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常識 · 第十六章 道家

我在上章說漢代哲學的第一時代是道家全盛時代。如今須說「道家」之名作何意義。古代本沒有什麼「道家」。道是一個「達名」,所包極廣。《莊子·天下篇》所舉老聃、關尹、墨翟、慎到、莊周等等,都稱「道術」。道即是路,即是方法。故老子、孔子、墨子……所要得的,都只是「道」。但其間卻有個分別。老子的道,完全是天道,是自然之理。孔子、荀子、孟子的道,偏重人道,是人事之理。墨子所說,以「天志」為本,是有意志的天道。後來這個「達名」的道,漸漸的範圍狹小下來,單指老子一派的自然之理。《莊子》《韓非子》所說的道,都屬於此派。「達名」竟變成「類名」了。到了後來,「道家」一名竟成「私名」,起初單指那一派以天道(自然)作根本的哲學,後來漢末道教發生,道家竟成了道士的名稱。自從道教稱「道家」以後,那一派自然哲學便改稱「老氏」,或混稱「老莊」,不叫作「道家」了。 漢代的道家乃是專指那自然派的哲學。當秦漢之際,儒墨之爭雖已消滅,儒法之爭卻甚激烈。那時的焚書大禍,便是儒法之爭的結果。秦時法家戰勝,儒家大失敗。到了漢初,如上章所說,儒生又戰勝了。這個時代,只有那與人無忤與世無爭的自然派哲學,不曾受政治上的影響。這一派的哲學,當秦漢之際,不但沒有消滅,還能吸收各家的長處,融會貫通,漸漸的變成一個集大成的學派。 依我看來,漢初一百年的道家哲學竟可以算得是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個大結束。古代的學派,除了墨家一支之外,所有精華,都被道家吸收進去,所以能成一個集大成的學派。這是漢代道家的特色。如今且引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的話作我這段議論的證據。他說: 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有不省耳。(此下論各家得失)……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推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此下分論各家得失)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 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音款空也)。 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史記》卷一三○) 看他說道家「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便是說道家是一個集大成的學派。 讀者須知「集大成」三個字,不過是「折衷派」的別名。看得起他,就說是「集大成」;看不起他,就說是「折衷派」。漢代道家屬於折衷派,自不可諱。但這一派卻真能融合各家的好處,真能把各家的學說格外發揮得明白曉暢,所以我覺得他頗當得起「集大成」的稱號。 漢代的道家哲學最完備的莫如《淮南子》一部書。故下章用這書代表道家的哲學。 道家的來源與宗旨 戰國晚年以後,中國思想多傾向於折衷混合,無論什麼學派,都可以叫作「雜家」。總括起來,這時候有三個大思想集團都可以稱為「雜家」: 1.秦學,可用《呂氏春秋》和李斯作代表。 2.魯學,即儒家。 3.齊學,即「黃老」之學,又叫作「道家」。 秦學已在前面詳細說過了,魯學在下文另有專篇,在本章里我要討論齊學的道家。 秦學與齊學同是複合學派,同用自然主義的思想作中心,而其中頗有根本的不同。秦是一個得志的強國,有吞併天下的野心,故凡可以有為的人才,凡可以實行的思想,在秦國都有受歡迎的機會。故呂不韋、李斯的思想里很少玄想的成分,而很多實用的政論。秦學也側重自然主義,也提倡無知無為的君道,而同時又特別反對偃兵,又特別提倡變法的哲學;他注重個人主義,提倡貴生重己,卻還沒有出世的意味;燕齊海上的陰陽家言已在混合之中了,但神仙方術之說還不見稱述(秦始皇統一之後,大信神仙之事,此是齊學的勝利)。故秦學還不失為一個有為的國家的政術,雖然稱道無為,而韓非、李斯的成分很濃厚,故見於政治便成為秦帝國的急進政策。 齊學便不然。燕齊海上之士多空想,故迂怪大膽的議論往往出於其間。司馬遷說: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史記》一二九) 齊民族的原始宗教有八神將: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史記》二八)。陰陽五德之說,神仙之說,都起於這個民族,毫不足奇怪。《封禪書》說: 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渤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 莫不甘心焉。(《史記》二八) 《史記》記陰陽家和神仙方術的混合,很值得我們的注意。《封禪書》說: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漢書》二五作元尚),羨門子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則字疑衍)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這個齊系的思想和別的思想一樣有「托古改制」的必要。儒墨都稱道堯舜,堯舜成了濫套,不足借重了,故後起的齊系思想用老子一系的哲學思想作底子,造出了無數半歷史半神話的古人的偽書。其中,最古最尊的便是那騎龍上天的仙人黃帝。他們講神仙,必須歸到清靜寡慾,適性養神;他們講治術,必須歸到自然無為的天道。陰陽的運行,五行的終始,本是一種自然主義的宇宙論;但他們又注重祥災異,便已染上了墨教的色彩了。大概民間宗教迷信的影響太大,古代不甚自覺的自然主義抵抗不住民間迷信的勢力,於是自然主義的陰陽五行遂和祥災異的陰陽五行混在一處了。又如,清靜適性也本是自然主義的人生觀。但他們又去尋種種丹藥和方術來求長生不死,形解屍化,這便不是自然主義的本意了。然而當日的學者卻沒有這種自覺,於是,這些思想也就混成一家了。老子太簡單了,不能用作混合學派的基礎,故不能不抬出黃帝等人來;正如儒家孔子之外不能不有周公、堯、舜等人一樣。於是這一個大混合的思想集團就叫作「黃老之學」。因為這一系思想都自附於那個自然變化的天道觀念,故後來又叫作「道家」。 秦以前沒有「道家」之名,「道家」只是指那戰國末年以至秦漢之間新起來的黃老之學。漢朝學者也知道這個學派起來甚晚。《漢書·藝文志》道家有《黃帝四經》四篇,《黃帝銘》六篇,《黃帝君臣》六篇,原注云:「起六國時,與《老子》相似也。」又《雜黃帝》五十八篇,原注云:「六國時賢者所作。」又《力牧》二十二篇,原注云:「六國時所做,托之力牧。力牧,黃帝相。」 司馬遷也說: 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史記》一) 《漢書·藝文志》很明白的說黃帝、力牧之書出於六國時。其實,此派起於六國末年,成於秦漢之際。司馬遷在《樂毅傳》末說得最明白: 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巨公(今本作樂臣公,《集解》與《索隱》皆雲,臣一作巨。《漢書》三七《田叔傳》作樂鉅公,可證原本作巨,訛作臣。今改正),趙且為秦所滅(在始皇十八九年,前229~228),亡之齊高密。樂巨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顯聞於齊,稱賢師。 太史公曰……樂巨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巨公,樂巨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 安期生《封禪書》里稱為「仙者」,大概河上丈人也是烏有先生一流的仙人。毛翕公以下,大概是黃老之學的初期之師。他們的地域不出於高密、膠西一帶,時代不過秦始皇到漢高祖時,三四十年而已。在這時期里,熱衷的人便跑出去宣傳「方仙道」,替秦始皇帝候星氣,求神仙去了。一些冷淡的學者,亡國的遺民,如樂瑕、樂巨之流,他們不願在新朝獻媚求榮,便在高密、膠西一帶編造古書,講述黃帝、老子。這便是「黃老之學」的起源。 在秦始皇時代,齊學曾得著皇帝的寵用。齊人徐巿(即徐福)說動了始皇,帶了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盧生、韓終、侯公、石生(皆燕齊之士)等都被派入海求神仙,求不死之藥。但這一位皇帝是不容易服侍的,他是要求實效的,「不驗輒死」。後來徐巿入海不返,韓終去不報,盧生、侯生也逃走了。始皇大怒,於是有坑殺術士儒生四百六十人的慘劇。不久,天下又大亂了。大亂之後,直到漢武帝時,七八十年中,求神仙的風氣因為沒有熱心的君主提倡,故稍稍衰歇。而齊學之中的黃老清靜無為的思想卻因為時勢的需要,得著有力的提倡,成為西漢初期的「顯學」。韓非在前三世紀中葉說「世之顯學」,只舉儒墨二家,其時齊學還不夠為顯學。黃老之學成為顯學,始於漢初,而第一個黃老學者受尊崇的,便是高密樂巨公的弟子膠西蓋公。蓋公是漢相國曹參的老師。(詳見下節) 這一個學派本來只叫作「黃老之學」。「道家」之名不知起於何時。陳平晚年曾有「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的話(《史記》五六)。後來武帝初年有儒道爭政權的一案,司馬遷記此事,有云: 竇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史記》一〇七) 這裡上文說「黃老之言」,而下文說「道家言」,可見這兩個名詞是同義的了。 從秦始皇到漢武帝,這一百多年的道家學者可考見的,略如下表: 毛翕公 樂瑕公 田叔(學黃老術於樂巨公,至景帝時尚生存,見《漢書》三七本傳) 蓋公(當前200年尚生存) 曹參(前190年死) 陳平(《史記》傳贊說他學黃老) 王生(見《張釋之傳》,「善為黃老言」,至景帝初年尚生存。《騶陽傳》有「齊人王先生,年八十餘,多奇計」,似同是一個人) 黃生(景帝時,約當前二世紀中葉) 鄧章(見《晁錯傳》之末,約當武帝時,「以修黃老言,顯諸公間」) 鄰氏(有《老子經傳》四篇) 傅氏(有《老子經說》三十七篇) 徐氏(字少季,臨淮人,有《老子經說》六篇。以上三人時代不明,見《藝文志》) 捷子(齊人,有《捷子》二篇,《藝文志》雲,武帝時說) 曹羽(有書二篇,《藝文志》雲,「楚人,武帝時說於齊王」) 郎中嬰齊(有書十二篇,《藝文志》雲,武帝時) 司馬談(前110年死;「學道論於黃生」) 汲黯(前112年死;《史記》一二〇說他「學黃老之言」) 鄭當時(約前100年死;《史記》一二〇說他「好黃老之言」) 楊王孫(武帝時人,學黃老之術,家頗富,厚自奉養,實行「養生」的主義。後來他有病,先立遺囑,說「吾欲裸葬,以反吾真。死則為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他的朋友勸阻他,他說:「吾裸葬,將以矯世也。」《漢書》六七有傳。據《西京雜記》,王孫名貴,京兆人) 在秦始皇坑術士之後,漢武帝大求神仙丹藥之前,這七八十年中的道家似乎經過了一番刷清作用,神仙迂怪之說退居不重要的地位,而清靜無為的思想特別被尊崇,故這時期的道家思想差不多完全等於清靜無為的政術。故曹參師事蓋公,治齊治漢,都用黃老術,清靜無為,以不擾民為主。故竇太后信黃老之言,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史記》二八)。故汲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閣內不出,歲余,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已,弘大體,不拘文法。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史記》百二十)這都是道家的政治思想,重在清靜無為,重在不擾民,與民休息。 司馬談學天文於方士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生,可算是一個雜博的學者。他在建元、元封之間(前140~110年)做太史令,也不得不跟著一班方士儒生議祠后土,議泰疇壇(均見《史記》二八)。但他的「論六家之要指」(《史記》百三十)述道家的宗旨仍是這自然無為的治道。他說: 《易·大傳》曰:「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 他把一切學派的思想都看作「務為治」的政術,不過出發點有不同——「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的分別,故主張也有不同。他從這個論點觀察各家,指出他們各有長處,也各有短處。只有道家是「無所不宜」的一種治道。他說: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這是說道家無所不包,無所不宜。他又說: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 道家承認一個無為而無不為的天道,道是自然流動變遷的,故「無成勢,無常形」。一切依著自然變遷的趨勢,便是「因循」,便是守「時變」。時機未成熟,不能勉強,故「不為物先」。時機已成熟了,便須因時而動,故「不為物後」。在政治上的態度便是既不頑固,也不革命,只順著時變走。這是道家的無為主義。無為並不是不做事,只是「不為物先」,只是「因時為業」。這便是《淮南王》所謂: 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澹然無治而無不治也。所謂無為者,不先物為也;所謂無不為者,因物之所為也。所謂無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原道訓》) 大凡無為的政治思想,本意只是說人君的聰明有限,本領有限,容易做錯事情,倒不如裝呆偷懶,少鬧些亂子罷(《呂氏春秋·任數篇》說:「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識甚闞,其所以聞見甚淺。」《君守篇》說:「有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矣」)。然而直說人君知識能力不夠,究竟有點難為情,所以只好說:「您老人家的貴體非同小可,請您保養精神,少操點心罷。」司馬談也有這樣一種養神保形的政術,他說: 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健羨似是古時一種成語,有貪慾之意。《荀子·哀公篇》,孔子曰,無取健。楊倞注,「健羨之人。」下文孔子曰,健,貪也。楊注,「健羨之人多貪慾」),黜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而敝。神形早衰,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他又說: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他這樣反覆叮嚀,很像囑咐小孩子一樣,在我們今日看了似乎好笑,但在當時為此說者自有一番苦心。道家主張無為,實含有虛君政治之意,慎到所謂「塊不失道」,《呂氏春秋》所謂「無唱有和,無先有隨;其所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術也,為者,臣道也」,都是這個意思。司馬談也主張「無唱有和,無先有隨」,故他反對儒家「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的治道論,但君主之權既已積重難返了,學者不敢明說限制君權,更不敢明說虛君,故只好說請人君保養精形,貴生而定神。人君能「精神專一」,則能「動合無形,贍足萬物」了。這是他們不得已的說法。 試看司馬遷記汲黯的事: 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史記》百二十) 這樣一句話便使皇帝氣的變色而罷朝,使滿朝公卿都震懼。怪不得那些和平的道家學者只好委婉地提出保養精神的論調了。 無為的政治思想是弱者的哲學,是無力的主張。根本的缺陷只在於沒有辦法,沒有制裁的能力。他們說:「你們知識不夠,不如無知罷。你們不配有為,不如無為罷。」但是君主愚而偏好自用,他們有什麼辦法呢?不配有為而偏要有為,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只好說:「您老人家歇歇吧,不要主勞而臣逸。」但是君主偏不肯歇,偏愛騷動形神,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漢初七十年的政治,可算是有點無為的意味,也不能說是沒有成效。但我們仔細想想,漢初的無為政治都是由君主丞相發動:孝惠的「垂拱」是因為他無權無能;呂后的「政不出房戶」是因為她本來沒有多大見識,又怕別人有為;曹參、竇太后的行黃老術都是強有力者的自動。等到漢武帝立志要有為,於是七十年的無為政治全推翻了。 七十年的道家政治 漢帝國的創立者都是平民。劉邦是個不事生產的無賴,蕭何是個刀筆吏,樊噲是屠狗的,夏侯嬰是個馬夫,灌嬰是個賣繒的,周勃是為人吹簫送喪的,彭越是打魚的,黥布是個黥了面的囚徒,韓信是個「貧無行」的流氓。其中只有極少數的人,如張良、陳平,是受過教育的。這一群人起來參加革命,在幾年之中,統一中國,建立了第二次的統一帝國。劉邦做了皇帝,這一群人都做了新朝的王侯將相。他們的妻妾也都成了新朝的貴婦人。劉邦的兄弟子侄也都封王建國。這一班鄉下人統治之下的政治,確實有點可怕。彭越、韓信都死在一個殘忍的婦人之手。高祖死後,呂后當國,至十五年之久(前194~180),政治的污穢昏亂,人所共知。高帝在日,韓信曾冷笑自己竟同樊噲等為伍;高帝死後,樊噲和他的老婆呂嬃便成了最有權勢的人。呂后的一班兄弟諸侄都封王封侯。她的嬖倖審食其也封辟陽侯,拜左丞相,住在宮裡,百官皆因而決事。右丞相陳平沒有事可做,只能「日飲醇酒,戲婦女」。這樣的做法,才能得呂后的歡心,才可避免呂嬃的讒害(《史記》五六)。呂后的行為是最不人道的,她鴆殺的人,如趙王如意、趙王友、趙王恢等,不可勝計。她吃戚夫人的醋,「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史記》九) 在這樣的黑暗時代,一班稍有頭腦的人都感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為不如無為,良法美制都無用處,不如少出主意,少生事端。只要能維持國內的太平,使人民可以休息,可以恢復十幾年兵禍毀壞的生產力,這便是大幸事了。《漢書·食貨志》說: 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作業而大饑饉,凡米石五千(《史記·平準書》作「米至石萬錢」)。人相食,死者過半。高祖乃令民得賣子就食蜀漢。天下既定,民亡蓋藏,白天 子不能具醇駟(四匹馬一色),而將相或乘牛車。 經濟的狀況如此,也不是可以有為的時勢。所以魯國的儒生對叔孫通說: 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 所以陸賈也主張無為的政治(見上章)。最奇怪的是當日的武將,「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的平陽侯曹參,也極力主張無為的政治。曹參和韓信平定了齊地,高祖把韓信調開了,封他的長子肥為齊王,用曹參做齊相國(前202年)。曹參以戰功第一的人,做韓信的繼任者,他豈不明白高祖的用意?司馬遷說: 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齊故俗。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 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前202~193),齊國安集,大稱賢相。 惠帝二年(前193),……參去,囑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史記》五四) 曹參在齊相國任內,行了九年的清靜無為的政治,已有成效了。故他到了中央做相國,也抱定這個無為不擾民的主義。 參代蕭何為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之約束。擇郡國吏,木(《漢書》三九木字作「長大」二字,孟康說,年長大者)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吏醉歌呼,從吏幸(希冀)相國召按之。乃反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參見人之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惠帝看了曹參的行為,有點奇怪,叫他的兒子曹窋去規諫他。曹窋回去問他父親為什麼「日飲,無所請事」。曹參大怒,打了他二百下,說:「天下事不是你應該說的!」第二天,惠帝只好老實說是他叫曹窋去說的: 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 參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 上曰:「君似不及也。」 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 惠帝曰:「善,君休矣。」 這裡明明說出他的無為政治的意義是:「我們都不配有為,還是安分點,少做點罷。」其實惠帝自己在呂后的淫威之下,也只能「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史記》九),不久即短命而死,只有二十三歲。後來王陵做右丞相,因為反對諸呂封王的事,就做不成丞相了。陳平和審食其做左右丞相,陳平也只能喝酒玩婦人,然而還免不了讒害。 呂嬃……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 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史記》五六) 呂太后聽說陳平喝酒玩婦人不治事,為什麼私心獨歡喜呢?這就是說,當權的人不但自己不配有為,並且都不願意誰有為。最庸碌的人如蕭何,尚且時時受他的老朋友劉邦的猜忌。故蕭何不能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高祖知道了便「大悅」。但蕭何提議許百姓入上林空地去種田,高祖便大怒,把他「下廷尉,械繫之!」(《史記》五三)呂后的喜,和她丈夫的大悅大怒,正是同一種心理作用,都是不願人做有益的事功。這都是無為政治的背景。 但無為的政治卻也有很好的效果。司馬遷論曹參道: 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後,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史記》五四) 他在《呂后本紀》的後面也說: 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史記》九)班固《漢書·高后紀》的贊(《漢書》三),全抄此段。 班固又在《食貸志》里說:「孝惠、高后之間,衣食滋殖。」(《漢書》二四) 可見當時的政治儘管齷齪,而「政不出房戶」,人民便受惠不少。幾十年的無為,有這樣大成效: 至今上(武帝)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前202~130)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萬萬為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吏不可時時更換,至生長子孫而不轉職),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史記》三十) 孝惠、呂后之時的無為政治,如曹參的尊重蓋公,實行黃老的思想,便已是有意地試行無為主義了。孝文、孝景二帝的政治也都含有一點自覺的無為政策。史家雖不明說文帝是黃老信徒,但他在位二十三年,所行政策,如除肉刑,除父母妻子同產相坐律,減賦稅,勸農桑,以及對南越及匈奴的和平政策,都像是有意的與民休息。他的皇后竇氏便是一個尊信黃老的婦人,她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后,十六年的皇太后,六年的太皇太后,先後共四十五年(前179~135)。《史記》(四九)說: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景帝)及太子(即武帝)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 竇太后當文帝時,便因病把眼睛瞎了(《史記》四九)。故她的讀老子、黃帝書應該在她早年。我們雖不知道文帝曾否受她影響,也不知道是否因文帝尊崇黃老而影響到她。但我們至少可以說,這位瞎眼睛太后是十分尊崇黃老哲學的,而她的權勢足夠影響漢家政治至幾十年之久。當景帝時代,儒生轅固生說《老子》是「家人言」,得罪了竇太后,便被送到獸圈裡去刺野豬(《史記》一二一)。武帝初年的趙綰、王臧的大獄,也是一件儒家與道家鬥爭的案子,值得史家的注意。《史記》說: 建元元年(前140),……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除(關門之稅),以禮為服制,以興太平。舉謫諸竇宗室無節行者,除其屬籍。 這是儒家、趙綰、王臧的變法政綱。 時諸外家列為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史記》一〇七) 二年(前139),御史大夫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書·武帝紀》作「請毋奏事太皇太后」)。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耶?」(以上用《漢書》五二)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奸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以上用《史記》二八)。免丞相嬰,太尉蚡。以許昌為丞相,莊青翟為御史大夫。(《漢書》五二) 《史記·萬石君列傳》也說: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石奮)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史記》一〇三) 這也是有意排斥儒生的一個例子。 但這位瞎眼的太皇太后不久就死了(前135)。七十年與民休息的政治,已造成了一個人給家足的中國,可以大有為了,於是武安侯田蚡為丞相。 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布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向風矣。(《史記》一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