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七章 南朝文學
第一期 宋代文學
從東晉孝武帝時,拓跋珪已僭號山西,就是世人所稱的後魏,再經過北齊而北周而隋,是為北朝。(東晉末在北方建國的後秦、後燕尚存,後為魏所併吞。)
從東晉以後,經過宋、齊、梁、陳四代,是為南朝。
講武備則南朝不如北朝,論文事則北朝遠遜南朝。
談到南朝的文學,大約宋代成為一種風氣,而齊、梁、陳三代,又另外成一種風氣。
宋承魏、晉之後,對於文學觀念更加清楚,文與筆之分起於晉代。到了宋代而界限益嚴。范曄的《後漢書》始專立文苑傳,以別於前代史書中之儒林傳,可見前乎此,每以學士而兼文士,後來則文人與學士分途,益足見宋人已承認純粹文學的地位了。
中國書籍分部有兩種。一為七分法,始於漢劉歆之《七略》。(其實只可算作六分,因為總略可以分屬於其餘六項之內。)次為四分法,始於晉之荀勖之《中經簿》。他分的是:甲部為六藝,乙部為諸子,丙部為史記,丁部為詩賦。後有李充立新簿,亦分為四部,但與荀不同。他分的是:(一)五經;(二)史記;(三)諸子;(四)詩賦。此實為清代四庫分法之所自出。宋代謝靈運作《四部目錄》,亦作四分。南齊王儉又有《七志》之分。元徽的《四部書目錄》為四分與七分之調和者。總之,由七分而進為四分,是無異於說經、子、史三部之範圍縮小,而集部之範圍擴大。從前只占全書地位七分之一的集部,現在居然漲到四分之一,亦足見文學獨立價值之一斑。
再看當時之學制如何:宋文帝分設儒、玄、文、史四館(地址在雞籠山下)。至明帝又分說儒、道、文、史、陰陽五科,可見文學已同別種學術等量齊觀了。
還有一條使文學發達的重要原因:宋代的帝王,如文帝、武帝、明帝,宗室如廬陵、臨川諸王,不獨愛好文學,而且均是作家,上行下效,風行一時,所以宋代國祚雖僅幾十年,而文學頗蔚然可觀。此時文學家的代表,當推顏延年、謝靈運與鮑照三人。文風至此一變,辭采較前代為茂密,體制較前代為雕斫,詩文均盛行一種排偶的風氣,正始、永嘉之風漸息,而復歸於建安、太康之流風餘緒。
謝靈運之文學
謝靈運小名客兒,陳郡人。生於晉朝,死於宋代。他的一生經歷,在晉代為多,故前與淵明齊名,並稱陶、謝。後來又與顏延年齊名,改稱顏、謝。所有六朝文人學問之淵博,沒有哪個能趕他得上。講史學,他曾修《晉書》。目錄學,他曾編《四部目錄》,經學自不待說,因為他的詩中常引經語,古今能熔鑄經語入詩的,止當推他。永嘉以後一時風行的玄學,他也是內行,他引用莊子的話,有時比郭象注還妙。當時佛法涅槃宗分二派,北宗以曇摩讖為首領,南宗便以他為首領,又嘗手改《涅槃經》。至於詩中引用或溶化楚辭之處,更不在少數。而且他對於各門學問,均有深造的功夫,甚至於書畫等藝術功夫亦有獨到的地方。但他的學問雖大,而他的言語行動無一處不矛盾,居江湖則思魏闕,在魏闕又思江湖。他的感情非常豐富,實際上又不大負責任。這位矛盾詩人的為人,殊可令人玩味不盡。
他的詩,形式崇尚偶體,《擬鄴中詩》竟用復筆以代替原作之單筆,但他雖用偶語,又決不為他所拘束,頗能窮盡物態。他又是山水文學中的大家。晉代山水詩產生的地域,分兩大支:一在江西廬山,如陶淵明與諸道人等是;一在浙東會稽上虞一帶,前有王羲之,後即謝靈運。他本來是貴族出身,年少時即豪放成性。他平生酷好遊覽山澤,而且與別人游得不同,他組織一種大規模的遊行,常有數百人結隊向前,伐木開道,來勢非常洶湧,臨海太守以為他們是土匪來了,真是一個笑話。他的遊興無窮,當永嘉太守的時候,公事盡可以不問,然而山水不可以不游。
山水詩雖以陶、謝並稱,但他們對於自然的態度極不相同,恰如其人。陶公胸懷恬淡,對於自然每與之溶化或攜手,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很現出一種不疾不徐的舒適神氣。至於大謝對於自然,卻取一種凌跨的態度,竟不甘心為自然所包舉,如他的《泛海詩》[1]中的「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氣象壯闊,可以吞滄海。至於後來的小謝,不過只能讚美自然而已。
謝詩影響於後代不小。唐代有柳子厚學他的山水詩,尤其是工於制題目,這正是柳州的善於學大謝之處。次為孟郊,他用字之烹練,實淵源於大謝。
顏延年之文學
當時能與鼎鼎大名之謝靈運並稱的人,有琅邪人顏延年。二家同以茂密之體擅長。大謝於此等處,尚有天然之妙趣,延年則全假人工,專事雕琢。有人以二人的優劣問鮑照,他的答詞是:「謝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顏詩如鋪錦列繡,雕繢滿眼。」延年聽人批評他的話如此,一輩子終不快活。其實這倒是兩句真話。
大謝年僅四十餘即遇害,延年竟活到八十幾歲,後又與另外一位姓謝名莊的齊名,亦稱顏、謝。《詩品敘》說「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孝武帝)泰始中,(元帝)文章殆同書鈔」。蕭子顯作《南齊書·文學傳敘》,以為用事始於謝靈運。謝詩長於用密,而好處乃在疏的地方。至於顏詩則幾乎只見密而不見疏,密到如銅牆鐵壁一般,簡直看去會使人一點氣都透不出來,所以令人讀之悶倦。後來唐代元和中有樊宗師好作澀體,此風實開自延年。大抵文字做得太艱澀了,不惟令人難懂,而且極不易留傳。樊集多卷,今只存二篇。清末與王湘綺齊名之高心夔(伯足)為文詭澀,他自以為是學陶公,現在翻開他的《陶堂志微錄》去一看,他實在是學的顏延年呵。
鮑照之文學
宋代文人,以「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詩品》在此處並未提起鮑照,其實明遠的文學對於後世之影響,決不在顏、謝之下。此君家室寒微,做官不過臨海王的參軍,而且一生作客,故他的作品頗多慷慨悽愴之詞,惟在當時不大為人所重,因為他好用單筆,與時尚不相合。梁時人學他的尚多,但《詩品》均不以他們為然。可是他的五言詩用單筆,擬阮籍。在當時無大位置,倒不關重要。因為他的長處在雜言,最著名的為《行路難》十九首。(各書只收十八首。此乃根據《樂府詩集》而定為十九首。)以激昂的筆致,發玄妙的思想。因為他善用雜言,故在形式上能極參差變化之能事。而他詩的內容又參入玄想,大發議論,與南朝人專門作抒情詩的風氣不相類。他的影響,乃及於唐人之歌行。初唐至盛唐歌行之能手,分兩派:最先有四傑,及劉希夷等,描寫宮情閨思,措辭側艷,選字嚴密,實脫胎於沈約之《八詠》。到了盛唐,如李頎、李白、杜甫等的歌行變化百出,而又夾以議論,這顯然是發源於鮑明遠的。
明遠之名作《行路難》,後來擬之者,有吳均、王筠及費昶諸人,但終究遠不如他原來的作品。
第二期 齊梁文學—— 聲律說
齊梁文學,承元嘉以來之遺風,而更加注意於聲律。此時文學較之從前,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內容漸趨一致,形式更加不同,講起來頭緒甚為紛繁,什麼四聲呵,清濁呵,雙聲疊韻呵,大家都很講究。由講聲律的結果,於是由古體詩而變為近體詩,(此中有一種過渡的作品,體較古體為嚴,但較律詩為松,玉湘綺名之曰新體詩)由駢文而變為四六。這種運動,起於南齊武帝永明年間,以沈約、王融、謝 等人為首領,故稱之為永明體。《南史·陸厥傳》敘述此事,頗為扼要。
「永明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脁、琅玡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音韻。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其實作詩文講究聲律,並不從永明開端。在此以前的遺文尚見得到的,有陸機的《文賦》說得明白。他說:
「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恆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秩敘,故淟涊而不鮮。」
稍後懂聲律的人,又有范曄。看陸厥《與沈約書》中說:
「范詹事自序性別宮商,識清濁,特能適輕重,濟艱難。」
究竟分四聲始於何時,大約可以如此回答說:四聲雖說分辨得很早,而用到詩文上來,卻是較遲。即如陶淵明、劉琨諸人,作詩都不大分四聲,如前者「荊扉晝常閉」中的「閉」字作入聲,後者「昔在渭濱叟」的「叟」字當讀作平聲。
講聲律最早的書,要推魏李登所作的《聲類》十卷。此書著錄於《隋書·經籍志》,但早已佚失,清《玉函山房叢書》中有輯文。《隋書·文學傳·潘徽傳》中說:「李登《聲類》……始判清濁,才分宮羽。」何以知道這裡所說的宮商即等於指四聲呢?但看《魏書·江式傳》說呂靜仿李登之法作《韻集》五卷:「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可見此五音原來的意思,不是如元代作曲子的人所講的喉舌齒唇等音。清紀昀作《沈氏四聲考》,引唐徐景安《歷代樂儀》所說的話,謂宮為上平,商為下平,角為入聲,徵是上聲,羽是去聲。
從以上所講,可以得一個小小的結論,就是聲律之說,始於魏、晉之際,特施之於實用,卻是從永明開始。
以下講永明時所流行的四聲八病之說:
二者每相對舉,四聲始於沈約,八病當亦同時產生。惟所謂八病的名稱,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南史·陸厥傳》已有明文。蜂腰鶴膝,《詩品》亦曾說過。這四病始於梁代,毫無問題。至若大韻、小韻、正紐、旁紐,似乎至唐代始正式成立。故紀昀有「八病之說,始於唐人」的議論。然唐代皎然《詩式》又明明說的有「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聲」,文中子(王通)《中說》稱李伯藥與王通說詩而不答,語薛收云:「吾上陳應、劉,下述沈、謝,分四聲八病,剛柔清濁,各有端序。」他也主張八病在沈約時已具備。《詩人玉屑》更載有「沈約雲詩病有八」之說。再看《南史·陸厥傳》:「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不可增減。」此處所說的「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已包有大韻、小韻、正紐、旁紐之義,似乎當時尚無具體的名詞,以後談八病,仍當以始於沈約之說為是。
至於八病原來的意義到底如何,早已失傳,唐代亦無人解釋過,至宋代卻有好幾種解釋,最著的有:(一)梅聖俞《續金針詩格》;(二)蔡寬夫《詩話》;(三)魏慶之《詩人玉屑》;(四)馮惟訥《詩紀》。以後又有:清仇兆鱉《杜詩詳註》、紀昀《沈氏四聲考》。齊、梁最初的解釋如何,已不可見。現在姑且綜括梅、魏等解釋八病之說如次:
(一)平頭 第一字不宜與第六字同聲,第二字不宜與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一說句首二字並是平聲,如「(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
(二)上尾 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又如「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
(三)蜂腰 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一說第三字不得與第七字同聲,如「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
(四)鶴膝 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五)大韻 五言詩兩句中除韻外,餘九字不得有字與韻犯,如「(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
(六)小韻 五言兩句中除韻外,餘九字有自相同韻者,如「薄帷鑒(明)月,(清) 風吹我襟」。
(七)旁紐 雙聲同兩句雜用,如「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坐」。
(八)正紐 「我本漢(家)子,來(嫁)單于庭。」
八病講完,再回頭來論四聲。
關於當時聲律的全部理論,除了看沈約的《宋書·謝靈運傳論》以外,還得看蕭子顯的《南齊書·陸厥傳》,以及劉勰的《文心雕龍·聲律篇》,各篇都有很精到的說明。但後人的解釋卻不一致,尤其是「浮聲」「切響」之說。《文心》所說的「聲有飛沈,響有雙疊,……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揚不還」等話,即根據沈約自己所說的「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等語而來。有人以清濁解釋浮切,以清音為浮聲,濁音為切響。又有人以陰陽解釋浮切,以陽聲為浮聲,陰聲為切響。我們現在姑且不驟下結論,且以沈約所舉以為模範作品的「先士茂制」,及他自己的作品來研究一番,結論自然會出來的。
(一)子建(曹植)「函京」之作 從軍度函谷,驅馬過西京。
(二)仲宣(王粲)「灞岸」之篇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
(三)子荊(孫楚)「零雨」之章 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
(四)正長(王贊)「朔風」之句 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
由沈休文所舉的幾個例子看來,那些詩句都是古體中之頗合於律調者。只看每首詩都是平起仄應,如「從軍」「南登」等為平起,而以「驅馬」「回首」等仄聲字應之(律詩第一字平仄無關)。即韻腳亦然。「谷」「岸」「草」等字為仄,而以「京」「安」「心」等平聲字應之(只有第三例略為不同)。不只他所舉的詩句很合平仄的標準,就是他在此處所作的四句文章,也很合平仄。「作」字是仄聲,而以平聲「篇」字去應它;再用一個平聲「章」字去應「篇」字,乃轉而又用一仄聲「句」字來收。可見沈約所謂飛沈之說,即指平仄聲而言。飛是平聲,沈乃仄聲。
在這裡再舉沈休文自己的作品以證明此說:
舍轡下雕輅,更衣奉玉床。
斜簪映秋水,開鏡比春妝。
所畏紅顏促,君恩不可長。
冠且容裔,豈吝桂枝亡。
(《攜手曲》)
(一)證明浮是清聲,沈是濁聲,以〇代清,代濁,代半清,代半濁,則所得公式如下(旁註∠者為不合律之處):
(二)證明浮是陽聲,沈是陰聲,以〇代陽,以△代陰,則得公式如下(∠為不合律處):
(三)證明浮聲為平,切響為仄。以—代平,以|代仄,則得公式如下:
照以上三種公式看來,則以飛沈為平仄之假定,其失律處較其他二者為少。(失律之數目,第一式為二十三,第二為八,第三隻為六。)所以這個假設,得因證明而成立。
此外還有一點小小附帶的說明,沈隱侯最注意平仄問題,在《南史》第二十二卷《王筠傳》,載有他的《郊居賦》中有「駕雌蜺之連蜷,泛江天之悠永」這樣的兩句。他要王筠讀給他聽,王將「蜺」字讀為仄聲,沈氏大加賞識,以為知己。因為下句對「蜺」字的是「天」字,若是不將平聲「蜺」字讀作入聲,便不合他的浮聲切響之說。
關於斷定沈休文之浮切為平仄,我最初以為是一件小小的創穫。但後來看見一部湖南人鄒叔子所留下的《遺書·五均論》當中早已有此論調,可見刻書要占年輩,否則有剿襲前人的嫌疑。後來看到阮元《研經堂續集》中的《文韻說》又早已如此說法。到後來又細翻到《新唐書》第二百〇一卷《杜甫傳》(附《杜審言傳》後)見到以下幾句話:
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揚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
宋子京在這裡所說的「浮切不差」,豈不是明明白白指的是絕不可錯亂的律詩中之平仄嗎?於是更嘆讀書及持論之不易。
自從聲病之說發明以後,古詩變為律詩,駢文變為四六。以後中國文學,愈趨於偏重技巧一方面。好壞又另外是一問題,但是給永明以後的文學一種新面目,這是一樁事實。可見聲偶論之發明,在中國文學史上要算是可以大書特筆的事件中之一。
齊梁之批評
中國的文學批評,至建安始能正式成立。但有批評的專書出現,則始於齊梁之際。我們可以說中國從前文學批評的事業,再莫有盛過齊梁的,也莫有好過齊梁的。此中當以劉勰之《文心雕龍》及鍾嶸之《詩品》為代表。
文學批評之盛里,每隨文學作品的本身為轉移。先有詩而後發生詩話,先有詞然後產生詞話。中國文學,在梁代最盛,故批評的風氣亦然。只看《隋書·經籍志》中所列集部,由漢至隋有文集的作家,不過四百餘人,而出於梁代人之手的竟在八十家以上,竟占全數四分之一。梁代既有這麼多的作家,所以同時又產生了幾個很重要的批評家。他們中間的派別,雖說很多,但大概分來,不外乎尊崇文學、反對文學與折中二者之間的這麼三派。
(一)反文派 齊、梁間文學極盛,故所遭之反感亦愈大。此派當以裴子野為代表。他著了一篇《雕蟲論》用來正式發表他的意見。他以為一切學問必折中於六藝,又罵斥當時一般文人的弊端。至若「閭閻年少,貴游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性情」。在現在我們的眼光看起來,文學的妙處,正在「吟詠性情」,誰管它合乎六藝不六藝呢?但當時他竟發出這種論調,卻也難怪。第一是由於他當時的環境,由漢至梁,文勝乎質,文學幾乎家弦戶誦。少年輕薄,文採風靡,盛極而生反感,理之必然。第二是由於他自己的地位。我們要明白子野之曾祖,為注《三國志》之裴松之,祖為作《史記集解》之裴駰,在他自己又曾刪《宋書》、為《宋略》,可見他們幾輩人,都是有名的史學家。史家尚質,自然不主張過於藻飾的文學。此派在當時的言論界上,並不發生若何影響。及至到了隋代統一以後,李諤始上書於隋文帝黜浮華,那時才有皇帝出來正式干涉文人作浮麗抒情之文學文。
(二)主文派 這派的批評,頗能代表當時的思潮,以劉勰與鍾嶸之勢力為最大,現在將他們的中心思想及具體主張,略舉如下:
甲、經為文 原漢代後經學與文學分途發展,傅玄有五經詩,為引經入文之第一人。大謝動輒援引經義入詩,亦為前人所未發。齊、梁之際,乃有正式主張五經為一切文學之源,似乎以不懂經學為大恥。故《文心雕龍》有《宗經篇》,最要緊的幾句話,是:「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紀傳銘檄,則《春秋》為根。」又說:「百家騰躍,終入環內。」劉氏雖然如此地說,但我們總覺得這種話並非他的由衷之言。因為他是一個佛教信徒,晚年出家修行。但他迫於當時人的一般趨勢,所以也不得不照例說幾句門面的話。而且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來,經學家的地位,較文學家來得高,於是文人更不得不借經學家的招牌引以為自重。這種說法,在後來影響頗不小。顏之推以文章原出於五經,唐代柳子厚又以文章出於六經,宋代周敦頤乃進一步更以文學為載道之工具。
乙、返於自然 齊、梁之際,編輯類書的風氣很為盛行。大家做起文章來,猶如抄書,藻繢太過,於是又發生一種崇尚自然之反響。彥和所說文必宗經,所以迎合當時人的心理;所謂文貴自然,所以救治當時人的弊病。而且在後一點上,鍾嶸亦有同感。《文心·原道篇》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明詩篇》又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至於鍾嶸更明目張胆,反對當時文人之用典。他在《詩品敘》上說:「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此語在後代頗產生相當影響,最容易看出的,就是宋嚴羽之主妙悟說,其言曰:「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妙悟二字,即為直尋二字之轉語。再後又有王漁洋之神韻說,與袁子才之性靈說。
丙、側重情性 南朝文學,極典麗之能事,最重外表,而忽略內容。故《文心》《詩品》均力矯此弊,主張文學的要素,還在性情。《文心·情采篇》說:「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不消說得劉氏是主張文學是應當為情而造文的。鍾記室的《詩品敘》開口就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他的主張,也是與彥和一致的。
丁、聲韻 聲律發明於王融、謝朓,成說於沈約。梁武帝問四聲於周舍,他答以「天子聖哲」四字。梁武帝雖不喜好,然而他自己所作的詩仍不大與四聲相背,可見四聲在當時頗占有一部分的勢力。關於此點,《文心》與《詩品》二者的主張並不一致。劉勰是主張聲律論的,他有一篇專講聲律的話,最要緊的,就是說:「凡聲有飛沈,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迂其際會,則往騫來連,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至於鍾嶸則頗不以王、沈等之發明聲律為然。他很痛恨聲律發明以後,「於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凌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不過聲律的發明,在當時頗占勢力,不惟南方的文人謹守勿失,即北方文人亦不敢違背。魏孝文帝遷洛的那年,就是沈約修《宋書》告成的那年。遷洛以後,北方文人也講起聲律來了,所以鍾嶸的話,在當時是不大發生影響的。
(三)折中派 在當時的一般批評家之中,尊重文學者固大有人在,而誹謗文學者亦未免言過其實,大約南人多屬於前者,而北人則屬於後者。現在要舉的第三派就是折中前二派而立言,此中代表人物為顏之推。他生於梁而後來入北,可說他能綜合當時南北的思想,所以才會發生那種中立的議論。在他所著的《家訓·文章篇》中,起首即說文章出於五經,又列舉從來文士的通弊,以告誡他的子孫。他的正式主張是:「凡為文章,猶人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勒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當時南方文士最重情致,主張為情而造文,顏氏正式提出「理致」二字,以矯正一般文人的趨勢。他不大滿意而引以為戒的是:「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殊不知這正是文學的真際呵!顏氏這種折中的議論,是不容易遭人信仰的。
第三期 陳文學
講南北朝的文學史,大半把陳代與齊、梁相合而講。齊開先聲,至梁而成熱;到了陳代,不過南朝文學之尾聲而已。
陳代不過四傳,君主中頗有能文之士,尤以後主為最,同時他的后妃與宗室,都有相當的文學修養,最有名的《玉樹後庭花》《春江花月夜》等,都是陳代宮廷中文學的代表作品。最著名的文人,有徐陵、陰鏗、張正見、江總等。題材不出宮廷的範圍,而外表又極華麗哀艷。現在把這兩點提出來講,但不要忘記,齊、梁、陳雖說三次易代,而文學卻是一脈相傳,是不易斷代來說明的。
先談宮體詩。這種詩的特徵,論其內容,專用以描寫宮廷及閨閣,外表極講究聲律與辭采。這種體裁,倒不是起於陳代,不過到陳代更加發揚。盛極之後,幾乎又近於衰落一途。當齊、梁之間,文學界發生一種嶄新的運動,就是宮體詩之流行。宮體二字,實起於梁簡文帝。這種體裁,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極長遠的時期,而且有很大的影響,雖說在齊、梁才盛行,但在前已有晉、宋樂府開端,如《碧玉歌》《桃葉歌》《白銅鞮》等,如鮑照、惠休都善於作之《子夜歌》《懊儂歌》一類的側艷之詞。再往前推,當以楚辭中之《九歌》為始祖,不過到了齊、梁,此風極盛。陳代徐陵之輯《玉台新詠》就是替宮體做一種大規模的宣傳。當時無論朝野,也不分男女,都一致地浸淫於此種輕靡悅耳的新詩之中了。到了初唐這種體裁的氣息,尚可以在四傑及沈、宋的作品中尋出。降至盛唐此風稍衰,但不久遇到李長吉又把宮體中興起來。到唐代末年,又得李商隱、溫庭筠二位護法大將,再降又變化成為五代小詞,再傳而成為宋詞,一直至今不絕。
其次,再談當時文章的作風,自是以雕鏤為正軌。自從永明以後,一般文人均從刻鏤上用功夫,比如作詩由練章而練句而至於練字。漢詩有佳章,晉詩有佳句,至此時的詩方有佳字。因為過於雕琢,不免偏於技巧一方面,甚至發生只有零碎的好句子,或最精美的好字面,而忽略了全篇的結構。這種風氣,對後代有不少影響。
練字在中國修辭學中,占有極重要的地位。中國的古代文學有定式,所以要想在此已定之範圍內出奇制勝,遂不得不趨向練字的一途。此時的陰鏗、何遜等,都是練字的大家,後來影響到唐代的杜甫。所以在杜工部的批評文學中,很推崇那位「能詩何水曹(何遜)」,又自謂「頗學陰何苦用心」。工部詩有全由何遜的詩中脫化而出的,如他的「孤月浪中翻」,從何水部之「初月波中上」而來。再舉何遜詩的練字之處,如「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的「上」字,「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之「暗」字,「疏樹翻高葉,寒流聚細文」之「翻」字、「聚」字,以及「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的「白」字,都是極千錘百練之功夫而成的。
注釋
[1]指《游赤石進帆海》詩。——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