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六章 南北朝的駢文和散文

游國恩 《中國文學史》
南北朝時代,由於社會政治的原因,以及文學思潮的影響,形成了駢文畸形繁榮的局面。但是,在一部分歷史、地理之類的學術性著作里,散文也還有一定的發展餘地。 在帝王和貴族左右著文壇的南北朝時代,作家們大多數都生活在帝王、貴族的周圍,他們的生活、思想、藝術趣味都受到很大的束縛。為了用華麗纖巧的形式來掩飾空虛貧乏的內容,駢文這種特別注意形式美的文體,便受到當時文人們普遍的歡迎,大大地繁榮起來了。 駢文的形式技巧也比魏晉時代更加精密了。在句法上,不僅講求對偶,而且把偶句分類歸納為言對、事對、正對、反對等等類型,加以探討研究。句的字數也漸漸趨向駢四儷六,《文心雕龍?章句篇》說:"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變也。"在聲律上,駢文雖然不像詩歌那樣有"八病"的限制,但也要求平仄配合,"轆轤交往"。其他如用典、比喻、誇飾、物色等等的技巧,《文心雕龍》也各有專篇討論。 由於文學的發展,特別是文學形式技巧的發展,南北朝作家們開始探索文學和非文學的區別。他們最初是把經、史、諸子劃在文學範圍之外,又區分文學範圍以內的作品為"有韻"的"文"和"無韻"的"筆"兩類。後來梁元帝蕭繹認為只有"騎彀紛披,宮徽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的作品,才可以稱之為"文",至於"退則非謂成篇,進則不雲取義"的章表、書記等類的實用駢散文字,則只能稱之為"筆"(見蕭繹《金樓子?立言篇》)。這就表現出重文輕筆的輕向。他這種理論雖然對文學界限的劃分作了積極的嘗試,並對文學技巧的發展有一定促進作用,但他所強調的文學獨立性,實質上和他哥哥蕭綱講的"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的觀點是互為表里的,這就鼓勵作家走上忽視文學思想內容的形式主義歧途。同時,他過分地強調形式,重文輕筆,也使原來較多地採用散文形式的各種筆體文章,都紛紛改用"綺彀紛披,宮徽靡曼"的駢體形式,這也促成了駢文更加畸形繁榮的局面。起源於兩漢辭賦的駢文,到了南北朝,在形式上和駢賦的關係也就更為密切了。 駢文注重形式美,當然並不等於形式主義。但是,形式主義的作家特別喜歡駢文,形式主義文風的流行促成了駢文的畸形繁榮,而駢文的畸形繁榮又進一步造成形式主義文風的泛濫,卻是非常明顯的事實。 南北朝時代,除產生了大量的形式主義的駢賦和駢文之外,還有少數作家在不同程度上擺脫宮庭貴族生活的限制和浮艷文風的影響,寫出了一些內容比較充實深刻,具有獨創風格的駢賦和駢文。 鮑照的《蕪城賦》,是他憑弔廣陵(今江蘇揚州)的作品。廣陵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孝武帝大明三年,曾經兩次遭受戰禍,後一次災禍是竟陵王劉誕割據叛亂所引起的。鮑照在賦里借用了西漢時代曾在廣陵建都的吳王劉濞叛亂失敗的故事,諷刺竟陵王叛亂所帶來的災禍。這篇賦描寫了劉濞稱雄的氣焰和悲慘的結局,對比了廣陵昔盛今衰的面貌。其中描繪戰後荒涼景象,尤為動人: 澤葵依井,荒葛罥塗。壇羅虺蜮,階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飧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道。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霜氣,蔌蔌風威。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這的確是如姚鼐所說的"駁邁蒼涼之氣,驚心動魄之辭"。他的《登大雷岸與妹書》,寫自己"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的行役生活,寫九江、廬山一帶煙雲變幻、氣象萬千的景物,在縱橫排奡之中見奇麗峭拔之致,脫盡了一般駢文中常見的華靡、平庸、萎弱的作風。 齊朝孔稚圭(448-501)的《北山移文》,用檄移的文體,假借"鐘山之英,草堂之靈"的口吻,對一個"纓情好爵"的虛偽隱士周顒加以誅筆伐。文中寫周顒奉詔出山,給鐘山帶來了莫大的恥辱,引起了"南嶽獻嘲,北隴騰笑"。所以當周顒秩滿入京,再經鐘山的時候,就引起了山靈無比的憤怒,"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整篇文章都用妙想天開的擬人手法,使山嶽草木都充滿嬉笑怒罵的聲音和姿態。在習用於歌功頌德的駢文中,很少看到這種辛辣有力的諷刺雜文。 江淹是南朝最優秀的駢文作家之一,向來與鮑照齊名。他的代表作《恨賦》和《別賦》是兩篇主題和題材很新穎別致的駢賦。它們既非專事體物圖貌,也不完全是寫志抒情,而是把詩歌中詠史和代言的傳統引入辭賦之中。《恨賦》寫歷史上著名的帝王將相、英雄烈士"飲恨吞聲"的死亡,取材和漢魏以來詠史詩傳統非常接近,在構思上和他擬古的《雜體詩》也有接近之處。《別賦》寫從軍邊塞的壯士、感恩報主的劍客、服食求仙的道士、桑中陌上的情人等不同身份的人們"黯然銷魂"的離別,取材構思又與樂府的代言體相似。這兩篇賦有很高的藝術技巧。如《恨賦》寫秦始皇的死,著重寫他空前煊赫的功業和未完成的雄圖,以突出他"一旦魂斷,宮車晚出"的無窮遺恨。寫嵇康的死,則著重刻劃他臨刑前那種從容堅定的氣度: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飲,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 《別賦》或刻劃臨別的銜涕傷神,或描寫別後的四季相思。或慷慨悲歌,或纏綿往復。也同樣寫得參差錯落,豐富多采。文詞富麗高華,熔鑄詩經、楚辭、樂府、古詩的詞語句法,能作到渾成無跡,言約意豐,音韻既鏗鏘優美,句法又錯綜變化。而且善於在篇中插入富有詩意的白描,使全文映照生姿。例如: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這一段寫情人離別的文字,幾乎完全採取民歌抒情獨白的形式;明轉天然的語言,珠圓玉潤的音調,也說明作者對南朝民歌有深細的體會。 梁代陶宏景(452-536)、吳均的幾篇短札也是歷來傳誦的寫景名作: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陶宏景《答謝中書書》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吳昀《與宋元思書》 這些書札雖用駢體,但直敘白描的散行句子頗多。風格簡淡清新,沒有浮艷氣息,可以和二謝山水詩比美。吳均還有《與施從事書》、《與顧章書》,也都是以善寫山水為其特色。 庾信是南北朝駢賦、駢文成就最高的作家。《哀江南賦》是代表他的駢文最高成就的名作。這篇賦是他晚年在北周懷念故國、自悲身世的作品。其內容與他的《擬詠懷》詩是相為表里的。賦的序文說: 信年始二毛,即逢雜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舉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為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詞,惟以悲哀為主。 這篇賦以敘事體的長篇結構,追敘了他的家世和他前半生的經歷。追敘了梁武帝統治下"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的時代,詳述了從侯景之亂、梁元帝偏安江陵為西魏所滅,以及梁敬帝被陳霸先篡位等一系列的梁朝衰亡的史實。其中描寫江陵亡後,百姓被俘擄到北方途中的景象,尤其動人: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雹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 在駢體的辭賦里,出現這樣描寫人民流亡的血淚淋漓的現實生活圖景,是前無古人的。賦中對梁朝君臣的昏庸、苟安、猜忌、內鬨,也作了沉痛的指責。至於懷念故國的深沉感情,更是時時流露,舉不勝舉。他的《小園賦》,在寫對故國的懷念中,更突出地表現了他屈仕異國願為隱士而不得的痛苦心情。賦中寫他幻想的"數畝敝廬,寂寞人外"的生活,特多白描名句,如"鳥多閒暇,花隨四時"、"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薄晚閒閨,老幼相攜;蓬頭王霸之子,椎髻梁鴻之妻;燋麥兩瓮,寒菜一畦。風騷騷而樹急,天慘慘而雲低"。這些片斷,特別顯出了他善於在駢文中運用白描的傑出技巧。徐陵的駢文在梁時曾和他齊名,但最後的成就卻遠不及他。 第一節 南北朝的駢文 在帝王和貴族左右著文壇的南北朝時代,作家們大多數都生活在帝王、貴族的周圍,他們的生活、思想、藝術趣味都受到很大的束縛。為了用華麗纖巧的形式來掩飾空虛貧乏的內容,駢文這種特別注意形式美的文體,便受到當時文人們普遍的歡迎,大大地繁榮起來了。 駢文的形式技巧也比魏晉時代更加精密了。在句法上,不僅講求對偶,而且把偶句分類歸納為言對、事對、正對、反對等等類型,加以探討研究。句的字數也漸漸趨向駢四儷六,《文心雕龍?章句篇》說:"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變也。"在聲律上,駢文雖然不像詩歌那樣有"八病"的限制,但也要求平仄配合,"轆轤交往"。其他如用典、比喻、誇飾、物色等等的技巧,《文心雕龍》也各有專篇討論。 由於文學的發展,特別是文學形式技巧的發展,南北朝作家們開始探索文學和非文學的區別。他們最初是把經、史、諸子劃在文學範圍之外,又區分文學範圍以內的作品為"有韻"的"文"和"無韻"的"筆"兩類。後來梁元帝蕭繹認為只有"騎彀紛披,宮徽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的作品,才可以稱之為"文",至於"退則非謂成篇,進則不雲取義"的章表、書記等類的實用駢散文字,則只能稱之為"筆"(見蕭繹《金樓子?立言篇》)。這就表現出重文輕筆的輕向。他這種理論雖然對文學界限的劃分作了積極的嘗試,並對文學技巧的發展有一定促進作用,但他所強調的文學獨立性,實質上和他哥哥蕭綱講的"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的觀點是互為表里的,這就鼓勵作家走上忽視文學思想內容的形式主義歧途。同時,他過分地強調形式,重文輕筆,也使原來較多地採用散文形式的各種筆體文章,都紛紛改用"綺彀紛披,宮徽靡曼"的駢體形式,這也促成了駢文更加畸形繁榮的局面。起源於兩漢辭賦的駢文,到了南北朝,在形式上和駢賦的關係也就更為密切了。 駢文注重形式美,當然並不等於形式主義。但是,形式主義的作家特別喜歡駢文,形式主義文風的流行促成了駢文的畸形繁榮,而駢文的畸形繁榮又進一步造成形式主義文風的泛濫,卻是非常明顯的事實。 南北朝時代,除產生了大量的形式主義的駢賦和駢文之外,還有少數作家在不同程度上擺脫宮庭貴族生活的限制和浮艷文風的影響,寫出了一些內容比較充實深刻,具有獨創風格的駢賦和駢文。 鮑照的《蕪城賦》,是他憑弔廣陵(今江蘇揚州)的作品。廣陵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孝武帝大明三年,曾經兩次遭受戰禍,後一次災禍是竟陵王劉誕割據叛亂所引起的。鮑照在賦里借用了西漢時代曾在廣陵建都的吳王劉濞叛亂失敗的故事,諷刺竟陵王叛亂所帶來的災禍。這篇賦描寫了劉濞稱雄的氣焰和悲慘的結局,對比了廣陵昔盛今衰的面貌。其中描繪戰後荒涼景象,尤為動人: 澤葵依井,荒葛罥塗。壇羅虺蜮,階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飧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道。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霜氣,蔌蔌風威。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這的確是如姚鼐所說的"駁邁蒼涼之氣,驚心動魄之辭"。他的《登大雷岸與妹書》,寫自己"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的行役生活,寫九江、廬山一帶煙雲變幻、氣象萬千的景物,在縱橫排奡之中見奇麗峭拔之致,脫盡了一般駢文中常見的華靡、平庸、萎弱的作風。 齊朝孔稚圭(448-501)的《北山移文》,用檄移的文體,假借"鐘山之英,草堂之靈"的口吻,對一個"纓情好爵"的虛偽隱士周顒加以誅筆伐。文中寫周顒奉詔出山,給鐘山帶來了莫大的恥辱,引起了"南嶽獻嘲,北隴騰笑"。所以當周顒秩滿入京,再經鐘山的時候,就引起了山靈無比的憤怒,"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整篇文章都用妙想天開的擬人手法,使山嶽草木都充滿嬉笑怒罵的聲音和姿態。在習用於歌功頌德的駢文中,很少看到這種辛辣有力的諷刺雜文。 江淹是南朝最優秀的駢文作家之一,向來與鮑照齊名。他的代表作《恨賦》和《別賦》是兩篇主題和題材很新穎別致的駢賦。它們既非專事體物圖貌,也不完全是寫志抒情,而是把詩歌中詠史和代言的傳統引入辭賦之中。《恨賦》寫歷史上著名的帝王將相、英雄烈士"飲恨吞聲"的死亡,取材和漢魏以來詠史詩傳統非常接近,在構思上和他擬古的《雜體詩》也有接近之處。《別賦》寫從軍邊塞的壯士、感恩報主的劍客、服食求仙的道士、桑中陌上的情人等不同身份的人們"黯然銷魂"的離別,取材構思又與樂府的代言體相似。這兩篇賦有很高的藝術技巧。如《恨賦》寫秦始皇的死,著重寫他空前煊赫的功業和未完成的雄圖,以突出他"一旦魂斷,宮車晚出"的無窮遺恨。寫嵇康的死,則著重刻劃他臨刑前那種從容堅定的氣度: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飲,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 《別賦》或刻劃臨別的銜涕傷神,或描寫別後的四季相思。或慷慨悲歌,或纏綿往復。也同樣寫得參差錯落,豐富多采。文詞富麗高華,熔鑄詩經、楚辭、樂府、古詩的詞語句法,能作到渾成無跡,言約意豐,音韻既鏗鏘優美,句法又錯綜變化。而且善於在篇中插入富有詩意的白描,使全文映照生姿。例如: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這一段寫情人離別的文字,幾乎完全採取民歌抒情獨白的形式;明轉天然的語言,珠圓玉潤的音調,也說明作者對南朝民歌有深細的體會。 梁代陶宏景(452-536)、吳均的幾篇短札也是歷來傳誦的寫景名作: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陶宏景《答謝中書書》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吳昀《與宋元思書》 這些書札雖用駢體,但直敘白描的散行句子頗多。風格簡淡清新,沒有浮艷氣息,可以和二謝山水詩比美。吳均還有《與施從事書》、《與顧章書》,也都是以善寫山水為其特色。 庾信是南北朝駢賦、駢文成就最高的作家。《哀江南賦》是代表他的駢文最高成就的名作。這篇賦是他晚年在北周懷念故國、自悲身世的作品。其內容與他的《擬詠懷》詩是相為表里的。賦的序文說: 信年始二毛,即逢雜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舉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為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詞,惟以悲哀為主。 這篇賦以敘事體的長篇結構,追敘了他的家世和他前半生的經歷。追敘了梁武帝統治下"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的時代,詳述了從侯景之亂、梁元帝偏安江陵為西魏所滅,以及梁敬帝被陳霸先篡位等一系列的梁朝衰亡的史實。其中描寫江陵亡後,百姓被俘擄到北方途中的景象,尤其動人: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雹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 在駢體的辭賦里,出現這樣描寫人民流亡的血淚淋漓的現實生活圖景,是前無古人的。賦中對梁朝君臣的昏庸、苟安、猜忌、內鬨,也作了沉痛的指責。至於懷念故國的深沉感情,更是時時流露,舉不勝舉。他的《小園賦》,在寫對故國的懷念中,更突出地表現了他屈仕異國願為隱士而不得的痛苦心情。賦中寫他幻想的"數畝敝廬,寂寞人外"的生活,特多白描名句,如"鳥多閒暇,花隨四時"、"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薄晚閒閨,老幼相攜;蓬頭王霸之子,椎髻梁鴻之妻;燋麥兩瓮,寒菜一畦。風騷騷而樹急,天慘慘而雲低"。這些片斷,特別顯出了他善於在駢文中運用白描的傑出技巧。徐陵的駢文在梁時曾和他齊名,但最後的成就卻遠不及他。 第二節 南北朝的散文 當駢文畸形發展的南北朝時代,在史傳、地理等學術著作中,還可以看到一些比較質樸的敘事、抒情、寫景的散文作品。但是,這些作品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駢文的影響,和魏晉以前的散文,風格頗有不同。 范曄(397-445),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博涉經史,好為文章,通曉音律,官至太子詹事,後因事被殺。他刪削整理自東漢至宋初十幾家東漢史籍,寫成了《後漢書》九十卷。這部書從創作價值來說,遠不及《史記》、《漢書》,但是整理剪裁的功績,並不在班固之下。他第一次在史書里立《文苑列傳》,既表現當時重視文學的新風氣,也對後來的史家有一定的影響,對文學研究也是有利的。書中有一些人物傳記,寫得真切動人。例如《范滂傳》里,他對這個嫴直剛介的人物深表同情,寫范滂被殺以前訣別母親和兒子的對話,慷慨悲涼,頗有悲劇的色彩: ......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這篇傳記使青年時代的蘇軾深深感動,並不是偶然的。在《逸民列傳》的"漢陰老父"一節中,寫"老父"對尚書郎張溫當面痛斥昏君的言論,也很可以看出范曄的進步觀點。范曄對書中一些列傳的序論,頗為自負。今天看來,雖然超越前人的精闢見解並不多,但是他讚揚賢明、指斥昏佞的進步傾向,還比較鮮明。論述政局世風的變化,思致也相當周詳。筆勢之擒縱開合、詞句之麗密精煉,和史、漢相比,也有不同的特色。清代史學家王鳴盛稱讚他的《黨錮列傳序》:"說兩漢風俗之變,上下四百年間,了如指掌。下之風俗,成於上之好尚。此可為百世之龜鏡。蔚宗言之切至如此,讀之能激發人。"(《十七史商榷》卷三十八)他的《宦者列傳序》不僅細緻地分析了宦官易於得寵的種種原因,而且憤怒地指斥了宦官炙手可熱的氣焰:"手握王爵,口含天憲","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痛快淋漓的氣勢,往往寓於整齊麗密的駢文句法之中。他的《獄中與諸甥侄書》也是自述寫作甘苦的論文名作,從這裡可以看到他是南朝時代最早注意聲律、文筆問題的作家之一。 南朝自齊梁以後,散文已日就衰微。北朝這時卻出現了兩部頗有文學價值的學術著作,這就是酈道元的《水經注》和楊衒佷之的《洛陽伽藍記》。 酈道元(?-527),字善長,范陽汲鹿(今河北汲縣)人。他很好學,歷覽奇書,作過州刺史、御史中尉等官職。他的《水經注》是為魏晉時代無名氏所著的《水經》一書所作的注釋。但他的注釋,實際是一部"別開生面"的著作。他博採了漢魏以來許多山川土風、歷史掌故的文獻,並根據自己隨北魏文帝巡幸長城、陰山,以及自己作冀州、魯陽潁川、東荊州等地太守、刺史時"訪瀆搜渠"的調查記錄,敘述了大小一千多條水道的源流經歷,以及沿岸的山川景物和故事傳說。書中對五胡十六國的君主都直用其名,對劉裕則稱為"劉公"、"宋武王",對晉軍則稱為"王師",表現了作者的愛國思想。從《江水注》中對秦代李冰的各種水利建設的歌頌,《河水注》中對秦始皇築長城造成的人民《冤痛》的同情,也可以看出他對人民利益有一定的關懷。從文學上來看,這部書在描寫山川景物上,取得了值得珍視的成就。《江水注》"巫峽"一節、《夷水注》"很山北溪"一節,都是自古傳誦的名篇。"佷山北溪"曰: 夷水又逕宜都北,東入大江,有涇渭之比。亦謂之佷山北溪。水所經皆石山,略無土岸。其水虛映,俯視游魚如乘空也,淺處多五色石,冬夏激素飛清,傍多茂木,空岫靜夜聽之,恆有清響。百鳥翔禽,哀鳥相和。巡頹浪者,不覺疲而忘歸矣。 山水木石,飛禽游魚,寫得有聲有色,特別是借游魚"乘空"的錯覺,寫水之清澄,明寫魚,暗寫水,虛實相兼,尤為高妙。唐代散文家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寫游魚"皆若空游無所依"的景象,正是借鑑其巧思。其寫山水如此雋永傳神,我們可以引作者自己的話說:"山水有靈,亦將驚知己於千古矣!"《江水注》中"黃牛灘"一節,寫"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的岩石,寫"三朝三暮,黃牛如故"的江水紆迴的形勢,也非常樸素生動。此外,《河水注》"孟門山"一段,寫黃河的"崩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贔怒,鼓若山騰",具有非常宏偉的氣勢。《濟水注》中寫大明湖上"左右楸桐,負日俯仰。目對魚鳥,水木明瑟"的風光,又令人心曠神怡。《滱水注》中"陽城淀"一節,寫農村兒童們乘舟采菱折芰的生活,"長歌陽春,愛深綠水。掇拾者不言疲,謠歌者自流響",又別有一番田園水鄉的勞動生活氣氛。這些雖然都是片斷的文字,但可以看出書中所寫的景物是豐富多樣的。他的散文,或用白描,或施彩筆,也不拘一格。總的來說,都能在比較簡潔生動的文字中兼有駢文修辭精細的特色。例如寫水的清澈,便有"漏石分沙"、"淵無潛甲"、"俯視游魚,類若乘空"、"下見底石,如樗蒲矣"等各種不同的形容,的確是"片語隻字,妙絕古今"!唐代柳宗元、宋代蘇軾等人的山水散文,都曾經受過他的影響。蘇軾《寄周安孺茶詩》說:"今我樂何深,水經亦屢讀。"可以想見此書吸引人的藝術魅力。 酈道元死後二十多年,楊衒之寫出了他的具有文學價值的歷史文獻《洛陽伽藍記》。 楊衒之(生卒年不詳),北平(今河北完縣)人。曾作過北魏的撫軍府司馬、北齊的期城郡守等官職。北魏自公元四九五年遷都洛陽以後,統治階級崇信佛教,大量修建佛寺。當極盛時代,"京城表里,凡一千餘寺"。公元五三四年孝靜帝被高歡逼迫遷都鄴城以後,這些佛寺大半都在兵火中毀滅了。公元五四七年,楊衒之因行役重過洛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恐後世無聞,故撰斯記"。但是,他寫這部書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佛教作宣傳,而是通過這些佛寺歷史的追敘,揭露"王公相競侵漁百姓"(《廣弘明集》卷六)的罪惡。例如本書《高陽王寺》及《壽丘里》兩節中,他以諷刺的文筆描述了北魏幾個王侯窮奢極欲的生活,以及他們的特權思想和貪鄙性格。河間王元琛公開對人說:"晉世石崇,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腋,畫卵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為華侈!"章武王元融看見元琛的豪富氣派以後,更氣得"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尤其突出的,是胡太后有一次把宮中絹帛賜給百官,任他們自取。別的官僚都是拿得起多少就取多少,而元融和另一個豪富陳留侯李崇卻貪心不足,"負絹過任,蹶倒傷踝"。其他寫窮奢極侈的王侯邸第的建築,也頗寓諷刺之意。本書善於用簡短文字敘述故事和人物。《法雲寺》一節,寫善吹壯士歌的軍樂家田僧超,他追隨征西將軍崔延伯作戰,每次臨陣,"僧超為壯士聲,甲冑之士,莫不踴躍。延伯單馬入陣,旁若無人"。用語不多,頗能顯示這個民間音樂家所吹軍樂的動人力量。同篇中寫劉白墮的釀酒,烘托尤為神妙: 河東人劉白墮善能釀酒。季夏六月,時暑赫晞,以罌貯酒,暴於日中,經一旬,其酒不動,飲之香美,醉而經月不醒。京師朝貴多出郡登藩,遠相餉饋,逾於千里。以其遠至,號曰"鶴觴",亦名"騎驢酒"。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鴻賓齎酒之藩,路逢盜賊,飲之即醉,皆被擒獲,因此復名"擒奸酒"。遊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惟畏白墮春醪"。 書中寫建築物也相當精彩。如寫永寧寺的九級浮圖,"金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使我們驚牙於當時勞動人民建築藝術的高度水平。從波斯國僧人達摩對此寺及浮圖的讚嘆中,可以看到這在當時是"極佛境界亦未有此"的偉大建築。書中還記載了許多類似南朝志怪小說的宗教神怪故事。這部書文字基本是散文,但比《水經注》更多駢儷成分。 顏之推(約529-591),字介,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初仕梁,梁元帝江陵敗亡後,由南朝輾轉奔竄北齊,官至平原太守。後仕周、隋。學識淵博,閱歷深廣。所著《顏氏家訓》,雖多是用儒家思想教訓子弟,但往往插敘他親身的見聞,從中可以窺見南北士族風尚的不同。文詞雖時有駢體,但風格平易親切。間用諷刺之筆,亦能引人注目。如《教子篇》舉北齊一個士大夫公然對人說:"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名實篇》敘一個"近世大貴"在居喪服禮時,竟以"巴豆塗臉,遂使成瘡,表哭泣之過"。著墨不多,人物的無恥、虛偽的面目已躍然紙上。在《文章篇》中,他紀錄了一些南北朝作家論文的見解。也發表了他自己對文章的看法,觀點頗近劉勰。 總的來說,南北朝是散文中衰的時代,要徹底改變這個局面,還有待於唐代的古文運動。 當駢文畸形發展的南北朝時代,在史傳、地理等學術著作中,還可以看到一些比較質樸的敘事、抒情、寫景的散文作品。但是,這些作品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駢文的影響,和魏晉以前的散文,風格頗有不同。 范曄(397-445),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博涉經史,好為文章,通曉音律,官至太子詹事,後因事被殺。他刪削整理自東漢至宋初十幾家東漢史籍,寫成了《後漢書》九十卷。這部書從創作價值來說,遠不及《史記》、《漢書》,但是整理剪裁的功績,並不在班固之下。他第一次在史書里立《文苑列傳》,既表現當時重視文學的新風氣,也對後來的史家有一定的影響,對文學研究也是有利的。書中有一些人物傳記,寫得真切動人。例如《范滂傳》里,他對這個嫴直剛介的人物深表同情,寫范滂被殺以前訣別母親和兒子的對話,慷慨悲涼,頗有悲劇的色彩: ......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這篇傳記使青年時代的蘇軾深深感動,並不是偶然的。在《逸民列傳》的"漢陰老父"一節中,寫"老父"對尚書郎張溫當面痛斥昏君的言論,也很可以看出范曄的進步觀點。范曄對書中一些列傳的序論,頗為自負。今天看來,雖然超越前人的精闢見解並不多,但是他讚揚賢明、指斥昏佞的進步傾向,還比較鮮明。論述政局世風的變化,思致也相當周詳。筆勢之擒縱開合、詞句之麗密精煉,和史、漢相比,也有不同的特色。清代史學家王鳴盛稱讚他的《黨錮列傳序》:"說兩漢風俗之變,上下四百年間,了如指掌。下之風俗,成於上之好尚。此可為百世之龜鏡。蔚宗言之切至如此,讀之能激發人。"(《十七史商榷》卷三十八)他的《宦者列傳序》不僅細緻地分析了宦官易於得寵的種種原因,而且憤怒地指斥了宦官炙手可熱的氣焰:"手握王爵,口含天憲","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痛快淋漓的氣勢,往往寓於整齊麗密的駢文句法之中。他的《獄中與諸甥侄書》也是自述寫作甘苦的論文名作,從這裡可以看到他是南朝時代最早注意聲律、文筆問題的作家之一。 南朝自齊梁以後,散文已日就衰微。北朝這時卻出現了兩部頗有文學價值的學術著作,這就是酈道元的《水經注》和楊衒佷之的《洛陽伽藍記》。 酈道元(?-527),字善長,范陽汲鹿(今河北汲縣)人。他很好學,歷覽奇書,作過州刺史、御史中尉等官職。他的《水經注》是為魏晉時代無名氏所著的《水經》一書所作的注釋。但他的注釋,實際是一部"別開生面"的著作。他博採了漢魏以來許多山川土風、歷史掌故的文獻,並根據自己隨北魏文帝巡幸長城、陰山,以及自己作冀州、魯陽潁川、東荊州等地太守、刺史時"訪瀆搜渠"的調查記錄,敘述了大小一千多條水道的源流經歷,以及沿岸的山川景物和故事傳說。書中對五胡十六國的君主都直用其名,對劉裕則稱為"劉公"、"宋武王",對晉軍則稱為"王師",表現了作者的愛國思想。從《江水注》中對秦代李冰的各種水利建設的歌頌,《河水注》中對秦始皇築長城造成的人民《冤痛》的同情,也可以看出他對人民利益有一定的關懷。從文學上來看,這部書在描寫山川景物上,取得了值得珍視的成就。《江水注》"巫峽"一節、《夷水注》"很山北溪"一節,都是自古傳誦的名篇。"佷山北溪"曰: 夷水又逕宜都北,東入大江,有涇渭之比。亦謂之佷山北溪。水所經皆石山,略無土岸。其水虛映,俯視游魚如乘空也,淺處多五色石,冬夏激素飛清,傍多茂木,空岫靜夜聽之,恆有清響。百鳥翔禽,哀鳥相和。巡頹浪者,不覺疲而忘歸矣。 山水木石,飛禽游魚,寫得有聲有色,特別是借游魚"乘空"的錯覺,寫水之清澄,明寫魚,暗寫水,虛實相兼,尤為高妙。唐代散文家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寫游魚"皆若空游無所依"的景象,正是借鑑其巧思。其寫山水如此雋永傳神,我們可以引作者自己的話說:"山水有靈,亦將驚知己於千古矣!"《江水注》中"黃牛灘"一節,寫"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的岩石,寫"三朝三暮,黃牛如故"的江水紆迴的形勢,也非常樸素生動。此外,《河水注》"孟門山"一段,寫黃河的"崩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贔怒,鼓若山騰",具有非常宏偉的氣勢。《濟水注》中寫大明湖上"左右楸桐,負日俯仰。目對魚鳥,水木明瑟"的風光,又令人心曠神怡。《滱水注》中"陽城淀"一節,寫農村兒童們乘舟采菱折芰的生活,"長歌陽春,愛深綠水。掇拾者不言疲,謠歌者自流響",又別有一番田園水鄉的勞動生活氣氛。這些雖然都是片斷的文字,但可以看出書中所寫的景物是豐富多樣的。他的散文,或用白描,或施彩筆,也不拘一格。總的來說,都能在比較簡潔生動的文字中兼有駢文修辭精細的特色。例如寫水的清澈,便有"漏石分沙"、"淵無潛甲"、"俯視游魚,類若乘空"、"下見底石,如樗蒲矣"等各種不同的形容,的確是"片語隻字,妙絕古今"!唐代柳宗元、宋代蘇軾等人的山水散文,都曾經受過他的影響。蘇軾《寄周安孺茶詩》說:"今我樂何深,水經亦屢讀。"可以想見此書吸引人的藝術魅力。 酈道元死後二十多年,楊衒之寫出了他的具有文學價值的歷史文獻《洛陽伽藍記》。 楊衒之(生卒年不詳),北平(今河北完縣)人。曾作過北魏的撫軍府司馬、北齊的期城郡守等官職。北魏自公元四九五年遷都洛陽以後,統治階級崇信佛教,大量修建佛寺。當極盛時代,"京城表里,凡一千餘寺"。公元五三四年孝靜帝被高歡逼迫遷都鄴城以後,這些佛寺大半都在兵火中毀滅了。公元五四七年,楊衒之因行役重過洛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恐後世無聞,故撰斯記"。但是,他寫這部書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佛教作宣傳,而是通過這些佛寺歷史的追敘,揭露"王公相競侵漁百姓"(《廣弘明集》卷六)的罪惡。例如本書《高陽王寺》及《壽丘里》兩節中,他以諷刺的文筆描述了北魏幾個王侯窮奢極欲的生活,以及他們的特權思想和貪鄙性格。河間王元琛公開對人說:"晉世石崇,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腋,畫卵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為華侈!"章武王元融看見元琛的豪富氣派以後,更氣得"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尤其突出的,是胡太后有一次把宮中絹帛賜給百官,任他們自取。別的官僚都是拿得起多少就取多少,而元融和另一個豪富陳留侯李崇卻貪心不足,"負絹過任,蹶倒傷踝"。其他寫窮奢極侈的王侯邸第的建築,也頗寓諷刺之意。本書善於用簡短文字敘述故事和人物。《法雲寺》一節,寫善吹壯士歌的軍樂家田僧超,他追隨征西將軍崔延伯作戰,每次臨陣,"僧超為壯士聲,甲冑之士,莫不踴躍。延伯單馬入陣,旁若無人"。用語不多,頗能顯示這個民間音樂家所吹軍樂的動人力量。同篇中寫劉白墮的釀酒,烘托尤為神妙: 河東人劉白墮善能釀酒。季夏六月,時暑赫晞,以罌貯酒,暴於日中,經一旬,其酒不動,飲之香美,醉而經月不醒。京師朝貴多出郡登藩,遠相餉饋,逾於千里。以其遠至,號曰"鶴觴",亦名"騎驢酒"。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鴻賓齎酒之藩,路逢盜賊,飲之即醉,皆被擒獲,因此復名"擒奸酒"。遊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惟畏白墮春醪"。 書中寫建築物也相當精彩。如寫永寧寺的九級浮圖,"金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使我們驚牙於當時勞動人民建築藝術的高度水平。從波斯國僧人達摩對此寺及浮圖的讚嘆中,可以看到這在當時是"極佛境界亦未有此"的偉大建築。書中還記載了許多類似南朝志怪小說的宗教神怪故事。這部書文字基本是散文,但比《水經注》更多駢儷成分。 顏之推(約529-591),字介,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初仕梁,梁元帝江陵敗亡後,由南朝輾轉奔竄北齊,官至平原太守。後仕周、隋。學識淵博,閱歷深廣。所著《顏氏家訓》,雖多是用儒家思想教訓子弟,但往往插敘他親身的見聞,從中可以窺見南北士族風尚的不同。文詞雖時有駢體,但風格平易親切。間用諷刺之筆,亦能引人注目。如《教子篇》舉北齊一個士大夫公然對人說:"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名實篇》敘一個"近世大貴"在居喪服禮時,竟以"巴豆塗臉,遂使成瘡,表哭泣之過"。著墨不多,人物的無恥、虛偽的面目已躍然紙上。在《文章篇》中,他紀錄了一些南北朝作家論文的見解。也發表了他自己對文章的看法,觀點頗近劉勰。 總的來說,南北朝是散文中衰的時代,要徹底改變這個局面,還有待於唐代的古文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