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二章 西晉文學

游國恩 《中國文學史》
文學發展到西晉開始了明顯的轉變。西晉的士族制度加深了階級鴻溝,士族文人遠離社會和人民,他們的創作缺乏現實內容,就只能追求形式的華美,逐漸走上形式主義的道路,"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文心雕龍?明詩》),"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文心雕龍?情采》)。晉初傅玄、張華已經表現出這樣的傾向,到了陸機、潘岳遂發展到了嚴重的階段。這一時期只有左思、劉琨等個別作家在文學上表現了突出的成就。 第一節 傅玄 張華 傅玄、張華是晉初的著名詩人,他們的詩風表現了由魏到晉的過渡。 傅玄(217-278),字休奕,是晉初出身較寒微的大官僚,政治思想較為開明,多有針對時弊的諫議,史載他"性剛勁亮直","諤諤當朝","使台閣生風,貴戚斂手"。 傅玄以樂府詩見長。他雖然在晉武帝制禮作樂時,寫了不少歌功頌德的宗廟樂章;但一部分樂府卻繼承了漢樂府民歌的傳統,反映了社會問題,具有現實意義。其中尤以反映婦女問題的作品為最突出。如《豫章行?苦相篇》: 苦相身為女,卑陋難再陳。兒男當門戶,墮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萬里望風塵。女育無歡愛,不為家所珍。長大逃深室,藏頭羞見人。垂淚適他鄉,忽如雨絕雲。低頭和顏色,素齒結朱唇。跪拜無複數,婢妾如嚴賓。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心乖甚水火,百惡集其身。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昔為形與影,今為胡與秦。胡秦時相見,一絕逾參辰。 從女子出生、成長到嫁人以至婚後生活的整個過程中,深刻有力地揭示了封建社會婦女地位的低下。他用漢樂府《豫章行》的舊題寫現時情事,顯然接受了曹操樂府詩的影響。此外,傅玄的故事性樂府《秋胡行》表現了秋胡妻忠於愛情的貞裂行為;《秦女休行》描寫了龐烈婦的正義復仇舉動,都從正面歌頌了婦女的高貴品質。特別是後一首塑造了一個不畏強暴為父母報仇雪恥的婦女形象,全詩"音節激揚,古質健勁"(《采椒堂古詩選》),頗有漢魏風骨。 傅玄的一些描寫愛情的小詩有著較高的藝術成就。如《雜言》: 雷隱隱,感妾心;傾耳聽,非車音。 僅僅十二個字,卻傳神地表現了思婦如痴入迷的情態。此外如《西長安行》、《短歌行》、《昔思君》等也都是好作品。《西長安行》是模仿漢樂府的《有所思》的,但後者表現對變心人的決絕態度,前者卻描寫了一種情不忍絕的纏綿宛轉的心境,故仍給人以新鮮的感覺。傅玄這一類詩善用比興,構思新巧,語簡情深,清麗可喜。 傅玄有些詩純系機械的模擬之作。如《艷歌行》便是亦步亦趨地模擬《陌上桑》,不只毫無新鮮的意味,而且歪曲了原詩的人物形象。這類創作開了後來機械擬古的風氣,助長了形式主義的發展。 張華(232-300),字茂先,出身寒微而官至顯位,是一個較正直的官僚。史稱他"盡忠輔弼,彌縫補缺,雖當暗主虐後之朝,而海內晏然,華之功也"。 西晉繼正始之後,名士多崇尚玄虛,張華在《壯士篇》中說:"年時俛仰過,功名宜速崇。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正由於他有一種積極進取的精神,所以不滿意士族階級的醉生夢死,寫上了一些揭露士族腐朽的詩篇。如《遊獵篇》通過遊獵生活的描寫,暴露了士族生活的放蕩。《輕薄篇》更用鋪張的筆法淋漓酣暢地揭露了士族生活的驕奢淫逸:"甲第面長街,朱門赫嵯峨。蒼悟竹葉清,宜城九醞醝。浮醪隨觴轉,素蟻自跳波。美女興齊趙,妍雖出西巴。......盤案互交錯,坐席咸喧譁。簪珥或墮落,冠冕皆傾邪。酣飲終日夜,明燈繼朝霞。絕纓尚不尤,它能復顧他?"這些詩在內容上還保有漢樂府精神。不過他的不少詩往往內容單薄,而愛鋪排對偶、堆砌典故和詞藻,不免顯得繁縟乏味。這種情況有時簡直發展到了病態的程度。如《博陵王宮俠曲》描寫"雄兒"說:"吳刀鳴手中,利劍嚴秋霜。腰間叉素戟,手持白頭鑲。"為了鋪排文字讓雄兒帶上這麼多武器,就很難想像。《詩品》評他"其體華艷,興托不奇。巧用文字,務為妍冶",很能說明他的詩的一般風格。 張華的《情詩》藝術性較高。"居歡惜夜促,在戚怨宵長。拊枕獨嘯嘆,感慨心內傷。""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寫情真實動人,表現上也較樸實,沒有繁縟的堆砌毛病。 第二節 陸機 潘岳 張協 西晉太康、元康時期,文壇上出現了更多的作家,有三張(張載、張協、張亢)、二陸(陸機、陸雲)、兩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之稱。西晉初年,晉武帝在全國統一後,為了穩定統治,又採取了一些進步措施,因此出現了太康年間的小康局面。這更使得士族階級得意忘形,看不見任何社會矛盾。因此,這一時期以陸機、潘岳為代表的一些士族文人,大大地發展了形式主義的詩風。 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今江蘇松江縣附近)人。吳大司馬陸抗之子,吳亡入洛,成為太康文壇最著名的作家,他的文風對當時有深刻的影響。 陸機詩內容貧乏,無非是士大夫的一般感慨,卻竭力追求詞藻和對偶,結果流於堆砌呆板,繁冗乏力,如《長歌行》:"寸陰無停晷,尺波豈徒旋?年往迅勁矢,時來亮急弦。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不過是時光易逝、人生難久一點意思,卻敷衍成對偶的八句。陸機詩的另一特點,是機械地模擬前人。比如樂府,曹氏父子是"用樂府題目自作詩",他卻是因襲舊題,敷衍成篇,"踵前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黃子云《野鴻詩的》)。如模仿曹操的《苦寒行》,遠不及原詩的形象生動。他的《擬古詩》十二首是模仿《古詩十九首》的,雖曾名重一時,卻也是意不出於原詩,只略為變換詞句而已。陸機詩的這些特點使他成為當時形式主義詩風的代表人物。 陸機只有少數作品略為可取。如《赴洛道中作》: 遠遊越山川,山川修且廣。振策陟崇丘,案轡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銜思往。頓轡倚嵩岩,側聽悲風響。清露墜素輝,明月一何朗。撫忱不能寐,振衣獨長想。 不甚鋪排辭藻,而能比較形象地寫出詩人去國遠行途中的一些親身感受。此外,他的詩也還往往有些名句,如孫綽所說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世說新語?文學》)。 陸機的賦與文,雖然內容也不夠深厚,但較有自己的感觸和體會,成就比詩要高。如《嘆逝賦》、《吊魏武帝文》,都寫得淒忱動人。此外,他的《演連珠》引喻貼切,文字工整,表現了他在運用駢儷文字上的熟練技巧。《文賦》則是精心結撰的論文名作,我們將在文學批評一章中敘述。 潘岳(247?-300),字安仁,滎陽中牟(今河南開封附近)人。晉惠帝時,一些文人名士趨附權臣賈謐,有二十四友之目,"岳為其首"。趙王倫執政時,為孫秀所害。 潘岳與陸機齊名,也是當時形式主義詩風的代表人物。他的詩與陸機一樣缺乏深厚的內容,其藝術表現的特點之一是詞采華艷,所以孫綽說"潘文爛若披錦";其次是鋪敘過多,往往平緩繁冗而缺乏含蓄。不過他的詩間有真摯的感情,比陸詩要高一籌,特別是他的名作《悼亡詩》三首,其一云: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帷屏無仿佛,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怳如或存,周遑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霤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遮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帷屏"四句寫物在人亡之感,"春風"四句寫沉浸於悲哀之中不覺冬去春來的感受,都很動人。後人寫哀念亡妻的詩也都用"悼亡"為題,是受了他的影響。 潘岳又"善為哀誄之文"。他的《懷舊賦》、《寡婦賦》、《哀永逝文》等都以善敘哀情著稱。如《哀永逝文》說:"昔同塗兮今異世,憶舊歡兮增新悲。謂原隰兮無畔,謂川流兮無岸。望山兮寥廓,臨水兮浩汗。視天日兮蒼茫,面邑里兮蕭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歡哀兮情換。"寫喪失了親人之後,覺得周圍一切都變得空曠蕭條,表現哀情曲折而深入。 張協(255?-310?),字景陽。他的詩藝術成就較高。在當時日趨雕琢繁縟的詩風裡,既能"文體省淨,少病累",又能"巧構形似之言",寫景狀物都很形象。《雜詩》十首是他的代表作。它們或寫閨中懷人之情,或寫遠宦思鄉之感,或傷懷才莫展,或嘆世路多艱,或高歌固窮守志,或自朂及時努力,內容較為廣泛,而情志的高遠,造語的清新警拔,都在潘、陸等人之上。如"秋夜涼風起": 秋夜涼風起,清氣盪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鑽鐩忽改木。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感物多所懷,沈憂結心曲。 全詩情景結合,辭語清拔,很能表現"詞采蔥倩,音韻鏗鏘"(《詩品》)的特點。"房櫳無行跡"四句,通過景物的描繪來表現思婦的深切懷思,這種手法對後來抒情詩人有啟發。 第三節 左思 劉琨 郭璞 在形式主義詩風盛行的太康時期,能繼承和發揚"建安風骨"的傳統,寫出了有充實內容的作品的作家,是傑出的詩人左思。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今山東臨淄附近)人。大約生於魏廢帝時代,卒於西晉末年。左思出身寒微,晉武帝時,妹棻以才名被選入宮,全家遷居京師。思官秘書郎,以《三都賦》顯名當時。惠帝時,預賈謐二十四友之列,並曾為賈謐講《漢書》。永康元年,謐被誅,乃退居宜春里。後齊王冏命為記室,辭不就。太安中,張方縱暴京師,遂全家去冀州,數歲而死。 左思現存詩十四首。《文心雕龍》說他"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詠史》八首是他的代表作。這些詩並非一時寫的,它反映了詩人由積極而消極的過程。 晉自武帝即位以來,東南吳國和西北羌胡不斷犯擾邊境,《詠史》第一首說:"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表現他要為國立功的雄偉抱負。在第三首中,詩人歌頌段干木、魯仲連"遭難能解紛,功成恥受賞",實際也是表現他"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的高尚品格。 左思在《雜詩》中寫道:"高志局四海,塊然守空堂。壯齒不恆居,歲暮常慨慷。"左思妹棻為貴嬪,他一生仍不得志,這主要由於出身寒微而得不到門閥社會的重視。正是這樣,詩人把筆鋒轉向了對門閥制度的揭露和抨擊。如《詠史》第二首: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全詩前半以貼切而形象的比喻揭露了門閥社會的不合理。後半更指出這種現象的根深蒂固,連古人的牢騷都給發了。這就擴大了詩歌包含的內容,加強了詩的思想感染力量。 詩人不只揭露了門閥制度的腐朽,而且對門閥士族表現了強烈的反抗精神。第五首寫道: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裡,飛宇若雲浮。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為歘來游?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 表現了他對這個腐朽的門閥社會的決裂態度。在第六首里,他對那些豪門右族表現了極端的輕蔑:"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第四首則通過對揚雄的歌頌,為寂寞的寒士張目吐氣:"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 從東漢班固以來的《詠史》詩大抵是"櫽括本傳,不加藻飾",一詩詠一事,在史事的客觀複述中略見作者的意旨。左思的詠史"或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證之。或先述史事,而以己意斷之。或止述己意,而史事暗合。或止述史事,而己意默寓"(張玉谷《古詩賞析》),又往往錯綜史實,連類引喻,名為詠史,實是詠懷。這是對詠史詩的創造性的發展,對後代產生了良好的影響。 左思志高才雄,胸懷曠邁,富有反抗精神,所以他的詠史詩筆力矯健,情調高亢,氣勢充沛,具有積極浪漫主義的特色。《詩品》稱之為"左思風力",這顯然是"建安風骨"的繼承與發揚。《詩品》又說他"文典以怨",很清楚也是指詠史詩而言。這些詩里多引史事,所以"典";他用史事發泄對現實的不滿,所以"怨"。從他的詩里還可以看到建安以來文學技巧的發展。詩中使用對偶,也用詞藻,但由於剪裁得當,嚴格地為表現內容服務,使得風力內充,一點沒有冗沓平弱的毛病。他的詩不只豐富了五言詩的風格,藝術表現也更為圓熟了。 此外,他的《嬌女詩》以現實主義的描寫手法,使用俚語,生動地描繪了兩個小女孩的天真情態,後來陶淵明的《責子》詩,杜甫《北征》中的片斷,李商隱的《驕兒詩》都顯然受了它的影響。他的《三都賦》雖是精心覃思之作,並曾名動一時,但基本上是走漢代大賦的老路,只是更求實一些,文學價值不大。 劉琨(270-317)是略後於左思的有成就的作家。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東南部)人。他是貴公子,早年生活浮華放蕩,西晉末年,在尖銳的民族矛盾中成為愛國志士。他和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更經常為後來一些富有事業心的學者、詩人所稱道。關於他前後思想的轉變,他在《答盧諶書》中自敘得很清楚:"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然後知聃周之為虛誕,嗣宗之為妄作也。"他在外族入侵的情況下,歷任刺史、大將軍等職,在北方輾轉抗敵,後因軍事失利,投幽州刺史段匹磾,竟為段所害。 劉琨現存詩歌雖只有三首,但都是後期保衛中原的戰鬥生活的產物,有豐富的現實內容和深厚的愛國感情。永嘉元年九月,詩人赴并州刺史任,這時北方"胡寇塞路",他"以少擊眾,冒險而進,頓伏艱危,辛苦備嘗",寫下了有名的《扶風歌》: 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據鞍長太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云為我結,歸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窮。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充置勿重陳,重陳令心傷。 詩的前半表現了對故國的深沉眷戀。接著描寫赴任途中的困苦情況,從不畏艱難的前進中披露了詩人愛國的至誠。篇末用李陵的典故揭露了抗敵鬥爭中來自統治階級內部的困難,透露了晉政權的腐朽。劉琨於并州失利,投奔段匹磾,與段相約共輔王室,不料因兒子劉君得罪匹磾,遂陷縲紲。這時又寫了《重贈盧諶》一詩。詩的前半列舉史事,一方面表現自己扶助晉室的懷抱,表示如果段能為王室出力,可以不計較私怨,"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是大義感人的詩句;另一方面激勵盧諶為國立功,並援救自己。詩的後半則表現了"英雄失路,萬緒悲涼"的感慨:"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劉琨的詩清剛悲壯。《詩品》說它"善為悽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文心雕龍》說它"雅壯而多風",都很能說明劉詩的特色。 劉琨的愛國行為和愛國詩歌給後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宋代愛國詩人陸游在《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中說:"劉琨死後無奇士,獨聽荒雞淚滿衣。"可以看到詩人對他的讚揚。元好問《論詩絕句》說:"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把劉琨與曹操相比,感嘆他未能實現雄心壯志。 魏正始時玄學興起,阮籍、嵇康的作品已有濃厚的老莊思想。西晉時期,玄學有了進一步發展,至西晉末年遂興起了玄言詩。《詩品》說:"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在這種文學風氣里,能夠"變創其體",而獲得一定成就的,是詩人郭璞。 郭璞(276-324),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山西絳縣附近)人。他好經術,博學有高才,通古文奇字,又善五行天文卜筮之術,因反對王敦謀反而被害。 郭璞的《答賈九州愁詩》說:"顧瞻中宇,一朝分崩。天綱既紊、浮鯢橫騰。"對西晉滅亡,中原淪於外族表示了深沉的感慨。又說:"運首北眷,邈哉華恆。雖欲凌翥,矯翮摩登。......遮希河清,混焉未澄",表現出恢復中原和澄清時局的願望。這些說明了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愛國的感情。但他處於政治黑暗的亂世,也有懼禍避世的消極思想,所以詩末說:"無貴香明,終自氵截渴。未若遺榮,閟情丘壑。逍遙永年,抽簪收發。" 郭璞的代表作是《遊仙詩》十四首。遊仙詩的來源很早,秦博士有《仙真人詩》,漢樂府中也有這類作品,建安、正始時期更不斷有人繼作。遊仙詩中明顯地有兩種傾向,一種是所謂正格的遊仙詩,它們"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文選》李善注);一種是借遊仙以表示對現實的不滿與反抗,如曹植、阮籍的某些作品。郭璞顯然是繼承了後一種傳統。他的遊仙詩借遊仙以詠懷,有一定的現實內容。如第一首說:"京華遊俠窟,山林隱遁棲。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表示了對朱門的輕蔑與否定。第五首說:"清源無增瀾,安得運吞舟。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暗投",表現了才志之士生不逢時的感慨。第四首則表現了求仙的渺茫和傷時嘆逝的感情。郭璞遊仙詩的另一特色是富於形象性,和一般遊仙詩往往寫得過於抽象不同。如第三首說:"翡翠戲蘭茹,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寫想像中的神仙居處的生活情態,形象鮮明而生動。《詩品》說他的詩"彪炳可玩",正是指出了這種特色。不過《遊仙詩》的主旨畢竟在歌詠高蹈遺世,所以消極性仍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