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哲學史 · 第十章 中國哲學現代化時代中的心學

——熊十力的哲學體系 中國現代革命時期心學的代表,有熊十力和梁漱溟。因為梁漱溟的哲學體系,在本書第四章已講過,故現在只論熊十力的哲學體系。 熊十力(1885~1968),原名繼智,又名升恆,字子真,湖北省黃岡縣(今黃岡市)人。青年時期致力於反清革命,中年轉入學術研究和哲學創作。曾入支那內學院研究佛學,後任教於北京大學,講授佛學。他的主要著作有《佛家名相通釋》、《新唯識論》(1932年出版文言本,1944年出版語體文本)、《體用論》、《明心篇》和《乾坤衍》。今人編有《熊十力論著集》,中華書局出版。 第一節 熊十力哲學體系發展的過程 《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所載道學家的小傳中,往往說及某人「出入於佛老者數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所謂「得之」者,得其所求之真理也。熊十力的哲學體系的發展歷程也大抵如此。他的《新唯識論》就是其記錄。熊十力入於佛者比較深,要出來也比較困難。《三國演義》說關羽棄曹歸漢,要過五關、斬六將;熊十力要棄佛歸儒,也要過關斬將,也要對於佛學的一些宗派加以批評。其中最大的宗派是大乘空宗和大乘有宗。 關於大乘空宗,熊十力說:「空宗的密意,本在顯性。其所以破相,正為顯性。在空宗所宗本的經論中,反反覆覆,宣說不已,無非此個意思。然而,我對空宗,頗有一個極大的疑問,則以為,空宗是否領會性德之全,尚難判定。」(《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78頁) 熊十力所謂性德,就是佛學所謂「真如」,相當於西方哲學所謂本體,與之相對的是現象。熊十力說:「空宗詮說性體,大概以真實、不可變易及清淨諸德而顯示之。極真極實,無虛妄故說之為真。恆如其性,毋變易故說之為如。一極湛然,寂靜圓明,說為清淨。如上諸德,尤以寂靜,提揭獨重。」(《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78頁)熊十力所以懷疑空宗沒有領會性德之全,因為他認識到「寂靜之中即是生機流行,生機流行畢竟寂靜……空宗只見性體是寂靜的,卻不知性體亦是流行的。」(《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81頁)他又說:「我們不要聞空宗之說,以為一切都空,卻要於生生化化流行不息之機,認識性體。我們不要以為性體但是寂靜的,卻須於流行識寂靜,方是見體。」(《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83~384頁)流行就是功能,具體一點說,就是生化。這兩個字是從《易傳》來的。《易傳》說:「天地之大德曰生」「萬物化生」,這就是性德的流行。說到這裡,熊十力就破了空宗這一關,而歸入儒家了。 熊十力又提出中國傳統哲學中的「體」「用」兩個概念,他說:「須知,體用可分,而不可分。可分者,體無差別,用乃萬殊。於萬殊中,而指出其無差別之體,故洪建皇極,而萬化皆由真宰,萬理皆有統宗。本無差別之體,而顯現為萬殊之用。虛而不屈者,仁之藏也。動而愈出者,仁之顯也。是故繁然妙有,而畢竟不可得者,假說名用。寂然至無,無為而無不為者,則是用之本體。用依體現,體待用存。所以,體用不得不分疏。然而,一言乎用,則是其本體全成為用,而不可於用外覓體。一言乎體,則是無窮妙用,法爾皆備,豈其頑空死物,而可忽然成用?如說空華成實,終無是理。王陽明先生有言:『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這話確是見道語。非是自家體認到此,則亦無法了解陽明的話。」(《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84~385頁)這就說到了熊十力的哲學體系的中心思想——體用不二。 關於大乘有宗,熊十力說:「大乘有宗矯異空宗,頗談宇宙論。但是,他們有宗將宇宙之體原與真如本體卻打成兩片……有宗所以陷於這種迷謬不能自拔者,就因為有宗談本體雖盛宣真實,以矯空宗末流之失,然亦以為本體不可說是生生化化的物事,只可說是無為的、無起作的。因此,他們有宗所謂宇宙,便另有根源。如所謂種子。」(《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09頁)熊十力對於大乘有宗的批評的話很多,但這幾句話很扼要。他又說:「本體是絕對的真實,有宗云然,本論亦云然。但在本論,所謂真實者並不是凝然堅住的物事,而是個恆在生生化化的物事。唯其至真至實,所以生生化化自不容已。亦唯生生化化不容已,才是至真至實。生化之妙難以形容,強為取譬,正似電光的一閃一閃,剎那不住,可以說生化是常有而常空的。然而電光的一閃一閃,新新而起,又應說他是常空而常有的。常有常空,畢竟非有。常空常有,畢竟非無……我們不能捨生化而言體。若無生化,即無有起作,無有顯現,便是頑空。何以驗知此體真極而非無哉?」(《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10頁)熊十力對於大乘有宗的批評,其主要的意思是認為有宗不承認生生化化這個過程就是宇宙的本體,而認為於這個過程之外還有一個本體。這就把本體和現象分裂了。其實,現象就是本體,並不是於現象的背後另有一個本體。「現象就是本體」就是熊十力所說的「體用不二」批評了大乘空宗和有宗,熊十力終於從佛學中打出來了。他從《周易》中得到了「生」「化」這兩個概念,這就是「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以後他就舍了佛學,而用他所得於「六經」者,建立他自己的哲學體系,這就是《體用論》。他自己說:「此書既成,新論(《新唯識論》簡稱)兩本俱毀棄,無保存之必要。」(《體用論·贅語》,龍門聯合書局1958年4月第1版,第3頁) 第二節 熊十力哲學體系的中心思想 熊十力的《體用論》,是他闡述他的哲學體系中心思想的重要著作。在開始闡述以前,他又補充了一些對道家和佛家的批評。他批評道家說:「老莊言道,猶未有真見。略舉其謬。老言混成,歸本虛無。其大謬一也。老莊皆以為道是超越乎萬物之上。倘真知體用不二,則道即是萬物之自身,何至有太一,真宰在萬物之上乎。此其大謬二也。道家偏向虛靜中去領會道。此與《大易》從剛健與變動的功用上指點、令人於此悟實體者,便極端相反。故老氏以柔弱為用,雖忿嫉統治階層,而不敢為天下先,不肯革命。此其大謬三也。道家之宇宙論,於體用確未徹了。莊子散見之精微語,殊不少。而其持論之大體,確未妥。莊子才大,於道猶不無少許隔在。」(《體用論·贅語》) 《體用論》中又有《佛法》上、下兩篇,以補充其對大乘空宗和有宗的批評,熊十力說:「大乘法性一名,與本論實體一名相當。大乘法相一名,與本論功用一名相當。然佛家性相之談,確與本論體用不二義皆極端相反,無可融和。」(《體用論》,第33頁)又說:「大空學派開山諸哲,實以破相顯性為其學說之中樞。」(《體用論》第39頁)「破相顯性」是熊十力對大乘空宗批評的總結。他對於大乘有宗的批評,應該是「立相遮性」(有宗自以為是「立相顯性」)。他沒有用過「立相遮性」這四個字,但有這種意思。他說:「大有大空對於宇宙論之見地,一成一壞(大空五蘊皆空之論,便毀壞宇宙。大有之緣起說,便成立宇宙)。」(《體用論》,第68頁) 熊十力指出:大乘空宗和大乘有宗所犯的錯誤不同,但其所以犯錯誤卻有一個共同的原因,那就是把法性和法相割裂開來,對立起來。熊十力說:「夫佛氏所云法性,猶余雲實體。佛氏所云法相,猶余雲動用。前已言之矣。相者,即是性之生生、流動、詐現相狀,余故說為功用。譬猶大海水變成眾漚(眾漚,比喻法相。大海水,比喻法性……)。性者,即是萬法的自身(萬法,乃法相之別一名稱)。譬如大海水即是眾漚的自身。余故說體用不二。汝若了悟此義,當知相破盡,則性亦無存。所以者何?性,是相的自身。相若破盡,則相之自身何存?是性已毀也。相,即是性之生生流動(生生、流動,故以功用名之)。相若破盡,則性為無生、不動、湛然寂滅之性,此亦何異於空無乎?是故大空諸師本旨在破相以顯性,終歸於相空,而性與之俱空。易言之,用空,而體亦空。」(《體用論》,第40頁) 關於大乘有宗,熊十力指出其五個失誤,最後說:「今核其說,直將宇宙劃分潛顯兩重世界,不謂之戲論得乎?」(《體用論》,第78頁)又指出:「以賴耶識中種子為諸行之因,其種子明明是萬法本原,而又說真如是萬法實體。如此,則何可避免二重本體之嫌?是乃鑄九州鐵,不足成此大錯。」(《體用論》,第78頁)這個大錯,就是上面所說的,雖然有宗自以為是「立相顯性」,而實是「立相遮性」。 所以熊十力不僅主張「體用不二」,而且主張「性相一如」。 程頤作《周易傳》,指出《周易》的要旨是「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參看本書第五冊第五十二章)。他所謂顯、微,相當於佛家所謂性、相,性是微,相是顯。他的這八個字,相當於熊十力的「體用不二,性相一如」。他們對於哲學中的兩個主要問題,所見略同;但比較起來,熊十力對於這兩個問題,見得比較透,解決得比較徹底。說是「一源」,意味著體、用還是兩件事;說是「無間」,意味著顯、微還是兩件事。熊十力直截了當地說「體用不二」「性相一如」,這是因為熊十力經過和大乘空宗及有宗的鬥爭。 熊十力的《體用論》的第一章,題為《明變》。他開頭說:「古代印度佛家,把一切心的現象和物的現象,都稱名曰行。行字含義有二。一、遷流義。二、相狀義。彼以為心和物的現象,是時時刻刻在遷變與流行的長途中(故者方滅,新者即起,謂之遷變。故滅新生,相續無絕,因說流行)。不是凝然堅住的東西,所以說遷流義。然而心和物雖是遷流不住,而亦有相狀詐現。譬如電光一閃一閃,詐現赤色相,所以說相狀義。物的相狀,是可感知。心的相狀,不可以感官接,而可內自覺察。因為,心和物具有上述兩義,故都名為行。這個命名甚諦,我亦採用之。」(《體用論》,第1頁) 熊十力雖然沿用「諸行無常」,但其意義與佛說原意完全不同。他聲明說:「佛家對於一切行的看法,蓋本諸其超生的人生態度。超生,謂超脫生死,猶雲出世(見《慈恩傳》)。彼乃於一切行而觀無常。觀者,明照精察等義。無者,無有。常者,恆常。觀一切行,皆無有恆常。申言之,於一切物行,觀是無常。於一切心行,觀是無常。故說諸行無常。唯作此種觀法,方於一切行,無所染著,得超脫生死海。此佛氏本旨也。(佛氏說世間是一個生死大海。人生淪溺其中,可悲也。)所以佛家說無常,即對於諸行,有呵毀的意思。本論談變,明示一切行,都無自體。此與佛說諸行無常旨趣似相通,而實有天淵懸隔在。佛說一切行無常,意存呵毀。本論則以一切行,只在剎那剎那生滅滅生,活活躍躍,綿綿不斷的變化中(綿綿者,相續貌。剎那剎那皆前滅後生,不中斷故)。依據此種宇宙觀,人生只有精進向上。其於諸行無可呵毀,亦無所染著。此其根柢與出世法全不相似也。(生滅滅生者,言一切行,都是於每一剎那,方生即滅,方滅即生也。)」(《體用論》,第1~2頁) 無常的諸行,綜合起來,就成為中國傳統哲學所說的「大用流行」。這個「大用流行」,就好像一條無頭無尾的大河,無休無止地奔流著。《論語》上有一條記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朱熹注說:「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論語集注·子罕》)宋明道學家們,大都認為這是孔子見道體之言。道就是「大用流行」,是具體的,不是一個概念,一條命題,所以稱為道體。必須對於它有直覺的感受,才算是見道體。這是儒家所謂「內聖」的主要內容。熊十力也有這樣的意思,所以他評論孔子的那句話說:「余以為宇宙自有真源,萬有非忽然而起。譬如臨大海岸,諦觀眾漚,故故不留,新新而起。應知一一漚相,各各皆以大海水為其真源。尼父川上之嘆,睹逝水而識真常。神悟天啟,非上聖其能若是哉?」(《體用論》,第4頁) 第三節 熊十力的宇宙論 熊十力的宇宙論的兩個基本概念是「翕、辟」。他說:「翕闢云何?實體變成大用,決不單純。定有翕闢兩方面,以相反而成變。翕,動而凝也,辟,動而升也。凝者,為質為物。升者,為精為神。蓋實體變成功用。即此功用之內部,已有兩端相反之幾,遂起翕闢兩方面之顯著分化。萬變自此不竭也。」(《體用論》,第124~125頁)又說:「精神與物質本非兩體,不可剖析,實體變成功用,即此功用之內部起分化,而為翕闢兩方面。辟,為精神。翕,為物質。質則散殊。精乃大一。翕闢以相反而歸統一,完成全體之發展。」(《體用論》,第127頁) 熊十力在《新唯識論》中,對於「翕、辟」,有比較詳細的說明。他說:「本體是顯現為萬殊的用的,因此,假說本體是能變,亦名為恆轉。」(《新唯識論》,第317頁)又說:「恆轉現為動的勢用,是一翕一辟的,並不是單純的。翕的勢用是凝聚的,是有成為形質的趨勢的,即依翕故,假說為物,亦云物行。辟的勢用是剛健的,是運行於翕之中,而能轉翕從己的,即依辟故,假說為心,亦云心行。據此說來……物和心是一個整體的不同的兩方面……因為翕和辟,不是可以剖析的兩片物事,所以說為整體。」(《新唯識論》,第319~320頁) 熊十力還指出:「本體現為大用,必有一翕一辟。而所謂翕者,只是辟的勢用所運用之具。這方面的動向,是與其本體相反的。至所謂辟者,才是稱體起用……譬如冰,畢竟不失水性,故云稱也。辟卻是和翕反,而流行無礙,能運用翕,且為翕之主宰的。然翕雖成物,其實亦不必果成為固定的死東西,只是詐現為質礙的物,只是一種跡象而已。我們應知,翕闢是相反相成,畢竟是渾一而不可分的整體。所以,把心和物看作為二元的,固是錯誤。但如不了吾所謂翕闢,即不明白萬變的宇宙底內容,是涵有內在的矛盾而發展的,那麼,這種錯誤更大極了。哲學家中,有許多唯心論者,其為說似只承認吾所謂辟的勢用,而把翕消納到辟的一方面去了。亦有許多唯物論者,其為說又似只承認吾所謂翕的勢用,而把辟消納到翕的一方面去了。他們唯心和唯物諸論者,均不了一翕一辟是相反相成的整體。至我之所謂唯心,只是著重於心之方面的意思,並不是把翕的勢用完全消納到辟的方面去。現在有些盛張辯證法的唯物論者,他們又把辟消納到翕的方面去,不知物和心(即翕和辟)是相反相成的,不可只承認其一方面,而以他方面消納於此的。我們只能說,翕和辟不可析為二片,近似二元論者所為。但於整體之中,而有兩方面的勢用可說,這有不容矯亂的。一切事物,均不能逃出相反相成的法則。我們對於心物問題(這是哲學上的根本問題),何獨忘卻這個法則(相反相成的法則),而把心消納到物的方面去,如何而可呢?」(《新唯識論》,第323~324頁) 熊十力又說:「我們要知道,實體顯現為分殊的用或一切行的時候(此本無時候可說,但為言詞之方便,須著此時候一詞),一方面,決定有一種收攝凝聚的勢用,即所謂翕。這種收凝的翕,其端緒雖很微細,很深隱,而由微至著,由隱至顯,便成為一切物或物界了。然當其翕而成物時,另一方面,決定有一種剛健而無所不勝的勢用,即所謂辟。這個辟,是與翕同時俱現的,亦即是運行於翕或一切物之中,而主宰乎一切物的。辟不是超脫於一切物之外的大神,卻也不妨叫他做神,因為他很微妙的緣故。辟本是和物同體,而於同體之中卻有分化,遂和物形成對立的樣子。」(《新唯識論》,第325頁) 熊十力另外指出:「物者,只是我所謂收凝的勢用所詐現之跡象而已。收凝的勢用,名為翕,翕即成物(翕便詐現一種跡象,即名為物)。所以,物之名依翕而立……所謂辟者,亦名為宇宙的心。我們又不妨把辟名為宇宙精神。這個宇宙精神的發現,是不能無所憑藉的。必須於一方面極端收凝,而成為物即所謂翕,以為顯發精神即所謂辟之資具,而精神,則是運行乎翕之中,而為其主宰的。因此,應說翕以顯辟、辟以運翕。蓋翕的方面,唯主受,辟的方面,唯主施。受是順承的意思,謂其順承乎辟也。施是主動的意思,謂其行於翕而為之主也。須知,翕便成物,此翕也就是如其所成功的樣子(意謂直是物化而已,此處吃緊),只堪為精神所憑藉之資具。若無此翕,則宇宙精神無所憑以顯。如果精神要顯發他自己,他就必須分化,而分化又必須構成一切物。他才散著於一切物,而有其各別的據點,否則無以遂其分化了。所以說翕以顯辟,只是理合如此,而翕之所以必須順承乎辟者,亦以其止堪為辟之資具故……至於辟呢,他本是不物化的至剛至健的一種勢用。他是包乎翕之外而徹乎翕之中,是能轉翕而不隨翕轉的(轉者,轉化義,如甲令乙相與俱化之謂)。所以說辟以運翕,所以說闢為施,謂其行於翕而為之主也。翕和辟,本是相反的,而卒歸於融和者,就在其一受一施上見得。受之為義,表示翕隨辟轉。施之為義,表示辟反乎翕而終轉翕從己(己者,設為辟之自謂)。所以,翕闢兩方面,在一受一施上成其融和。總之,辟畢竟是包涵著翕,而翕究是從屬於辟的。」(《新唯識論》,第328~329頁) 熊十力認識到,宇宙及其間事物的發展,是因為其本身內部涵有矛盾。這是內因論。矛盾的兩個對立面,相反相成,鬥爭而統一。這是辯證法。他把翕闢的對立和「心」「物」聯繫起來,他說,翕假說為物,辟假說為心。這個「假」是「假借」之「假」,不是「真假」之「假」。他反對唯物論者把「心」消納於「物」,也反對唯心論者把「物」消納於「心」,但他的哲學體系並不是心物二元論,因為心、物並不是他的體系中的最高範疇。 熊十力又說:「余持全體分化之論,實宗主《大易》,非餘一己之臆說也。《易》明乾元,分化為乾坤。乾坤雖分,而實互相含(乾卦中有坤象,明乾陽主動以運乎坤,是陽含陰也。坤卦中有乾象,明坤陰承乾而動,是陰含陽也)。乾坤不可剖作兩體(只是功用之兩方面,不是二元)。更不可於此兩方面,任意而取其一,如唯心唯物諸戲論(唯心論者,只取精神為一元,是有乾而無坤也。唯物論者,只取物質為一元,是有坤而無乾也)。大化之流,不有反對,無由成變。不極複雜,何有發展(大化,猶雲大用。流者,流行。乾陽,坤陰,以相反對而成變化。可考《大易》)。此乃法爾道理,不容疑也。本論談翕闢義,唯《大易》之乾坤而立。理見其真,後先相應(後學與先哲相應合也),胡可自標異乎?」(《體用論》,第127~128頁)由此可見,熊十力所說的翕、辟,就是《周易》的乾、坤兩卦所表示者。熊十力晚年著了一部書,叫《乾坤衍》。其實上面引的諸段引文所講的翕、辟,是真正的「乾坤衍」。 第四節 熊十力的心學思想 熊十力的心學思想和他的宇宙論是一貫的。宋明道學的心學,認為人皆有「本心」。孟子說:「人皆可以為堯舜。」王陽明說:「滿街都是聖人。」就是據其本心而言。熊十力認為,每個事物都有「辟」為其主宰,每個人所有的為其主宰的「辟」,自然就是他的本心了。熊十力說:「追維孔門傳授,有盡心之學(『盡心』,見《孟子》。發展本心之德用,曰盡心)。其要旨,在究明本心、習心之大別。毋以污習害其本。易言之,吾人固有良知、良能,常與天地萬物周流無間。當盡力擴充之,俾其發展無竭。孟子蓋嘗得其傳也……(本心一詞,始見《孟子·告子》篇。後來禪宗盛言之。本心者,是本有,非後起故,遂名曰本……良知良能,即是本心。)」(《明心篇》,龍門聯合書局1959年4月第1版,第1~2頁) 良知、良能是王陽明心學的中心思想。熊十力對於陽明極為推崇,在《新唯識論》中已明言之。他說:「吾國先哲對於境和心的看法,總認為是渾融不可分的。如《中庸》一書,是儒家哲學的大典,這書裡面有一句名言。它說,明白合內外的道理,隨時應物無有不宜的(原文云:『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這句話的意思是怎樣呢?世間以為心是內在的,一切物是外界獨存的,因此,將自家整個的生命無端劃分內外,並且將心力全向外傾,追求種種的境。愈追求愈無厭足,其心目習於逐物,卒至完全物化,而無所謂心。這樣,便消失了本來的生命,真是人生的悲哀咧。如果知道,境和心是渾然不可分的整體,那就把世間所計為內外分離的合而為一了。由此,物我無間,一多相融(此中一謂小己,多謂萬物)。雖肇始萬變,不可為首(言雖萬變不窮,而實無有人格的神,為首出的創造者,此本《大易·乾卦》篇中的意思)。而因應隨時,自非無主(此心隨時應物,自然不亂。可見這個心,就是一種主宰力)。用物而不滯於物,所以說無不宜。《中庸》這句話的意思很深遠,從來直少人識得。孟子也說道:『萬物皆備於我矣。』孟子蓋以為萬物都不是離我底心而獨在的。因此,所謂我者,並不是微小的、孤立的,和萬物對待著,而確是賅備萬物,成為一體的。這種自我觀念的擴大,至於無對,才是人生最高理想的實現。如果把萬物看作是自心以外獨存的境,那就有了外的萬物和內的小我相對待,卻將整個生命無端加以割裂,這是極不合理的。孟子這句話,至可玩味。程明道說『仁者渾然與萬物同體』,也和孟子的意思相通。陸象山說『宇宙不在我的心之外的』(此中宇宙一詞,是萬物的總稱),他自謂參透此理時,不覺手舞足蹈。他的弟子楊慈湖曾作一短文(題名《己易》),很能發明師說,雖文字極少(或不到一千字),而理境甚高。後來王陽明學問的路向和陸象山相近,王陽明也是昌言『心外無物』的。他的弟子,記錄他的談話,有一則云:『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先生說天下無心外之物。現在就這花樹來說,他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的心有何相關呢?」先生曰:「汝於此花不曾起了別的時候,汝的心是寂寂地,沒有動相的。此花也隨著汝心同是寂寂地,沒有色相顯現的(此時的花,非無色相,只是不顯現)。汝於此花起了別的時候,汝心便有粗動相。此花的色相,也隨著汝心,同時顯現起來。可見此花是與汝心相隨屬的,決不在汝心之外。」』陽明這段話,可謂言近而旨遠,實則這種意趣,也是孔孟以來一脈相承的。」(《新唯識論》,第273~274頁) 熊十力又說:「關於理的問題,有兩派的爭論。一、宋代程伊川和朱元晦等,主張理是在物的。二、明代王陽明始反對程、朱,而說心即理(這裡即字的意義,明示心和理是一非二,如雲孔丘即孔仲尼)。二派之論雖若水火,實則心和境本不可截分為二(此中境字,即用為物的別名。他處凡言境者皆仿此),則所謂理者本無內外。一方面是於萬物而見為眾理燦著;一方面說吾心即是萬理賅備的物事,非可以理別異於心而另為一種法式,但為心上之所可具有,如案上能具有書物等也。唯真知心境本不二者,則知心境兩方面,無一而非此理呈現,內外相泯,滯礙都捐。如果偏說理即心,是求理者將專求之於心,而可不征事物。這種流弊甚大,自不待言,我們不可離物而言理。如果偏說理在物,是心的方面本無所謂理,全由物投射得來,是心純為被動的,純為機械的,如何能裁製萬物,得其符則(符者信也。則者法則。法則必信而可征,故云符則)?我們不可舍心而言理。二派皆不能無失,余故說理無內外。說理即心,亦應說理即物,庶無邊執之過。關於理的問題,至為奧折……今在此中,唯略明理非離心外在云爾。」(《新唯識論》,第272~273頁) 後邊這一段,說明熊十力對於心學、理學的分歧,有調和的傾向,但還是歸於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