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章回小說考證 · 四《鏡花緣》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書
現在我們要回到《鏡花緣》的本身了。
《鏡花緣》,第四十九回,泣紅亭的碑記之後,有泣紅亭主人的總論一段,說:
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結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群芳淪落,幾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
這是著者著書的宗旨。我們要問,著者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究竟他所見的是什麼?
我的答案是:李汝珍所見的是幾千年來忽略了的婦女問題。他是中國最早提出這個婦女問題的人,他的《鏡花緣》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他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男女應該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選舉制度。
這是《鏡花緣》著作的宗旨。我是最痛恨穿鑿附會的人,但我研究《鏡花緣》的結果,不能不下這樣的一個結論。
我們先要指出,李汝珍是一個留心社會問題的人。這部《鏡花緣》的結構,很有點像司威夫特(swift)的《海外軒渠錄》(guliver’s travels),是要想借一些想像出來的「海外奇談」來譏評中國的不良社會習慣的。最明顯的是第十一、第十二回君子國的一大段;這裡凡提出了十二個社會問題:
(1)商業貿易的倫理問題(第十一回)。
(2)風水的迷信(以下均第十二回)。
(3)生子女後的慶賀筵宴。
(4)送子女人空門。
(5)爭訟。
(6)屠宰耕牛。
(7)宴客的餚撰過多。
(8)三姑六婆。
(9)後母。
(10)婦女纏足。
(11)用算命為合婚。
(12)奢侈。
這十二項之中,雖然也有遷腐之談,——如第一,第五,諸項——但有幾條確然是很有見解的觀察。內中最精彩的是第十和第十一兩條。
第十條說:
吾聞尊處向有婦女纏足之說。始纏之時,其女百般痛苦,撫足哀號,甚至皮腐肉敗,鮮血淋漓。當此之際,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種種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於死,故以此法治之。誰知係為美觀而設!若不如此,即為不美!試問鼻大者削之使小,額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謂為殘廢之人。何以兩足殘缺,步履艱難。
卻又為美?即如西子、王嬙皆絕世佳人,彼時又何嘗將其兩足削去一半?況細推其由,與造淫具何異?此聖人之所必誅,賢者之所不取。
第十一條說:
婚姻一事,關係男女終身,理宜慎重,豈可草草?既要聯姻,如果品行純正,年貌相當,門第相對,即屬絕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尤可笑的,俗傳女命,北以屬羊為劣,南以屬虎為凶。其說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於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變為虎?且世間懼內之人,未必皆系屬虎之婦。況鼠好偷竊,蛇最陰毒,那屬鼠屬蛇的豈皆偷竊陰毒之輩?牛為負重之獸,自然莫苦於此;豈丑年所生都是苦命?此皆愚民無知,造此謬論。往往讀書人亦染此風,殊為可笑。總之,婚姻一事,若不論門第相對,不管年貌相當,惟以合婚為準,勢必將就勉強從事,雖有極美良姻,亦必當面錯過,以致日後兒女抱恨終身,追悔莫及。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謬,惟以品行年貌門第為重,至於富貴壽考,亦惟聽之天命,即日後別有不虞,此心亦可對住兒女,兒女似亦無怨了。
這兩項都是婦女問題的重要部分;我們在這裡已可看出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熱心了。
大凡寫一個社會問題,有抽象的寫法,有具體的寫法。抽象的寫法,只是直截指出一種制度的弊病,和如何救濟的方法。君子國里的談話,便是這種寫法,正如牧師講道,又如教官講《聖諭廣訓》,扯長了面孔講道理,全沒有文學的趣味,所以不能深入人心。李汝珍對於女子問題,若單有君子國那樣乾燥枯寂的討論,就不能算是一個文學家了。《鏡花緣》里最精彩的部分是女兒國一大段。這一大段的宗旨只是要用文學的技術,詼諧的風味,極力描寫女子所受的不平等的、慘酷的、不人道的待遇。這個女兒國是李汝珍理想中給世間女子出氣伸冤的烏托邦。在這國里,
歷來本有男子;也是男女配合,與我們一樣。其所異於人的,男子反穿衣裙,作為婦人,以治內事;女子反穿靴帽,作為男人,以治外事。
唐敖看了那些男人,說道:
九公,你看他們原是好婦人,卻要裝作男人,可謂矯揉造作了。
多九公笑道:
唐兄,你是這等說。只怕他們看見我們,也說我們放著好好婦人不做,卻矯揉造作,充作男人哩。
唐敖點頭道:
九公此話不錯。俗語說的,習慣成自然,我們看他們雖覺異樣,無如他們自古如此,他們看見我們,自然也以我們為非。
這是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根本見解:今日男尊女卑的狀況,並沒有自然的根據,只不過是「自古如此」的「矯揉造作」,久久變成「自然」了。
請看女兒國里的婦人:
那邊有個小戶人家,門內坐著一個中年婦人,一頭青絲黑髮,油搽的雪亮,真可滑倒蒼蠅;頭上梳一盤龍兒,鬢旁許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墜八寶金環,身穿玫瑰紫的長衫,下穿蔥綠裙兒;裙下露著小小金蓮,穿一雙大紅繡鞋,剛剛只得三寸;伸著一雙玉手,十指尖尖,在那裡繡花;一雙盈盈秀目,兩道高高蛾眉,面上許多脂粉,再朝嘴上一看,原來一部鬍鬚,是個絡腮鬍子。
這位絡腮鬍子的美人,望見了唐敖、多九公,大聲喊道:
你面上有須,明明是個婦人,你卻穿衣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雜。你明雖偷看婦女,你其實要偷看男人。你這臊貨,你去照照鏡子,你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你這蹄子也不怕羞!你今日幸虧遇見老娘,你若遇見別人,把你當作男人偷看婦女,只怕打個半死哩!
以上寫「矯揉造作」的一條原理,雖近於具體的寫法,究竟還帶一點抽象性質。第三十三回寫林子洋選作王妃的一大段,方才是富於文學趣味的具體描寫法。那天早晨,林之洋說道:
幸虧俺生中原。若生這裡,也教俺纏足,那才坑死人哩。
那天下午,果然就「請君入甕」!女兒國的國王看中了他,把他關在宮裡,封他為王妃。
早有宮娥預備香湯,替他洗浴,換了襖褲,穿了衫裙,把那一雙大金蓮暫且穿了綾襪,頭上梳了兒,搽了許多頭油,戴上鳳釵,搽了一臉香粉,又把嘴唇染的通紅,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鐲,把床帳安了,請林之洋上坐。
這是「矯揉造作」的第一步。第二步是穿耳:
幾個中年宮娥走來,都是身高體壯,滿嘴鬍鬚。內中一個白須宮娥,手拿針線,走到床前跪下道:「察娘娘,奉命穿耳。」早有四個宮娥上來,緊緊扶住。那白須宮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將那穿針之處碾了幾碾,登時一針穿過。林之洋大叫一聲「痛殺俺了!」望後一仰,幸虧宮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碾了幾碾,也是一針直過。林之洋只痛的喊叫連聲。兩耳穿過,用些鉛粉塗上,揉了幾揉,戴了一幅八寶金環。白須宮娥把事辦畢退去。
第三步是纏足:
接著,有個黑須宮人,手拿一匹白絞,也向床前跪下道:「稟娘娘,奉命纏足。」又上來兩個宮娥,都跪在地下,扶住金蓮,把綾襪脫去。那黑須宮娥取了一個矮凳,坐在下面,將白綾從中撕開,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些白礬灑在腳縫內,將五個腳指緊緊靠在一處,又將腳面用力曲作彎弓一般,即用白綾纏裹。才纏了兩層,就有宮娥拿著針線上來密密縫口。一面狠纏,一面密縫。林之洋身旁既有四個宮娥緊緊靠定,又被兩個宮娥把腳扶住,絲毫不能轉動。及至纏完,只覺腳上如炭火燒的一般,陣陣疼痛,不覺一陣心酸,放聲大哭道:「坑死俺了!」兩足纏過,眾宮娥草草做了一雙軟底大紅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時。
林之洋——同一切女兒一樣——起初也想反抗。他就把裹腳解放了,爽快了一夜。次日,他可免不掉反抗的刑罰了。一個保母走上來,跪下道:「王妃不遵約束,奉命打肉。」
林之洋看了,原來是個長須婦人,手捧一塊竹板,約有三寸寬,八尺長,不覺吃了一嚇道:「怎麼叫作打肉?」只見保母手下四個微須婦人,一個個膀闊腰粗,走上前來,不由分說,輕輕拖翻,褪下中衣。保母手舉竹板,一起一落,竟向屁股大腿一路打去。林之洋喊叫連聲,痛不可忍。剛打五板,業已肉綻皮開,血濺茵褥。
「打肉」之後,
林之洋兩隻金蓮被眾宮人今日也纏,明日也纏,並用藥水薰洗,未及半月,已將腳面彎曲,折作凹段,十指俱已腐爛,日 日鮮血淋漓。
他——她——實在忍不住了,又想反抗了,又把裹腳的白綾亂扯去了。這一回的懲罰是:「王妃不遵約束,不肯纏足,即將其足倒掛樑上」。
林之洋此時已將生死付之度外,即向眾宮娥道:「你們快些動手,越教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於是隨著眾人擺布。
好一個反抗專制的革命黨!然而——
誰知剛把兩足用繩纏緊,已是痛上加痛。及至將足吊起,身子懸空,只覺眼中金星亂冒,滿頭昏暈,登時疼的冷汗直流,兩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閉口合眼,只等早早氣斷身亡,就可免了零碎吃苦。吊了片時,不但不死,並且越吊越覺明白,兩足就如刀割針刺一般,十分痛苦。咬定牙關,左忍右忍。那裡忍得住!不因不由殺豬一般喊叫起來,只求國王饒命。保母隨即啟奏,放了下來。從此只得耐心忍痛,隨著眾人,不敢違拗。眾宮娥知他畏懼,到了纏足時,只圖早見功效,好討國王歡喜,更是不顧死活,用力狠纏。屢次要尋自盡,無奈眾人日夜提防,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知不覺那足上腐爛的血肉都已變成膿水,業已流盡,只剩幾根枯骨,兩足甚覺瘦小。
一個平常中國女兒十幾年的苦痛,縮緊成幾十天的工夫,居然大功告成了!林之洋在女兒國御設的「矯揉造作速成科」畢業之後,
到了吉期,眾宮娥都絕早起來,替他開臉梳裹,搽脂抹粉,更比往日加倍殷勤。那雙金蓮雖覺微長,但纏的彎彎,下面襯了高底,穿著一雙大紅鳳頭鞋,卻也不大不小,身上穿了蟒衫,頭上戴了鳳冠,渾身玉佩叮噹,滿面香氣撲人;雖非國色天香,卻是裊裊婷婷。
不多時,有幾個宮人手執珠燈,走來跪下道:「吉時已到,請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國主散朝,以便行禮進宮。就請升輿。」林之洋聽了,倒像頭頂上打了一個霹靂,只覺耳中嚶的一聲,早把魂靈嚇的飛出去了。眾宮娥不由分說,一齊攙扶下樓,上了鳳輿,無數宮人簇擁來到正殿。國王業已散朝,裡面燈燭輝煌,眾宮人攙扶,林之洋顫顫巍巍,如鮮花一枝,走到國王面前,只得彎著腰兒拉著袖兒,深深萬福叩拜。
幾十天的「矯揉造作」,居然使一個天朝上國的堂堂男子,向那女兒國的國王,顫顫巍巍地「彎著腰兒,拉著袖兒,深深萬福叩拜」了!
幾千年來,中國的婦女問題,沒有一人能寫得這樣深刻,這樣忠厚,這樣怨而不怒。《鏡花緣》里的女兒國一段是永遠不朽的文學。
女兒國唐敖治河一大段,也是寓言,含有社會的、政治的意義。請看唐敖說那處河道的情形:
以彼處形勢而論,兩邊堤岸高如山陵而河身既高且淺,形像如盤,受水無多,以至為患。這總是水大之時,惟恐衝決漫溢,且顧目前之急,不是築堤,就是培岸。及至水小,並不預為設法
挑挖疏通。到了水勢略大,又復培壅,以致年復一年,河身日見其高。若以目前形狀而論,就如以浴盆置於屋脊之上,一經漫溢,以高臨下,四處皆為受水之區,平地即成澤國。若要安穩,必須將這浴盆埋在地中,盆低地高,既不畏其衝決,再加處處深挑,以盤形變成釜形。受水既多,自然可免漫溢之患了。
這裡句句都含有雙關的意義,都是暗指一個短見的社會或短見的國家,只會用「築堤」、「培岸」的方法來壓制人民的能力,全不曉得一個「疏」字的根本救濟法。李汝珍說的雖然很含蓄,但他有時也很明顯:
多九公道:「治河既如此之易,難道他們國中就未想到麼?」唐敖道:「昨日九公上船安慰他們,我喚了兩個人役細細訪問。此地向來銅鐵甚少,兼且禁用利器,以杜謀為不軌。國中所用,大約竹刀居多。惟富家間用銀刀,亦甚希罕,所有挑河器具一概不知。……
這不是明明的一個秦始皇的國家嗎?他又怕我們輕輕放過這一點,所以又用詼諧的寫法,叫人不容易忘記:
多九公道:「原來此地銅鐵甚少,禁用利器。怪不得此處藥店所掛招牌,俱寫『咬片』、『咀片』。我想好好藥品,自應切片,怎麼倒用牙咬?腌臢姑且不論,豈非舍易求難麼?老夫正疑此字用的不解。今聽唐兄之言,無怪要用牙咬了。……
請問讀者,如果著者沒有政治的意義,他為什麼要在女兒國里寫這種壓制的政策?女兒國的女子,把男子壓伏了,把他們的腳纏小了,又恐怕他們造反,所以把一切利器都禁止使用,「以杜謀為不軌」。這是何等明顯的意義!
女兒國是李汝珍理想中女權伸張的一個烏托邦,那是無可疑的。但他又寫出一個黑齒國,那又是他理想中女子教育發達的一個烏托邦了。
黑齒國的人是很醜陋的:
其人不但通身如墨,連牙齒也是黑的。再加一點朱唇,兩道紅眉,一身黑衣,其黑更覺無比。
然而黑齒國的教育制度,卻與眾不同。唐敖、多九公一上岸便看見一所「女學塾」。據那裡的先生說:
至敝鄉考試歷來雖無女科,向有舊例,每到十餘年,國母即有觀風盛典。凡有能文處女,俱准赴試,以文之優劣,定以等第,或賜才女匾額,或賜冠帶榮身,或封其父母,或榮及翁姑,乃吾鄉勝事。因此,凡生女之家,到了四五歲,無論貧富,莫不送塾攻書,以備赴試。
再聽林之洋說:
俺因他們臉上比炭還黑,俺就帶了脂粉上來。那知,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覺醜陋,都不肯買,倒是要買書的甚多。俺因女人不買脂粉,倒要買書,不知甚意;細細打聽,才知道這裡向來分別貴賤就在幾本書上。
他們風俗,無論貧富,都以才學高的為貴,不讀書的為賤。就是女人也是這樣,到了年紀略大,有了才名,方有人求親。若無才學,就是生在大戶人家,也無人同他配婚。因此,他們國中不論男女,自幼都要讀書。
這是不是一個女學發達的烏托邦?李汝珍要我們特別注意這烏托邦,所以特別描寫兩個黑齒國的女子,亭亭和紅紅,把天朝來的那位多九公考的「目瞪口呆」,「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頭上只管出汗」。那女學堂的老先生,是個聾子,不聽見他們的談論,只當多九公怕熱,拿出汗巾來替他揩,說道:
斗室屈尊,致令大賢受熱,殊抱不安。但汗為人之津液,也須忍耐少出才好。大約大賢素日喜吃麻黃,所以如此。今出這場痛汗,雖痢瘧之症,可以放心,以後如麻黃髮汗之物,究以少吃為是。
後來,多九公們好容易逃出了這兩個女學生的重圍,唐敖道:
小弟約九公上來,原想看他國人生的怎樣醜陋。誰知只顧談文,他們面上好醜我們還未看明今倒反被他們先把我們腹中丑處看去了。
這樣恭維黑齒國的兩個女子,只是著者要我們注意那個提倡女子教育的烏托邦。
李汝珍又在一個很奇怪的背景里,提出一個很重大的婦女問題:他在兩面國的強盜山寨里,提出男女貞操的「兩面標準」(doublestandard)的問題。兩面國的人,「個個頭戴浩然巾,都把腦後遮住,只露一張正面」;那浩然巾的底下卻另「藏著一張惡臉,鼠眼鷹鼻,滿面橫肉」(第二十五回)。他們見了穿綢衫的人,也會「和顏悅色,滿面謙恭」;見了穿破布衫的人,便「陡然變了樣子,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謙恭也免了」(第二十五回)。這就是一種「兩面標準」。然而最慘酷的「兩面標準」卻在男女貞操問題的裡面。男子期望妻子守貞操,而自己卻可以納妾嫖娼;男子多妻是禮法許可的,而婦人多夫卻是絕大罪惡;婦人和別的男子有愛情,自己的丈夫若寬恕了他們,社會上便要給他「烏龜」的尊號;然而丈夫納妾,妻子卻「應該」寬恕不妒,妒是婦人的惡德,社會上便要給他「妒婦」、「母夜叉」等等尊號。這叫做「兩面標準的貞操」。在中國古史上,這個問題也曾有人提起,例如謝安的夫人說的「周婆制禮」。和李汝珍同時的大學者俞正燮,也曾指出「妒非婦人惡德」。但三千年的議禮的大家,沒有一個人能有李汝珍那樣明白爽快的。《鏡花緣》第五十一回里,那兩面國的強盜想收唐閨臣等作妾,因此觸動了他的押寨夫人的大怒。這位夫人把他的丈夫打了四十大板,還數他的罪狀道:
既如此,為何一心只想討妾?假如我要討個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歡喜?你們作男子的,在貧賤時,原也講些倫常之道。一經轉到富貴場中,就生出許多炎涼樣子,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不獨疏親慢友,種種驕傲,並將糟糠之情也置度外,這真是強盜行為,已該碎屍萬段。你還只想置妾,那裡有個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別的:我只打你只知道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個忠恕來,我才甘心。今日打過,嗣後我也不來管你。總而言之,你不討妾則已,若要討妾,必須替我先討男妾,我才依哩。我這男妾,古人叫作「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發美。這個故典,並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
讀者應該記得,這一大段訓詞是對著那兩面國的強盜說的。在李汝珍的眼裡,凡一切「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男子,都是強盜,都是兩面國的強盜,都應該「碎屍萬段」,都應該被他們的夫人「打的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點忠恕來」。——什麼叫做「忠恕之道」?推己及人,用一個單純的貞操標準:男所不欲,勿施於女;所惡於妻,毋以取於夫:這叫做「忠恕之道」!
然而女學與女權,在我們這個「天朝上國」,實在不容易尋出歷史制度上的根據。李汝珍不得已,只得從三千年的歷史上挑出武則天的十五年(六九〇—七〇五)做他的歷史背景。三千年的歷史上,女後垂簾聽政的確然不少,然而婦人不假借兒子的名義,獨立做女皇帝的,卻只有呂后與武后兩個人。呂后本是一個沒有學識的婦人,她的政治也實在不足稱道。武則天卻不然;她是一個有文學天才並且有政治手腕的婦人,她的十幾年的政治,雖然受了許多腐儒的誣謗,究竟要算唐朝的治世。她能提倡文學,她能提倡美術,她能賞識人才,她能使一班文人政客拜倒在她的冕旒之下。李汝珍抓住了這一個正式的女皇帝,大膽的把正史和野史上一切污衊武則天人格的謠言都掃的乾乾淨淨。《鏡花緣》里,對於武則天,只有褒詞,而無謗語:這是李汝珍的過人卓識。
李汝珍明明是借武則天皇帝來替中國女子出氣的。所以在他的第四十回,極力描寫他對於婦女的德政。他寫的那十二條恩旨是:
(1)旌表賢孝的婦女。
(2)旌獎「悌」的婦女。
(3)旌表貞節。
(4)賞賜高壽的婦女。
(5)「太后因大內宮娥,拋離父母,長處深宮,最為淒涼,今命查明,凡入宮五年者,概行釋放,聽其父母自行擇配。嗣後採選釋放,均以五年為期。其內外軍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領回,為之婚配。如無父母親族,即令其主代為擇配。」
(6)推廣「養老」之法,「命天下郡縣設造養媼院。凡婦人四旬以外,衣食無出,或殘病衰頹,貧無所歸者,准其報名入院,官為養贍,以終其身。」
(7)「太后因貧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之,貧不能育,或因疾病纏綿,醫藥無出,非棄之道旁,即送入尼庵,或賣為女優,種種苦況,甚為可憐,今命郡縣設造育女堂。凡幼女自襁褓以至十數歲者,無論疾病殘廢,如貧不能育,准其送堂,派令乳母看養。有願領回撫養者,亦聽其便。其堂內所有各女,候年至二旬,每名酌給妝資,官為婚配。」
(8)「太后因婦人一生衣食莫不倚於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無丈夫衣食可恃,形隻影單,饑寒誰恤?今命登勘,凡嫠婦苦志守節,家道貧寒者,無論有無子女,按月酌給薪水之資,以養其身。」
(9)「太后因古禮女子二十而嫁,貧寒之家住往二旬以外尚未議婚,甚至父母因無力妝奩,貪圖微利,或售為侍妾,或賣為優猖,最為可憫,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其家實系貧寒無力妝奩,不能婚配者,酌給妝奩之資,即行婚配。」
(10)「太后因婦人所患各症,如經癸帶下各疾,其症尚緩,至胎前產後,以及難產各症,不獨刻不容緩,並且兩命攸關,故孫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婦人為首,蓋即《易》基乾坤,《詩》首《關雎》之義,其事豈容忽略?無如貧寒之家,一經患此,既無延醫之力,又乏買藥之資,稍為耽延,遂至不救。婦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幾。亟應廣沛殊恩,命天下郡縣延訪名醫,各按地界遠近,設立女科。並發御醫所進經驗各方,配合藥料,按症施捨。」
(11)(略)
(12)(略)
這十二條之中,如(5)、(7)、(10)都是很重要的建議。第(10)條特別注重女科的醫藥,尤其是向來所未有的特識。
但李汝珍又要叫武則天創辦男女平等的選舉制度。注意,我說的是選舉制度,不單是一個兩個女扮男裝的女才子混入舉子隊里考取一名科第。李汝珍的特識在於要求一種制度,使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樣用文學考取科第。中國歷史上並不是沒有上官婉兒和李易安,只是缺乏一種正式的女子教育制度;並不是沒有木蘭和秦良玉,呂雉和武則天,只是缺乏一種正式的女子參政制度。一種女子選舉制度,一方面可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引到女子參政。所以李汝珍在黑齒國說的也是一種制度,在武則天治下說的也只是一種制度。這真是大膽而超卓的見解。
他擬的女子選舉制度,也有十二條,節抄於下:
(1)考試先由州縣考取,造冊送郡,郡考中式;始於部試;部試中式,始與殿試。……
(2)縣考取中,賜文學秀女匾額,准其郡考。郡考取中,賜文學淑女匾額,准其部試。部試取中,賜文學才女匾額,准其殿試。殿試名列一等,賞女學士之職,二等賞女博士之職,三等賞女儒士之職,俱赴紅文宴,准其年支俸祿。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材擢用。……
(3)殿試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職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級。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無官職,賜五品服色榮身。二等者賜六品服色,三等者賜七品服色。余照一等之例,各為區別,女悉如之。
(4)試題,自郡縣以至殿試,俱照士子之例,試以詩賦,以歸體制(因為唐朝試用詩賦)。
(5)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徭役。其赴部試者,俱按程途遠近,賜以路費。
但最重要的宣言,還在那十二條規例前面的諭旨:
大周金輪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界;帝王輔翼,何妨破格而求?丈夫而擅詞章,固重圭璋之品;女子而嫻文藝,亦增蘋藻之光。我國家儲才為重,歷聖相符;朕受命維新,求賢若渴。辟門吁俊,桃李已屬春官;《內則》遴才,科第尚遺閨秀。郎君既膺鄂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昔《帝典》將墜,伏生之女傳經;《漢書》未成,世叔之妻續史。講藝則紗廚綾帳,博雅稱名;吟詩則柳絮椒花,清新獨步。群推翹秀,古今歷重名媛;慎選賢能,閨閣宜彰曠典。況今日靈秀不鍾於男子,貞吉久屬於坤元。陰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征競美。是用博咨群議,創立新科。於聖歷三年,命禮部諸臣特開女試。……從此珊瑚在網,文博士本出宮中;玉尺量才,女相如豈遺苑外?王煥新猷,幸昭盛事。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前面說「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界」,後而又說「況今日靈秀不鍾於男子」(此是用陸象山的門人的話),這是很明顯地指出男女在天賦的本能上原沒有什麼不平等。所以又說:「郎君既膺鄂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這種制度便是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總解決。
有人說,「這話未免太恭維李汝珍了。李汝珍主張開女科,也許是中了幾千年科舉的遺毒,也許仍是才子狀元的鄙陋見解。不過把舉人進士的名稱改作淑女才女罷了。用科舉虛榮心來鼓勵女子,算不得解決婦女問題。」
這話固也有幾分道理。但平心靜氣的讀者,如果細讀了黑齒國的兩回,便可以知道李汝珍要提倡的並不單是科第,乃是學問。李汝珍也深知科舉教育的流毒,所以他寫淑士國(第二十三四回)極端崇拜科舉,——「凡庶民素未考試的,謂之遊民」——而結果弄的酸氣遍於國中,酒保也帶著儒巾,戴著眼鏡,嘴裡哼著之乎者也!然而他也承認科舉的教育究竟比全無教育好得多多,所以他說淑士國的人:
自幼莫不讀書。雖不能身穿藍衫,名列膠癢,只要博得一領青衫,戴個儒巾,得列名教之中,不在遊民之內。從此讀書上進固妙,如或不能,或農或工,亦可各安事業了。
人人「自幼莫不讀書」,即是普及教育!他的最低限度的效能是:
讀書者甚多,書能變化氣質;遵著聖賢之教,那為非作歹的,究竟少了。
況且在李汝珍的眼裡,科舉不必限於詩賦,更不必限於八股、他在淑士國里曾指出:
試考之例,各有不同。或以通經,或以明史,或以詞賦,或以詩文,或以策論,或以書啟,或以樂律,或以音韻,或以刑法,或以歷算,或以書畫,或以醫卜,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頂頭巾,一領青衫。若要上進,卻非能文不可。至於藍衫,亦非能文不可得。
這豈是熱中陋儒的見解!
況且我在上文曾指出,女子選舉的制度,一方面可以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以引導女子參政。關於女子教育一層,有黑齒國作例,不消說了。關於參政一層,李汝珍在一百年前究竟還不敢作徹底的主張,所以武則天皇帝的女科規例里,關於及第的才女的出身,偏重虛榮與封贈,而不明言政權,至多只說「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才擢用」。內廷供奉究竟還只是文學侍從之官,不能算是徹底的女子參政。
然而我們也不能說李汝珍沒有女子參政的意思在他的心裡。何以見得呢?我們看他於一百個才女之中,特別提出陰若花、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四個女子;他在後半部里尤其處處優待陰若花,讓她回女兒國做國王,其餘三人都做她的大臣。最可注意的是她們臨行時亭亭的演說:
亭亭正色道:「……愚姊志豈在此?我之所以歡喜者,有個緣故。我同他們三位,或居天朝,或回本國,無非庸庸碌碌虛度
一生。今日忽奉太后敕旨,伴送若花姊姊回國,正是千載難逢際遇。將來若花姊姊做了國王,我們同心協力,各矢忠誠,或定禮制樂,或興利剔弊,或除暴安良,或舉賢去佞,或敬慎刑名,或留心案牘,扶佐他做一國賢君,自己也落個女名臣的美號。日後史冊流芳,豈非千秋佳話!……」
這是不是女子參政?
三千年的歷史上,沒有一個人曾大膽的提出婦女問題的各個方面來作公平的討論。直到十九世紀的初年,才出了這個多才多藝的李汝珍,費了十幾年的精力來提出這個極重大的問題。他把這個問題的各方面都大膽的提出,虛心的討論,審慎的建議。他的女兒國一大段,將來一定要成為世界女權史上的一篇永永不朽的大文;他對於女子貞操,女子教育,女子選舉等等問題的見解,將來一定要在中國女權史上占一個很光榮的位置:這是我對於《鏡花緣》的預言。也許我和今日的讀者還可以看見這一日的實現。
十二年,二月至五月,陸續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