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術之趨勢 · 宋學與蜀學
五代中原大亂,三教中的名人齊集成都,仿佛三大河流,同趨於最隘的一個峽口,天然該融合為一,大約這些名流麇集成都,互相討論,留下不少的學說。明道弟兄來川,召集遺老築台講道,把它們集合來,融會貫通而斷以己意,成為一個系統,就成為所謂宋學。
(一)二程與四川之關係
程明道的學說,融合儒釋道三家而成,是順應時代的趨勢,已如前篇所說。至於地域關係,他生長河南,地居天下之中,為宋朝建都之地,人文薈萃,是學術總匯的地方,故他的學說能夠融合各家之說,這層很像老子。
凡人的思想,除受時代影響之外,還要受地域的影響。孔子是魯國人,故師法周公;管仲是齊國人,故師法太公;孟子是北方人,故推尊孔子;莊子是南方人,故推尊老子。其原因:(1)凡人生在一個地方,對於本地之事,耳濡目染,不知不覺,就成了拘墟(xū)之見。(2)因為生在此地,對於此地之名人,有精密的觀察,能見到他的好處,故特別推崇他。此二者可說是一般人的通性,我寫這篇文字,也莫有脫此種意味。
程明道的學說,融合儒釋道三家而成,是順應時代的趨勢,已如前篇所說。至於地域關係,他生長於河南,地居天下之中,為宋朝建都之地,人文薈萃,是學術總匯的地方,故他的學說能夠融合各家之說,這層很像老子,老子為周之柱下史,地點也在河南,周天子定都於此,諸侯朝聘往來,是傳播學說集中之點,故老子的學說,能夠貫通眾說。
獨是程明道的學說,很受四川的影響。這一層少人注意,我們可以提出來討論一下:
明道的父親,在四川漢州做官,明道同其弟伊川曾隨侍來川,伊川文集中,有《為太中(程子父)作試漢州學生策問》三首,《為家君請宇文中允典漢州學書》、《再書》及《蜀守記》等篇,都是在四川作的文字,其時四川儒釋道三教很盛,二程在川濡染甚深,事實俱在,很可供我們的研究。
(二)四川之易學
袁滋易學,伊川不與之講授,命他入蜀訪求,大約他在四川受的益很多,才自謙不如蜀人,於此可見四川易學之盛。
《宋史·譙定傳》載:「程頤之父珦(xiàng),嘗守廣漢,頤與其兄顥(hào)皆隨侍,游成都,見治蔑箍桶者,挾冊,就視之,則易也,欲擬議致詰,而蔑者先曰:『若嘗學此乎』因指『未濟男之窮』以發問,二程遜而問之,則曰『三陽皆失位也』。兄弟渙然有所省,翌日再過之,則去矣。」伊川晚年注易,於未濟卦,後載「三陽失位」之說,並曰:「斯義也,聞之成都隱者。」足觀宋史所載不虛。據《成都縣誌》所載:「二程過箍桶翁時地方,即是省城內之大慈寺。」
譙定傳又載:「袁滋入洛,問易於頤,頤曰:『易學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訪問,久之,無所遇,已而見賣醬薛翁於眉邛(qióng)間,與語大有所得。」我們細玩「易學在蜀」四字,大約二程在四川,遇著長於易的人很多,不只箍桶翁一人,所以才這樣說。
段玉裁做富順縣知縣,修薛翁祠,作碑記云:「……繼讀東萊呂氏撰常州志,有雲。袁道潔聞蜀有隱君子名,物色之。莫能得,末至一郡,有賣香薛翁,旦荷芨(jī)之市,午輒扃(jiōng)門默坐,意象靜深,道潔以弟子禮見,且陳所學,叟漠然久之,乃曰:『經以載道,子何博而寡要也』與語,未見復去。」宋史雲「眉邛間」,呂氏雲「至一郡」,皆不定為蜀之何郡縣,最後讀浚儀王氏《困學紀聞》云:「譙天授之易,得於蜀夷族曩(nǎng)氏,袁道潔之易,得於富順監賣香薛翁,故曰:『學無常師。』宋之富順監,即今富順縣也,是其為富順人無疑。」(見段玉裁《富順縣誌》)究竟薛翁是四川何處人,我們無須深考,總之有這一回事,其人是一個平民罷了。(按宋史作賣醬,呂王作賣香,似應從呂王氏,因東萊距道潔不久,宋史則元人所修也)
袁滋問易於伊川,無所得,與賣醬翁語,大有所得,這賣醬翁的學問,當然不小,《論語》上的隱者,如晨門、荷蕢(kuì)、沮溺、丈人等,不過說了幾句諷世話,真實學問如何,不得而知,箍桶翁和賣醬翁,確有真實學問表現,他二人易學的程度,至少也足與程氏弟兄相埒(liè),賣醬翁僅知其姓薛,箍桶翁連姓亦不傳,真是鴻飛冥冥的高人。
易學是二程的專長,二人語錄中,談及易的地方,不勝枚舉。《宋史·張載傳》稱:「載嘗坐虎皮,講易水師,聽者甚眾,一夕,二程至,與論易,次日語人曰:『比見二程,深明易理,吾所不如,汝可師之。』撤坐輟講。」據此可見二程易學之深,然遇箍桶翁則敬謹領教,深為佩服,此翁之學問,可以想見。袁滋易學,伊川不與之講授,命他入蜀訪求,大約他在四川受的益很多,才自謙不如蜀人,於此可見四川易學之盛。
據《困學紀聞》所說,四川的夷族,也能傳授高深的易學,可見那個時候,四川的文化是很普遍的,《易經》是儒門最重要之書,易學是二程根本之學,與四川發生這樣的關係,這是很值得研究的。
(三)四川之道教
道教中各派,俱發源於四川,其原因就是由於漢朝張道陵,在四川鶴鳴山修道,其學流傳民間,分為各派,歷代相傳不絕。
薛翁說袁道潔博而寡要,儼然道家口吻,他扃門默坐,意象靜深,儼然道家舉止,可見其時道家一派,蜀中也很盛。二程在蜀,當然有所濡染。
宋儒之學,據學者研究,是雜有方士派,而方士派,蜀中最盛,現在講靜功的人,奉《參同契》和《悟真篇》二書,為金科玉律,此二書均與四川有甚深之關係。
《悟真篇》是宋朝張伯端(字平叔號紫陽)所著。據他自序是熙寧巳酉年,隨龍國陵公到成都,遇異人傳授。考熙寧己酉,即宋神宗二年,據伊川新作《先公太中傳》稱:「神宗即位年代,知漢州,熙寧中議行新法,州縣囂然,皆以為不可。公未嘗深論也,及法出,為守令者奉行後,成都一道,抗議指其未便者,獨公一人。」神宗頒行新法,在熙寧二年,即是張平叔遇異人傳授之年,正是二程在四川的時候。平叔自序,有「既遇真筌,安敢隱默」等語。別人作的序有云:「平叔遇青城丈人於成都。」又云:「平叔傳非其人,三受禍患。」漢州距成都只九十里,青城距成都,距漢州,俱只百餘里,二程或者會與青城丈人或張平叔相遇,否則平叔既不甚秘惜其術,二程間接得聞也未可知。
現在流行的《參同契集注》,我們翻開一看,注者第一個是彭曉,第二個是朱子。彭曉字秀川,號真一子,仕孟昶為祠部員外郎,是蜀永康人。永康故治,在今崇慶縣西北六十里。南宋以前,注《參同契》者十九家,而以彭曉為最先,通行者皆彭本,分九十一章,朱子乃就彭本,分上中下三卷,寧宗元年,蔡季通編置道州,在「寒泉精舍」與朱子相別,相與訂正《參同契》,竟夕不寐,明年季通卒,越二年朱子亦卒,足見朱子晚年都還在研究《參同契》這種學說。
清朝毛西河和胡渭等證明:宋儒所講,無極太極,河洛書是從華山道士陳摶傳來。朱子解易,曾言「邵子得於希夷(陳摶),希夷源流,出自《參同契》」。宋學既與《參同契》,發生這種關係,而注《參同契》之第一個人是彭曉,出在四川,他是孟昶(chǎng)之臣,孟昶降宋,距二程到川,不及百年,此種學說,流傳民間,二程或許也研究過。
義和團亂後,某學者著一書,說:「道教中各派,俱發源於四川,其原因就是由於漢朝張道陵,在四川鶴鳴山修道,其學流傳民間,分為各派,歷代相傳不絕。」他這話不錯,以著者所知,現在四川的學派很多,還有幾種傳出外省,許多名人俯首稱弟子,這是歷歷可數的。逆推上去,北宋時候,這類教派當然很盛。二程在蜀當然有所濡染。
(四)四川之佛教
馬祖教人,專提「心即是佛」四字,伊川曰「性即理也」,宛然馬祖聲口,這種學理,或許從雪門寺高僧得來。
佛教派別很多,宋儒所謂佛學者,大概指禪宗而言,禪宗至六祖慧能而大盛,六祖言:「不思善,不思惡,正憑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宋儒教人:「看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宛然是六祖話語。
四川佛教,歷來很盛,華嚴宗所稱為五祖的宗密,號圭峰,即是唐時四川西充人。唐三藏法師玄奘,出家在成都大慈寺。以禪宗而論,六祖再傳弟子「馬道一」,即是張文定所說馬大師,是四川什邡(fāng)人,他在禪宗中的位置,與宋學中的朱子相等,有《五燈會元》可考。他的法嗣,布於天下,時號馬祖,他出家在什邡羅漢寺,得道在衡岳,傳道在江西,曾回什邡築台說法,邑人稱為活佛。(見《什邡縣誌》)二程到四川的時候,當然他的流風餘韻,猶有存者。什邡與漢州毗連,現在什邡高景關內,有雪門寺,相傳二程曾在寺中讀書,後人於佛殿前,建堂祀二程,把寺名改為雪門,取「立雪程門」之義。(見《什邡縣誌》)二程為甚不在父親署內讀書,要跑到什邡去讀一定那個廟宇內有個高僧,是馬祖法嗣,二程曾去參訪。住了許久,一般人就說他去行醫讀書了。
馬祖教人,專提「心即是佛」四字,伊川曰「性即理也」,宛然馬祖聲口,這種學理,或許從雪門寺高僧得來。
宋朝禪宗大師宗杲(gǎo),名震一時,著有《大慧語錄》。朱子也曾看他的書,並引用他的話,如「寸鐵傷人」之語。魏公道是四川廣漢人,他的母親秦國夫人,曾在大慧門下,參禪有得,事載《五燈會元》。大慧之師圓悟,是成都昭覺寺和尚。著有《圓悟語錄》。成都昭覺寺,現有刻板,書首載有張魏公序文,備極推崇。圓悟與二程,約略同時,二程在川之時,四川禪風當然很盛,二程當然有所濡染。
(五)二程講道台
現在漢州城內,開元寺前,有「二程講道台」,可見二程在漢州,曾召集名流,互相討論,把三教的道理,融會貫通,恍然有得,才發明所謂宋學,伊川所說的「返求諸六經,然後得之」,大約就在這個時候。
二程的父親,卒於元祐五年庚午,年八十五歲,逆推至熙寧元年戊申,年六十三歲,其時王安石厲行新法,明道曾力爭不聽,他們弟兄不願與安石共事,因為父親年已高,所以侍父來蜀。明道生於宋仁宗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於二年癸酉,二人入蜀時,年三十六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們拋棄了政治的生活,當然專心研究學問。王陽明三十七歲,謫居貴州龍場驛,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與二程在漢州時,年齡相同,不得志於政治界,專心研究學問,忽然發明新理,也是相同。
現在漢州城內,開元寺前,有「二程講道台」(見《漢州志》),可見二程在漢州,曾召集名流,互相討論,把三教的道理,融會貫通,恍然有得,才發明所謂宋學。伊川所說的「返求諸六經,然後得之」,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漢州開元寺,可等於王陽明的龍場驛。
宋明諸儒,其初大都出入佛老,其所謂佛者,是指禪宗而言,其所謂老者,不純粹是老子,兼指方士而言,陽明早年,曾從事神仙之學,並且修習有得,幾於能夠前知,有陽明年譜可證。不過陽明不自諱,宋儒就更多方掩飾,朱子著《參同契考異》託名「華山道士鄒訴」,不直署己名,掩飾情形,顯然可見。
二程是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的人,遇著箍桶匠,都向他請教,當然道家的紫陽派、真一派,佛家的圓悟派,也都請教過的。我們看程子主張「半日讀書,半日靜坐」,形式上都帶有佛道兩家的樣子,一定與這兩家有關係。伊川少時,體極弱,愈老愈健,或許得力於方士派的靜坐,不過從來排斥佛老,與這兩家發生關係的實情,不肯一一詳說,統以「出入佛老」一語了之,箍桶翁是他自己說出,並筆之於書,後人方才知道。
我們從旁的書考證,宋朝的高僧甚多,乃《宋史》僅有《方技傳》,而高僧則絕不一載。此由宋儒門戶之見最深,元朝修《宋史》的人,亦染有門戶習氣,一意推崇道學,特創道學傳,以位置程朱諸人,高僧足與程朱爭名,故削而不書,方技中人,不能奪程朱之席,故而書之。以我揣度,即使二程曾對人言:在蜀時,與佛老中人,如何往還,《宋史》亦必削而不書,箍桶翁和賣醬翁,不能與二程爭名,才把他寫上。其餘的既削而不書,我們也就無從詳考。
(六)孟蜀之文化
孟昶君臣,既這樣地提倡文學,內政又修明,當然中原學者,要向四川來,所以儒釋道三教的學問,普及到了民間,二程和袁滋,不過偶爾遇著兩個,其餘未遇著的,不知還有若干。因為有了這樣的普遍的文化,所以北宋時,四川才能產出三蘇和范縝諸人。
箍桶翁賣醬翁傳易,張平叔彭曉傳道,圓悟傳禪,可見其時四川的學者很多,請問為什麼那個時候四川有許多學者呢因為漢朝文翁化蜀後,四川學風就很盛,唐時天下繁盛的地方,揚州第一,四川第二,有「揚一益二」之稱。唐都陝西,地方與蜀接近,那個時候的名人,莫到過四川的很少,所以中原學術,就傳到四川來。加以五代時,中原大亂,許多名流都到四川來避難,四川這個地方,最適宜於避難。前乎此者,漢末大亂,中原的劉巴許靖都入蜀避難。後乎此者,邵雍臨死,說:「天下將亂,惟蜀可免。」他的兒子邵伯溫攜家入蜀,卒免金人之禍。昔人云「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後治」,這是對乎中原而言,因為地勢上的關係,天下將亂,朝廷失了統御力,四川就首先與之脫離,故謂之先亂,等到中原平定了,才來征服,故謂之後治,其實四川關起門是統一的,內部是很安定的。
五代時,中原戰爭五十多年,四川內政報修明,王孟二氏,俱重文學,《十國春秋》說王建「雅好儒臣,禮遇有加」,又說王衍「童年即能文,甚有才思」。孟蜀的政治,比王蜀更好,孟氏父子二世,凡四十一年,孟昶在位三十二年,《十國春秋》說孟昶「勸善恤刑,肇興文教,孜孜求治,與民休息」。又曰:「後主(指昶)朝宋時,自二江至眉州,萬民擁道痛哭,慟絕者凡數百人,後主亦掩面而泣。藉非慈惠素著,亦何以深入人心至此哉」這是孟昶亡國之後,敵國史臣的議論,當然是很可信的。清朝知縣大堂面前牌坊,大書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這十六字,是宋太宗從孟昶訓飭(chì)州縣文中選出來,頒行天下的(見《容齋續筆·戒石銘條》),昶之盛飭吏治,已可概見。
後世盛稱文景之治,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景帝在位十六年,合計不過三十九年。孟氏父子,孜孜求治,居然有四十一年之久,真可謂太平盛世。國內既承平,所以大家都研究學問,加以孟昶君臣,都提倡文學。《十國春秋》曰:「帝(指昶)所學,為文皆本於理。居恆謂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為輕艷之文,朕不為也。』」他的宰相,母昭裔,貧賤時,向人借《文選》,其人有難色,他發憤說道:「我將來若貴,當鏤板行之。」後來他在蜀做了宰相,請後主鏤板印九經,又把九經刻石於成都學宮,自己出私財營學宮,立教舍,又刻《文選》、《初學記》、《白氏六帖》,國亡後,其子守素齎(jī)至中朝,諸書大章於世,紀曉嵐著《四庫提要》,敘此事,並且說:「印行書籍,創見於此。」他們君臣,在文學上的功績,可算不小。
孟昶君臣,既這樣的提倡文學,內政又修明,當然中原學者,要向四川來,所以儒釋道三教的學問,普及到了民間,二程和袁滋,不過偶爾遇著兩個,其餘未遇著的,不知還有若干。因為有了這樣的普遍的文化,所以北宋時,四川才能產出三蘇和范縝諸人,蘇子由說:「轍生十九年,書無不讀。」倘非先有孟昶的提倡,他在何處尋書來讀若無名人指示門徑,怎麼會造成大學問東坡幼年曾見出入孟昶宮中的老尼,二程二蘇,與孟蜀相距不遠,他們的學問,都與孟昶有關,子夏居西河,魏文侯受經於子夏。初置博士官,推行孔學。秦承魏制,置博士官,伏生、叔孫通、張蒼,皆故秦博士。梁任公說:「儒教功臣,第一是魏文侯。」我們可以說:「宋學功臣,第一是孟昶。」
隋朝智者大師,居天台山,開天台宗,著有《大小止觀》。唐朝道士司馬承禎,字子微,也居天台山,著有《天隱子》,又著《坐忘論》七篇。《玉澗雜書》云:「道釋二氏,本相矛盾。而子微之學,乃全本於釋氏,大抵以戒定慧為宗……此論與智者所論止觀,實相表里,子微中年隱天台玉霄峰,蓋智者所居,知其淵源有自也。」(見《圖書集成道教部雜錄》)。由此知:凡是互相矛盾的學問,只要同在一個地方,就有融合之可能。五代中原大亂,三教中的名人齊集成都,仿佛三大河流,同趨於最隘的一個峽口,天然該融合為一,大約這些名流麇(qún)集成都,互相討論,留下不少的學說。明道弟兄來川,召集遺老築台講道,把它們集合來,融會貫通而斷以己意,成為一個系統,就成為所謂宋學。
(七)蘇子由之學說
大家只知程氏弟兄是宋學中的泰斗,不知宋朝還有一個大哲學家,其成就較之程氏弟兄,有過之無不及,一般人都把他忽略了,此人為誰即是我們知道的蘇子由。
大家只知程氏弟兄是宋學中的泰斗,不知宋朝還有一個大哲學家,其成就較之程氏弟兄,有過之無不及,一般人都把他忽略了,此人為誰即是我們知道的蘇子由。程氏弟兄做了融合三教的工作,還要蒙頭蓋面,自稱是孔孟的真傳;子由著有《老子解》,自序著此書時,會同僧道商酌,他又把《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和六祖「不思善不思惡」等語,合併研究,自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較諸其他宋儒光明得多。子由之孫蘇籀(zhòu),記其遺言曰:「公為籀講老子數篇曰:『高出孟子二三等矣!』又曰:『言至道無如五千文。』」蘇籀又說:「公老年作詩云:近存八十一章注,從道老聃門下人。蓋老而所造益妙,碌碌者莫測矣。」子由敢於說老子高出孟子二三等,自認從道老聃門下,這種識力,確在程氏弟兄之上。蘇東坡之子蘇邁等,著有《先公手澤》,載東坡之言曰:「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讀之不盡卷,廢卷而嘆,使戰國有此書,則無商鞅韓非,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使晉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不意晚年見此奇特。」我破讀東坡此段文字,心想子由此書,有甚好處,值得如此稱嘆,後來始知純是讚嘆他融合三教的工作。
明朝有個李卓吾(李贄),同時的人,幾乎把他當做聖人,他對於孔子,顯然攻擊,著《藏書》六十八卷,自序有曰:「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數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因未嘗有是非耳。」又曰:「此書但可自怡,不可示人,故名藏書也,而無奈一二好事朋友,索觀不已,予又安能以已耶,但戒曰:『覽則一任諸君覽,但無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賞罰也則善矣。』」他生在明朝,思想有這樣的自由,真令人驚詫,他因為創出這樣的議論,鬧得書被焚毀,身被逮捕,下場至自刎而死,始終持其說不變。其自信力有這樣的堅強,獨對蘇子由非常佩服,萬曆二年,他在金陵刻子由《老子解》,題其後曰:「解老子者眾矣,而子由最高……子由乃獨得微言於殘篇斷簡之中,宜其善發老子之蘊,使五千餘言,爛然如皎日,學者斷斷乎不可一日去手也,解或示道全,當道全意,寄子瞻,又當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餘年,不意復見此奇特。」卓吾這樣地推崇子由,子由的學問也就可知了。
蘇子由在學術上,有了這樣的成就,何以談及宋學,一般人只知道有程朱,不知道蘇子由呢其原因:(一)子由書成年已老,子由死於政和二年壬辰,年七十四歲,此書是幾經改刪,至大觀二年戊子十二月方才告成。程明道死於元豐八年乙丑,年五十四歲,伊川死於大觀元年丁亥,年七十五歲,子由成書時,在明道死後二十三年。伊川死後一年,那個時候,程氏門徒遍天下,子由的學說,出來得遲,自不能與他爭勝,子由書成後四年即死,也就無人宣傳他的學說了。(二)那時黨禁方嚴,禁人學習元祐學術,伊川謝絕門徒道:「尊所聞,行所知可也,不必及吾門也。」連伊川都不敢宣傳他的學問,子由何能宣傳伊川死時,門人不敢送喪,黨禁之嚴可想。史稱子由「築室潁濱,不復與人相見,終日默坐,如是者幾十年。」據此,則子由此書,能傳於世,已算僥倖,何敢望其能行(三)後來朱子承繼伊川之學,專修洛蜀之怨,二蘇與伊川不合,朱子對於東坡所著《易傳》,子由所著《老子解》,均痛加詆毀,其詆子由曰:「蘇侍郎晚為是書,合吾儒於老子,以為未足,又並釋氏而彌縫之,可謂舛矣,然其自許甚高,至謂當世無一人可以語此者,而其兄東坡公,亦以為『不意晚年見此奇特』。以予觀之,其可謂無忌憚者歟!因為之辯。」(見《宋元學案》)中庸有「大人而無忌憚」之語,朱子說他無忌憚,即是說他是小人。此段文字,幾於破口大罵。朱子又把子由之說,逐一批駁,大都故意挑剔,其書俱在,可以復按。朱子是歷代帝王尊崇的人,他既這樣攻擊子由,所以子由的學說,也就若存若亡,無人知道了。(四)最大原因,則孔子自漢武帝而後,取得學術界正統的地盤,程子做融合三教的工作,表面上仍推尊孔子,故其說受人歡迎,子由則赤裸裸地說出來,欠了程明道的技術,所以大受朱子的攻擊,而成為異端邪說,朱子痛詆子由,痛詆佛老,是出於門戶之見,我們不必管,只看學術演進的情形就是了。
(八)學術之演進
我們從進化趨勢上看去,覺得到了北宋的時候,三教應該融合為一,程明道和蘇子由,都是受了天然趨勢的驅迫。程子讀了許多書,來到四川加以研究,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蘇子由在四川讀了許多書,又到穎濱閉門研究,也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二者都與四川有關。
我們從進化趨勢上看去,覺得到了北宋的時候,三教應該融合為一,程明道和蘇子由,都是受了天然趨勢的驅迫。程子讀了許多書,來到四川,加以研究,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蘇子由在四川讀了許多書,又到潁濱閉門研究,也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二者都與四川有關。這都是由於五代時,中原大亂,三教名流,齊集成都,三大河流,同時流入最隘一個峽口的緣故。子由少時在蜀,習聞諸名流緒論,研究多年,得出的結果,也是融合三教,也是出於釋氏而偏邇於老聃,與大程如出一轍。可見宇宙真理,實是如此。從前佛教傳入中國,與固有學術生衝突,歷南北隋唐以至五代,朝廷明令天下毀佛寺,焚佛經,誅僧尼之事凡數見,自宋儒之學說出,而此等衝突之事遂無,不過講學家文字上小有攻訐而已,何也根本上已融合故也。
世界第一次大戰,第二次大戰,紛爭不已者,學說分歧使之然也。現在國府遷移重慶,各種學派之第一流人物,與夫留學歐美之各種專門家,大都齊集重慶,儼如孟蜀時,三教九流齊集成都一樣,也都是無數河流,趨入一個最隘之峽口。我希望產生一種新學說,融合中西印三方學術而一之,而世界紛爭之禍,於焉可免。(著者按:初版時,國府尚未遷移重慶,則只言。現在交通便利,天涯比鄰,中國、印度、西洋三大文化接觸,相推相盪,也是三大河流,趨入最隘的峽口,中西印三大文化,也該融合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