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章回小說考證 · 二 李宸妃的故事

宋仁宗生母李宸妃的故事,在當日是一件大案,在後世遂成為一大傳說,元人演為雜劇,明人演為小說,至《三俠五義》而這個故事變的更完備了;《狸貓換太子》在前清已成了通行的戲劇(包括《斷後》、《審郭槐》等出),到近年竟演成了連台幾十本的長劇了。這個故事的演變也頗有研究的價值。 《宋史》卷二四二云: 李宸妃,杭州人也。……初入宮,為章獻太后(劉後)侍兒。莊重寡言,真宗以為司寢。既有娠,從帝臨砌台。王釵墜。妃惡之。帝心卜:「釵完,當為男子。」左右取以進,釵果不毀。帝甚喜。已而生仁宗。……仁宗即位,為順容,從守永定陵。…… 初仁宗在襁褓,章獻(劉後)以為已子,使楊淑妃保視之。仁宗即位,妃嘿處先朝嬪御中,未嘗自異。人畏太后,亦無敢言者。終太后世,仁宗不自知為妃所出也。 明道元年,疾革,進位宸妃,薨,年四十六。初章獻太后欲以宮人禮治喪於外。丞相呂夷簡奏禮宜從厚。太后遽引帝起。有頃,獨坐簾下,召夷簡問曰,「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歟?」夷簡日,「臣待罪宰相,事無內外,無不當預。」太后怒日,「相公欲離間吾母子耶?」夷簡從容對日,「陛下不以劉氏為念,臣不敢言。尚念劉氏,則喪禮宜從厚。」太后悟,遽日,「宮人,李宸妃也。且奈何?」夷簡乃請治喪用一品禮,殯洪福院。夷簡又謂入內都知羅崇勛日,「宸妃當以後服瞼殮,用水銀實棺,異時勿謂夷簡未嘗道及。」崇勛如其言。 後章獻太后崩,燕王為仁宗言,「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號慟,頓毀,不視朝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尊宸妃為皇太后,諡莊懿(後改章懿)。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官,親哭視之。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以水銀養之,故不壞。仁宗嘆曰,「人言其可信哉?」遇劉氏加厚…… 這傳里記李宸妃一案,可算是很直率的了。章獻劉後乃是宋史上一個很有才幹的婦人;真宗晚年,她已預聞政事了;真宗死後,仁宗幼弱,劉後臨朝專政,前後當國至十一年之久。李宸妃本是她的侍兒,如何敢和她抵抗?所以宸妃終身不敢認仁宗是她生的,別人也不敢替她說話。宸妃死於明道元年,劉後死於明道二年。劉後死後,方有人說明此事。當時有人疑宸妃死於非命,但開棺驗看已可證宸妃不曾遭謀害;況且劉後如要謀害她,何必等到仁宗即位十年之後?但當時仁宗下哀痛之詔自責,又開棺改葬,追諡陪葬,這些大舉動都可以引起全國的注意,喚起全國的同情,於是種種傳說也就紛紛發生,歷八九百年而不衰。 宋人王銍作《默記》,也曾記此事,可與《宋史》所記相參證: 章懿李太后生昭陵(仁宗),而終章獻之世,不知章懿為母也。章懿卒,先殯奉先寺。昭陵以章獻之崩,號泣過度。章惠太后(即楊淑妃)勸帝日,「此非帝母;帝自有母宸妃李氏,已卒,在奉先寺殯之」。仁宗即以犢車亟走奉先寺,撤殯觀之。在一大井上,四鐵索維之。既啟棺,而形容如生,略不壞也。時已遣兵圍章獻之第矣;既啟棺,知非鴆死,乃罷遣之。 ——涵芬樓本,上,頁七 王銍生當哲宗、徽宗時,見聞較確;他的記載很可代表當時的傳說。然而他的記載已有幾點和《宋史》不同: ①宸妃死後,殯於洪福院;《默記》作奉先寺。(《仁宗本紀》作法福院) ②《宋史》記告仁宗者為燕王,而《默記》說是楊淑妃。 ③《默記》記仁宗「即以犢車亟走奉先寺」,這種具體的寫法便已是民間傳說的風味了。(據《仁宗本紀》,追尊宸妃在三月,幸法福寺在九月。) 《默記》又記有兩件事,和宸妃的故事都有點關係。其一為張茂實的歷史: 張茂實太尉,章聖(真宗)之子,尚宮朱氏所生。章聖畏懼劉後,凡後宮生皇子公主,俱不留。以與內侍張景宗,令養視,遂冒姓張。即長,景宗奏授三班奉職;入謝日,章聖日,「孩兒早許大也」。 昭陵(仁宗)出閣,以為春坊謁者,後擢用副富鄭公使虜,作殿前步帥。…… 厚陵(英宗)為皇太子,茂實入朝,至東華門外,居民繁用者迎馬首連呼日,「虧你太尉!」茂實惶恐,執詣有司,以為狂 人而黥配之。其實非狂也。 茂實緣此求外郡。至厚陵即位,……自知蔡州坐事移曹州,憂恐以卒,諡勤惠。 滕元發言,嘗因其病問之,至臥內。茂實岸幘起坐,其頭角巉然,真龍種也,全類奇表。蓋本朝內臣養子未有大用至節帥者。於此可驗矣。 ——上,頁十二 其二為記冷青之獄: 皇祐二年有狂人冷青言母王氏,本宮人,因禁中火,出外。已嘗得幸有娠,嫁冷緒而後生青。……詣府自陳,並妄以英宗(涵芬樓本誤作神宗)與其母繡抱肚為驗。知府錢明逸……以狂人,置不問,止送汝州編管。 推官韓絳上言,「青留外非便,宜按正其罪,以絕群疑」。翰林學士趙槩亦言,「青果然,豈宜出外?若其妄言,則匹夫而希天子之位,法所當誅」。 遂命並包拯按得奸狀,……處死。錢明逸落翰林學士,以大龍圖知蔡州;府推張式、李舜元皆補外。 世妄以宰相陳執中希溫成(仁宗的張貴妃,死後追冊為溫仁皇后)旨為此,故誅青時,京師昏霧四塞,殊不知執中已罷,是時宰相乃文、富二賢相,處大事豈有誤哉? ——下,頁四十四 這兩件事都很可注意。前條說民人繁用迎著張茂實的馬首喊叫,後條說民間傳說誅冷青時京師昏霧四塞。這都可見當時民間對於劉後的不滿意,對於被她冤屈的人的不平。這種心理的反感便是李宸妃故事一類的傳說所以流行而傳播久遠的原因。張茂實和冷青的兩案究竟在可信可疑之間,故不能成為動聽的故事。李宸妃的一案,事實分明,沉冤至二十年之久,宸妃終身不敢認兒子,仁宗二十三年不知生母為誰(仁宗生於一〇一〇,劉後死於一〇三三);及至昭雪之時,皇帝下詔自責,鬧到開棺改葬,震動全國的耳目:——這樣的大案子,自然最容易流傳,最容易變成街談巷議的資料,最容易添枝添葉,以訛傳訛,漸漸地失掉本來的面目,漸漸地神話化。 《宋史》記辰妃有娠時玉釵的卜卦,已是一種神話了。墜釵時的「心卜」,誰人聽見?誰人傳出?可見李宸妃的傳記已采有神話化的材料了。元朝有無名氏做的「李美人御苑拾彈丸,金水橋陳琳抱妝盒」雜劇,可以表見宋、元之間這個故事已變到什麼樣子。此劇情節如下: 楔子:真宗依太史官王弘之奏,打造金彈丸一枚,向東南方打去,令六宮妃殯各自尋覓;拾得金丸者,必生賢嗣。 第一折:李美人拾得金丸,真宗遂到西宮游幸。 第二折:李美人生下一子,劉皇后命寇承御去把孩子騙出來弄死。寇承御騙出了太子,只見「紅光紫霧罩定太子身上」;遂和陳琳定計,把太子放在黃封妝盒裡,偷送出宮,交與八大王撫養。恰巧劉皇后走過金水橋,撞見陳琳,盤問妝盒中裝的何物,幾乎揭開盒蓋。幸得真宗請劉後回宮,陳琳才得脫身。 楔子:陳琳把太子送到南清宮,交與八大王。 第三折:八大王領太子去見真宗;劉後見他面似李美人,遂生疑心,回宮拷問寇承御,寇承御熬刑不過,撞階而死。 第四折:真宗病重時,命取楚王(即八大王)第十二子承繼大統,即是陳琳抱出的太子。太子即位後,細問陳琳,才知李美人為生母。那時劉後與李美人都活著,仁宗不忍追究,只「將西宮改為合德宮,奉李美人為純聖皇太后,寡人每日問安視膳」。 這裡的李宸妃故事有可注意的幾點:①玉釵之卜已變成了金彈之卜,神話的意味更重了。②「紅光紫霧」的神話。③寫劉皇后要害死太子,與《宋史》說劉後養為己子大不同。這可見民間傳說不知不覺地已加重了劉後的罪過,與古史上隨時加重桀、紂的罪過一樣。④造出了一個寇承御和一個陳琳,但此時還沒有郭槐。⑤李美人生子,由陳琳送與八大王撫養,後來入繼大統;這也可見民間傳說不願意讓劉後有愛護仁宗之功,所以不知不覺地把這件功勞讓與八大王了。⑥仁宗問出這案始末時,劉後與李妃都還不曾死。這也可見民間心理希望李妃享點後福,故把一件悲劇改成一件喜劇了。⑦沒有狸貓換太子的話,只說「詐傳萬歲爺要看,謳出宮來」。⑧沒有包公的事。這時期里,這個故事還很簡單;用不著郭槐,也用不著包龍圖的偵探術。 我們再看《包公案》里的李宸妃故事,便不同了。《包公案》的《桑林鎮》一條說包公自陳州賑濟回來,到桑林鎮歇馬放告。有一個住破窯的婆子來告狀,那婆子兩目昏眊,衣服垢污,放聲大哭,訴說前事。其情節如下: ①李妃生下一子,劉妃也生下一女。六宮大使郭槐作弊,把女兒換了兒子。 ②李妃一時氣悶,誤死女兒,被困冷宮。有張園子知此事冤屈,見天子游苑,略說情由;被郭槐報知劉後,絞死張園子,殺他一十八口。 ③真宗死後,仁宗登極,大赦冷宮罪人,李妃方得出宮,來到桑林鎮乞食度日。 ④有何證據呢?婆子說,生下太子時,兩手不開;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 ⑤後來審間郭槐,郭槐抵死不招。包公用計,請仁宗假扮閻羅天子,包公自扮判官,郭槐說出真情,罪案方定。 ⑥李後入宮,「母子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仁宗要令劉後受油熬之刑,包公勸止,只「著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郭槐受鼎鑊之刑。 這是這個故事在明、清之間的大概模樣。這裡面有幾點可注意: ①造出了一個壞人郭槐和一個好人張園子,卻沒有寇承御與陳琳。 ②包公成了此案的承審官與偵探家。 ③八大王撫養的話拋棄了,變為男女對換的法子,但還沒有狸貓之計。 ④李妃受的冷宮與破窯之苦,是元曲里沒有的。先寫她很痛苦,方可反襯出她晚年的福氣。 ⑤破案後,李後享福,劉後受絞死之刑。這也可見民眾的心理。我們可以把宋、元、明三個時期的李宸妃的故事的主要分子列為一個比較表: 《三俠五義》里的「狸貓換太子」故事是把元、明兩種故事參合起來,調和折中,組成一種新傳說,遂成為李宸妃故事的定本(看本書第一回及第十五至十九回)。我們看上面的表,可以知道這個故事有兩種很不同的傳說;這兩種傳說不像是同出一源逐漸變成的,乃是兩種獨立的傳說。前一種——元曲《抱妝盒》——和《宋史》還相去不很遠,大概是宋、元之間民間演變的傳說。後一種——《包公案》——是一個不懂得歷史掌故的人編造出來的,他只曉得宋朝有這件事,他也不曾讀過《宋史》,也不曾讀過元曲,所以憑空造出一條包公斷後的故事來。這兩種不同的傳說,一種靠戲本的流傳,一種靠小說的風行,都占有相當的勢力。後來的李宸妃故事遂不得不選擇調和,演為一種折中的定本。 《三俠五義》里的李宸妃故事的情節如下: ①欽天監文彥博奏道:「夜觀天象,見天狗星犯闕,恐於儲君不利。」時李、劉二妃俱各有娠,真宗因各賜玉璽龍袱一個,鎮壓天狗星;又各賜金丸一枚,內藏九曲珠子一顆;將二妃姓名宮名刻在上面,隨身佩帶。 ②李妃生下一子;劉後與郭槐定計,將狸貓剝去皮毛,換出太子,叫寇珠送到銷金亭用裙帶勒死。 ③寇珠與陳琳定計,把太子放在妝盒裡,偷送出宮。路上碰見郭槐與劉妃,幾乎被他們查出。 ④八大王收藏太子,養為己子。 ⑤李妃因產生妖孽,貶入冷宮。劉後生下一子,立為太子。 ⑥劉後所生子六歲時得病死了,真宗因立八大王之第三世子為太子,即是李妃所生。太子無意中路過冷宮,見著李妃,憐他受苦,回去替他求情。劉後生疑,拷問寇珠,寇珠撞階而死。 ⑦劉後對真宗說李妃怨恨咒詛,真宗大怒,賜白綾七尺,令他自盡。幸得小太監余忠替死,李妃扮作余忠,逃至陳州安身。 ⑧包公自陳州回來,在草州橋歇馬放告。有住破窯的瞎婆子來告狀,訴說前事,始知為李宸妃,有龍袱金丸為證。 ⑨包公之妻李夫人用「古今盆」醫好李妃的雙目。李妃先見八大王的狄後,說明來歷;狄後引他見仁宗,母子相認。 ⑩包公承審郭槐,郭槐熬刑不招。包公灌醉郭槐,假裝森羅殿開審,套出郭槐的口供,方能定案。 劉後正在病危的時候,聞知此事,病遂不起。 這個故事把元、明兩朝不同的傳說的重要分子都容納在裡面了。《抱妝盒》雜劇里的分子是: ①金彈丸變成了藏珠的金丸了。 ②寇承御得一個新名字,名寇珠。 ③陳琳不曾變。 ④抱妝盒的故事仍保存了。 ⑤八大王仍舊。 ⑥寇承御騙太子,元劇不曾詳說;此處改為郭槐與產婆尤氏用狸貓換出太子。 ⑦陳琳捧妝盒出宮之時,路上遇劉妃查問。此一節全用元劇的結構。 但《包公案》的說法也被採取了不少部分: ①郭槐成了重要角色。 ②包公成了重要角色。 ③用女換男,改為用狸貓換太子。 ④冷宮與破窯的話都被採用了。 ⑤瞎婆子告狀的部分。 ⑥審郭槐,假扮閻羅王的部分。 此外便是新添的部分了: ①狸貓換太子是新添的。 ②劉後也生一子,六歲而死,是新添的。 ③產婆尤氏,冷宮總管秦鳳,替死太監余忠是新添的。張園子太寒傖了,所以他和他的一十八口都被淘汰了。 ④李夫人醫治李妃雙目復明,是新添的。 ⑤狄後的轉達,是新添的。 我們看這一個故事在九百年中變遷沿革的歷史,可以得一個很好的教訓。傳說的生長,就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初只有一個簡單的故事作個中心的「母題」(motif),你添一枝,他添一葉,便像個樣子了。後來經過眾口的傳說,經過平話家的敷演,經過戲曲家的剪裁結構,經過小說家的修飾,這個故事便一天一天地改變面目:內容更豐富了,情節更精細圓滿了,曲折更多了,人物更有生氣了。《宋史·后妃傳》的六百個字在八九百年內竟演成了一部大書,竟演成了幾十本的連台長戲。這件事的本身本不值得多大的研究。但這個故事的生長變遷,來歷分明,最容易研究,最容易使我們了解一個傳說怎樣變遷沿革的步驟。這個故事不過是傳說生長史的一個有趣味的實例。此事雖小,可以喻大。包公身上堆著許多有主名或無主名的奇案,正如黃帝、周公身上堆著許多大發明大製作一樣。李宸妃故事的變遷沿革也就同堯、舜、桀、紂等等古史傳說的變遷沿革一樣,也就同井田禪讓等等古史傳說的變遷沿革一樣。就拿井田來說罷,孟子只說了幾句不明不白的井田論;後來的漢儒,你加一點,他加一點,三四百年後便成了一種詳密的井田制度,就像古代真有過這樣的一種制度了(看《胡適文存》初排本卷二,頁二六四一二八一)。堯、舜、桀、紂的傳說也是如此的。古人說的好,「愛人若將加諸膝,惡人若將墜諸淵」。人情大抵如此。古人又說,「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之」。古人把一切罪惡都堆到桀、紂身上,就同古人把一切美德都堆到堯、舜身上一樣。這多是一點一點地加添起來的,同李宸妃的故事的生長一樣。堯、舜就是李宸妃,桀、紂就是劉皇后。稷契、皋陶就是寇珠、陳琳、余忠、張園子;飛廉、惡來、妲己、妹喜就是郭槐、尤氏。許由、巢父、伯夷、叔齊也不過像玉釵金彈,紅光紫霧,隨人的心理隨時添的枝葉罷了。我曾說: 其實古史上的故事沒有一件不曾經過這樣的演進,也沒有一件不可用這個歷史演進的方法去研究。堯、舜、禹的故事,黃帝、神農、庖犧的故事,湯的故事,伊尹的故事,后稷的故事,文王的故事,太公的故事,周公的故事,都可以做這個方法的實驗品。 ——《胡適文存》二集卷一,頁一五三—一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