一種歷史上大運動之興起,固為環境時勢所造成,而領袖人物,亦關重要。諸子家學之興,孔子開其先路。孔子為魯人,故鄒魯為儒家之根據地。以後諸家,均直接間接受儒家之影響,故對於諸子之學之興,鄒魯居重要地位。
在《原儒墨》一文中,我以為昔日在官之專家,如祝宗卜史,禮官樂工,而今失職者,或為昔日之貴族而今失勢者,此等上層失業之流民,多成為儒士;其原業農工之下層失業流民,多成為武士。但在貴族政治未崩壞以前,出兵打仗,貴族即是將帥;且就世界歷史之一般通例觀之,掌統治權之貴族,必勇敢善戰;何能謂周末失勢貴族,多能文而不武?關於此點,吾人須注意者,即掌統治權之貴族,其取得統治權,原憑優勢武力。故在其統治之初,仍保持其勇敢善戰之特性。但其享受既久,日趨墮落,視戰爭為畏途,而逐漸失其打仗之技能;此在歷史上例證甚多。《左傳》記齊魯長勺之戰謂:「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食肉者鄙,未能遠謀。』」(莊公十年)人若世代「肉食」,久之未有不「鄙」者。然既「鄙」之貴族,雖已失其祖宗之「真才實學」,然其禮儀嫻熟,言談漂亮,則或有過其祖宗者。及其失勢以後,若憑其對於禮儀文辭之知識以口,則即成儒士。至於社會下層之人,對於所謂教育,既無緣領受,一旦失業,惟有賣其體力,以為口。在非工業社會之內,賣體力之市場有限。失業之窮人,一部分惟有當兵或當匪,此情形蓋自古已然,非止於今為烈。當兵之社會下層之人久之專以此為職業,即成為武士。
在《原儒墨》一文中,我以為在先秦及漢初孔墨並稱,蓋二人所代表之學派皆具有甚深的社會背景,及甚大的社會勢力也。後世以孔子為至聖先師;以為文聖人;又於孔子之文聖人之外,以關羽或關羽及岳飛為武聖人;於「文廟」之外,又立「武廟」。實則依其在歷史中之地位,孔子固可為後世之文聖人而無愧;但關岳在歷史中之地位,則遠非孔子之比。故以關岳為武聖人,與孔子抗衡,實為不類。與孔子抗衡之武聖人之稱,實則惟墨子足以當之。
原載《清華學報》第十卷第四期(二十四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