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附錄
清代文學綱要
自明之季,學者知由韓、柳、歐、蘇沿洄以溯秦、漢者,歸有光之力也。雖然,有光之文,亦自有其別成一家而不與前人同者。蓋有光以前,上而名公巨卿,下而美人名士之奇聞雋語,劌心怵目,斯以廁文人學士之筆。至有光出而專致力於家常瑣屑之描寫。桐城方苞,謂「震川之文,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事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子長!」而姚鼐亦以為「歸震川之文,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語,卻自風神疏淡,是於太史公深有會處。」其尤惻惻動人者,如《先妣事略》、《歸府君墓志銘》、《寒花葬志》、《項脊軒記》諸文,悼亡念存,極摯之情而寫以極淡之筆,睹物懷人,戶庭細碎,此意境人人所有,此筆妙人人所無!而所以成其為震川之文,開韓、柳、歐、蘇未辟之境者也!
清代中葉,桐城姚鼐稱私淑於其鄉先輩方苞之門人劉大櫆,又以方氏續明之歸氏而為《古文辭類篹》一書,直以歸方續唐宋八家,劉氏嗣之;推究閫奧,開設戶牖,天下翕然號為正宗。此所謂桐城派者也。方是之時,吾家魯思先生實親受業於桐城劉氏之門,時時誦師說於陽湖惲敬、武進張惠言。二人者,遂盡棄其考據駢儷之學而學焉。於是陽湖古文之學特盛,謂之陽湖派。而陽湖之所以不同於桐城者,蓋桐城之文,從唐宋八家入;陽湖之文,從漢魏六朝入。迨李兆洛起,放言高論,盛倡秦漢之偶儷,實唐宋散行之祖;乃輯《駢體文鈔》以當桐城姚氏之《古文辭類篹》;而陽湖之文,乃別出於桐城以自張一軍。顧其流所衍,比之桐城為狹。然桐城之說既盛,而學者漸流為庸膚,但習為控抑縱送之貌而亡其實,又或弱而不能振。於是儀征阮元倡為文言說,欲以儷體嬗斯文之統。江都汪中質有其文,鎔裁六朝,導源班蔡,祛其縟藻,出以安雅;而儀征一派,又復異軍突起以樹一幟。道窮斯變,物極則反,理固然也。厥後湘鄉曾國藩以雄直之氣,宏通之識,發為文章,而又據高位,自稱私淑於桐城,而欲少矯其懦緩之失;故其持論以光氣為主,以音響為輔,探源揚、馬,宗退之,奇偶錯綜,而偶多於奇,復字單詞,雜廁相間,厚集其氣,使聲彩炳煥而戛焉有聲。此又異軍突起而自為一派,可名為湘鄉派。一時流風所被,桐城而後,罕有抗顏行者。門弟子著籍甚眾,獨武昌張裕釗、桐城吳汝綸號稱能傳其學。吳之才雄,而張則以意度勝;故所為文章,宏中肆外,無有桐城家言寒澀、枯窘之病。夫桐城諸老,氣清體潔,海內所宗。徒以一宗歐、歸,而雄奇瑰瑋之境尚少;蓋韓愈得揚、馬之長,字字造出奇崛。至歐陽修變為平易,而奇崛乃在平易之中。桐城諸老汲其流,乃能平易而不能奇崛;則才氣薄弱,勢不能復自振起,此其失也。曾國藩出而矯之,以漢賦之氣運之,故能卓然為一大家,由桐城而恢廣之,以自為開宗之一祖。殆桐城劉氏所謂「有所變而後大」者耶?
自明以來,言文學者,漢、魏、唐、宋,門戶各張,一闔一辟,極縱橫軼宕之觀;而要其歸,未能別出於漢、魏、唐、宋而成明之文學、清之文學也,徒為沿襲而已。清初詩家有聲者,如錢謙益、吳偉業、龔鼎孳為江左三大家,皆承明季之舊,而曹溶詩名,亦與鼎孳相驂靳。大抵皆步武王、李也。明末公安袁宏道矯王、李之弊,倡以清真。竟陵鍾惺復矯其弊,變為幽深孤峭,與譚元春評選唐人詩為《唐詩歸》,又評隋以前為《古詩歸》。鍾、譚之名滿天下,謂之竟陵體;亦一時之盛也。新城王士禎肇開有清一代之詩學,枕葄唐音,獨嗜神韻,含蓄不盡,意有餘於詩,海內推為正宗。與秀水朱彝尊、宣城施閏章、海寧查慎行、萊陽宋琬所匯刻者,曰《六家詩》。彝尊學富才高,始則描摩初唐,繼則濫泛北宋,與士禎齊名,時人稱為「朱貪多,王愛好。」又有南施北宋之目;蓋閏章以溫柔敦厚勝;琬以雄健磊落勝也。當是時,商丘宋犖亦稱詩宗,與士禎頡頏,而詩主條暢,又刻意生新,其源出於蘇軾;游其門者,如邵山人長蘅等靡然從風,亦於士禎之外自樹一宗。獨王士禎名最高,然清詩之有王士禎,如文之有方苞也。清初詩人皆厭王李之膚廓,鍾譚之纖仄,談詩者頗尚宋、元,而宋詩之質直,流而為有韻之語錄;元詩之縟艷,化而為對句之小詞。王士禎崛起其間,獨標神韻;所選古詩及《唐賢三昧集》,具見其詩眼所在;如《三昧集》不取李、杜一首,而錄王維獨多,可以知其微旨,蔚然為一代風氣所歸。但士禎之詩,富神韻而餒氣勢,好修飾而略性情。汪琬戒人勿效其喜用僻事新字,而益都趙執信本娶士禎女甥,習聞士禎論詩,謂「當如雲中之龍,時露一鱗一爪」,而執信作《談龍錄》糾之,謂「詩當指事切情,不宜作虛無縹渺語,使處處可移,人人可用」。論者以為足救新城末派之弊。大抵士禎以神韻縹渺為宗,而風華富有。執信以思路巉深為主,而刻畫入微。王之規模闊於趙,而流弊仍傷膚廓;趙之才力銳於王,而末派再病纖仄。兩家並存,其得失適足相救也。執信既著《談龍錄》,發難士禎,而山左之詩一變。錢唐厲鶚《樊榭山房詩集》,精深峭潔,參會唐宋,於王士禎、朱彝尊外,又別樹一幟,而兩浙之詩一變。錢唐袁枚、鉛山蔣士銓、陽湖趙翼並起,號江左三大家;而大江南北之詩無不一變矣。然乾、嘉之際,海內詩人相望,其標宗旨,樹壇坫,爭雄於一時者,要推沈德潛、袁枚、翁方綱。王士禎之詩,既為人所不饜,於是袁枚倡性情以矯士禎之好修飾而涉於泛。翁方綱拈肌理以救士禎之言神韻而落於空。沈德潛論格調以藥士禎之工詠嘆而枵於響。袁枚論詩,以為「詩者,人之性情也。性情之外無詩。王士禎主修飾而略性情,觀其到一處必有詩,詩中必用典,此可想見其喜怒哀樂之不真!」此袁枚論詩之旨也。翁方綱以學為詩者也。其論詩,謂:「士禎拈神韻二字,固為超妙!但其弊恐流為空調。」故特拈肌理二字,蓋欲以實救虛也。所為詩,自諸經註疏以及史傳之考證,金石文字之爬梳,皆貫徹洋溢於其中。王士禎之後,詩有翁方綱;猶桐城之後,文有曾湘鄉乎?然言言徵實,亦非詩家正軌。故其時大宗,不得不推沈德潛。德潛少從吳縣葉燮受詩法,其論詩最崇格律。嘗曰:「詩以聲為用者,其微在抑揚抗墜之間。」此說本發之趙執信,謂「漢魏六朝至唐初諸大家,各成韻調;談藝者多忽不講,與古法戾。」乃為《聲韻譜》以發其秘;亦猶曾湘鄉論文從聲音證入,以救桐城懦緩之失也。德潛又曰:「詩貴性情,亦須論法。所謂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換,自神明變化;貴能以意運法,而不能以意從法。」及自為詩,古體宗漢、魏,近體宗盛唐,尤所服膺者為杜,選《古詩源》及《三朝詩別裁》以標示宗旨。天下之譚詩者宗焉。踵其後而以詩名者:大興有舒位,秀水有王曇,昭文有孫原湘,世稱三君。四川有張問陶,常州有黃景仁、洪亮吉,江西曾有燠、樂鈞,浙中有王又曾、吳錫祺、許宗彥、郭麟,嶺南則有馮敏昌、胡亦常、張錦芳三子,而錦芳又與黃丹書、黎簡、呂堅為嶺南四家。大率皆唐人之是學,未嘗及德潛門,而實受其影響者。其中以舒位、孫原湘、黎簡三家,尤為特出。位與原湘皆自昌黎、山谷入杜;而簡則學杜而得其神髓者也。於是宋詩之徑塗漸辟。道光而後,何紹基、祁寯藻、魏源、曾國藩之徒出,益盛倡宋詩;而國藩地望最顯,其詩自昌黎山谷入杜,實衍桐城姚鼐一脈。鼐每詔人,謂「學詩,須先讀昌黎,然後上溯杜公,下采東坡,於此三家,得門徑尋入,於中貫通變化,又系各人天分。」及其自為詩,則以清剛出古澹,以遒宕為雄,由韓學杜,已開挽清同光體之先河,與文之蕭然高寄者異趣;而特為文所掩抑不甚著。至國藩乃昌言「姚氏詩勁氣盤折,能以古文家之義法通之於詩」;而用其法,旁參山谷,益恣為生嶄奧衍。洞庭以南,言聲韻之學者,稍改故步,而湘潭王闓運則為騷選盛唐如故,比之古調獨彈矣。王闓運始與武岡鄧輔綸、鄧繹,長沙李壽蓉,攸縣龍汝霖四人者相善也,喜吟詠,日夕賡和;而輔綸尤工五言,每有作,皆五言,不取宋唐歌行近體,故號為學古,標曰湘中五子。而五子之中,闓運獨推服鄧輔綸雲。
清詩有唐宋之殊;而詞則宗宋。詞學至南宋之季,幾成絕響;知比興者,金之白樸、元之張翥而已。朴詞曰《天籟集》,清雋婉逸,意愜韻諧,可與張炎《玉田詞》相匹,而翥《蛻岩詞》,婉麗風流,亦有南宋舊格。惟璞所宗者,多東坡、稼軒之變調;而翥所宗者,猶白石、夢窗之餘音;門徑微有不同。明初作者,猶沾溉張翥之舊,不乖於風雅。永樂以後,南宋諸名家詞,皆不顯於世;盛行者,為《花間集》、《草堂詩餘》二選。楊慎、王世貞輩之小令中調猶有可取,長調皆失之俚。惟陳子龍之《湘真閣》《江籬檻詞》,直接唐人,可謂特出。明社既屋,京兆士大夫,雖依新朝,猶慨滄桑,特假長短之句,藉抒抑鬱之氣,始而微有寄託,久則務為諧暢;而吳越操觚家聞風興起,作者選者,妍媸雜陳,遂不免有怪詞鄙詞游詞之三大蔽。王士禎之數載廣陵,實為斯道總持。蓋皆祖述南宋,唯《草堂詩餘》是規,罕及北宋以上。殆若文之禰唐宋八家而祧東西京;詩之學蘇、黃而不知有蘇、李十九首;未可謂善學也。洎士禎在朝,位高望重,絕口不談倚聲。獨朱彝尊、陳維崧兩人並世齊名,妙擅倚聲,合刻《朱陳村詞》,而清朝詞派始成。惟朱才多,不免於碎。陳氣盛,不免於率。朱之情深,所作詞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陳之筆重,所作詞天才艷發,辭鋒橫溢,其蔽為粗率。繼之而起,名重一時者,實惟納蘭成德,門地才華,直越北宋之晏小山而上之。其詞纏綿婉約,能極其致,南唐墜緒,絕而復續。故論清初詞家,當推成德為一把手,朱、陳猶不得為上。所惜享年不永,門戶未張耳。然乾隆以前,言詞者莫不以朱、陳為範圍。錢塘厲鶚,吳縣過春山,近朱者也。興化鄭燮,鉛山蔣士銓,近陳者也。其後作詞者遂分浙西、常州兩派。浙西派始於厲鶚,鶚詞宗彝尊,而數用新事,世多未見,故重其富;後生效之,每以捃摭為工,後遂浸淫而及於大江南北。然抄撮堆砌,音節頓挫之妙,未免蕩然。特是綺藻韻致,詞家之有厲鶚,如詩之有王士禎。有《樊榭山房詞》一卷,續集一卷,生香異色,超然神解,如入空山,如聞流泉,節奏精微,輒多弦外之音。然標格僅在南宋,以姜夔、張炎為登峰造極之境。流極所至,為餖飣,為寒乞。亦與詩之漁洋末派同。武進張惠言乃起而振之,與其弟琦選唐宋詞四十四家百六十首,為《詞選》一書,闡意內言外之旨,推文微事著之原,比傅景物,張皇幽渺,雖町畦未辟,而奧穾已開;蓋以深美閎約為主,其意在尊清真而薄姜、張,視蘇、辛尤為小家,貴能以氣承接,通首如歌行然,又須有轉無竭。嘉慶以來名家,大抵自張惠言而出。其學於惠言而有得者,歙縣金應城金式玉也。其以惠言之甥,而傳其學者,則武進之董士錫也。此常州派之所由起也。荊溪周濟稍後出,嘗謂:「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其所立論,實足推明惠言之說而廣大之,蓋自濟而後,常州派之壁壘益固矣。詞之有常州,以救浙派俳巧之弊;猶之文之有湘鄉,以矯桐城懦緩之失也。桐城之文,富神韻而餒氣勢,略如詩之有漁洋,詞之有浙派;然而有不同者,蓋崇雅澹而排塗飾,不如漁洋詩、浙派詞之好修飾而略性情。此以流派論。若就詞論詞,南宋而還,極盛於清;然惟納蘭成德、項鴻祚、蔣春霖三人為當家耳。成德《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後主之遺;雖長調多不協律,而小令則格高韻遠,極纏綿婉約之致。鴻祚《憶雲詞》、《甲乙丙丁稿》,古艷哀怨,如不勝情;盪氣迴腸,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澀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無其率,有夢窗之深細而化其滯,殆欲前無古人。其《乙稿自序》云:「近日江南諸子競尚填詞,辨韻辨律,翕然同聲,幾使姜、張首;及觀其著述,往往不逮所言。」云云,婉而可思。又《丁稿自序》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亦可以哀其志矣。以成德之貴,項氏之富,而填詞皆幽艷哀斷,異曲同工,所謂別有懷抱者也。浙中填詞為姜、張所縛;百年來屈指惟項鴻祚有真氣耳。蔣春霖為詩,恢雄骯髒,若《東淘雜詩》二十首,不減少陵《秦州》之作;乃易其工力為長短句,鏤情劌恨,轉毫於銖黍之間,直而致,沈而姚,曼而不靡。文字無大小,必有正變,有家數。春霖《水雲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別甚正,家數甚大;與納蘭成德、項鴻祚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豐兵事,天挺此才,為倚聲家杜老;而晚唐、兩宋一唱三嘆之意則已微矣。或曰:「何以與成、項並論?」應之曰:「清初王士禎、錢芳標錢芳標字葆馚,華亭人,所著《湘瑟詞》有驚才絕艷之譽。一流,為才人之詞;張惠言、張琦、周濟一派,為學人之詞。惟三家是詞人之詞;固不以流派限矣!」
讀清人集別錄
近人侈言文學史,而於名家集,作深刻之探討者卒鮮!余讀古今人詩文集最夥,何啻數千家;而寫有提要者,且不下五百家。唐以前略盡。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邑人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及清修《全唐詩》《全唐文》,通讀一過,人有論評;而於其人之刻有專集者,必取以校勘篇章,著錄異同。兒子鍾書能承余學,尤喜搜羅明清兩朝人集。以章氏文史之義,抉前賢著述之隱。發凡起例,得未曾有。每嘆世有知言,異日得余父子日記,取其中之有系集部者,董理為篇。乃知余父子集部之學,當繼嘉定錢氏之史學以後先照映;非夸語也!近代姚鼐曾國藩張裕釗吳汝綸咸能文章,而罕知流別;又乏深沉之思;即如桐城為一代文宗;而桐城三家於古人文得失離合之故,及三家之何以自為不同;即四人集中,亦未能辨白言之。又如吾常州人好張陽湖;而陽湖揮張之何以不同於桐城三家,究亦莫明所以也!同學有以為問,遂刺取所記,寫付校刊,以昭流別而備考論雲。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錢基博自記於光華大學。
望溪先生文集十八卷 集外文十卷 集外文補遺二卷
桐城方苞,字靈皋撰。其鄉人後學戴鈞衡搜輯,以苞晚年自號望溪,學者稱望溪先生,遂以題其集。初苞門人王兆符程崟輯所為文以相質正。兆符早卒,其後增輯付刊者惟崟,而亦隨時有刪削;傳世者數本,不分卷,而篇數多寡不一。鈞衡乃就所見篇數最多之本,凡三百八十四首,排次為十八卷。其他苞曾孫傳貴刻《集外文》五十二篇,仁和邵懿辰錄奏議十九篇,太倉王寶仁錄逸文六十四篇,又苞來孫恩露所藏遺文十九首,詩十五章;鈞衡乃刪其冗復,而合所搜得尺牘二十三首,並次之,得百八十二首,為集外文十卷。既又搜得寶應湯聘三藏逸文一篇,高密單氏藏逸文十九篇,讀書筆記數十則,邵懿辰錄《史記》評語,與舊所檢時文稿自記二則,及與沈畹叔尺牘三通,匯為《集外文補遺》二卷;先後刻於咸豐元年二年,而殿以其鄉人蘇惇元撰《方望溪先生年譜》,以備知人論世之資。苞少時論行身祈向曰:「學行繼程朱之後,文章在韓歐之間。」觀其論學,於明之王守仁,平時之顏元李,皆思有以矯其枉而折衷於程朱。治經深於《禮》《春秋》。治史深於《史記》。治子深《管》《荀》二子。辨正《詩》《書》《周官》《戴記》子史為劉歆所偽托者十餘篇,以為文奸言以佐新莽,而證以《漢書·王莽傳》,條舉件系,卓然有以自信其說;疑為後來南海康有為《新學偽經考》之藍本焉?其為文章,恪有義法,而短於氣韻;不敢為韓愈之雄麗恣奇,亦不如歐陽修之紆徐委備,而特謹嚴樸質,高渾凝固,足以戢學者之客氣而湔其浮言。其鄉人姚鼐輯《古文辭類篹》,特以繼明人歸有光之後,然有光神溢篇外。苞則韻盡語內。桂林呂璜《初月樓古文緒論》,錄其所聞於宜興吳德旋者,曰:「方望溪直接震川矣;然謹嚴而少妙遠之趣,如人家房屋門廳院落廂廚無一不備,但不見書齋別業;若園亭池沼,尤不可得也。」余則謂有光尚氣韻而不免曼衍,何如苞之謹義法以截斷枝蔓。有光之韻逸,而苞之辭潔。巴陵吳敏樹《柈湖文集》有《與歐陽筿岑論文派書》曰:「歸氏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虛,聲幾欲下。望溪之文,厚於理,深於法,而或未工於言。」斯足以盡歸方之利鈍矣!特是有光當太倉王世貞之盛,颳去塗飾;苞則承虞山錢謙益之後,力矯浮靡;歸真返樸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則兩家無不同。然苞之為文,言盡則意止;而抑揚吞吐以事所謂情韻不匱者,則苞之所未有,而為桐城文者之所亟喜。吳敏樹《記鈔本震川文後跋尾》曰:「近時為古文,以仿歸氏,故喜為閒情眇狀,搖曳其聲,以取恣媚,以為歸氏學《史》之遺。」此自歸之血脈,而非方之矩矱也!世人混言歸方,又以苞為桐城派開山。而不知苞之文,本不同於歸。而文貴有事外遠致,則歸之所以亟稱於桐城。若苞之文,有餘於質實,不足於妙遠。然則桐城之文,宗歸而不必禰方;特以鄉人推重之爾!摭錄可誦,篇目如左:
論辯類 周官辯偽兩篇 辯明堂位 文王十三生伯邑考辯 成王立在襁褓之中辯 漢高帝論 漢文帝論 蜀漢後主論 宋武帝論 原人下
序跋類 讀古文尚書 讀尚書記 讀尚書又記 書考定儀禮喪服後 書考定文王世子後 讀管子書史記十表後 書刺客傳後 書蕭相國世家後 書淮陰侯列傳後 又書貨殖傳後 書漢書禮樂志後 書漢書霍光傳後 書王莽傳後 書五代史安重誨傳後 周官析疑序 畿輔名宦志序 教忠祠規序 吳宥函文稿序 儲禮執文稿序 熊偕呂遺文序 左華露遺文序 楊黃在時文序 青要集序 書韓退之學生代齋郎議後 書韓退之平淮西碑後 書朱注楚辭後 書烈婦東鄂氏事略後 古文約選序例 張彝嘆稿序 劉巽五文稿序 朱字綠文稿序 佘西麓文稿序 溧陽會業初編序 跋先君子遺詩
奏議類 請定經制札子 請矯除積習興起人材札子 擬請纂修三禮條例札子 貴州苗疆議 台灣建城議
書牘類 與翁止園書 與吳見山書 與某公書 與鄂張兩相國論制馭西邊書 與謝雲墅書 與某書 與熊藝成書 與白玫玉書 與王昆繩書 與劉言潔書 與韓慕廬學士書 與徐貽孫書 與劉大山書
贈序類 送徐亮直冊封琉球序 送劉函三序 贈潘幼石序 送左未生南歸序 贈李立侯序 送李雨蒼序 送鍾勵暇寧親宿遷序 送張又渠守揚州序 贈宋西羾序 送雷惕廬歸閩序 送官庶常覲省序 贈石仲子序 贈介庵上人序 送馮文子序 送韓祖昭南歸序 通蔽
傳狀類 孫征君傳 白雲先生傳 四君子傳 三山林湛傳 二山人傳 二貞婦傳 高節婦傳
碑誌類 李剛主墓志銘 杜蒼略先生墓志銘 劉古塘墓志銘 左未生墓志銘 禮部侍郎蔡公墓志銘 禮部尚書贈太子太傅楊公墓志銘 廣東副都統陳公墓志銘 李抑亭墓志銘 中議大夫知廣州府事張君墓志銘 白玫玉墓志銘 翰林院編修查君墓志銘 安徽布政使李公墓志銘 教授胡君墓志銘 張朴村墓志銘 劉紫函墓志銘 陳馭虛墓志銘 尹元孚墓志銘 龔君墓志銘 佘君墓志銘 大司寇韓城張公繼室王夫人墓志銘 工部尚書熊公繼室李淑人墓志銘 謝母王孺人墓志銘 王孺人墓志銘 許昌楨妻吳氏墓志銘 高善登妻方氏墓志銘 贈孺人鄒氏墓志銘 季瑞臣墓表 萬季野墓表 梅征君墓表 田間先生墓表 吏部侍郎姜公墓表 刑部右侍郎王公墓表 朱字綠墓表 汪武曹墓表 黃際飛墓表 宋山言墓表 兵部尚書法公墓表 趙處士墓表 內閣中書劉君墓表 謝孺人葉氏墓表 贈淑人尤氏墓表 曾孺人楊氏墓表 中憲大夫鄂公夫人撒克達氏墓表 陳太夫人王氏墓表 林母鄭孺人墓表 禮部尚書鄭公神道碑 理藩院員外郎贈資政席公神道碑 杜茶村先生墓碣 鮑氏女球壙銘 禮部尚書韓公墓表 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撫貴州劉公墓表 武強縣令官君墓表 明故兵部郎中劉公墓志銘 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禮部侍郎湯公墓志銘 彭訒庵墓志銘 顧飲和墓志銘 長寧縣令劉君墓志銘 楊千木墓志銘 刑部郎中張君墓志銘 大理卿熊君墓志銘 少京兆餘公墓志銘 兄百川墓志銘 弟椒塗墓志銘 張文端公墓表
雜記類 左忠毅公逸事 高陽孫文正公逸事 石齋黃公逸事 明禹州兵備道李公城守死事狀 將園記 游豐臺記 游潭柘記 再至浮山記 記尋大龍湫瀑布 題天姥寺壁 游雁盪記 封氏園觀古松記 湯司空逸事 湯潛庵先生逸事 安溪李相國逸事 記長洲韓宗伯逸事 記徐司空逸事 記所聞司寇韓城張公事 記太守滄州陳公罷官事 記姜西溟遺事 獄中雜記 結感錄
頌類 聖主親征漠北頌
哀祭類 駙馬孫公哀辭 宣左人哀辭 武季子哀辭 阮以南哀辭 張彝嘆哀辭 仆王興哀辭 婢音哀辭 祭顧書宣先生文 亡妻蔡氏哀辭 舒子展哀辭
右文一百八十三篇。嘗以古文義法繩班史柳文,尚多瑕疵。而論義法以《史記》為準。論學則以宋儒為歸。
其砭當世之顯學曰:「僕少所交多楚越遺民,重文藻,喜事功,視宋儒為腐爛;用此年二十,目未嘗涉宋儒書。及之京師,始寓目焉;其淺者皆吾心所欲言;而深者則吾知力所不逮也!然尚謂漢唐以來,以明道著書為己任者眾矣;豈遂無出宋五子之右者乎?二十年來,於先儒解經之書,自元以前,所見者十七八。然後知生乎五子之前者,其窮理之學,未有如五子者!生乎五子之後者,推其緒而廣之,乃稍有得焉!其背而馳者,皆妄鑿牆垣而殖蓬蒿,乃學之蠹也!學之廢久矣;而明之衰,則尤甚焉!浙以東,黃君黎洲宗羲壞之。燕趙間,顏君習齋元壞之。蓋緣治俗學者,懵然不見古人之樊。稍能治經史承學為古文,則皆有翹然自喜之心;而二君以高名耆舊為之倡,立程朱為鵠的,同心於破之;浮誇之士皆醉心焉!夫儒者之學,所以深擯異端者,非貴其說之同也;學不明,則性命之理不順。漢代儒者,所得於經甚淺,而行身皆有法度,遭變抵節,百折而其志必伸。魏晉以後,工文章垂聲於世者眾矣;然叩其私行,不若臧獲之庸謹者;少遇變故,背君父而棄名節,若唾溺然。由是觀之,不出於聖人之經,非學也。乃昔之蠹學者,顯出於六經之外;而今之蠹學者,陰托於六經之中,其可憂彌甚矣!」見《再與劉拙修書》。「習齋之學,其本在忍嗜欲,苦筋力,以勤家而養親;而以其餘習六藝、講世務。以備天下國家之用;以是為孔子之學,而自別於程朱;其徒皆篤信之。余謂程朱之學,未嘗不有事於此;但此乃道之法跡耳!使不由敬靜以探其根源,則於性命之理,知之不真;而發於身心,施於天下國家者,不能曲得其次序。」見《李剛主墓志銘》。「閻百詩若璩病程朱刪易經字,則不敢不多為反覆。蓋專易經字者,漢儒之病也!程朱刪易甚少而皆依於理。仆每見周秦以前古書,字形與聲近,則眾書所傳多異;即一書諸本中,亦有增損改易。竊嘆古書不可通者,多以字訛而人莫辨也。如《商書》『自周有終』,《酒誥》『爾尚克羞耇惟君』,解者支離牽合,終不可通;若『君』與『周』互易,則其義不待詁而自明矣;蓋篆體二字本形似也。韓退之《羅池廟詩》:『乃此方之人,惟侯是非。』按其前後,辭意明白;而『此』以形訛『北』,『唯』以聲訛『為』,子瞻不能辨,又自為之說而大書深刻焉;則其讀書觀理之不詳可見矣!《莊子·外篇》:『舜將死,真冷禹曰。』不易為『遺冷』得乎?《史記·封禪書》:『至梁父矣而德不洽。』謂『梁父』非衍可乎?仆嘗自恨寡陋,見古書字訛,無所證據而不敢擅易;願得博極群書者以正之。」見《與閻百詩書》。
其論《史記》義法曰:「《五帝紀》後具列三代世系。《陳杞世家》後,具列十一臣之後及三代間封小不足齒列者,乃通部之關鍵。陳杞以後,不復總束;以衛晉鄭出於周,宋出於商,楚出於顓頊,越出於夏,趙韓魏瓜分於晉,田氏襲奪於齊,孔子出於宋,無庸更著也。」《五帝本紀》「敬王以後,赧王以前,二百年無一事;以《史記》獨藏周室,遭秦火;所據獨《左傳》《國語》《國策》耳!此遷所以深惜之也。晚周事少,故詳錄《國策》,而義鄙辭佻,不似本紀中語,且與篇首嚴重深廣之體不稱;不若略取事實,刪其蔓辭,為得體要。」《周本紀》「《秦紀》多夸語,其世系事跡,獨詳於列國,而於他書無征;蓋秦史之舊也。不載《國策》一語,體制遂覺峻潔;蓋由國史具存,有事跡可紀故也。」《秦本紀》「楚與秦合兵由趙,而怨結於齊;羽之東歸,又二國首難,而其國事亦多端;故因與齊將田榮救東阿,入諸田角立之釁;於救趙,入張耳陳余共持趙柄,以為後事張本;然後脈絡分明。韓魏及燕,於秦楚劉項興亡,無關輕重,則於羽分王諸將見之。先後詳略,各有義法,所以能盡而不蕪也。《高祖紀》獨舉趙歇而不及張陳,則《羽紀》之詳,以標前後脈絡明矣!」《項羽本紀》「《高祖本紀》遣魏人寧昌使秦,使者未來;因寧昌使秦未還而側入章邯之降;因邯之降,而追敘羽之救趙破秦;然後以趙高來約,遙承秦使未來;以襲攻武關,遙承攻胡陽,降析酈;參差斷續,橫縱如意,章法頗似《左傳》邲與鄢陵之戰。又《項羽本紀》,高祖留侯項伯相語,凡數百言;而此以三語括之;蓋其事與言不可歿,而於帝紀則不可詳也。高祖與項伯語,必載《羽紀》以見事情,則與留侯語,宜以類相從,故於《留侯世家》亦略焉。且《留侯世家》,實傳體也;即載立六國後問答,復載此,則辭氣近復,而體制亦病於重膇。《羽紀》則間架闊遠,不重膇為病矣!《晉語》齊姜語重耳凡數百言;而《左傳》以八字括之;蓋紀事之文,去取詳略,措置各有宜也。」《高祖本紀》「《呂后本紀》,『是時高祖八子』一句提挈;以劉呂之禍,成於分王諸呂;故具列舊封,則後此地勢事情,瞭然在目;與《秦紀》將敘孝公修政廓土,先列六國疆界,及擯秦而不與盟同。長沙獨標非劉氏,以功而王,正與呂氏無功相對。」《呂后本紀》「《孝文本紀》諸詔,皆帝戰戰恐懼,克己循道以懷安天下之大政;他事則各入本傳;觀此可識本紀列傳記事與言之義法。而『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句以下所敘列,視前諸大政為小,故總束於後;韓歐墓誌多用此法。」《孝文本紀》。以上見《史記》評語。
「遷序十表,惟十二諸侯、六國、秦楚之際、惠景間侯者,稱『太史公讀』,謂其父所欲論著也;故於高祖功臣稱『余讀』以別之。周之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事由五伯;而其微兆,則在共和之行政。秦並六國,以周東徙,乘其險固形勢,故僭端見於始封。自虞夏殷周及秦代興,皆甚難;而漢獨易,以秦之重而無基也。先王之制封建,本以安上而全下,故惟小弱,乃能奉職效忠。此數義者,實能究天人之分,通古今之變;或遷所聞於父者信如斯;或其父所未及,而以所學推本焉。其自序曰:『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而本紀、八書、世家、列傳,無稱其父者,故揭其義於斯;則踵春秋以及秦滅,漢興文景以前,凡所論述,皆其父所次舊聞具見矣。十篇之序,義並嚴密而辭微約;覽者或不能遽得其條貫,而義法之精變,必於是乎求之,始的然其有準焉。歐陽氏《五代史》志考序論,皆遵用其義法;而韓柳書經子後語,氣韻亦近之;皆其淵源之所漸也。」見《書史記十表後》。「六國並於秦,史記為秦所焚;所表六國事跡,獨據《秦記》;故《六國表序》,通篇以秦為經緯;而自漢以後,所用皆秦法;史公蓋心傷之而不敢正言,故微詞以見之;非果以秦可法也!」《六國表序》。見《史記》評語。「《禮》《樂》《律》《歷》四書,或曰褚少孫所補,或曰子長為之而未具,皆非也。其序《禮》《樂》,用意尤深。蓋太初所定改正朔,易服色,已具《曆書》及《封禪書》;至宗廟百官之儀,則襲秦故,不合聖制者。漢之樂,文景以前,襲常肄舊而已!武帝作《十九章》,文雖爾雅;然自《青陽》《朱明》《西皞》《元冥》而外,多諛誕,且非雅聲;其甚者,如《太乙馬歌》,則汲黯所謂先帝百姓不知其音者,故止序其大略,而不復排纂為書;蓋傷漢之興,無所謂禮樂也。故於四時之歌,明著其指曰:『世多有,故不論。』則非為之而未具,明矣!漢之樂既無可次,而律則往古成法,故獨著其通於兵事以為法戒。武帝改歷,雖由公孫卿札書,而洛下閎運算日順夏正,於歷術則無可議者,故直述其事。凡此皆著書之義法。其後四書,論繫於書後,亦各有義焉。蓋《河渠》《平準》,非若《禮》《樂》《律》《歷》,可前序其事,而以名物度數次列於後者。《封禪書》所載諸畤諸祠,雖有方色牲幣之數,而皆秦漢間妖妄不經之制,且與封禪無與也。故其事並詳於書,而略見己意於後。惟《天官》宜與《律》《歷》一例;特家世所掌,有獨傳其精義者;災異之變,有親得之見聞者;諸家之占,有考之而不合者;故列次眾法於前而以己意詳論於後,所由與《律》《歷》二書異也。七書皆通古今;而《平準》則漢一代之制,故獨以古事附論於後而志慨焉。」見《讀史記八書》。
「《晉世家》,通篇以世數紀年為章法。桓叔受封紀年,武公得國紀年,卒又紀年。武公即位,追敘其父大父;悼公即位,亦追敘其父大父;故文公之立,覆舉獻公之子,因以為章法。文公少而得士紀年,其出也紀年,入而得位紀年,因以為章法。」《晉世家》「《句踐世家》,先世無所考,子孫事亦甚略,亦傳體也。范蠡謀吳霸越,具見句踐語中;其浮海以後事,不足別立傳;而史公惜其奇,故用合傳體附載於後,非常法也。」《句踐世家》「《蕭相國世家》,首舉收秦律令圖書,進韓信,鎮撫關中;而功在萬世可知矣!末記與曹參素不相能,而舉以自代;則公忠體國具見矣!中間但著其虛己受言以免猜忌,雖定律受遺,概不著於篇。觀此可識立言之體要。」《蕭相國世家》「《曹相國世家》,條次戰功,不及方略,所以能簡。治齊相漢,止虛言其清靜,不填實一事。」《曹相國世家》。以上見《史記》評語。「古之晰於文律者,所載之事,必與其人之規模相稱。太史公傳陸賈,其分奴婢裝資,瑣瑣者皆載焉。若《蕭曹世家》,而條舉其治績,則文字雖增十倍,不可得而備矣!故嘗見義於《留侯世家》曰:『留侯所從容與上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此明示後世綴文之士以虛實詳略之權度也。宋元諸史,若市肆簿籍,使覽者不能終篇,坐此義不講耳。」見《與孫以寧書》。「《陳丞相世家》,六出奇計,陰謀也;其後避讒偽,聽呂后,亦陰謀也;故用此總結通篇。」《陳丞相世家》「絳侯安呂氏之功,具《呂后》《孝文本紀》,故世家首敘戰功,承以可屬大事;其後獨載懼禍遭誣二事。條侯亦首敘將略,後獨載爭栗太子之廢,抑王信徐盧等之侯。其父子久任將相,豈他無可言者乎?蓋所記之事,必與其人之規模相稱,乃得體要。子厚以潔稱太史,非獨辭無蕪累也,明於義法,而所載之事不雜,故其氣體為最潔也。此意惟退之得之;歐王以下,不能與於斯矣!絳侯則高祖預識其可任大事。條侯則文帝決其可將兵。絳侯氣質之偏,則東鄉責諸生。條侯則顧命尚席取櫡。微小處亦間出相映,其法取諸左氏。」《絳侯周勃世家》
「本紀、世家、列傳後皆有論;惟伯夷孟荀,合傳與論而為一,故無後論。」《伯夷列傳》「管仲之功,焜燿史籍,於本傳敘列則贅矣。其微時事,則以稱鮑叔者見之。此虛實詳略之准也。其書不可多載,故揭其指要。其事人所共知,故著其權略。晏子之事,亦人所共見,故本傳不復敘列,與管仲同;而總論其為人,即於敘次其顯名於諸侯見之,與管仲異。此章法之變化也。於管仲傳,舉鮑叔能知其賢,於晏子傳,舉其能知越石父及御者。三歸反坫,正與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反對。觀此可知文之義法,無微而不具也。管晏事跡見於其書及他載籍者不可勝紀;故獨論其軼事。」《管晏列傳》。以上見《史記》評語。「太史公傳老子,著其國焉,著其邑焉,著其鄉焉,著其里焉,外此無有也。著其氏焉,著其名焉,著其字焉,著其諡焉,著其官守焉,外此無有也。著其子焉,著其孫焉,著其孫之元來焉,於其子孫元來,仍著其爵焉,著其封焉,著其仕之時與國焉,著其家之地焉,外此無有也。蓋世傳老子,多幻奇荒怪之跡,故特詳之,以見其生也有國邑鄉里名字,其仕也有官守,其終有諡,其身雖隱,而子孫世有封爵里居,則眾說之誕,不辨而自熄矣!」見《書老子傳後》。「孫武吳起論兵具有書。闔閭破楚入郢,北威齊晉,武與有力;楚悼王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以相起;則武與起之戰功,不必言矣。故以虛語總括,而所載皆別事。孫臏在齊,田忌之客耳;其再破魏,主兵者田忌;故詳著其兵謀。此虛實之義法也。武與起之書,世多有,於論見之。臏之書則無傳焉,故於傳曰『世傳其兵法』。楚之戰功,吳起實專之。吳則申胥華登之謀居多,故曰『武與有力焉』。蓋古人之不苟於言如此!」《孫子吳起列傳》「管子治齊,蕭何定律,皆略而不具。而詳記商君之法,著王道所由滅息也。」《商君列傳》。以上見《史記》評語。「騶衍以下十一人,錯出《孟子荀卿傳》,若無倫次;及推其意義,然後知其不苟然也!蓋戰國之時,守孔子之道而不志乎利者,惟孟子耳!其次荀卿而少駁矣!故首論商鞅吳起田忌以及縱橫之徒,著仁義所由充塞也。自騶衍至騶奭,說猶近正;而著書以干世主為志,則已騖於功利矣。其序荀卿於衍奭諸人後者,非獨以時相次也;荀卿之學,雖不能無駁,而著書則非以干世;所以別之於衍奭之倫也。自公孫龍至吁子,則舛雜鄙近,視衍奭而又下矣!至篇之終,忽著墨子之地與時,而不一言其道術。蓋世以儒墨並稱久矣,其傳已見於荀卿所序列而不必更詳也。自漢及唐,莊列皆列學官,而孟子未興。以韓愈之明,猶曰『孔墨必相為用』;而較孟子於荀楊之間。子長獨以並孔子,一篇之中,其文四見。至荀卿受業於孔氏之門人,則弗之著也。老莊申韓衍奭諸人,皆有傳,而墨子無;蓋孟子距而放之之義。然則子長於道,豈概乎未有聞者哉!」見《書孟子荀卿列傳後》。「平原君所喜策士也,而終以著書談道之士,因與虞卿著書相映。」《平原君列傳》「樂氏多賢,故樂毅列傳,詳其前後世系,因以為章法。而結趙破齊,具毅報惠王書,故敘次不得過詳。」《樂毅列傳》「趙奢李牧將略,及趙括之敗,具詳始末。假而牧再破秦,頗破齊燕,復一一敘列,則語蕪而氣漫矣;而出以簡括。變化無方,各有義法;此史之所以能潔也!」《廉頗藺相如列傳》「夏太后華陽太后薨葬,不應載《不韋傳》。以夏太后有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語,史公好奇,欲傳之;而以入《秦本紀》,則無關體要;故因莊襄王之葬,牽連書之。而莊襄王之葬,所以見《不韋傳》,又以後與莊襄王合葬芷陽者,乃不韋姬也。但此等止為文章波瀾而設;據史法則不宜書。」《呂不韋列傳》。以上見《史記》評語。「太史公裁割更易《尚書》《左傳》,或辭意不完;而於《國策》有遠過本文者。其序聶政事曰:『其姊聞之,乃於邑曰:是吾弟歟?嗟乎!嚴仲子知吾弟!』蓋韓衛懸隔,政又自刑以絕蹤;其姊非聞而駭且疑,無緣遂如韓市也;既見政屍,而列其名,並為嚴仲子死,則他無可言者矣;故曰:『乃大呼天者三,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其本文一切不具,乃曰:『美哉氣矜之隆,可以過賁育,高成荊矣!』世有乍見所親皮面抉眼屠腸,而從容讚美如途人者乎!觀太史公所增損,乃知本文之疏且拙也!蓋《國策》本紀言之書,中間序事者多不過數語,而亦未有殊絕者!余少讀《燕策》荊軻刺秦王篇,怪其序事類太史公。先秦人敘事皆廉峭;紆餘曲暢,自史公作乃有此。及見《刺客傳贊》,乃知果太史公文也!彼自稱得之公孫季功董生所口道,則非《國策》之舊文,決矣!蓋荊軻之事雖奇,而於策則疏。意《國策》本無是文,或以《史記》之文入焉,而削高漸離後事,以事在六國既亡後耳!《楚世家》說頃襄王,真戰國之文也;而《國策》無之。蓋古書遭秦火,雜出於漢世;其本文散佚,與非其所有而誤入焉者多矣;不獨刺客為然也!」見《書刺客傳後》。
「趙高謀亂,入《李斯傳》;以高之惡,斯成之;秦之亡,斯主之也。其始跡入《蒙恬傳》,以蒙毅曾治高,當其罪死;而高因此有賊心也。」《李斯列傳》。見《史記》評語。「太史公於漢興諸將,皆列數其成功,而不及其方略,以區區者不足言也;惟於信詳哉其言之。蓋信之戰,劉項之興亡系焉。且其兵謀足為後世法也。然自井陘而外,陽夏濰水之跡蓋略矣;其擊楚破代,亦約舉其成功;至定三秦,則以一言蔽之,而其事反散見於他傳;蓋漢楚之爭,惟定三秦為易,雖信之部署,亦不足言也。左氏紀韓之戰,方及卜徒父之占,而承以三敗及韓;乍觀之,辭意似不相承;然使戰韓之前,具列兩國之將佐,三敗之時地,則重膇滯壅,其體尚能自舉乎!此紀事之文,所以《左》《史》稱最也!其詳載武涉蒯通之言,則微文以志痛也。方信據全齊,軍鋒振楚漢,不忍鄉利背義,乃謀畔於天下既集之後乎!其始被誣,以行縣陳兵出入耳;終則見紿被縛,斬於宮禁;未聞讞獄而明徵其辭,所據乃告變之誣耳;其與陳豨辟人挈手之語,孰聞之乎?列侯就第,無符璽節篆,而欲與家臣夜詐詔發諸官徒奴,孰聽之乎?信之過,獨在請假王,與約分地而後會兵垓下。然秦失其鹿,欲逐而得之者多矣;蒯通教信以反,罪尚可釋;況定齊而求自王,滅楚而利得地,乃不可末減乎!故以通之語終焉。」見《書淮陰侯列傳後》。「漢初文臣,御史大夫與丞相併重。張蒼申屠嘉兼兩職,故合傳。其餘為御史大夫者五人,具有聲績,故列敘之。為丞相者六人,皆無所發明,故總記其名以為娖娖備員者戒焉。漢興,為御史大夫者五人,皆在張蒼之前。張蒼既相,而申屠嘉代之;故於蒼相淮南,預書十四年遷為御史大夫;然後五人之為御史大夫,脈絡相貫,而主客之分判然。蒼以前為丞相者,名跡顯著,故不復言。嘉以後為丞相者六人,別無所表見,故最其名氏而以娖娖備員蔽之,別有見者不列,皆義法之不得不然者。」《張丞相列傳》「《禮書》痛漢用秦儀,三代聖制由是沈湮;而成之者實通。然時主之所用也,不敢斥言其非,故於後論隱約其辭,若褒若諷;而希世之污,則假魯兩生以發之。篇首載秦二世之善其對,以為面諛之徵也。末載原廟之立,果獻之興,著其憑臆無稽,以示所言漢儀法,皆此類也。」《劉敬叔孫通列傳》「盎忌刻,錯刻深,而鄧公持議平,故得善終,因以為章法。其子修黃老,亦與錯學申商相映。」《袁盎列傳》「《吳王濞列傳》側入逆敘處,酷似《左傳》。蓋以吳及六國之敗亡,必牽連以書。設篇終更舉周邱之師及漢制詔,則為附贅懸疣。故因敘吳兵之起,而及周邱之別出;因周邱之勝,而側入吳王之敗走;因吳王之敗走,而及天子之制詔;然後追敘吳楚之攻梁及亞夫之守戰,吳王之走死,六國之滅亡;而弓高侯出詔書以示膠西王,亦自然而合節矣!凡此皆義法所當然,非有意側入逆敘以為奇也。」《吳王濞列傳》「《魏其武安列傳》,以魏其灌夫生平事跡,並正敘於前;故武安事跡,皆與魏其夾敘。其初起也,著魏其方盛而卑事之。其益貴用事而下賓客,進名士也,以欲傾魏其諸將相。其讓魏其為丞相也,以天下士素歸之,而用以釣讓賢之名。其好儒術,興禮度也,與魏其俱。其益橫益驕也,以言事多效,天下吏士皆去魏其而歸之。吏士去魏其,歸武安,則魏其與灌夫相歡相倚之由也。武安益橫益驕,則怒魏其,激灌夫之由也。中間魏其夫婦治具,旦及日中;與武安往來侍酒跪起如子侄相對。灌夫尤敬諸士貧賤者,與武安折詘諸侯王,坐其兄南鄉相對。好陵貴戚有勢在己之右者,為後爭酒罵坐張本。而魏其初致名譽,及後銳身救灌夫,則以沾沾自喜,多易蔽之。章法蔽遏,覽者心怡目眩而莫知所以然,所謂工倕旋而蓋規矩也。」《魏其武安侯列傳》「『安國為人多大略』三話,括盡安國平生。管子韓非文,有置樞紐於中間以要綰前後者;後來惟太史公韓退之能為此。」《韓長孺列傳》「《平津侯主父列傳》,以恢奇多詐蔽宏之為人。惟恢奇,故多詐而天子以為敦厚也。惟天子以為敦厚,故不惟汲黯之詰不能動,即左右佞幸之毀,亦不能入也。其稱人主病不廣大,及陽屈於買臣之議,陰禍主父,徙董相;詐也。而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數諫通西南夷,築朔方,置滄海郡;汲黯廷詰,反稱其忠,使天子察其行而以為敦厚;所謂恢奇也。黯詰以背約不忠,則曰:『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黯詰其儉以飾詐;則曰:『管仲侈擬於君而桓公以霸,晏嬰下比於民而齊國亦治』,所謂辨論有餘也。淮南衡山之反,泛引傳記,莫識其意向;而究其隱私,則自引咎以釋人主之慚;所謂習文法而又緣飾以儒術也。凡此類,皆以恢奇行其詐也。天子報書,一則曰君宜知之,再則曰君宜知之;而其曲學逢君,飾詐不忠之實,不可掩矣!」《平津侯主父列傳》「《史記》所載賦頌書疏甚略,恐氣體為所滯壅也。長卿事跡無可稱,故獨編其文以為傳,而各標著文之由,兼發明其指意以為脈絡;匪是則散漫而無統紀矣!」《司馬相如列傳》
「《淮南衡山列傳》,備著淮南二王逆節,見漢法非過也。厲王反跡,皆於獄辭具之。故安之事既畢敘,乃曰『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而獄辭則甚略。觀此傳,益信淮陰之枉;始則詐而禽之,而告反者無聞也;既則詐而斬之宮中,而上變者無征也;使果有蹤跡,何難具獄而明徵其辭哉!著以傳著,疑以傳疑,俾百世以下,可尋跡推理而得其情,此之謂實錄也。」《淮南衡山列傳》「循吏獨舉五人,傷漢事也。孫叔順民所欲,不教而從化;以視猾賊任威,使吏民重足一跡而益輕犯法者何如?子產既死而有遺愛;以視張湯死而民不思;王溫舒同時五族而眾以為宜者何如?公儀子使食祿者不得與民爭利;以視置平準,籠鹽鐵,縱告緡以巧奪於民者何如?石奢李離以死守法;以視用愛憎撓法,視上意為輕重者何如?史公蓋欲傳酷吏,而先列古循吏以為標準;故序曰『奉職循吏,亦足以為治,何必威嚴哉!』然酷吏恣睢,實由武帝侈心不能自克,而倚以集事。故曰『身修者,官未曾亂也。』子產事具《左傳》,故略舉其成功。」《循吏列傳》「汲黯治東海,為九卿,徙內史,居淮陽,而傳不填實一事;止虛言其性情氣象,略舉其語言及君臣上下之嚴憚,遂使千載下可聞風而興起,必如此乃與黯之為人相稱。黯學黃老之言,好清靜,正與武帝與諸臣好興事病民相反。『治務在無為而已』,語近復;然前郡守之治,後九卿之治也,其體各異,故分言之;且與張湯文深小苛,武帝分別文法反對;『面折犯顏』云云,亦與公孫宏懷詐飾智,阿諛取容反對。此傳蓋傷武帝有社稷臣,克知灼見而終不能用也。篇首稱黯以數直諫不得久留內,則進言多矣!為右內史,守東海淮陽,列九卿,事跡眾矣!而見於傳者止此;蓋非關社稷之計,則不著也。其直攻武帝之多欲,社稷臣所以格君也。矯節發粟以振貧民;奉使東越,不至而返;諫征匈奴,迎渾邪,罪民匿馬及賈人與市者;社稷臣所以安民也。面詰宏湯;責李息;社稷臣所以體國也。始仕為太子洗馬,即以莊見憚;及列九卿,與丞相大將軍抗禮;致天子敬禮,不冠不敢見;社稷臣所以持身也。史公於蕭相國,非萬世之功不著;於黯,非關社稷之計不著;所謂辭尚體要也。黯之為社稷臣,不獨莊助知之,淮南謀逆者憚之;武帝實自發之,而終不能用,則內多欲之故也。黯之為人,不獨衛人憚之,大將軍賢之,即武安侯亦不聞含怒;而宏湯獨深心嫉之,欲擠之死,則宏湯為人,又出武安侯下矣!入後敘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與篇首稱黯好學語反;以黯為無學,故以儒術任宏也。」《汲鄭列傳》「《酷吏列傳》:寧成周陽由之前,不過吏之治酷而已!趙禹張湯而後,則朝廷之用法益刻;由上以為能,而丞相宏數稱其美也。因湯與禹共定律令而及其交歡;因交歡而及其為人;以其後湯敗,天子使禹責之,因以為章法也;故不與禹事連書而入《湯傳》。『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湯所以敗,事緒多端,非用此為關鍵,則散漫無紀。『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句法,與先揭『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同。禹與湯同起,而死在湯後,故牽連以書。義縱守南陽,寧成奔亡而其跡終焉,故敘列於《縱傳》。『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湯誅在縱後,以天下事皆決於湯,故連書其敗露誅死之由,不暇書其年,至是始補記年歲也。尹齊與王溫舒相代為中尉,而死又相次,故牽連以書。減宣出前早,而繫於篇終,以死後也。宣死而杜周任用。禹湯尚能貧;而周則家訾累巨萬矣!郅都尚能死節官下,不顧妻子;而周且為子孫營窟,故以是終篇。」《酷吏列傳》「《大宛列傳》:『大宛之跡,見自張騫』;漢伐大宛,在張騫死後,而此篇前幅,乃通西北諸國事;非此二語,首尾不能相應。諸國地勢道里,皆以大宛四面言之,列序諸國,皆牽連大宛,以為征宛立傳也。『騫因分遣副使』云云;大宛之跡,見自騫使月氐,其兵端起於使西北國者稱宛多善馬,故用此為關鍵。此篇前半記通使西北國,後半記以通使起兵端,而終於伐宛,故因烏孫獻馬,預入後得宛馬,以為中間之關鍵。而通烏孫,乃騫本謀;故特書『自博望死後』,與篇首相應,然後首尾脈絡,並相貫注。『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二語非多駢;見烏孫富人有馬至數千匹,則其王以馬千匹聘漢女,未為重幣;而漢群臣廷議,要以先納聘,始遣女,大辱國也。使端無窮,每遣齎金幣直數千萬,而所得僅此;與後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而僅得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三千餘匹相應。」《大宛列傳》。以上見《史記》評語。
「《春秋》之制義法,自太史公發之,而後之深於文者亦具焉。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義以為經,而法緯之,然後為成體之文。《貨殖傳》兩舉天下地域之凡,而詳略異焉;其前獨舉地物是衣食之源,古帝王所因而利道之者也;後乃備舉山川境壤之支湊,以及人民謠俗性質作業,則以漢興海內為一,而商賈無所不通;非此不足以征萬貨之情,審則宜類而施政教也。兩舉庶民經樂之凡,而中別之;前所稱農田樹畜,乃本富也;後所稱販鬻僦貸,則末富也。上能富國者,太公之教誨,管仲之整齊,是也。下能富家者,朱公子貢白圭,是也。計然則雜用富家之術以施於國,故別言之,而不得儕於太公管仲也。然自白圭以下,皆各有方略,故以能試所長許之。猗頓以下,則商賈之事耳;故別言之,而不得儕於朱公子貢白圭也。是篇大義,與《平準》相表里,而前後措注,又各有所當如此;是之謂言有序,所以至賾而不可惡也!夫紀事之文,成體者莫如左氏;又其後則昌黎韓氏;然其義法皆顯然可尋。惟太史公《禮》《樂》《封禪》三書及《貨殖》《儒林傳》,則於其言之亂雜而無章者寓焉;豈所謂定哀之際多微辭者耶!」見《又書貨殖傳後》。其論《漢書》疏於義法,不如太史公曰:「太史公序禮樂,而不條次為書,蓋以漢興,禮義皆仍秦故,不合聖制,無可陳者。郊廟樂章,並非雅聲;故獨舉《馬歌》,藉黯言以及明己意;其稱引古昔,皆與漢事相發,無泛設者。《漢書·禮樂志》,乃漫原製作之義,則古禮樂及先聖賢之微言,可勝既乎?是以不貫不該,倜然而無所歸宿也!其於漢之禮儀則闕焉;而獨載房中郊祀之歌及樂人員數。夫郊廟詩歌,乃固所稱體異雅頌,又不協於鐘律者也;既可備著於篇,則叔孫所撰,藏於理官者,胡為不可條次以姑存一家之典法乎?用此知韓柳歐蘇曾王諸文家,敘列古作者,皆不及於固;卓矣哉,非膚學所能識也!」見《書漢書禮志後》。「《春秋》之義,常事不書;而後之良史取法焉!昌黎韓氏目《春秋》為謹嚴,故撰《順宗實錄》,削去常事,獨著其有關治亂者。班史義法,視子長少漫矣!然尚能識其體要。其傳霍光也,事武帝二十餘年,蔽以『出入禁闥,小心謹慎』;相昭帝十三年,蔽以『百姓充實,四夷賓服』;而其事無傳焉;蓋不可勝書,故一裁以常事不書之義,而非略也;其詳焉者,則光之本末,霍氏禍敗之所由也。古之良史,於千百事不書,而所書一二事,則必具其首尾,並所為旁見側出者而悉著之,故千百世後,其事之表里,可按而如見其人。後人反是;是以蒙雜暗昧,使治亂賢奸之跡,並昏微而不著也。是傳於光事武帝,獨著其出入殿門下,止進不失尺寸;而性資風采,可想見矣!其相昭帝,獨著增符璽郎秩,抑丁外人二事;而光所以秉國之鈞,負天下之重者具此矣!其不學專汰,則於任宣發之,而證以參乘,則表里具見矣!蓋其詳略虛實,措注各有義法如此!然尚有未盡合者!昌邑失道之奏,不詳,不足以白光之志事。至光之葬具,顯及禹山之奢縱,宣帝之易置其族姻,則可約言以蔽之者也;具詳焉,義無所當也;假子長退之為之,必有以異此!」見《書漢書霍光傳後》。「《王莽傳》,尤班史所用心,其鉤抉幽隱,雕繪眾形,信可肩隨子長;而備載莽之事與言,則義焉取哉!莽之亂名改作,不必有徵於後也;其奸言雖依於典誥,猶唾溺耳;雖用文者無所取也;徒以著其譸張為幻,則舉其尤者以見義可矣;而喋喋不休以為後人詼嘲之資,何異小說家駁雜之戲乎!漢之朝儀禮器,一切闕焉;而具詳莽所易職官地域之號名,不亦舛乎!馮道事四姓十君,竊位固寵於篡弒武人之朝,其醜行穢言必多矣;歐公無一及焉;而轉載其直言美行,及所自述,與當時士無賢愚,皆喜為稱譽,至擬之於孔子;是之謂妙遠而不測也!」見《書王莽傳後》。其論《五代史》得《史記》法,而猶未詳其義曰:「記事之文,惟《左傳》《史記》各有義法;一篇之中,脈相灌輸,而不可增損;然其前後相應,或隱或顯,或偏或全,變化隨宜,不主一道。《五代史·安重誨傳》,總揭數義於前,而次第分疏於後;中間又凡舉四事,後乃詳書之;此書疏論策體;記事之文,古無是也!《史記·伯夷·孟荀·屈原傳》。議論與敘事相間;蓋四君子之傳以道德節義,而事跡則無可列者;若據事直書,則不能排纂成篇;其精神心術所運,足以興起乎百世者,轉隱而不著;故於《伯夷傳》,嘆天道之難知;於《孟荀傳》,見仁義之充塞;於《屈原傳》,感忠賢之蔽壅,而隱以寓己之悲憤。其他本紀世家列傳,有事跡可編者,未嘗有是也!《重誨傳》乃雜以論斷語。夫法之變,蓋其義有不得不然者。歐公最為得《史記》法;然猶未詳其義而漫效焉;後之人,可不察而仍其誤耶!」見《書五代史安重誨傳後》。
其論古文之淵源曰:「古文所從來遠矣!六經《語》《孟》,其根源也。得其枝流而義法最精者,莫如《左傳》《史記》。《易》《詩》《書》《春秋》及《四書》,一字不可增減,文之極則也!降而《左傳》《史記》韓文,雖長篇,句字可薙芟者甚少。其餘諸家,雖舉世傳誦之文,義枝辭冗者,或不免矣!古文氣體,所貴清澄無滓;澄清之極,自然而發其光精,則《左傳》《史記》之瑰麗濃郁,是也。始學而求古求典,必流為明七子之偽體。《三傳》《國語》《國策》《史記》為古文正宗;然皆自成一體;學者必熟復全書,而後能辨其門徑,入其穾穾。周末諸子,精深閎博;漢唐宋文家,皆取精焉;但其著書主於指事類情,汪洋自恣,不可繩以篇法。子長世表年表月表序,義法精深變化;退之子厚讀經子,永叔史志論,其源並出於此。孟堅《藝文志·七略序》淳實淵懿;子固序群書目錄,介甫序《詩》《書》《周禮》義,其源並出於此。退之永叔介甫俱以志銘擅長;但序事之文,義法備於《左》《史》;退之變《左》《史》之格調,而陰用其義法;永叔摹《史記》之調,而曲得其風神;介甫變退之之壁壘,而陰用其步伐。學者果能探《左》《史》之精蘊,則於三家志銘,無事規模,而自與之平矣!在昔議論者,皆謂古文之衰,自東漢始,非也。西漢惟武帝以前之文,生氣奮動,倜儻排宕,而法度自具;昭宣以後,則漸覺繁重滯澀;惟劉子政傑出不群,然亦繩趨尺步,盛漢之風,邈無存矣!」見《古文約選序例》。
其論唐宋八家曰:「古文自周以來,各自名家,僅數十人,其艱可知。苟無其材,雖務學,不可強而能也。苟無其學,雖有材,不能驟而達也。有其材,有其學,而非其人,猶不能以有立焉。蓋古文之傳,與詩賦異道。魏晉以來,奸僉污邪之人,而詩賦為眾所稱者有矣;以彼瞑瞞於聲色之中,而曲得其情狀,亦所謂誠而形者也;故言之工而流俗所不棄。若古文,則本經術而依於事物之理,非中有所得,不可以為偽;故自劉歆承父之學,議禮稽經而外,未聞奸僉污邪之人,而古文為世所傳述者!韓子有言:『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茲所以能約六經之旨以成文,而非前後文士所可比並也!姑以世所稱唐宋八家言之。韓及曾王,並篤於經學,而淺深廣狹,醇駁等差,各異矣。」見《答申謙居書》。「子厚自述為文,皆取原於六經;甚矣其自知之不能審也!彼言涉於道,多膚末支離而無所歸宿;且承用諸經字義,尚有未當者。蓋其根源雜出周秦漢魏六朝諸文家,而於諸經特用為采色聲音之助爾;故凡所作效古自汩其體者,引喻凡猥者,辭繁而蕪,句佻且稚者,記序書說雜文皆有之;不獨碑誌仍六朝初唐余習。其雄厲淒清濃郁之文,世多好者;然辭雖工,尚多町畦,非其至也!惟《讀魯論》、辨諸子、《記柳州近治山水》諸篇,縱心獨往,一無所依藉,乃信可肩隨退之,而嶢然於北宋諸家之上!惜乎其不多見耳!」見《書柳文後》。「歐陽永叔粗見諸經之大意,而未通其奧賾。蘇氏父子,則慨乎未有聞焉。此核其文,而平生所學不能自掩者也。韓、歐、蘇、曾之文,氣象各肖其為人。子厚則大節有虧而余行可述,介甫則學術雖誤而內行無頗。其他雜家,小能以文自襮者,必其行能少異於眾人者也!非然,則一事一言偶中於道而不可廢,如劉歆是也;然若歆者,亦僅矣!以是觀之,苟志乎古文,必先定其祈向,然後所學有以為基;非是則勤而無所!若夫《左》《史》以來相承之義法,各出之徑途,則期月之間,可講而明也!」《答申謙居書》其論明歸有光曰「震川之文,鄉曲應酬者十六七;而又徇請者之意,襲常綴瑣,雖欲大遠於俗言,而道無由。其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俟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子長;故能取法於歐曾而少更其形貌耳!孔子於艮五爻辭,釋之曰『言有序』。家人之象,系之曰『言有物』。凡文之愈久而傳,未有越此者也!震川之文,於所謂有序者,蓋庶幾矣;而有物者則寡焉!又其辭號雅潔,仍有俚而傷於煩者。」見《書震川文集後》其論錢謙益曰:「余初至京師,見時人言古文,多稱虞山錢受之。嘗私語其文,穢惡藏於骨髓,一如其人;有或效之,終不可滌濯!」見《汪武曹墓表》其辨文體曰:「喬侍講萊一生大節,在爭開海口;而其子索為墓誌及家傳。以鄙意第可記開海口始末,而以侍講奏對車邏河事及四不可之議附焉,傳志非所宜也!諸體之文,各有義法。表志尺幅甚狹,而詳載本議,則擁腫而不中繩墨;若約略翦截,俾情事不詳,則後之人無所取鑒,而當日忘身家以排廷議之義,亦不可得見矣!《國語》載齊姜語晉公子重耳,凡數百言;而《春秋傳》以兩言代之;蓋一國之語可詳也;傳《春秋》者總重耳出亡之跡,而獨詳於此,則義無取;今試以姜語備入傳中,其前後尚能自運掉乎?世傳《國語》,亦邱明所述;觀此可得其營度為文之意也。家傳非古也,必阨窮隱約,國史所不列;文章之士,乃私錄而傳之。獨宋范文正公范蜀公有家傳;而為之者,張唐英、司馬溫公耳;此兩人故非文家,於文律或固不審。若八家則無為達官私立傳者。韓退之傳陸贄、陽城以載《順宗實錄》。順宗在位未逾年,而以贄與城之傳附焉,非所安也;而退之以附焉者,以附實錄之不安,尚不若入私集之必不可也!」見《答喬介夫書》「文士不得私為達官立傳。李習之與退之游,此義宜夙講;而集有《東川節度盧坦傳》,事跡平敘,無杼軸經緯,後無論贊;豈習之嘗欲筆削國史,故於所聞見偶錄以備取材;其後史卒未成,而編者誤以入集耶?吾觀周秦間諸子,其傳顯著者,尚多為後人偽亂。太史公作《史記》,藏之名山,副在京師,然中間多駢旁枝,如《秦紀》後覆出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年事,《田單傳》別載君王后王蠋語,蓋當日摭拾群言,以備採擇而未用者;不知者乃取而附錄焉。故退之自言所學,首在辨古書之正偽。然則文之義法,不獨作者宜知之也!」《書李習之盧坦傳後》「退之、永叔、介甫俱以志銘擅長。退之諸志,奇崛高古;而馬少監柳柳州二志,皆變體。蓋志銘宜實征事跡;或事跡無可征,乃敘述久故交親而出之以感慨,馬志是也。或別生議論,可興可感,柳輔志是也。永叔善敘述親故,介甫則別生議論,其體制皆師退之。」見《古文約選序例》。「介甫志錢公輔母,以公登甲科為不足道,況瑣瑣者乎!余文乃用歐公法,若參以退之介甫,尚可損三之一;假而周秦人為之,則存者十二三耳。誦歐公文,試思所熟者,王武恭杜祁公諸志乎?抑黃夢升張子野諸志乎?然則在文言文,雖功德之崇,不若情辭之動人心目也;而況職事族姻之纖悉乎!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如煎金錫,粗礦去,然後黑濁之氣竭而光潤生。《史記》《漢書》,乃事之體本大,非按節而分寸之不遺也!」見《與程若韓書》。「志銘每事必詳,乃近人之陋!古作者每就一端引伸以極其義類。」見《與陳滄洲書》。「古者婦人祔葬無特銘。」見《劉中翰孺人周氏墓表》。「餘生平非親懿故舊,未嘗一與之銘。蓋銘者,諡誄之遺也。古者非貴而有功德不為誄;而諡則雖君父不敢有私焉。今於素所不識之人而與之銘,設實背於所稱,是讆言也!」見《葛君墓志銘》。「碑記墓誌之有銘,猶史有贊論,義法創自太史公;其指事辭事,必取之本文之外。班史以下,有括終始事跡以為贊論者,則於本文為復矣!此意惟韓子識之;故其銘辭,未有義具於碑誌者;或體制所宜,事有覆舉,則必以補本文之間缺;如《平淮西碑》兵謀戰功詳於序;而既平後情事,則以銘出之。其大指然也。前幅蓋隱括序文;然序述比數世亂,而銘原亂之所生;序言官怠,而銘兼民困;序載戰降之數,銘具出兵之數;序表洄曲文城收功之由,而銘備時曲、陵雲、邵陵、郾城、新城比勝之跡。至於師道之刺,元衡之傷,兵頓於久屯,相度之後至,皆前序所未及也。歐陽公號為入韓子之奧穾,而以此類裁之,頗有不盡合者。介甫盡之矣,而氣象則過隘。夫秦周以前,學者未嘗言文,而文之義法,則無一之不備焉!」見《書韓退之平淮西碑後》。「墓之有志,以納於壙,義主於識其人之實;其道宜一而已,唐柳宗元以哀其姊而貳之,非古也!外碑之表,依表之者以重;緣孝子之心,所以光揚其親者不一而足,則受其請者,各以意為之可也!」見《黃際飛墓表》。「散體文惟記難撰結。論辨書疏,有所言之事。志傳表狀,則行誼顯然。惟記無質幹可立,徒具工築興作之程期,殿觀樓台之位置,雷同鋪敘,使覽者厭倦,甚無謂也。故昌黎作記,多緣情事為波瀾。永叔介甫則別求義理以寓襟抱。柳子厚惟記山水,雕刻眾形,能移人之情。至監察使四門助教武功縣丞廳壁諸記,則皆世俗人語言意思,援古證今,措事指語,皆有現成文字一篇,不假思索;是以北宋文家,於唐多稱韓李,而不及柳氏。凡為學佛者,傳記用佛氏語,則不雅;子厚子瞻皆以此自瑕;至明錢謙益,則如涕唾之令人嘔矣。豈惟佛說,即宋五子講學口語,亦不宜入散體文;司馬氏所謂言不雅馴也。」見《答程夔州書》。苞以文章為天下宗;而世之治桐城文者,持其言論以為準式;遂要刪之以備一家之學雲。
集虛齋學古文十二卷
《集虛齋學古文》,簽題《方璞山古文》,還淳方婺如字文輈所撰。婺如與其宗人苞同時有名,而文章各出一途。方苞質厚以為渾,清約以見潔,而不敢出奇;蓋由李翱以得韓愈之體段,而稍短氣韻,不如翱之優遊緩衍。婺如峭厲以為雄,弔詭以出奇,而不欲為平;蓋從皇甫湜孫樵以學韓愈之章句,而特為警切,力矯湜之堆砌膚縟。苞之文朴,而婺如之辭華。苞之勢平,而婺如之筆峭。婺如氣肆不平,而苞不敢不平。婺如辭華不澹,而苞不能不澹。昌黎《上宰相書》所謂「時有感激怨懟奇怪之辭」,惟婺如為有之能之,而苞不能!集為光緒十年甲申仲秋,淳安縣署重刊;前有乾隆二十年歲在旃蒙大淵獻端陽日,虞山王應奎一序,文格略仿皇甫湜《韓文公墓銘》,蓋亦以韓公待之也,頗足以盡婺如之意趣。其辭曰:「本朝文教訖乎四海,而江浙之間,漸被尤深;於是得強筆之儒二人焉,制義之外,兼以古文詞伏一世,而其人皆出方氏,一為望溪先生,一為賦溪先生雲!天不慭遺,又弱一個。而賦溪先生乃以耆年宿德,巍然魯靈光特聞!先生秀氣孤稟,而篤嗜惟書,怠以為枕,飡以飴口,寢饋既久,富若生蓄;發而為文,割其膏腴,入我爐鞲,羅絡蟹蛤,拘致鯤鵬,眾美輻輳,與古大適;周情孔思,流溢簡外;班香宋艷,浮動毫端;與世之貌為歐曾以文其空疏者,判若筳楹矣!在昔義山之稱《韓碑》也,謂為『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然後知為古文者,非點竄塗改,伏材於古,而理以貫之,氣以使之,則不能句奇語重,入人肝脾,使人欽其寶而莫名也!而或者謂點竄塗改,乃王李故智,非大雅所尚。而不知王李之所以為偽體者,以其文不從,字不順,餖飣而不貫串,駁雜而不雅馴也;而豈點竄塗改之為病哉!今觀先生之文,融經液史,范秦鑄漢,而所謂點竄塗改者,絕無痕跡;如千狐之腋,會粹成裘,而滅盡針線也!如百花之萼,醞釀成蜜,而化盡渣滓也!又如五侯之鯖,熊蹯豹胎,猩唇象約,合併一器,而不辨為此餉自某甲,彼餉自某乙也!當此人不悅學之世;而先生之文出焉,用以鉗持啾發,吹回蟲濫,庶空弮枵腹之士,指而退;而讀書汲古之士,俠轂以起乎!應奎溝瞀無識,妄有述造;而辱先生妄嘆,賜以良書,方滋愧悚!茲又檢寄文集,屬題卷端。顧余何人,而敢為先生皇甫氏哉!重違嘉命,勉效一言,終不能研其才外之致;而區區願附於李漢裴延翰之流,藉以致其欽挹之私於退之牧之者,固於是乎在!」觀王氏序婺如之文,謂「為古文者,非點竄塗改,伐材於古,而理以貫之,氣以使之,則不能句奇語重,入人肝脾。」若方苞則謂「古文氣體,所貴清澄無滓;澄清之極,自然而發其光精,則《左傳》《史記》之瑰麗濃郁,是也。始學而求古求典,必流為明七子之偽體。」見《望溪文集·古文杓選序例》而婺如則不憚求古求典,而貫以理,使以氣,順理成章,以不同於王李偽體之餖飣駁雜焉!大抵方苞之文,所貴澄清無滓。而婺如之文,難在茂典有致。摭錄可誦,篇目如左。
論說類 道與文俱
序跋類 讀史記遊俠列傳 刻讀書記題詞 書蔣東委孟子讀後 書外舅徐寶名先生詩後 書桐野先生詩集後 聽雨樓樂府題詞 題鄒古岳雲根樓草 小山堂唱酬詩題詞 書春浮書屋印譜 鄭注拾瀋自序 重修嵊縣誌序代 嚴州救災圖序 雲洞葉氏宗譜序 蔣峰方氏譜序 應氏續修譜序 金氏續譜序 述本堂三世詩集序 夢月岩詩集序 石川詩序 施竹田詩序 鮑西岡閩江集序 石帆詩鈔序 鮚埼集序 亡弟藥房緣情詩序 王榛逸遺集序 某人詩序 金先生文錄序 陳先生文錄序 百川先生遺文序 吳竹城先生文序 姜自耘文序 墨汀初刻序 劉萬資文序 程爽林遺文序 葉麗南遺文序 吳協南遺文序 序錢載錫文 儲於賓文序 徐笠山文後序 龔碩果文序 杭大宗文序 蔡桐川文序
書牘類 奉辭檄試鴻博揭子 奉辭王少司馬薦舉札子 與周白民書與儲大雅書壬寅 與王虛舟書 與王漢階 與王立甫書 奉王少司馬 奉家學士靈皋二兄書 與儲於賓先生 與呂待孫先生書 與全紹扆 答謝生書 答何漢勛
贈序類 送何漢勛入都序 送胡方二子試禮部序 越州太守周公考績序 贈甸賓序 贈汪聿昭序 賀兩浙鹺使御史中丞謝公序代 吳尺鳧五十壽序 徐笠山先生夫婦雙壽序 同學王君七十初度序 史拙圃夫婦七十雙壽序 張母李太君八秩序 邵翁泉若八十壽序 宗人維章兄八十壽序 家從名卿五十壽序 族諸母王少君六十壽序 范鶴亭六十壽序
傳狀類 百五歲老嫗 述呂節婦 吳征君傳 李培園傳 學博應孔昭家傳 方石卿志
碑誌類 嶸縣崇祀貝子惠獻公神祠碑銘 嚴州太守周公德政碑銘 溫州府創建育嬰堂碑代 捐修將盈庫署碑 清故誥封恭人張母李太夫人墓志銘 翰林院編修贈侍讀學士義門何先生墓志銘 清故奉政大夫陶君暨元配宜人胡太君墓志銘 清故敕封文林郎知惠安縣錢君暨孺人墓志銘 貞孝沈先生暨節孝陳太君墓志銘 明經處士周六雲先生墓志銘 文學應次魯墓志銘 清故攝知合州事定遠縣知縣吳君墓志銘 誥封中憲大夫學博周澹庵先生墓志銘 先兄若遠暨嫂吳氏墓志銘 先兄若召墓志銘 亡弟藥房墓志銘 繼室徐氏墓志銘 藥房弟婦沈氏墓志銘 從子栗夫墓表
雜記類 靈皋文稿後書事 書華豫原事 記長老言 應東白築室記
右文一百零三首。集中與方苞何焯以學問文章相商榷者數見,而各行其是。論學,則右漢而抑宋,又極稱王安石之學。論讀書則不尚宋本。
其論讀書不尚宋本曰:「今本《大戴禮》第七十九篇目為《公符》;大抵所言皆冠禮,而發雲『公符自為主』;初不知公符何解也?既讀《儀禮·士冠禮》賈疏引《大戴禮·公冠篇》者三,求之今本目次,顧無之;舉其詞,即今《公符篇》所云;然後知『符』字即『冠』字之三豕,以草筆涉誤耳!嘗試改『符』為『冠』,則篇首『公冠自為主』,與後文『太子與庶子,其冠皆自為主』之句,一一珠穿矣!然高安朱文端公撫浙時,嘗開此書,自謂得宋刻善本於滿制府案頭,其篇目亦為《公符》;而潛邱閻氏義門何氏各有校正《困學紀聞》一書,今方流布,所引者仍作《公符》;則州鐵鑄錯,所從來久。世嘗寶宋版本書,謂可是正文字;即如此,豈不疑誤後生也!」見《書大戴禮後》。
其論王氏新學曰:「吾嘗怪陸農師方性夫輩,皆從介夫新學;然說經鏗鏗,類能敷通危疑,桀然自建。而號為得不傳之學,其門徒昏昏索索,乃反十三四不逮之!端居多暇,點勘經解,有蔡元度《毛詩名物解》二十卷,閱之,嘆其穿穴囚鎖,遠有致思;自《雜解》以下諸條尤奇;因念其人為鬼為蜮,狗彘不食汝余;而緣飾經術乃如此!然則妙解文章之味者,不獨章子厚也!又念子厚且不免以世故廢學;元度貪顧凶叫,豈辦仰屋樑著書!意渠婦翁偶遺下兔園冊子,從道旁拾得耳!既閣李迂仲黃實夫兩家《詩解》,其中往往摭王氏之說而反之;而意語強半與此編相出入,又多同陸農師《埤雅》,然後決其為安石碎金,無疑也!竊計經義字說中,如此類者非一!何等腐生,因其衰也而攻之;吠虛啀實,狺狺相索;而妙析奇致,竟以此無種矣!惜哉!」見《書毛詩名物解後》。
其論道與文俱以砭宋儒之著書曰:「歐陽子曰:『吾所為文,必與道俱。』某則一言以變之曰:吾所為道,必與文俱。今稱載道之文者《五經》;然文必如《五經》,始能以載道。自《五經》後,言道者世多有其書。至宋而益浩浩若煙海;其間號為得不傳之學者,仰視天,俯畫地,中更人事,旁涉物怪,上追本始之茫,下極諸元會運世之窮無所入,以復歸於溟涬,皆言其理而筆之於書,精無倫而大不可圍,往往出於《五經》之文之所不到;意且超而越焉。然而《五經》之文,回薄萬古,光景若日月。凡此儒書,則使人讀未竟一紙,欠申思睡者過半;是何也?道有餘而文不足起之也!文不足起之,而至使人欠申而思睡,則道翳翳而愈伏;不惟不並驅《五經》,而並不能與揚子之《法言》,王氏之《中說》,韓子之《原道》《原性》諸篇,爭黃池之長!夫此皆諸儒所不滿,以為道不足而強言者也;而因文見道,文極於工,遂聳其書於得不傳之學者之上!且夫左氏之誣也,《公羊》之短也,《穀梁》之俗也,史遷之是非謬於聖人也,班氏之排正直,否死節也,皆非知道者也!老、莊、列則道其所道。荀之於道,亦同門而異戶。外此法家、名家、雜家如韓公子、《呂覽》、《淮南》之屬,戰國短長家言,傾危權變,其於道疑無一毫可論。而學士家玩其華,食其實,直與《五經》流通相肴饌;任諸儒老先生排擯毀斥之,口燥唇乾,卒不能使之回面易向,舉所業而投之水火;蓋文之入人肝脾有如此,雖無道者猶將申焉!然則道之必與文俱也決矣!抑非獨此而已!經故以道法勝;然唯《易》與《春秋》無間然!《詩》《書》雖經聖人手,而如《呂刑》《文侯之命》,儒先既有違言矣!又謂《鄭風》即鄭聲之淫;夫淫復何道!《禮記》成於漢人,由諸儒言之,其背理傷道者難遍以疏舉。將以《周禮》當之;而或詆為瀆亂不經之書;或又以為六國陰謀之書。《儀禮》則形而下者耳,雖號為經,未多乎道。而其光景之回薄萬古者,諸經若一,不以損其毫毛;顧反苦繩諸文人,若有一言之不幾乎道,即貶剝之,令一錢不直;以己之不好,而並禁人之好之;嗚呼!此何理也!相馬者期於驥。驥之德力,不可必得,而必待驥而乘之;不得驥,雖馬之奔踶,力可致千里,皆斥棄異皂,不以服箱,為其將折軛而摧轅也;而反任駑下以晞驥之乘,駕蹇驢而無策,駟跛鱉而上山,將沒世不行尋常,而又何路之能極!是故有道而文者上也。道不足而文者次之。文不足而道者又次之。雖詭於道,而其文深妙,使人不覺入其玄中者又次之。言之無文,而托諸道以逃其樸鈍枯朽,則無次!某之為此言也,重文也,乃所以重道也!昔者莊周言道,蓋無所不在,稊稗瓦甓,每下愈況。其序《天下篇》,凡一曲百家,皆標為古之道術有在者。是故荀卿之非十二子也,必曰『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夫其有故而成理也,即道也。朱子譏蘇氏,亦曰『出入有無,曲成義理。』夫其出入而曲成也,即道也。詭乎道以為文,要之文仍不離所謂道。而或者謂辨道不可耀文,欲以樸鈍枯朽之學,嚅嚌道真。夫人之棄其文也,若棄泥塗矣!又安所得道而辨之!然則無文者,道之賊也。重文乃所以重道,雖謂某之說,即歐陽子之說,可也!」見《文與道俱》。
其論文以韓愈為宗,而志不在唐以下曰:「仆幼狂蠢,起辰終酉,讀書不能度十行;居三家村中,亦無與道古者。先君子不知其駑下,經書外,頗授以《三傳》《史》《漢》韓柳文,而旁及牧之可之輩;曰:『成學治古文當取是!』退而尋今世古文,乃無一毫相似!仆嘗以古文盛於唐;而論文之旨,亦莫如唐備!昌黎語劉正夫曰:『文無難易,惟其是。』習之語王載言曰:『文無難易,極於工。』此二言者,如左右手,斷其一則兩俱廢;不是,非工也;不工,非是也。故皇甫持正之志昌黎也,曰:『至是歸工』,則既盡之矣。雖然,為此者,有族有祖。昌黎蓋祖左、史、揚子云,而以劉向班固輩為之族,故其文奇而法。河東蓋祖《國語》《漢書》,而以杜欽谷永輩為之族,故其文密而至。樊川則已固矣;然所祖者,尚在賈太傅晁家令,而以韓柳為之族,故其文散朗勁俠,得韓一體,習之持正及可之輩,不能紀遠,祖於韓而還相為族;故論者以為學韓而不至;夫其學韓也,茲所以不至也!賴其才力雄獨,故尚能持門戶。苟才減諸人,則不勝困躓矣;如義山襲美等,是也。銳意鑽仰,蓋不在唐以下;苟叩其祖與族之所處,而倍道趨之,於韓、柳、樊川,尚可得意仿佛;次不失持正可之諸公;下亦徑到義山、皮、陸輩。故曰:『圖王不成,其弊猶可以霸。』」見《與王立甫書》。綜所云云,生平宗尚可知矣!
劉海峰集十九卷 附時文三冊
《劉海峰集》,古文八卷,詩古體五卷,今體六卷,附時文即四書文三冊;桐城劉大櫆字耕南撰。大櫆於桐城年輩視方苞為後,而以古文繼起有名,駢稱方劉。苞亟賞嘆,至謂:「苞何足算!劉生乃國士爾!」苞不能詩,而大櫆兼能詩;五言尤勝七言。近體運古於律,秀麗而出以疏朗,韻高氣清,仿佛王維。古體風骨峻拔,興象淵微,蓋得元亮之古澹,而協左思之風力者。七言古錯綜震盪,逸氣干雲,其原出李太白,而微欠卓煉。此集為前清光緒二年,其族孫少塗遊宦河南所重刊,冠以《國史·文苑傳》,謂:「大櫆雖遊方苞之門,所為文造詣各殊。苞蓋擇取義理於經,所得於文者義法。大櫆並古人神氣音節得之,兼集《莊》《騷》《左》《史》韓、柳、歐、蘇之長。嘗著《觀化篇》,奇詭似《莊子》。詩雄豪奧秘,揮斥出之。」尚非過譽之論!特謂「大櫆並古人神氣音節得之,兼集《莊》《騷》《左》《史》韓、柳、歐、蘇之長」,則不免故相矜詡耳!大抵方苞取義理於程朱,取體段於史公。而大櫆取詼詭於《莊子》,取音節於韓愈。大櫆之氣矜肆,而方苞之文醇茂。然大櫆雖好為詼詭,而學莊學韓,模擬之跡太似;轉不如方苞之放筆灝落,脫盡畦徑!桂林呂璜錄宜興吳德旋《初月樓古文緒論》曰:「劉海峰文,最講音節,有絕好之篇。其摹諸子而有痕跡,非上乘也!」然吾以為大櫆之文,有音節而無風力,描頭畫角,未能如韓愈之肆意有所作!墓誌神道碑,尤傷庸絮,殆不足法;而銘俶詭有光響,往往遒變;庶幾韓愈之具體乎!論桐城文者必及大櫆。然大櫆特桐城人爾!而讀其文,則陽湖張惠言之所自出,而不合世之所謂桐城宗派。桐城以震川斆歐公,而蘄於潔適;大櫆以莊子化韓愈,而故為矜誕;故不同也。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雜詩十四首 觀魚 登金谷岩 江鄉 宿合明寺 過周山人莊居 不寐 山中 夜行 送周大汝調之官福建 感懷七首 羈旅行二首 雜詩八首 飲酒五首 雨後 田居詩 借酒 曉望北齊校書圖 宿山中古寺 舟行見月有懷倪九司城 題巴船出峽圖 雜感十一首 贈徐崑山 結交篇以上古體 山居雨後 五印寺聽吳少峰彈琴 山行 與諸君泛舟荷花盛開 夏日暝興 獨坐有懷 獨宿 雨晴 訪鶴鳴寺僧不遇 春日有懷方二頌椒 對酒 江村獨宿 晚行 竹圃獨游古寺 真州作 歸雁 送何淵若將軍 送人賦西域 過大慧寺 獨酌思歸 山中暮歸 家在 江鄉 江口晚泊 宿勝福寺 跏趺 感懷 懷姚姬傳 鄖陽客舍 懷方頌椒 懷跂三二首 宿山寺 聞雁以上今體
論說類 觀化 心知 天道上中下 息爭 焚書辯 雷說 續難言
序跋類 書荊軻傳後 海舶三集序 見吾軒詩集序 馬湘靈詩集序 倪司城詩集序 王天孚詩集序 海日樓詩集序 海門初集序 江若度文集序 鄭山子詩集序 張訥堂詩集序 張秋浯詩集序 張荔亭詩集序 顧備九時文序 綦白堂時文序 潘在澗時文序 徐笠山時文序 朱子潁詩集序
書牘類 與吳閣學書 再與吳閣學書 與李侍郎書 答吳殿麟書
贈序類 贈張絅儒序 送張福清序 送姚姬傳南歸序 送沈菽園序
傳狀類 胡孝子傳 江先生傳 鄭之文傳 樵髯傳 錢節婦傳 胡節婦傳 芋園張君傳 少宰尹公行狀 章大家行略
碑誌類 方府君墓誌 江西吉南贛道副使方君墓志銘 海門鮑君墓志銘 許游擊墓志銘 吳萼千墓志銘 吳錦懷墓志銘 謝師其墓志銘 方榿林墓表 舅氏楊君權厝志 下殤子張十二郎壙銘
雜記類 浮山記 游黃山記 游晉祠記 游大慧寺記 游三游洞記 游百門泉記 竇祠記 游萬柳堂記 漱潤樓記 半野園圖記 賁趾堂記 一掌圖記 金陀圖記 無齋記 如意寺記 縹碧軒記
祭文類 祭尹少宰文 祭望溪先生文 祭張閒中文 祭左和中文 祭余少京兆文 祭邵開府文 祭左繭中文 祭史秉中文
右詩一百零一首,文七十八首。古文前有《論文偶記》,四書文前有《時文論》,可以覘蘄向所在。
其論文以神氣為主,而不以理為主曰:「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為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為氣之主。至專以理為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卷經濟者,行文之實;若行文自別是一事。譬如大匠操斤,無土木材料,縱有成風盡堊手段,何處設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設施者甚多,終不可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氣音節者,匠人之能事也。義理書卷經濟者,匠人之材料也。作文本以明義理,適世用;而明義理,適世用,必有待於文人之能事。程子謂:『無子厚筆力發不出。』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盪乎不知其所歸也!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則死法而已!要在自家於讀時微會之。李翰云:『文章如千軍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此語最形容得氣好。然論氣不論勢不備。昔人云:『文以氣為主。氣不可以不貫。鼓氣以勢壯為美,而氣不可不息。』此語甚好。今粗示學者:古人行文至不可阻處,便是他氣盛;非獨一篇為然,即一句有之。古人下作一語,如山崩峽流,覺攔當他不住,其妙只是個直的。氣最要重。予向謂文須筆輕氣重,善矣而未至也。要得氣重,須便是字句下得重。此最上乘,非初學笨拙之謂也。文法至鈍拙處,乃為極高妙之能事;非真鈍拙也,乃古之至耳!古來能此者,史遷尤為獨步!」
其論神氣見於音節,音節托於字句曰:「文章最要節奏,譬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聲窈渺處。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余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則必笑為末事;此論似高實謬!作文如字句安頓不妙,豈復有文字乎!但所謂字句音節,須從古人文字中實實講貫通始得;非如世俗所云也。凡行文多寡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學者求神氣而得之於音節,求音節而得之於字句,則思過半矣!其要只在讀古人文字時,便設以此身代古人說話,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爛熟後,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都在我喉吻間;合我喉吻者,便是與古人神氣音節相似,久之,自然鏗鏘發金石聲。記得多,便可生悟;譬如弈棋,記得著多,便須有過人之著。文章到極妙處,便一字不可移易;所謂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
其論文之所貴曰:「行文最貴者品藻;無品藻,便不成文字,如曰渾,曰灝,曰雄,曰奇,曰頓挫,曰跌宕之類,不可勝數;然有神上事,有氣上事,有體上事,有色上事,有聲上事,有味上事,有識上事,有情上事,有才上事,有格上事,有境上事,須辨之甚明。文章品藻最貴者,曰雄,曰逸。歐陽子逸而未雄。昌黎雄處多,逸處少。太史公雄過昌黎,而逸處更多於雄處,所以為至!文貴奇。所謂珍愛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筆者,有奇在邱壑者,有奇在氣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為奇;氣奇,則真奇矣!神奇者,古來亦不多見。次第雖如此;然字句亦不可奇,自是文家能事。揚子《太玄》《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奇氣最難識,大約忽起忽落,其來無端,其去無跡;讀古人文,於起滅轉接之間,覺有不可察識處,便是奇氣。奇正與平相反。氣雖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謂奇。奇者,於一氣行走之中,時時提起。文貴高。窮理則識高。立志則骨高。好古則調高。文到高處,只是朴淡意多;譬如不事紛華,翛然世味之外,謂之高人。昔人謂子長文字峻,震川謂此言難曉;要當於極真極朴極淡處求之。文貴大。道理博大。氣脈宏大。邱壑遠大。邱壑中必峰巒高大,波瀾闊大,乃可謂之遠大。而文之大者,莫如史遷。震川論《史記》謂為大手筆,曰『起頭處來得勇猛』,又曰『連山斷嶺,峰巒參差』;又曰『如畫長江萬里圖』;又曰『如大塘上打纖,千船萬船不相妨礙』;此氣脈洪大,邱壑遠大之謂也。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昔人論畫曰:『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樹無枝。遠人無目。』此之謂也。遠則味永。文至味永,則無以加。昔人謂:『子長文字微情妙旨,寄之筆墨蹊徑之外。』又謂:『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而無筆墨之跡。』昔人謂:『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盡者尤佳。』意到處,言不到;言盡處,意不盡;自太史公後,惟韓歐得其一二。文貴簡。筆老則簡。意真則簡。辭切則簡。理當則簡。味淡則簡。氣蘊則簡。品貴則簡。神遠而含藏不盡則簡。程子云:『立言貴含蓄意思,勿使無德者眩,知德者厭!』此語最有味。文貴疏。宋畫密,元畫疏。顏柳字密,鐘王字疏。孟堅文密,子長文疏。凡文力大則疏;氣疏則縱,密則拘;神疏則逸,密則勞;疏則生,密則死。子長拿捏大意,行文不妨脫略。文貴變。易曰:『物相雜,故曰文。』一集之中篇篇變,一篇之中段段變,一段之中句句變。而文法有平有奇,須是兼備,乃盡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開,實字多,虛字少。典謨訓誥,何等簡奧;然文法自是未備!至孔子之時,虛字詳備,作者神態畢出。《左氏》情韻並美,文彩照耀,至先秦戰國,更加疏縱;漢人斂之,稍歸勁質;惟子長集其大成!唐人宗漢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縱而失其厚懋,氣味亦稍薄矣!文必虛字備而後神態出,何可節損;然枝蔓軟弱,古人厚重之氣少,自是後人文漸薄處!司馬遷句法似贅拙,而實古厚可愛。文貴瘦,須從瘦出而不宜以瘦名。蓋文至瘦,則筆能屈曲盡意而言無不達;然以瘦名,則文必狹隘。公、穀、韓非、王半山之文極高峻難識,學之有得,便當捨去。文貴華,華正與朴相表里,以其華美,故可貴重。所惡於華者,恐其近俗耳。所取於朴者,謂其不著脂粉耳。昔人謂『不著脂粉而清真刻削者,梅聖俞之詩也。不著脂粉而精彩濃麗,自《左傳》《莊子》《史記》而外,其妙不傳』。此知文之言。天下之勢,日趨於文而不能自已。上古文字簡直。周尚文,而周公孔子之文最盛。其後傳為《左氏》,為屈原宋玉,為司馬相如,盛極矣。盛極則轉衰,流弊遂為六朝。六朝之靡弱,屈宋之盛肇之也。昌黎氏矯之以質,以六經為文。後人因之為清疏爽直,而古人華美之風亦略盡矣!平奇華朴,流激使然,末流皆不可處。唐人之體,較之漢人微露圭角,少渾噩之象;然陸離璀璨,猶似夏商鼎彝。宋人文雖佳,而萬怪惶惑少矣!文貴參差。天之生物,無一無偶而無一齊者。故雖排比之文,亦以隨勢曲注為佳。文貴去陳言。昌黎論文,惟陳言之務去;又極言去之之難。蓋經史諸子百家之文,雖讀之甚熟,卻不許用他一句;另作一番語言,豈不甚難!《樊宗師墓誌》云:『必出於己,不蹈襲前人一言一語,又何其難也!』正與『戛戛乎難哉』互相發明。李習之親炙昌黎之門,故其論文必以創意造言為宗。所謂創意者,如《春秋》之意,不同於《詩》;《詩》之意,不同於《易》;《易》之意,不同於《書》,是也。所謂造言者,如述笑哂之狀,《論語》曰莞爾,《易》曰啞啞,《穀梁》曰粲然,班固曰攸爾,左思曰輾然;後人作文,凡言笑者,皆不宜復用其語。習之此言,雖覺太過;然彼親聆師長之訓,故發明之如此;亦可窺見昌黎學文之大旨矣!《樊志銘》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自漢迄今用一律。』今人行文,反以用古人陳語,自謂有出處,自矜典雅;不知其為襲也,剽賊也。昔人謂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來歷者,凡用一字二字,必有所本也,非直用其語也。況詩與古文不同;詩可用成語,古文則必不可用;故杜詩多用古人句,而韓於經史諸子之文,只用一字或至兩字而止。若直用四字,知為後人之文矣。大約文字是日新之物,若陳陳相因,安得不目為朽腐!原本古人意義,到行文時,卻須重加鑄造一樣言語,不可直用古人,此謂去陳言;未嘗不換字,卻不是換字法。」
其論《莊子》《史記》之文曰:「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顯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莊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史記》之文也。」以上見《論文偶記》。
其論時文與古文之不同曰:「八比時文,是代聖賢說話,追古人神理於千載之上,須是逼真;聖賢意所本有,我不得減之使無;聖賢意所本無,我不得增之使有。然又非訓詁之謂;取左馬韓歐的神氣音節,曲折與題相赴,乃為其至者。作時文要不是自我作論,又不是傳注訓詁,始得。要文字做得好,才不是傳注訓詁。要合聖賢當日神理,才不是自我作論。故曲折如題而起滅由我,八字是要言。作時文,使不得才情,使不得議論,使不得學問,並使不得意思,只看當日神理如何;看得定時,卻用韓歐之文,如題赴之;須先洗滌心地,加以好學深思,令自家肺腸,與古聖賢肺腸相合,然後吐出語言,自然相似。如今人作文字,便不見聖賢神理;待摹神理時,又不見今人作文字的人;須是取自家行文神理,去合古聖賢神理;有古人有我;即我即古人,大非易事。古文只要自己精神勝。時文要己之精神,與聖賢精神相湊合。時文摹繪聖賢神理,而神尤重於理,作者以兼至為上。神重於理,則寫神為主,而理自無不至。理重於神,則說理為主,而神自無不合。寫神者宜少說理,恐礙神也。說理者忌恐寫神,貴明理也。明代以八比時文取士,作者甚眾。日久論定,莫盛於正嘉!其時精於經,熟於理,馳驟於古今文字之變;震川先生一人而已。荊川之神機天發,鹿門之古調鏗鏘,卓然自立,差可肩隨。唐、歸、茅三家,皆有得於《史記》之妙。荊川所得,多在敘置曲盡處。鹿門所得,多在歇腳處,逸響鏗然。震川所得,多在起頭處;所謂來得勇猛也。談古文者,多蔑視時文;不知此亦可為古文中之一體;要在用功深,不與世俗轉移。」以上見《時文論》。造論入微,語無泛設。董理其說,以俟考論。
惜抱軒文集十六卷 文後集十卷 詩集十卷 詩後集一卷 詩外集一卷 尺牘八卷
桐城姚鼐字姬傳撰。《詩集》與《文集》,皆鼐及身刊定。而《詩後集》、《文後集》,則其門人婁縣姚椿字春木出貲,上元梅曾亮字伯言、管同字異之校刊;而尺牘,則其門人新城陳用光字碩士搜刻者也。桐城文學,姚鼐繼方苞劉大櫆而自用我法;遣言措意,切近的當;不如方之質厚,而勝以澹遠;不為劉之雄奧,而力求潔適;奇辭奧句,湔洗淨盡,已不敢為韓昌黎之怪怪奇奇;而迂迴蕩漾,餘味曲包,深得歐陽永叔紆徐委備,容與閒易之致。《劉海峰先生八十壽序》、《登泰山記》,皆發憤為雄,於集中為別調;然光焰不長,終是遒而未雄!余獨喜誦《范蠡》《翰林》《李斯》《賈生明申商》諸論,事核而理當,盡明爽而避剽滑,不為蘇老泉之筆情踔厲,而為王介甫之筆力拗峭。又《莊子章義序》、《左傳補註序》、《讀司馬法六韜》、《讀孫子》、《書貨殖傳後》,長於道古,辯證而出以裁製,辭氣芳潔;觀其意緒風規,蓋由柳子厚以上窺劉氏向歆,而不為曾子固之持論,可謂善自得師!詩則以清剛出古澹,以遒宕為雄深,由韓學杜,已開晚清同光體之先河;特不為生嶄奧衍,與文之蕭然高寄者,別一蹊徑!大抵姚氏之文,由歸學歐;而詩則由韓學杜。姚氏之文,紆徐為妍;而詩則卓犖為桀。姚氏之文,長於掉虛,短於用實,氣有餘韻,文無遒力;而詩則體骨堅蒼,銜華佩實,力破餘地;此其較也。要其歸皆出宋賢江西;特文為廬陵之不盡,而詩則不憚為西江之盡耳!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山寺 感春雜詠 柬王禹卿病中 臨清雨夜 酬胡君 望廬山 漫詠三首 田家 送子穎之 湖南 邳州黃山 贈沈方谷 與王禹卿泛舟至平山堂即送其之臨安府 柬張橿亭庶子 次橿亭韻寄張安履 景州開福寺塔 九月八日登千佛山頂 大明湖夜 安肅道中 獲嘉渡河 許州 寄仲孚應宿 嶽麓寺 定州遇雪 王少林讀書圖 送沈觀察赴四川同知任 萬壽寺松樹歌呈張祭酒 嚴侍讀散木庵集時嚴將南旋 花朝雪集覃溪學士家歸作此詩 錢詹事座上觀沈石田畫檜歌 王舍人友亮坐看雲起圖 篆秋草堂歌贈錢獻之 歲除日與子穎登日觀觀日出作歌 雜詩 舟中望板子磯以南山勢甚奇因題長句 同王禹卿馮拙齋游八公洞循招隱寺歸 惠照寺分韻得自字 潘惟勤弟兄有小園在城北當龍眠山口林麓谿嶂蟠擁最為可愛惟勤於松下作亭余為名之曰谷口亭 夏晝齋居 王叔明山水卷 偕方坳堂登牛頭回至獻花岩宿幽棲寺 雨晴出廬江寄諸同學 舟中漫興 金麓村招游莫愁湖偕浦柳愚毛俟園陳碩士醉中作歌 秋齋有述 三月九日鄭三雲通守邀於隱仙庵看牡丹竟日翌日雨毛俟園復邀同往賦呈兩君 題葉君雲海移情圖 送胡豫生之山西趙城將訪乃翁舊知 闕口阻風 次日又阻風 酬釋妙德 米友仁楚江風雨圖卷 王麓台山水 贈孫雨窗 吊朱二亭 登天平山觀白雲泉 觀飛來峰入靈隱寺由寺西北上韜光庵乃北高峰上也 戊午九月十四日出雲棲寺作 次韻答秦小峴觀察贈別並以別謝蘊山方伯以上古體 貴池道中 出池州 送人往鄴 宿德化縣 送客之南昌 太白樓 由儀真至滁州口號三首 過江浦縣 法源寺 官塘 萬年庵次劉石葊韻以呈補山 論墨絕句 喬鷗村江村圖 飲鄭前村寓舍觀其兩郎君新作文藝前村本出先伯之門追感往昔作此二首 次韻子潁送別三首 江行絕句 夏夜 泥阻風 竹林寺懷王禹卿 招隱寺 寄王禹卿 涼階 敬敷書院值雪 霄漢樓 春日漫興 又絕句 銷暑 夏日絕句 夏夜 榖樹 入龍眠 野戍 江路又一首 寄靈谷僧 天門 四合 山阻風 天門阻風 翠微亭 懷祝芷塘 洲上見桃花 葆光寺 歸舟 過黃陂湖 王太常雨景 秋至 入山 曉過蘇堤作 洪造深深柳讀書堂圖 題甘夢六桐陰小築照
論說類 范蠡論 翰林論 李斯論 賈生明申商論 議兵
序跋類 莊子章義序 左傳補註序 代州道後馮氏世譜序 食舊堂集序 左仲郛浮渡詩序 吳荀叔杉亭集序 張仲絜時文序 高常德詩集序 讀司馬法六韜 讀孫子 書貨殖傳後 方坳堂會試硃卷跋尾 孫文介公殿試卷跋尾 朱二亭詩集序 方恪敏公詩後集序 南園詩存序 跋鹽鐵論 左蘭成詩題辭
書牘類 答翁學士書 復張君書 復魯絜非書 復蔣松如書 復休寧程南書 答魯賓之書
贈序類 送右庶子畢公為鞏秦階道序 送龔友南歸序 贈錢獻之序 贈程魚門序 劉海峰先生八十壽序 陳東浦方伯七十壽序 家鐵松中丞七十壽序 旌表貞節大姊六十壽序 陶慕庭八十壽序 陳約堂七十壽序
傳狀類 朱竹君先生傳 張逸園家傳 何季甄家傳 方染露傳 禮恭親王家傳 劉海峰先生傳 吳殿麟傳 方恪敏公家傳 周梅圃君家傳
碑誌類 鄭大純墓表 疏生墓碣 蔣君墓碣 內閣學士張公墓志銘 贈太傅錢文端公墓志銘 贈武義大夫貴州提標右營游擊何君墓志銘 副都統朱公墓志銘 原任少詹事張君權厝銘 翰林院庶吉士侍君權厝銘 嚴冬友墓志銘 孔信夫墓志銘 陝西道監察御史興化任君墓志銘 夏縣知縣新城魯君墓志銘 建昌新城陳母楊太夫人墓志銘 章母黃太恭人墓志銘 袁隨園君墓志銘 江蘇布政使德化陳公墓志銘 方侍廬先生墓志銘 奉政大夫江南候補府同知軍功加二級仁和嚴君墓志銘 歙胡孝廉墓志銘 繼室張宜人權厝銘 東閣大學士王文端公神道碑文 吏部左侍郎譚公神道碑文 石屏羅君墓表 臧和貴墓表 博山知縣武君墓表 方母吳太夫人墓表 安徽巡撫荊公墓志銘 廣西巡撫謝公墓志銘 通奉大夫廣東布政使許公墓志銘 中議大夫通政使副使婺源王君墓志銘 中憲大夫雲南臨安府知府丹徒王君墓志銘 中憲大夫松太兵備道章君墓志銘 蘇憲之墓志銘 浮梁縣知縣黃君墓志銘 贈光祿寺少卿寧化伊君墓志銘 封文林郎巫山縣知縣金壇段君墓志銘 中議大夫太僕寺卿戴公墓志銘 新城陳君墓志銘 資政大夫光祿寺卿加二級寧化伊公墓志銘 舉人議敘知縣長洲彭君墓志銘 中憲大夫順德府知府王君墓志銘 知縣銜管石牌場鹽課大使事師君墓志銘 周青原墓志銘
雜記類 儀鄭堂記 寶扇樓後記 快雨堂記 游媚筆泉記 登泰山記 游靈岩記 晴雪樓記 游雙溪記 觀披雪瀑記 袁香亭畫冊記 少邑尹張君畫羅漢記 寧國府重修北樓記 游故崇正書院記 朱海愚運使家人圖記
哀祭類 祭林編修澍蕃文 祭張少詹曾敞文 祭侍潞川文 祭朱竹君學士文
右詩一百又六首,文一百十一篇。大抵論學主義理而不廢考據;作文偏陰柔而亦稱陽剛。
其論學問之事有三曰:「義理、考據、詞章,三者苟善用之,則皆足以相濟;苟不善用之,則或至於相害。今夫博學強識而善言德行者,固文之貴也。然而世有言義理之過者,其辭蕪雜俚近如語錄而不文。為考證之過者,至繁碎繳繞而語不可了當。以為文之至美,而反以為病者,何哉?其故由於自喜之太過,而智昧於所當擇也。夫天之生材,雖美不能無偏;故以能兼長者為貴。」見《述庵文鈔序》。「夫以考證斷者,利以應敵;使護之者不能出一辭。然使學者意會神得,犁然當乎人心者,反更在義理文章之事也!」見《尚書辨偽序》。「今世天下相率為漢學者,搜求瑣屑,徵引猥雜,無研尋義理之味,多矜高自滿之氣;愚鄙竊不以為安!」見《復汪孟慈書》。其論義理考證之迭為興廢曰:「孔子沒而大道廢。漢儒承秦滅學之後,始立專門,各抱一經,師弟傳受,儕偶怨怒嫉妒,不相通曉;其於聖人之道,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久之,通儒漸出,貫穿群經,左右證明,擇其長說;及其蔽也,雜之以讖緯,亂之以乖僻猥碎,世又譏之!蓋魏晉之間,空虛之談興;以清言為高,以章句為塵垢,放誕壞亂,迄亡天下。然世猶或愛其說辭,不忍廢也!自是南北乖分,學術異尚,五百餘年,唐一天下,兼采南北之長,定為義疏,明示統貫,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時真儒乃得聖人之旨,群經略有定說。元明守之,著為功令。當明佚君亂政屢作,士大夫維持綱紀,明守節義,使明久而後亡,其宋儒論學之效哉!且夫天地之運,久則必變;是故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學者之變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則所尚也賢於其故;否則不及其故;自漢以來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為習聞,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於是專求古人名物制度訓詁書數,以博為量,以窺隙攻難為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搜而遺其鉅,夫寧非蔽歟!」見《贈錢獻之序》。「自秦漢以來,諸儒說經者多矣;其合與離固非一途。逮宋程朱出,實於古人精深之旨,所得為多;而其審求文辭往復之情,亦更為曲當;非如古儒者之拙滯而不協於情也!而其生平修己立德,又實足以踐行其所言,而為後世之所嚮慕。故元明以來,皆以其學取士;利祿之途一開,為其學以進趨富貴而已!其言有失,猶奉而不敢稍違之;其得亦不知其所以為得;斯固數百年以來學者之陋也!然今世學者,乃思一切矯之,以專宗漢學為主,以攻駁程朱為能,倡於一二專己好名之人,而相率而效者,因大為學術之害!夫漢人之為言,非無有善於宋而當從者也;然苟大小之不分,精粗之弗別;是則今之為學者之陋,且有勝於往者為時文之士,守一先生之說而失於隘者矣,博聞強識以助宋君子之所遺,則可也。以此跨越宋君子,則不可也!」見《復蔣松如書》。
其論清代學者之蔽曰:「近世論學,喜抑宋而揚漢,吾大不以為然!正由自奈何不下腹中數卷書耶!」見《尺牘與胡雄君》。「初以人所鮮聞而吾知之,以賅博自喜;及久入其中,自喜之甚,而堅據之,以至迂謬紛糾不能自解。即如孔約廣森,豈可謂非通人,而所說《公羊》,有甚無理者!祭仲衛輒皆以謬說為正論;至滕侯褒稱一條,乃絕可笑!無論魯侯未甚足言;即使文王復生,一子爵者朝之,亦未必驟與進爵二等,且追贈及其父也!此豈若杜元凱以滕本侯爵,桓公時,王降之之說為明通哉!夫漢儒所言易學推衍取象之故,非精心窮之,不能得其解也。班固所云少窮一經,白首始能言也;及能言而卻於聖人之旨未當;不若讀程朱之書,用功之勞同,而所得者大且多也!凡為經學者,貴此心宏通明澈,不受障蔽。近時為漢學者,不深則不能入;深則障蔽生矣!」見《尺牘與陳碩士》。「夫為學不可執漢宋疆域之說,但須擇善而從,此心澄空,自得恬適。」同上。「惠氏棟《左傳補註》,亦自見讀書精密處;特嫌其所舉太碎小,近世為漢人學者,率有斯病!愚意不喜之,覺殊不能逮顧亭林也!閱其書,見為用力勞而受功寡!」同上。「如王伯申引之之小學,實可貴;其餘藝或是努末,亦可勿論矣!李安溪光地雖未是真道學,而所論義理自可取;而侈言文章,乃殊可笑!戴東原震言考證豈不佳;而欲言義理以奪洛閩之席,亦可笑之甚矣!」同上。「夫漢儒之學,非不佳也;而今之為漢學乃不佳,偏徇而不論理之是非,瑣碎而不識事之小大,嘵嘵聒聒,道聽塗說,正使人厭惡耳!且讀書者,欲有益於身心也。程子以記史書為玩物喪志。若今之為漢學者,以搜殘舉碎,人所少見者為功;其為玩物,不彌甚耶!」同上。「博聞強識,而用心寬平,斯為善學。守一家之言則狹!專執己見則陋!」見《尺牘與吳子方》。「且漢人各守師法,不肯相通,固已拘滯矣;然彼受業於先師,不敢背,猶有說也。吾生於後世,兼讀各家之書,本非受一先生之言,而不欲兼以從是,而執一家之言為斷;是辟之甚也!」見《尺牘與陳碩士》。
其自敘治學之功夫曰:「凡人學問,千歧萬派,但貴有成,不須一轍;實有自得,非從人取,斯為豪傑矣!」同上。「凡書少時未讀,中年閱之,便恐難記。必須隨手鈔纂。退之記事提要,纂言鉤玄,固古今為學之定法也!但此等只為求記之方,一人所為,於他人無用;後人往往刊行,等於著述,乃是謬也!地理乃史學中之一端,須足行多所歷,方能了了;或覓得當今之全圖有百里方格者,時懸於前,其間雖有小誤,大體不失;若止於史志上,終不能分明也!」見《尺牘與劉明東》。「近時史學無過錢莘楣大昕。然吾有所辯論,殆足儷之;恨吾書彼不得見耳!凡說一事,欲使聞吾說者觸處更無窒礙,乃佳!」見《尺牘與陳碩士》。「經學用功,誠為要務。竊謂學者以潛心玩索,令胸中有浸潤深厚之味;不須急急於著述,斯為最善學也!」同上。「竊謂說經古今自有真是非,勿循一時人之好尚。如近年海內諸賢所持漢學,與明以來講章諸君,何以大相過哉!鼐所愧者,功不沉密,不能專治一經;然每於一經內有一二條的論,自當為後之專治一經者所採用。」同上。「鼐昔在館中,見宋元人所注經,卷帙甚大;而其間足存之解,或僅一二條而已!意以為何須為是繁耶!故愚見有所論,但專記之;如是歷年所記,每經多者數十條,少則數條而已;謂之私說,不敢謂之注。」見《尺牘與翁覃溪》。「夫說經有數條之善,足補昔賢所未逮則易,專講一經,首尾無可憾則甚難。竊謂生朱子後,朱子已注之經,但當為之疏;而朱子誤處,不妨正之,用范寧注《穀梁》之法;如此則體謹小而意宏大,賢於自注一書也!」見《尺牘與陳碩士》。「又注書之體,欲簡嚴,勿與人爭;爭辯,是疏非注矣!」同上。「凡人不能靜坐,須以讀書寫字自遣者,亦是心不寧帖,無胸中真樂故也。鼐近深覺平生愛作文章,於自己本分事,全乏工夫;今雖欲自勉,薄收桑榆之效,其可得乎!」同上。「鼐於學儒學佛,皆無所得;正坐工夫怠惰耳;卻非謂所讀之書有難解也。《安般守意經》,吾所未見;然佛經大抵相仿,能用功者皆可入也。惟教意則需略問人。《世說》所謂殷深源未解事數,遇一道人,問以所簽,便豁然者也。此與禪悟事不同,而理亦通。」同上。「閱佛書與佳僧談論,勝於服藥;此急救心火妙方也。蓋世緣空,則心病必愈矣!」見《尺牘與鮑雙五》。
其論文章之原,本乎天地,而有陰陽剛柔之分曰:「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書》《詩》《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廖廓;其於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為道』。夫文之多變,亦若是已;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見《復魯絜非書》。「然古君子稱為文章之至,雖兼具二者之用,亦不能無所偏優於其間,其故何哉?天地之道,協合以為體,而時發奇出以為用,理固然也。其在天地之用也,尚陽而下陰,伸剛而絀柔,故人得之亦然。文之雄偉而勁直者,必貴於溫柔而徐婉,溫深徐婉之才,不易得也;然其尤難者,必在乎天下之雄才也。」見《海愚詩鈔序》。其論文章尚意氣,貴自然,而欲以變化運用義法曰:「今天下之善射者,其法曰:『平肩臂,正脰;腰以上直,腰以下反句罄折,支左詘右;其釋矢也身如槁木;苟非是,不可以射!』師弟子相授受,若此而已!及至索倫蒙古人之射,傾首攲肩僂背,發則口眼皆動;見者莫不笑之!然而索倫蒙古之射遠貫深而命中,世之射者常不逮也!然則射非有定法明矣!夫道有是非,而技有美惡。詩文皆技也。技之精者必近道;故詩文美者命意必善。文字者,猶人之言語也;有氣以充之,則觀其文也,雖百世而後,如立其人而與言於此;無氣,則積字焉而已!意與氣相御而為辭,然後有聲音節奏高下抗墜之度,反覆進退之態,采色之華;故聲色之美,因乎意與氣而時變者也;是安得有定法哉!」見《答翁學士書》。「夫古人文章之體非一類;其瑰瑋奇麗之振發,亦不可謂盡出於無意也。然要是才力氣勢驅使之所必至,非勉力而為之也!後人勉學,覺有累積紙上,有如贅疣。故文章之境,莫佳於平淡,措語遣意,有若自然生成者;此熙甫所以為文家之正傳!」見《與王鐵夫書》。「而熙甫能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卻自風韻疏淡;此乃是於太史公深有會處。文家有意佳處,可以著力;無意佳處,不可著力,功深聽其自至可也!」見《尺牘與陳碩士》。「震川論文深處,望溪尚未見。望溪所得,在本朝諸賢為最深,而較之古人則淺。其閱《太史公書》,似精神不能包括其大處,遠處,疏淡處及華麗非常處;止以義法論文,則得其一端而已!然文章義法,亦不可不講。如梅崖便不能細受繩墨,不及望溪矣!」同上。「文章之事,能運其法者才也,而極其才者法也。古人文,有一定之法,有無定之法。有定者,所以為嚴整也。無定者,所以為縱橫變化也。二者相濟而不相妨。故善用法者,非以窘吾才,乃所以達吾才也;非思之深,功之至者,必不能見古人縱橫變化中所以為嚴整之理。思深功至而見之矣;而操筆而使吾手與吾所見之相副,尚非一日事也!」見《尺牘與張阮林》。
其論文體曰:「西漢人文傳者,大抵官文書耳;而何其雄駿高古之甚!昌黎官中文字,止用當時文體;而即得漢人雄古之意。歐、曾、荊公官文字,雄古者鮮矣!然詞雅而氣暢,語簡而事盡,固不失為文家好處矣!熙甫於此體,乃時有傷雅不能簡當之病。」見《尺牘與陳碩士》。「墓表自與神道碑同類,與埋銘異類。神道碑有銘,似墓表用銘亦可通,然非體之正也。吾謂文章體制,當準理決之;不得以前賢有此,便執為是。如贈序中用不具某頓首,與書同;此顏魯公《蔡明遠序》體也,直當斷以為不是耳;安可法之耶!」同上。「大抵作金石文字,本有正體;以其無可說,乃為變體,始於昌黎作《殿中少監馬君志》,因變而生奇趣;文家之境,以是廣矣!」同上。「墓誌文不宜繁;必欲簡峻,莫若更讀荊公,則筆間自有裁製矣!敘事之文,為繁冗所累,則氣不能流行自在;此不可不知也。」同上。「大抵頌辭每以囁嚅為病;能如孟堅《典引》;已大難;況西京乎!」「東漢六朝之志銘,唐人作贈序,乃時文也;昌黎為之,則古文矣!明時經藝壽序,明時文也;熙甫為之,則古文矣!作古文者生熙甫後,若不解經藝,便是缺陷。本朝如李安溪,所見不出時文;其評論熙甫,可謂滿口亂道!望溪則勝之矣;然於古文時文界限猶有未清。大抵從時文家逆追經藝古文之理甚難;若本解古文,直取以為經義之體,則為功甚易;不過數月,功可成也!」見《尺牘與管異之》。
其論古人文曰:「大塘打纖,移入議論;此豈易言!必如此言,則如《報任少卿書》,足以當之耳!」見《尺牘與陳碩士》。「大抵《漢書》惟宣帝以前之傳,可以肩隨子長。元成以後,則彌劣矣!」同上。「漢人之文,如《論衡》乃不足道;謂蔡伯喈秘其書,乃越中偽造之辭;伯喈何至貴是書!其言平者則陋,奇者乃悖。」同上。「凡言理不能改舊,而出語必要翻新。佛氏之教,六朝人所說,皆陳陳耳!達摩一出,翻盡窠臼;然理豈有二!但更搬陳語,便了無意味。移此意以作文,便亦是妙文矣!」同上。「大抵簡峻之氣,昌黎為最!」同上。「宋朝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於柔之美者也。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見《復魯絜非書》。「虞伯生文去震川甚遠,其才識皆不逮歸;但詩字雜藝勝之,又是元,前於明人,故翰墨家重之耳!」見《尺牘與陳碩士》。「如直求可當古文家數者,則南宋雖朱子不為是;況元及明初諸賢乎!如宋金華直是外道;而朱竹君以為妙絕,遂終身為所誤。此等非所見親切,安得無妄說也!」同上。「凌仲子至以《文選》為文家之正派,可笑如此!」見《尺牘與石甫侄孫》
其自論定曰:「鼐於文章之事,何敢當作者之目!但平生所聞於長者,差異於俗學。」見《尺牘與周希甫》。「夫學問之事,天下後世之事,非自亢者所能高,亦非自抑者所能下。鼐於文事粗識門徑,而才力不足盡赴其識。鼐以是更望諸年少者,假令更有韓歐之才出;而世第置吾於獨孤及穆修之倫,則吾心所大快矣!」見《尺牘與王惕甫》。「夫文章之事,望見塗轍,可以力求;而才力高下,必由天授。鼐所自歉者,正在才薄耳!頃見王鐵夫文規模頗正,其才恐不免與吾輩上下,無復古人意致佳處也!」見《尺牘與陳士石》。「鐵夫集中,有《跋惜抱集》一篇。此君乃未識面之人,而承其推許;使人有知己之感!其論鄙作,所最許者敘事之文,甚愛《朱竹君傳》,而不甚喜考證之作。愚意以考證累其文,則是弊耳;以考證助文之境,正有佳處,夫何病哉!鐵夫必欲去之,亦偏見耳!其文章不愧雅馴,亦今之奇士矣!」同上。「韓理堂誠為好手,其論宋太宗事,與常州惲敬旨同而文勝。惲亦今一作手也!」同上。「理堂果勝於理境;文筆則苦有區牖,無縱橫超妙處;此亦是天限之,第勝於他人之猥陋耳!」同上。「鼐近作《禮親王傳》,似可勝《道園學古錄》中文;以較韓歐便覺遠在,況子長乎!然只可如此做去;若勉強作漢人,則反成明人之偽體矣!」同上。「吾近鈔取所作古文未入集者,寄松江姚春木。春木欲為吾刻續集,成否不可知。大抵人入集之文,亦欲其少,不欲其多也!」同上。「近人刻集務多,此最可笑!其間不足錄而錄入者幾半。然久之世自有定論,一時之好尚何足憑!且文集多亦自難於傳播。王元美《四部稿》,人家得觀者希矣!此亦其多之為害矣!」見《尺牘與張阮林》。
其詔門弟子學文,熟讀勤作,從摹擬入手曰:「文章一事,而所以致美之道非一端。命意立格,行氣遣辭,理充於中,聲振於外,數者一有不足,則文病矣!作者每意專於所求,而遺於所忽;故雖有志於學,而卒無以大過乎凡眾!故必用功勤而用心精密,兼收古人之具美,融合於胸中,無所凝滯;則下筆時自無得此遺彼之病也!」見《尺牘與陳碩士》。「深讀久為,自有悟入。夫道德之精微,而觀聖人者,不出動容周旋中禮之事。文章之精妙,不出章句聲色之間;舍此無可窺尋矣!」見《尺牘與石甫侄孫》。「大抵學古文者,必要放聲疾讀,又緩讀,只久之自悟;若但能默看,即終身作外行也。」見《尺牘與陳碩士》。「詩古文各要從聲音證入。不知聲音,終為門外漢耳!」同上。「文韻致好,但說到中間忽有滯鈍處,此乃是讀古人文不熟,急讀以求其體勢,緩讀以求其神味,得彼之長,悟吾之短,自有進也。」同上。「學文之法無它,多讀多為以待其一日之成就,非可以人力速之也。士苟非有天啟,必不能盡其神妙;然苟人輟其力,則天亦何自啟之哉!」同上。「夫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不可言喻者,要必自可言喻者而入之。韓、柳、歐、蘇所論言文之旨,彼固無欺人語。後之論文者,豈能更有以逾之乎,若夫其不可言喻者,則在乎久為之自得而已!」見《尺牘答徐季雅》。「夫學文者利病短長,下筆時自知之;更取以與所讀古人文較量得失,便無不明了,充其得而救其失,可入古人之室矣。」見《尺牘與魯賓之》。「凡作古文,須知古人用意沖澹處,忌濃重;譬如舉萬鈞之鼎如一鴻毛,乃文之佳境;有竭力之狀,則入俗矣!」見《尺牘與石甫侄孫》。「風味疏淡,自是好處,從此做深,或更入古人奇妙之境;然不可強為,反成虛。」見《尺牘與陳碩士》。「大抵文字須熟乃妙;熟則利病自明,手之所至,隨意生態,常語滯意,不遣而自去矣!」同上。「文之出奇怪,惟功深以待自至,卻又須常將太史公韓公境懸置胸中,則筆端自與尋常境界漸遠也!」同上。「大抵文章之妙,在馳驟中有頓挫,頓挫處有馳驟。若但有馳驟,即成剽滑,非真馳驟也!更精心於古人求之,當有悟處耳!」見《尺牘與石甫侄孫》。「世人習聞錢受之偏論,輕譏明人摹仿。文不經摹仿,安能脫化!觀古人之學前古,摹仿而渾妙者自可法;摹仿鈍滯者自可棄!」見《尺牘與管異之》。「然文家之事,大似禪悟;觀人評論圈點,皆是借徑;一旦豁然有得,呵佛罵祖,無不可者!此中自有真實境地,必無疑於狂肆忘言,未證為證者也!」見《尺牘與陳碩士》。「欲悟亦無他法,熟讀精思而已!大抵古文深入難於詩,故古今作者少於詩人;然又有能文而不能詩者,此亦自由天分耳!」見《尺牘與石甫侄孫》。
其詔弟子學詩,熟讀精思,亦以摹仿為說曰:「吾以為學詩,不從明李、何、王、李路入,終不深入;而近人為紅豆老人所誤,隨聲詆明賢,乃是愚且妄耳!」見《尺牘與陳碩士》。「近人每雲作詩不可摹擬,此似高而實欺人之言也!學詩文不摹擬,從何得入!須專摹擬一家,已得似後,再易一家,如是數番之後,自能鎔鑄古人,自成一體。若初學未能逼似,先求脫化,必全無成就。譬如學字而不臨帖,可乎!」見《尺牘與紓侄》。「今日詩家大為榛塞,雖通人不能具正見。吾斷謂樊榭簡齋,皆詩家惡派;此論出,必大為世怨怒;然理不可易!」見《尺牘與鮑雙五》。「五七言《今詩體鈔》,吾意以捄俗體詩之陋,鈔此為學者正路耳!使學者誦之,縱不能盡上口,然必能及其半,乃可言學;故惟恐其多,不嫌其少。以為此外絕無佳詩可增,此絕無之理;欲使人知吾意所向耳。」見《尺牘與陳碩士》。「吾向教後學學詩,只用王阮亭五七言《古詩鈔》;然阮亭詩法,五古只以謝宣城為宗,七古以東坡為宗。今所宗正當以李杜,越過阮亭一層。然王所選,亦不可不看以廣其趣。《崆峒集》亦正為李杜先導。」見《尺牘與管異之》。「凡學詩文之事,觀覽不可以不泛博。若其熟讀精思,效法者,只欲其少,不欲其多,如漁洋《五言詩選》,吾猶覺其多耳!其選不及杜公;此是其自度才力不堪以為大家;而天下士之堪學杜詩者亦罕見,故不以杜詩教人;此正其不敢自欺處耳!今若病其缺此大家,只當另選一杜詩,或益以昌黎,以待天下才力雄健者之自取法,可也!若此外別家,只有泛覽之詩,實無當熟讀效法之詩。吾嘗謂袁簡齋嘗云:『人只可以名家自待;後世人或置吾於大家之中;切不可以大家自待,俾後世人並不數吾於名家之內。』此言最妙!簡齋豈世易得之才!欲得筆勢痛快,一在力學古人,一在涵養胸趣。夫心靜,則氣自生矣!」同上。「近體只用吾選本;其間各家門徑不同,隨其天資所近,先取一家之書,熟讀精思;必有所見,然後又及一家,知其所以異,又知其所以同。同者必歸於雅正,不著纖豪俗氣,起復轉折,必有法度,不可苟且牽率,致不成章;至其神妙之境,又須於無意中忽然遇之,非可力探;然非功力之深,終身必不遇此境也!」見《尺牘與伯昂從侄孫》。「但就愚《今體詩鈔》,更追求古人佳處,時以己作與相比較,自日見增長。大抵作詩平易,則苦無味;求奇,則患不穩;去此兩病,乃可言佳!至古體詩,須先讀昌黎,然後上溯杜公,下采東坡,於此三家,得門徑尋入;於中貫通變化,又系各人天分。」同上。「五言詩每欲押強韻,輒不能妙。此處惟涪翁為獨勝!此天賦,不可強學也!」見《尺牘與陳碩士》。「杜公排律,布置局格,開合起伏變化,大約橫空而來,意盡而止,而千形萬態,隨時隨地溢出;此他人詩中所無有;惟韓文時有之,與子美詩同耳!然作詩心之所向,必須在此;否則止是常境耳!李玉溪、白太傅、朱竹垞,皆刻意作排律之人,而不能得此妙!」見《復劉明東書》。「然觀人之才,須正變兼論之,得其真境,乃善!夫文章之事,欲能開新境。專於正者,其境易窮,而佳處易為古人所掩。近人不知詩有正體,但讀後人集,體格卑卑,務求新而入纖俗,斯固可憎厭!而守正不知變者,則亦不免於隘也!」見《尺牘與石甫侄孫》。「大抵其才馳驟而炫耀者宜七言,深婉而澹遠者宜五言;雖不可盡以此論拘,而大概似之矣!」見《尺牘與陳碩士》。
涇縣包世臣著《藝舟雙楫》,以姚鼐行草書入妙品;以故論書亦極有真見。其論二王獨推大令書曰:「論二王書,譬之論李杜之詩。太白作五言詩,固為妙矣。然必至其歌行,瑰詭縱盪,窮態極變,乃所以為大家而與杜並也!大令草書,能變右軍之法,極其筆力,雄奇怪偉,絕超古今,此所以並稱二王也!近王虛舟輩評大令書,但取其清迥和雅,似右軍之書。至其狂草,變化無方,率加詆毀,此不可謂善論書矣!譬如讀《太白集》者,但取《牛渚西江》等制;而棄《蜀道難》《遠別離》諸篇,是尚為能讀李詩者乎!世傳《桓江州》及《委曲前書》等帖及以子敬書誤入張芝《知汝殊愁帖》,皆古今絕出之奇筆,如祖師禪,入佛入魔,無不可者!書品以大令草書列右軍上,雖未必至當,要非無理!」見《法帖題跋三》。「至《辭令帖》,未見古摹;而明嘉靖中,吳章傑摹本,多姿媚而少古韻,乃有唐李北海等筆法,竊疑非子敬跡也。」見《跋王子敬辭令帖》。其論褚河南書曰:「褚書《聖教序》,於用筆極細瘦中,有起伏轉變之妙。」見《跋褚書聖教序》。其論顏魯公書曰:「魯公書多取篆籀法入真行。」見《跋顏魯公劉太沖序》。論八分書曰:「吾見未能楷書,學八分,終不佳!惟本善楷書,故進為八分,極有筆力也!」見《尺牘與伯昂孫侄》。並附錄之。
中復堂全集九十八卷
《中復堂全集》,內《東溟文集》六卷,《外集》四卷,《東溟文後集》十四卷,《外集》二卷,《東溟奏稿》四卷,《後湘詩集》九卷,《二集》五卷,《續集》七卷,《識小錄》八卷,《寸陰叢錄》四卷,《東槎紀略》五卷,《康紀行》十六卷,《姚氏先德傳》六卷;桐城姚瑩字石甫所撰。其子浚昌以同治丁卯八月,刻於安福縣署;蓋浚昌方為安福縣知縣也,而以南豐吳嘉賓所撰《姚公傳》,合肥徐子苓撰《墓志銘》,桐城徐宗亮撰《墓表》,及浚昌撰其父《年譜》與其母《方淑人行略》為附錄一卷,殿焉。瑩為姚鼐從孫,從受義理考據詞章之學。湘鄉曾國藩為《歐陽生文集序》,謂:「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門下著籍者,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樹植之及瑩,四人者稱高第弟子。」觀瑩之集。詩勝於文,渾脫瀏亮,其詩由明何景明李夢陽入,而以盛唐李杜為宗。古體勝於近體;七古尤勝五古,震盪錯綜,闔辟頓挫,其原出李白;而近體亦頗脫去纖穠,獨抒高渾,嗣響杜陵,不為格律所拘;庶幾姚鼐之血脈!文章善持論,忼慨深切,亦得姚鼐之一體。然上者為東坡之快利;其下者急言極論,不免再衰三竭;無姚鼐《李斯》《翰林》等論瘦峭拗勁,往復百折之致。敘事好為盡而涉縷,又少變化;未若鼐之控馭歸於含蓄,餘味醰然!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處女篇 遊子篇 采葛篇 擬古八首 雜詩 飛龍引四首 夜飲方竹吾北園偕左匡叔徐六襄方履周光律原張阮林諸君 白溝河大風 月下有懷 辭家曲 詠古七首 十九夜待月不見 詠懷十三首 夢歸 從大奎閣歸途中憶在欖山日開元寺一僧窮老且病客至亦不為禮然枯寂有禪意余梅花時輒訪之今此間有僧頗能詩乃不及也 寄希光侄 七月五日用東坡韻 愁來 中秋日出遊 溪山夜興 番禺段紉秋佩蘭招同薛南洲敬茂黃香石培芳游白雲山自蒲澗至安期岩夜雨止宿 九月二十一日至羊城謀歸忽聞故人張阮林歿於京師驚哀有作成七十四韻 述憂四首 三月朔日自台灣放舟至澎湖遇北風舟南駛不可收越兩日夜達粵東之惠來乃舍舟登陸間道至潮州偕方子步琛登江樓小飲憑檻有作寄穎齋觀察 自梅谾換舟至赤石 新城道中二首 湖口夜下三首 山中人日 荊州晤光律原第一首 再呈律原 丁酉六月十二日偕潘四農毛生甫游金山放舟焦山宿松寧閣賦柬二君並示從游諸子四首 高旻寺夜舟 金帶圍 活魚 觀物八首 出遊兩首 贈梅伯言 梅山園微雪以上五言古 贈彬卿 采石磯遇汪夢塘 廬山謠 峽江歌 憶昨行寄吳子方 觀梅舞劍行寄梅壯士 海船行 台灣行 晚泊延平城下喜張慶齋見過且饋茶筍 舟中午夢到一園亭有軒池竹石之勝主人煮茗邀客甚殷作詩以贈覺乃僅憶八句遂率成之 山水大漲舟不得進泊葭葦中遙望斷山一缺登岸攀緣久之得一狹口更百餘步豁然開朗稻田數百頃嘉禾青秀可愛山泉亂響溝渠滿溉四面山圍綠合竹樹甚茂平疇中起一小山高里許岩谷天然時雨初晴四山草香撲鼻野鳥雜色格磔飛鳴不可名狀裴回經時心甚羨之歸詢舟人不知地名亦未嘗至也 苦雨 守水 蜻蜓 舟行觸魚躍起丈余惜不能得之 獨酌偶憶昔在粵中有術者言余前身為王無功戲賦此篇 舟起早發 寒知閣在龍眠山內左忠毅少時讀書於此張文端嘗作詩和者頗多春麓侍御屬作長句 鄧湘皋先生松堂讀書圖 湘皋有田在新化之南村其兄雲渠隱焉以湘皋常游外恐其仕作書招之湘皋乃作南村耦耕圖以見志 酬別同年金鶴皋大令周伯恬陸綸山及里中諸子時眾人宴集北園為餞凡三十二人諸君皆有詩 微雨登小孤山用東坡焦山詩韻 饒河舟中 寄光律原 古廟 下灘歌 己丑四月方竹吾來漳州邀同汪味根二丈胡曉峰同年陳澧西滕藍村二明府文謙之二尹游開原寺觀唐咸通石塔遂登芝山謁道原堂還至僧寮聽蔡香谷秀才彈琴蔡石坪明府後至 漳浦黃忠端公先塋在雲霄道光八年有欲侵葬山麓者一夜山上石苔無數盡作黃山字凹凸大小不一或篆或隸天成奇絕柳孝廉廷爵作黃山苔字歌作和 至福州喜晤楊笙友水部林梅友謝碩甫劉芑川三孝廉及亨甫弟子余柏溪茂才小集寓舍諸君各有詩文見贈既登舟諸君復置酒洪山橋餞送作長句酬別是時亨甫方遊河洛 李生歌 峽中作示同行諸子 折多山雪 高日寺 將至巴塘見松林口花樹二株一紅一白葉似枇杷花皆一干數朵每朵十數小花合抱狀如蠟梅磬口檀心特紅白異耳詢其名曰達麻花為長句賞之 還度飛越嶺大雪 食橘 苑中芙蓉一樹高出檐花開百數十朵大者如碗色紅而瓣多自中秋後終九月未已 出遊兩首以上七言古 謠變六首樹有枝客宴客至同聲和歌老女嘆腷膊雞 逼仄行 相逢行送董定園 鑷白髮歌 雙姑謠 白芍藥歌以上雜言古 蘆溝橋晚眺 南旅舟中雜詠五首 烏程道中 寄二內首 湖口渡江兩首 出湞陽峽 秋日登粵秀山和曾賓谷方伯原韻同王壄樵 曉望 魏默深贈佛書數種 鳳台夜坐 頭塘曉起冒雪登山以上五言律 孫秀林齋中夜話 春日登粵王台 書懷 寄方竹吾 三十 酬張南山孝廉見贈 書齋春日 許昌懷古 鹿春如召同張亨甫張竹虛陳梁叔陸次山家兄伯符集白公祠下時方七夕 三月十五日赴蜀前二日邀同馬元伯光律原家兄伯符弟緒周攜浚昌游谷林微雨遲方植之不至 自折多山至提茹道中 夜坐二首以上七言律 鴛鴦曲四首 洞房曲四首 柳枝詞四首 明珠曲三首以上五言絕 東流夜思 皖江雜詩 望小孤山 清明日登大奎閣見桃花一枝半落矣悵然有作二首 雜詩四首 論詩絕句六十首 感懷雜詩二十首 寓舍海棠 旅店山丹屬客 坊口曉發二首 廿八都二首 寓里塘僧樓即景以上七言絕
賦類 怪鴟賦
論說類 通論上下 賈誼論 說鷹
序跋類 吳子方遺文序 吳子山遺詩序 劉薇卿詩序 孔蘅浦詩序 論語集注書後 張南山詩序 松坡詩說序 黃香石詩序 香蘇山館詩集序 北園宴集詩序 侯冠芳遺集序 惜抱先生與管異之書跋
書牘類 與張阮林論家學書 上座師趙分巡書 復趙尚書言台灣兵事兩書 上韓中丞書 與吳岳卿書 與吳春麓員外書 複方彥聞書 復管異之書 奉逮入都別劉中丞書 復廌青一兄書
贈序類 王石卿壽序
傳狀類 仲童子傳 張阮林傳 朝議大夫刑部郎中加四品銜從祖惜抱先生行狀 萬孝子傳 張亨甫傳 湯海秋傳
碑誌類 孫宜人墓志銘 廣東鹽運使知事王府君墓表 光祿大夫兵部尚書戴公墓誌代
雜記類 游欖山記 粵東學使後園記 桐城麻溪姚氏登科記 噶瑪蘭台異記 一樂居記 游白鶴峰記 李鳳岡生壙記 桐鄉書院記
右詩二百七十三首,文四十五篇。論學論文,壹本家學。其論學必宗程朱曰:「仆承家業,治經史,為詩古文之學三世矣!先曾祖姜塢先生為文根柢經史,指淵思深,必得古人精意,不為放譎踳駁之論,取快一時。至其天資沉篤,強記博聞,自束髮以終其身無間;故能淹通宏洽,不為拘墟孤陋之見,空疏無據之譚。論者以為可差肩閻惠諸君。然閻君齗齗博辨,以摘發前人自喜。惠君鑿鑿訓詁,以搜求古義專門;二君精博,均不可及!然其於聖人之道,曾未望藩離,乃與宋儒為難,欲以寸筳破巨鍾!若先曾祖則以考博佐其義理,於程朱之學,見之真而守之篤,固與二君大異;以為『非考證,不足以多聞;而捨身心,亦何以為學。漢儒謹守師法,訓詁略備於前。宋儒講論修明,義理大著於後。其道在守先待後,其功在風俗人心。學者當識其大以體其微;去其矜心,與其昏氣,乃可以為學。俗儒務毀人以成己名,邪說好立異以亂是,非卮言日出,貽害人心,亦何異亂法舞文之吏耶!』瑩之生,距先曾祖歿已十餘年;家中落,藏書為人竊取盡!又十餘歲,稍解讀書;二十四歲,編錄遺集,又六七年,然後有以見先曾祖為學之實。從祖惜抱先生以詩古文鳴海內,學者宗之!然惜抱先生孤立於世,與世所稱漢學異趣;而海內學者徒以詩古文相推;於其說經治學,罕有從者!風氣使然,不能以一人挽也!」見《與張阮林論家學書》。「顧學術是非,非文章不能以自顯!瑩於經術之文,嘗慕董膠西劉中壘;論事之文,嘗慕賈長沙蘇眉山父子;非徒悅其文章;以為數子之學,皆精通明達,所謂其言有物者。至於天人之際,性命之微,則非殫究於濂、洛、關、閩,不足以定極中至正之歸;而又必考索於漢、唐、元、明諸儒經說以明其章句;辨核於正通別霸歷代史書以觀其事跡;泛濫於九流百家以博其趣;出入於釋老二氏以窮其說。若夫陶冶性情,抒寫景物,則詩歌之作,即古樂之遺,所以宣道幽滯,寄哀樂於聲音者也。」見《再復趙分巡書》。
其論學不廢老釋曰:「釋氏與老莊,有同有異;其同處,在收心返觀,淨靜為體以制群動;其異處則不免索隱行怪。然其觀心之法,實能體勘種種偏私傲辟、嫉妒忿狠、諂媚貢高、矜己慢人、損物自利一切貪嗔妄見,切中隱微。士大夫終日儒行者,多護己非;其自訟之誠,或未能逮也!雖其深妙之義,不出吾教;而所行堅忍,則有不止於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者,恐亦未可厚非;非特《中庸》所云知者過之耳!果能如其推勘私心,毫無己見,亦何害於人耶!世俗崇奉彼教,多悚於禍福死生之說,固鄙陋可嗤。若上智不以福禍死生為念者,往往亦喜觀之;故程朱大儒皆嘗從事。惟能透過此關,所以為程朱也!」見《復光律原書》。
其論道不可道曰:「方植之書皆衛道,見真語確,多前儒所未發;然所論辨,皆在學者用功著力處,苦心苦口,開悟來茲。若道之本原,則有不可言、不容言者;斯理渾然,無有畔岸;人皆窺尋,就見為說,皆非道體。生平最喜《阿含經》眾盲言象一段,與吾儒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同意。儒先諸說,往往小言破道,但取能救學者之失,有功世道人心,可矣。忠敝而救之以質、質敝而救之以文、文勝則返之於質,如五行之相剋而相生,其用無窮;而於天之所以為天,道之所以為道,則皆非也!害道之事多矣!聖人隨事立法,以救世耳!邪固害道。正而非當,害與邪同。吾觀前賢之書,雖有淺深純雜不同;但就我所蔽而救其失,則皆神農之《本草》也。參苓朮草;各適其用,是為得之。必使天下人蓄參苓朮草;其他一切屏棄,必有待桂附烏頭,不得而死者矣!特參苓朮草之性質功用為良,使天下人知其良而近之;桂附烏頭之性質功用為劣,使天下人知其劣而遠之;可也。過為去取,則非道矣!」見《與方植之書》。
其論《論語》莫精於朱注曰:「朱子生平用力《四子書》訓解,屢有更易。蓋見道愈精,析義愈密,而訓詁文字初不少略焉。《論語》成書凡四本:最先作《論語要義》,在隆興元年;蓋病王氏新學之穿鑿,而諸儒說經,又或支離,未能卓然不畔於道;慨然發憤,取平生所編古今諸儒之說,以及門人友朋之議,盡刪其穿鑿支離及不得聖人之微意者,定為一書;而以二程子為宗。此皆講明大義,不解章句;以為文義名物之詳,當求之註疏,有不可略者;未嘗廢註疏也!既因訓詁略而義理詳,非初學宜習;復加刪錄,作《訓蒙口義》,本之《註疏》以通其訓詁,參之《釋文》以正其音讀,然後會之以諸儒之說以發其精微;一句之義,系之本句之下;一章之旨,刊之本章之左;又以生平所自得者附見一二,然後訓詁音義備焉!既又取二程子講論之語,及橫渠張子、范氏、二呂氏、謝氏、游氏、楊氏、侯氏、尹氏九家之說,作《論孟精義》。《集注》之成,蓋在晚年;然猶隨時更改。先賢大儒好學之勤,體道之深乃如此;而於百家之說,未嘗盡廢也!故作《論孟精義序》曰:『漢魏諸儒,正音讀,通訓詁,考制度,辨名物,其功博矣?學者苟不先涉其流,則亦何以用力於此。而近世二三名家,與夫所謂學於先生謂二程子之門人者,其考證推說,亦或時有補於文義之間。學者有得於此而後觀焉,則亦何適而無得哉!特所以求夫聖賢之意者,則在此而不在彼耳!』嗚呼!朱子述而不作,皎如天日,所以為天下萬世計者,無非欲下學上達,由粗入精,同底於大中至正;豈小儒俗學,專以一己之私說,欺世取名,假博聞多識以自文其不肖者所能望其萬一哉!」見《論語集注書後》。
其論《左傳》莫善於杜注曰:「《左氏傳》自賈太傅始為訓詁,劉子駿創通大義。後漢鄭仲師、賈景伯、服子慎、許惠卿、穎子嚴之徒,皆有注。馬季長謂:『賈君精而不博;鄭君博而不精;已無可復加。』但作《三傳異同說》,則賈鄭之書可知矣;魏世王子雍亦有《左傳》解,此皆通師碩儒之說也。至杜氏以為諸家皆膚引《公羊》《穀梁》以釋《左氏》,適足自亂,乃著《經傳集解》,專修丘明之傳以釋經,其所論三體五例,詳哉言也!又作《長曆》以推其歲時,撰《釋例》以通其條辨,殫畢生之勤,成專家之業;大義舉而訓詁明,天文昭而地理核;自有左氏以來,傳注未有若元凱者也!故南北學者皆為之疏義。劉光伯雖曾規其過失一百五十餘條,未害其美。且隋世諸傳,尚多存者;光伯獨為杜氏作疏,豈非其長不可掩耶!疏其書而規其短,乃光伯通見,足破疏家袒護之陋,非好攻之以為異同也!夫長短不容相掩,功過可以互明,賈、服、劉、馬之異同,要當並著其書,使後學有所鑽仰。自唐世奉敕修定《正義》,獨用征南,而諸家注說,如爝火辰星,熒然暗滅;此固當時學人之陋,亦孔沖遠顏師古之徒,不能請聞於朝,兼存古訓;通人至今為恨!然以諸家之廢,而大不平於杜氏;此何說哉?亦猶朱子表章六經《四書》,原令人先習註疏以通其訓詁;其後學者不能兼習,乃自放棄註疏,專治宋儒注義。今舉世駁辨,咸謂宋儒滅絕舊注,徒言義理而廢訓詁;此何異盲人道黑白乎!《左傳補註》之作,發端於元人趙汸;蓋以杜為主,不足,以陳傅良之說通之;非糾杜也!國朝顧寧人作《杜解補正》三卷,朱鶴齡作《讀左日鈔》十二卷,補錄二卷,始有意正其闕誤;而曰補曰鈔,不居攻辨之名。近世惠定宇以古義名家,特搜輯服賈之說,為《左傳補註》。吾鄉馬器之慕惠氏之風,援光伯之說,亦有《補註》之作,意乃頗攻杜氏;向嘗疑之!若惜抱先生亦嘗撰《三傳補註》,在馬氏之先,則又不過隨所考證,其有未安,間為之說,並無意於長短之見。說經硜硜,貴淵通,不在攻擊也!」見《與張阮林論家學書》。
其論史注之得失曰:「自古史書,惟《史記》《前、後漢書》《三國志》有注;通史惟《資治通鑑》而已。裴駰、司馬貞、裴松之、劉邵、李賢、顏師古、胡三省,皆博極群書,學通今古;且經昔人注本,乃集其成;然皆殫畢生之精力,或數十年而成之,千百年來,猶時為人所糾。信乎注書難,注史尤不易也!李氏之為《南、北史》也,取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八代之書,芟其繁蕪,而通著之;世皆稱善;猶有未盡,朱子譏之!然非取八代之書互觀,烏知其所以善,與朱子所以譏哉!特是古書存者日少,徵引無其廣博;所恃不過晉、宋、齊、梁、陳、魏、齊、周、隋諸書及《通鑑》而已;此外皆少全書。不得已於古類書,如《初學記》《藝文類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覽》《冊府元龜》《北堂書鈔》各種中,有涉及南北朝事文者,遍加考索以為之注;一字一句,或煩旬日,非可定擬為之。夫正史久已昭垂,而猶注之者,非欲著其所未明,詳其所未備乎?天文,職官,地理,制度,典章,代有不同,本書有志,可無費詞。若其無之,則非注不能明了矣!其未備者,亦非即為病;昔人去取,不無意義;諸家異聞,必有汰削,或始末未賅,或存舍未審;故當博收旁證,即本書去取之旨益明;此注所由作也;非是則無須矣,然注家得失,亦有可言。弇陋者,失在簡而多闕。繁博者,失在濫而鮮當。此其蔽也。大小顏注《前漢書》,劉昭李賢注《後漢書》,裴松之注《三國志》,胡三省注《通鑑》,可謂善矣!《前、後漢》自有志;地理職官制度可無詳,而前人猶多所援引。《三國》《通鑑》本無志,故注者考證益詳,此後人所當取法也。然考《通鑑》上采千數百年之事,卷帙已富,則注不容更繁。《三國》捲軸無多,則注不妨廣博。此又相體為通,不可不察也。元明以來,學人著書,但嚴取義,而事實輒從疏略,讀者病焉!乃矯之者又但尚廣博而昧於體裁;苟能兩祛其蔽,斯為善耳!李清注《南北史稿本》已見;此是李清自修《南北史》耳!李乃明季人,相沿元明人習氣,妄以本書書法失當,輒憑己見任意刪改原文,而自注其下;荒略武斷甚矣!本朝彭文勤因徐無黨舊注《五代史》,過於荒略;欲更搜討古書,凡關五代事實者,悉為援引以成補註。然文勤亦僅發凡起例;更以屬之劉金門先生。五代距今千餘年耳;當時書籍已多放佚。」見《與童石塘論注南北史書》。「往在杭州金門先生學使署中,見彭補註,大約以薛書割裂,分系歐史每條之下;而於他書少所徵引。竊謂歐《五代史》體嚴義精,考博家漫謂其紀事疏略,不如薛書之詳,為可嘆也!蓋公未作此書,先為《十國志》,原亦多取繁載;及與尹師魯論之,乃大芟削改並為正史,初與師魯分撰,後獨成之。公在夷陵,與尹師魯書云:『開正以來,始以無事治舊史,前歲作《十國志》,務要卷多;今若變為正史,盡宜芟削,存其大要。至於細小之事,雖有可紀,非干本體,自可存之小說,不足以累正史。數日檢舊本,因盡芟去矣!』此可見公載筆之精義。又云:『師魯所撰,在京師不曾細看;路中細讀,乃大好!師魯素以史筆自負,果然!河東一卷大妙,修本所取法。』是公此書,經與師魯商榷,從其芟削者也。至雲『修本所取法』;時公以文章自命,上追龍門,而虛心如此!至和二年,與徐無黨書云:『《五代史》,昨見曾子固議,今重頭改換,未有了期。』則又經與南豐商榷而改定之者也。又皇祐五年,與梅聖俞書云:『閒中不曾作文,只整頓《五代史》,成七十四卷,不敢多令人知。』蓋是書初成,人見其簡,必多議之者,故不欲輕以示人;及後始從南豐說而自改定。然則此書以著五代之得失為本;其事實繁瑣,無關法戒者,固非正史之所宜載。若夫典章制度,則有志在;紀傳中不必淆入;而五代紛紛,為國日淺,制度蓋無可言,故並不立志。世人淺見,喜廣異聞,以為詳備,乃謂公學《史記》,故為高簡;不顧事實闕略,豈非不辨正史載記之各有體裁而輕議昔賢乎!今注稱徐無黨撰,或疑其陋;然公與徐書,已言作注之難,則未必後人訛撰;安知非以公當日意在簡嚴,即注亦不取繁蕪耶!然鄙意作注與著書不同;而注史尤與注經不同。蓋著書病在蕪雜。注經病在支離。注史者,旁引廣證以存事實,正可多引本書所不載,使人得以觀其去取之意,抑何害乎!昔劉昭既有著《續漢志》,以劉昉注《後漢書》一百二十卷,僅及范書所見,乃更搜廣異聞,作《後漢書補註》五十八卷,可雲宏富!而劉知幾譏之,《史通·補註》篇云:『蔚宗之芟《後漢》也,簡而且周,疏而不漏,蓋雲備矣!而劉昭采其所損以為補註,言盡非要,事皆不急。』知幾此言,可謂精史體者;世俗紛紛,爭咎蔚宗歐公之缺略,當以此說示之;而其責注家不當廣引為非體,無乃過乎!願更深味歐公命筆之意以立其本;而於薛史外,更博考別史載記,如王禹偁《五代史闕文》、陶岳《五代史補》、馬令陸游《南唐書》、龍袞《江南野史》、陳彭年《江南別錄》、張唐英《蜀檮杌》、錢儼《吳越備史》之類,參比之以存其事;搜討於諸家,如司馬公《通鑑考異》、吳縝《五代史纂誤》、朱子《語類》、胡三省《通鑑注》、胡一桂《十七史舉要》及近代杭大宗錢莘楣《廿二史考異》之類,縷析之以證其文;務揭所長,勿諱所短。」見《與徐六襄論五代史書》。
其論古詩獨存於樂府曰:「《書》曰:『詩言志。歌永言。』古人詩與樂合,未有不可歌者,故貴乎長言永嘆。《記》曰:『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孔子曰:『詩可以興、觀、群、怨。』聲音之道微矣!故詩之不可以歌,不得為善詩。歌之不能以感人,不得為善歌。夫《三百篇》,多愚夫婦之所謳吟。其人豈嘗習金石、諳宮商之奏哉?然而自合於樂者,天籟也。後人不求自性之真籟,而摩古人之音節,即之愈真,去之愈遠矣!漢魏以後,詩與樂分,其道遂亡!流變至於唐宋,古意益遠,無復永言之旨;興、觀、群、怨,鮮有合焉!獨樂府一體,可見古人遺意;為其據事寫情,感深語摯,辭直而思曲,節短而音長,意有怨抑,語無褒譏,使人聞聲自不能已,是其至也!然其體亦自有二:如郊祀、房中、鐸舞、巾舞等詞,皆文臣所作,故多潤色,極奇古奧駁而不能起發人意;蓋其源出於雅頌。若鐃歌、瑟調、雜曲,則采民間歌謠為之;此皆人情天籟,無假修飾,最有興觀群怨之旨,即古之變風也。歷代文士最喜為之;鮑明遠、李太白為最;元次山、韓退之、孟郊、張籍次之。惟杜子美、白樂天,則師其體而不用其題,自為新聲以寫世事;論者以為轉得古意。自是樂府又為二派。明人詩稱復古,作者集中,無不以擬古樂府居首。其善用變者,惟王弇州而已!余幼讀詩,則喜言興觀群怨大意;每至《谷風》《式微》諸詩,未嘗不流涕反覆!及閱漢以來樂府歌謠,輒低徊永嘆,以為古詩之存,獨有此耳!」見《詩集謠變序》。
其論詩以李、杜、韓、蘇為極詣曰:「詩有可以學而至者,有不可以學而至者;有可以悟而得者,有不可以悟而得者。格律之精深,聲響之雄切,筆力之沉勁,藻飾之工麗,此可以學而至者也。意趣之沖淡,興象之高超,神境之奇變,情韻之綿邈,此不可以學而至者也,非悟不能。若夫忠孝之懷,溫厚之思,卓越之旨,奇邁之氣,忽而沉摯,忽而激烈,作之者歌哭無端,讀之者哀樂並至;是則天趣天籟,又豈可以悟得者乎!漢魏以前是已!盛唐作者,妙悟為多。李杜二公,可悟不可悟之間者也,天與學兩至之矣!昌黎眉山,則其詩也,即其文也;去風騷、漢魏之音遠矣!雖然,性情正,胸襟曠,才力峻,問學博,得之於心,應之於手,舉人世可驚可喜可哭可笑之事,一於詩發之;千載以下,讀其詩,如見其人,如見其世;此則天與人合,不學焉不至,不悟焉不得,而實不關乎悟與學者也;夫如是,則其文也,皆其詩也;所以並稱於李杜也!世之為詩者,其以學至耶?以悟得耶?抑不由學與悟而得之天也?明何李之論詩,以學至也;學之失,則有形合神異者矣!王阮亭之言悟,捄其失也,而非廢學也;悟之失,則又有以不至為至,以不得為得者矣!沈歸愚是也。於是錢籜石翁覃溪輩,思有以振之,取杜與蘇,日伐其毛而洗其髓;於杜蘇則有功矣,要亦言其辭句體制耳;有不得而言者,二君未由及之也!故二君之詩,雖異俗學之浮聲,實亦古人之游魄;天趣天籟,吾未之見也!真氣不存焉耳!近一二名賢,取材六朝,而借徑於少陵眉山;其家法,吾莫能非也;然而有剪彩為花,范土為人者矣!門下從而和之,出入攀援,自以為工。吾讀其詩,泛泛然不能得其人與世也;不得已而強指之,則曰某者六朝,某者杜,某者蘇而已!」見《張南山詩序》。
其論杜詩曰:「七律詩五六兩句最難工;以上四句雄駿直下,至此力竭,氣難轉運故也。昔人論此,推義山《馬嵬》一首;其五六云:『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蓋用逆挽法也。然此法亦本少陵。《諸將》第一首云:『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第二首云:『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義山實本於此;蓋以鎖上斗轉,更開收結,章局既變化,而氣骨益見開拓;此等當從《國策》《史記》來。如《史記》敘荊軻刺秦王一篇,而秦法云云,忽然拓開,即此法也。杜七律當以《諸將》第一,《秋興》次之,《詠懷古蹟》又次之。若《白帝城最高樓》及《暮歸》二首,雖是拗體,而雄煉自然,老橫無敵,筆力真可屈鐵,無一弱字,豈非空前絕後!後來得此種奡兀之妙者,惟山谷一人而已!東坡亦間有之,而沉雄不及,惟得其橫放耳!太白登謝朓樓詩,末云:『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杜《暮歸》詩末云:『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語意極相似,而氣象迥然不同;李則豪放,杜則悲壯也。」見《識小錄》。
其論清人詩曰:「國朝諸公,病明代復古之弊;乾隆嘉慶以來,多避熟就生以變其體;大約不出蘇黃二公境中,究未能自開生面也!古今作者,文質相宣,繁簡遞嬗,要當抒軸性情,雕繪景物,風骨堅壯,才思高翔,格高體正,絕除卑俗,則其善也!若必以常見為非,力求新異;即明珠白璧,等諸瓦礫;特牲太牢,不登餚俎。此乃賦七之奇,豈復言志之旨;雖復自矜沉奧,及乎群輩為之,久更生厭,猶然炫爛之極,歸平淡耳;前後易觀,何足深譏乎!」見《廌青詩集序》。「至於論詩,自以阮亭為正,所謂妙悟天成也;乃其自運,又失之靡弱;雖力追唐賢,實則不異金元諸家;識者謂學似遺山,才力微不逮焉!歸愚以吳人言詩,頗能脫去纖穠,別裁偽體;而才質凡近,骨力不騰,每多死句滯意!近世虛之流,又以其有豪艷狷薄,傷風敗俗之辭,倡導後生,自比鐵崖。然鐵崖當日已有文妖之目,斯又下矣!又有工應試舉詩者數家,能以唐音入於體制;於是學者又相仿效;及取全集觀之,則所謂古近體者,猶然應試舉詩也!又或真情不足,假故實以文疏舛,由溫李之餘波,益加繁博,自矜選體;而不知與曹、劉、沈、謝有天壤之殊,其甚者,乃更孜孜考證,好古搜奇,破碎繁蕪;其於文章論說,猶失廉肉取捨之道;而況詩之風雅乎!」見《孔蘅浦詩序》。
其論文以八家為塗軌,以沉鬱頓挫為極詣曰:「文章一事,盛於周秦,衰於建安。自士衡《文賦》子桓《典論》出,而斯道為之極壞矣!周秦以上,惟六經之文,大純無疵。諸子亦各出其瑰瑋之言;大抵義豐詞約,氣固神完,以道為標,以志為的;采其一言,終身可行;究其全歸,六合不盡;是以繁簡微顯,盪志愜心;凡所修辭,立誠為本。自賈、董、揚、馬,恢張宏肆,已覺詞勝於義,氣王於神。建安以來,則專精詞贍,而高古堅朴之意盡矣!然風骨矯騫,神氣遒邁,創語造意,廉傑精奇,誓不相襲;蓋道衰而文盛,亦升降之大端也!唐宋諸賢,有見於斯,然望道未至,果於自矜,修辭之工,或反不逮;特其取義甚正,立體尤嚴;譬諸樂然,雖非清明廣大之奏,已絕煩數淫濫之音矣!先正論文,所以必主八家,非謂文章極於八家;謂八家乃斯文之塗軌耳!斤斤一先生,不敢失其趨蹌謦咳;又豈八家之意哉!」見《複方彥聞書》。「古人文章妙處,全是沉鬱頓挫四字。沉者,如物落水,必須到底,方著痛癢,此沉之妙也;否則仍是一浮字。郁者,如物蟠結胸中,展轉縈遏,不能宣暢;又如憂深念切,而進退維艱,左右窒礙,塞阨不通,已是無可如何,又不能自己;於是一言數轉,一意數回,此郁之妙也;否則仍是一率字。頓者,如物流行無滯,極其爽快,忽然停住不行,使人心神馳向,如望如疑,如有喪失,如有怨慕,此頓之妙也;否則仍是一直字。挫者,如鋸解木,雖是一來一往,而齒鑿巉巉數百森列,每一往來,其數百齒必一一歷過,是一來凡數百來,一往凡數百往也;又如歌者一字,故曼其聲,高下低徊,抑揚百轉,此挫之妙也;否則仍是一平字。文章能祛其浮率平直之病,而有沉鬱頓挫之妙,然後可以不朽;《楚辭》、《史記》、李杜詩、韓文,是也。嗟乎!此數公,非有其仁孝忠義之懷,浩然充塞兩間之氣,上下古今窮盡情態之識,博覽考究山川人物典章之學,而又身歷困窮險阻驚奇之境,其文章亦烏能若是也哉!今不惟數公之所以為人,而惟求數公之所以為文,此所以數公之後,罕有及數公者也!」見《康紀行》。
其論清人文曰:「古人文章,所重於天下者,一以明道,一以言事。理義是非不精,則道敝。利害得失不核,則事乖。然理義可以空持;利害必以實驗,故言事之文為尤難也。唐之陸宣公,宋之蘇文忠公,皆善言政事者,文與實俱茂焉;他人為之,非詭則萎矣!本朝作者,如方望溪朱梅崖能為古人之文,海內無異辭也!望溪之後,有劉海峰及吾家惜翁。梅崖之後,則稱魯山木。山木又自以所得者就惜翁商榷之;其文章淵澹處,真可以追古人矣;而政事之文,特為茂實,所陳得失利害皎如也。」見《重刻山木居士集序》。「山木之甥陳碩士詩文醇雅,得惜翁正傳。然碩士殊推上元管異之同,比之六祖,而自居秀上座。余謂吾桐方植之東樹、劉孟塗開、上元梅伯言曾亮及異之,皆惜翁高足,可稱四傑。」見《感懷雜詩自注》。「然孟塗異之皆蚤卒。植之著述雖富,而窮老不遇,言不出鄉里。獨伯言為戶部郎官二十餘年,植品甚高,詩古文無與抗行者!以其所得為好古文者倡導,和者益眾;於是惜翁之說益大明。」見《惜抱先生與管異之集跋》。
其論姚鼐《惜抱軒詩文》曰:「《惜抱軒詩文》,皆得古人精意。文品精潔似柳子厚,筆勢奇縱似太史公;若其神骨幽秀,氣韻高絕,如入千岩萬壑中,泉石松風,令人泠然忘返,則又先生所自得也!或謂文學六一。余意不爾!集中文以記序墓誌為最。銘辭不作險奧語,而蒼古奇肆,音節神妙,殆無一字湊泊。昔范蔚宗自稱其《後漢書》論贊,以為奇作。吾於先生碑銘亦云。」「文章最忌好發議論,亦自宋人為甚。漢唐人不然!平平說來,斷制處只一筆兩筆,是非得失之理自了;而感慨詠嘆,旨味無窮;此蓋文章深老之境,非精於議論者不能;東坡所謂絢爛之極也!先生文不輕發議論,意思自然深遠,實有此意;讀者言外求之!」「詩以五古為最!高處直是盛唐三昧,非膚襲貌取者可比!七古用唐調者時有王李之響,學宋人處時入妙境,尤不易得!七律功力甚深,兼盛唐蘇公之勝。七絕神俊高遠,直是天人說法,無一凡近語矣!」「五古中如《送演綸歸里》《邳州黃山》二首,俊逸神到,居然太白!《景州開福寺塔》一首,豈遜盛唐諸公《慈恩寺塔》耶!他如《山寺》《題沈學子步屧尋幽圖》《趙北口》《舟中作》《吳戍橋》《南旺湖》《嶽麓寺遇劉朴夫》等作,神似崔王。《田家》一首,雖學淵明,卻近儲大祝。《由橋頭驛至長沙》一首,則步驟大謝;《九日渡湘水》一首,則小謝也!」「七古中,《泖湖漁舍圖》《送朱子穎之淮南》《送余扶重遊武昌》等作,是東川龍標逸篇。《酬胡君唐伯虎匡廬瀑布圖》《贈沈方谷唐伯虎赤壁圖》等作,橫逸之氣,直逼太白。《萬壽寺松樹歌》《沈石田畫檜歌》《贈錢魯思》等作,則沉壯蒼老,入少陵之室。若《元人散牧晚歸圖》《延祐元年江西鄉試卷》《魏三藏菩提流支譯金剛經拓本》《新城道中書所見》《唐人關山行旅圖》等作,則東坡得意之篇,真傑作也!七律中,全篇如《古意》,效西崑體。《出塞》《南朝》《金陵》《曉發河上雜詩》《彰德懷古》《吊王彥章》《懷劉海峰》《懷王禹卿》《臨江寺》等作,皆沉雄高渾,調響氣勁,唐音之尤者。若《清苑》《望郎山》《漫興》《泥阻風》《謝簡齋惠黃精》諸作,則尤蘇黃妙諦也!佳句尤多!七言如:『伊陽風雨從中出,洛下山川向北多。』『行窮南汶山初見,吟到澄江葉盡飛。』『斜陽萬里背人去,落葉千聲與客悲。』『寒吹滿空雲出塞,暮天無色日平關。』『寒潮不隔中原望,白日遙懸大海流。』『滄海霧搖孤月上,青天影合二流來。』『中原日落關城白,西楚河來天地黃。』『春草不知韓信來,秋風曾到項王台。』『千秋遺蹟尋黃石,一片寒陽下白樓。』『屠市故人從偶語,屏風侍史不知名。』『紫陌鶯花故人牘,黃河風雨郡城樓。』『歸人夜夜聽山雨,落雁聲聲下郡樓。』『盡室相看浮汶去,數山如畫入船來。』『賈舶霾雲吹暗浪,佛圖懸日照空磯。』『藏史著書歸苦縣,祠官侍禮在甘泉。』『安定有城名第一,隴西出將每無雙。』『十月清霜天地肅,一江空水古今寒。』『南國市朝非曩日,西風闌檻又經年。』五言如:『水澹松茲郭,月生天柱峰。』『河水流中國,寒陽下塞門。』『連峰渤海外,流畎穆陵西。』『筒水澆青圃,檐風隕白花。』『單車度淇水,秋雨綠王芻。』『閉門生徑草,空砌墮鄰花。』『風絲垂縊女,雨蔓長牽牛。』『連朝江路冷,數點岸花春。』『帆勢遙投戍,濤聲故近人。』凡數十聯,皆精深華妙。七言絕句如《送人往鄴》《出湖口》《淮上有懷》《留別揚州諸君》《湘陰》《江上送吳殿麟》諸首,在唐人中猶為高作。若《黃河曲》二首,則『黃河遠上』之亞。秦漢宮辭,即似龍標。竹枝等篇,何殊夢得。若明賢中,使王李見之,能不擊節耶!」見《識小錄》。所以闡揚姚鼐之學者甚盡!要刪其語以俟考論。
柏梘山房文集十六卷 續集一卷 駢體文二卷 詩集十卷 續集二卷
上元梅曾亮字伯言撰。曾亮,道光壬午進士,官戶部郎中,以為古文有名京朝。其詩文集,乃其同年友江南河道總督楊以增,以咸豐五年為刻於清江節署而祝七十之壽者也。曾亮少好駢體文;年近三十,始事姚鼐以肆力為古文,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惟姚鼐潔而適。曾亮潔以峻。姚鼐紆迴蕩漾,餘味曲包。曾亮抑揚爽朗,餘地力破。獨其論議切核,善剽剝古今;蓋以半山之瘦勁拗折,參永叔之紆徐委備,於姚氏為得師法。傳志之文,則辭喜簡練,而事貴刻畫,與姚氏之容與閒易以攝虛神者,蹊徑不同。若夫容與閒易,餘味曲包者,集中亦時時遇之,如《觀漁》、《讀莊子書後》、《費昆來西園感舊圖敘書後》、《韓氏藏明題名錄書後》、《江亭消夏記》、《通河泛舟記》、《侯子有先生慕志銘》、《男八十墓碣》、《鄒孺人墓表》、《舒伯魯集序》等篇,率以出真,淡而有味,可謂步趨姚氏而得其神髓者也!駢文則意境尚沉鬱,而氣調欠岸異,辭句不新麗,然有意鮑照劉峻之遒警,而不為徐陵庾信之華艷者也。詩則汰膚存骨,由瘦得堅,以崚嶒出妥貼,以清削見識趣,蓋亦衍韓退之黃山谷一派;然無退之之大力控摶,亦無山谷之拗調詰屈,此其較也。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贈胡聖基 哭幼弟曾誥 秋懷五首 呈管異之 偕異之游東城 避暑過管異之齋是日小雨未成同坐者朱干臣吏部馬韋伯茂才侯振庭舅氏 贈左匡叔桐城 放歌行示植之異之韋伯彥勤弟 暑甚與鈕非石顧千里夜坐 歲暮感舊用東坡聚星堂雪韻 題陳仰韓讀書秋樹根圖 秋日偶書 春日雜詠 過滕縣作時縣令趙毓駒貴州人 暑甚喜雨 自都中赴欒城省視家弟仲卿 方子范故園樽酒圖 出京自德州赴歷城泥水失路 回宣城謁墓夜泊江寧鎮作 銅井泊舟 薛家渡夜泊 苦雨作 急雨歌 六月十五日柏梘山飛橋納涼作 歸舟至江東門 過方村晤外兄崔芝田 自郡城赴坐吉村過嶧陽橋 村中雜詠 夏日雜詠 和明叔見懷用其韻不複次 和琯香地樓看雪韻 過當塗黃山寺 為人題跨牛圖 題許心梅如意圖 題張淵甫圖 得家書口號寄仲卿彥勤弟及淑儀妹 偶出 買書四友歌 贈黃景濂友蓮 贈李蓮舫冬夜偶成二首 送黃香鐵歸嶺南 贈鄒松友 程春海侍郎人日雪後招飲龍樹寺中 贈陳小松 悼汪均之 七月十七日作 書示張生端甫 贈馮魯川 和余小坡躄翁詩 贈余小坡 追悼程春海侍郎 即事呈伯韓小坡魯川 可嘆 悼柏雲伯父 也似 種竹 題戴雲帆寒齋味雪圖 與方慎之夜話寄示仲卿弟 苦雨作 喜晴 和邵位西遊書肆詩 和吳笏庵枕上偶成 苦雨嘆四首 為蔡友石先生題董羽六龍圖 鐘山寒燒 臘八粥 送窮 燕行九村居無書無墨無硯無紙無衣作六無嘆 示家人 有客 雜詠 當書 雜詠 贈楊至堂 七十自嘲 三月十日看花作 秋蟲 有客
駢文類 姚姬傳先生八十壽序 答惠川書 寄湯燮堂書 吊梁武帝文 書陳保田男文保壙銘後 普洱茶賦
論說類 士說 韓非論 民論 觀漁 晁錯論 刑論 臣事論
序跋類 鈕非石非石子書後 秦遠亭詩書後 讀莊子書後 梅氏宗譜書後 費昆來西園感舊圖敘書後 董文恪公詩集敘 桑弢甫先生集敘 繁昌縣誌敘 撫吳草序 緣園詩序 管異之文集書後 陳拜薌詩序 黔記序 郭羽可竹冊跋 韓氏藏明題名錄書後 朱蘊山詩序 劉簾舫先生行狀書後 帝鑒圖詩序 陰晉異函序 葉耳山遺稿書後 孫秋士詩存序 恥躬堂文集序 阮小咸詩集序 舒伯魯集序
書牘類 上汪尚書書 覆上汪尚書書
贈序類 贈陳仰韓序 贈汪平甫序 送姚建木序 送張梧崗序 送張漁篁序 贈孫秋士序 送馬止齋序 送蔡友石先生序 秦稚堂五十壽序 鄧嶰筠先生七十壽序
傳狀類 書楊氏婢事 侯起叔先生家傳 書李林孫事 葉應傳 汪泊齋先生家傳 書鄧中丞決獄事 鮑母謝孺人家傳 艾方來家傳 總兵劉公家傳 王剛節公家傳 栗恭勤公家傳 秦省吾家傳 黃個園家傳
碑誌類 侯子有先生墓志銘 王惠川先生墓志銘 男八十墓碣 朝議大夫貴州遵義府知府胡君墓志銘 崔恭人墓志銘 黃先生墓表 陳師吾墓志銘 光祿大夫兵部尚書王公墓志銘 朝議大夫台灣府知府蓋君墓志銘 湯府君墓表 誥封中憲大夫安襄鄖荊道即墨縣教諭楊府君墓志銘 原任予告大學士戴公墓碑 方彥聞墓表 朱仁山墓志銘 湯海秋墓志銘 朱孺人墓志銘 館陶縣知縣張君墓表 鄒孺人墓表 馳贈奉直大夫陳府君墓志銘 翁母張太淑人墓志銘 國子監學正劉君墓表 朝議大夫南昌府知府吳君墓志銘 胡母龔宜人墓志銘
雜記類 游小盤谷記 缽山餘霞閣記 周石生授經圖記 記棚民事 謁墓記 馮晉漁舍人夢遊記 游瓜步山記 吳淞口驗功記 晝樵夜讀圖記 江亭消夏圖記 宣南夜話圖記 通河泛舟記 金山寺藏鼎記
右詩八十首,駢文六篇,古文九十二篇。論學不喜漢學,而以義理為無與文事;論文獨貴漢文,而以誦讀為急所先務;或出師說而不必盡同。
其論宋明人語錄曰:「向於性理微妙,未嘗窺涉;稍知者,獨文字耳。昔孔子之門,有善言德行者,有善為說詞者,此自古大賢不能兼矣。謂言語之無事乎德行,不可也;然必以善言德行者,乃得為言語,亦未可也!莊周列禦寇及戰國策士,於德行何如?然豈可謂文字之不工哉!若宋明人所著語錄,固非可以文詞論,於德行亦未為善言者也!竊以為讀古人書,求其為吾益者而已;求其疵而辨勝之,無當也!專求其疵,則可為吾益者寡矣!方其得一說焉,皆自以為維世道,防人心也;然人心久存而不毀者,自有在焉;雖朱陸之是非,良知格物之同異,猶未足為其輕重也。況所辨有下於此者,或前人所已辨而不必置辨者,愈少味矣!」見《答吳子序書》。
其砭清學曰:「昔侍坐於姚姬傳先生,言及於顏習齋李剛主之非薄宋儒。先生曰:『習齋猶能溪刻自處者也。若近世之士,乃以所得之訓詁文字,訕笑宋儒。夫程朱之稱為儒者,豈以其訓詁文字哉!今無其躬行之難,而執其末以譏之,視習齋又何如也!』昔李文貞、方侍郎苞以宋元諸儒議論,糅合漢儒,疏通經旨,惟取義合,不名專師;其間未嘗無望文生義揣合形似之說;而扶樹道教,於人心治術有所裨益;使程朱之學,遠而益明;雖不必盡合於經,而不失聖人六經治世之旨;則固可略小疵而尊大體;棄短取長,積義成章;治經之道固如是也。後之學者,辨漢宋,分南北,以實事求是為本,以應經義不倍師法為宗;其始亦出於積學好古之士,為之倡;而末流浸以加厲,言《易》者首虞翻而黜王弼;言《春秋》者,屏左氏而尊何休;至前賢義理之學,涉之惟恐其污,矯之惟恐其不過,因便抵巇,周內其語言文字之疵,以詭責名義,駭誤後學,相尋逐於小言群說而不要其統,黨同妒真而不平其情,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其患未可謂愈於空疏不學者也!」見《九經說書後》。
其論文不尚駢體,而欲參會漢宋曰:「某少喜駢體之文,近始覺班、馬、韓、柳之文為可貴。蓋駢體之文,如俳優登場,非絲竹金鼓佐之,則手足無措;其周旋揖讓,非無可觀;然以之酬接,非人情也!」見《復陳伯游書》。「文章至極之境,非可驟喻;以言有用,則論事者為要耳!宋人文明健酣適,然時失之冗。戰國策士文,可謂雄矣;然抑揚太甚,有矜氣,令人生不信心。簡而明,多而不令人厭生者,惟漢人耳!苟得其意,而為宋人之文從字順,論事之道,莫善於是矣!」見《與姚柏山書》。
其論學文必自誦讀入手曰:「古文與他體異者,以首尾氣不可斷耳!有二首尾焉,則斷矣!退之謂『六朝文雜亂無章』,人以為過論!夫上衣下裳,相成而不復也,故成章。若衣上加衣,裳下有裳,此所謂無章矣!其能成章者,一氣者也。欲得其氣,必求之於古人;周、秦、漢及唐、宋人文,其佳者,皆成誦乃可。夫觀書者,用目之一官而已!誦之而入於耳,益一官矣!且出於口,成於聲,而暢於氣。夫氣者,吾身之至精;以吾身之至精御古人之至精,是故渾合而無有間也!國朝人文,其佳者,固有得於是矣!」見《與孫芝房書》。「羅台山氏與人論文,而自述其讀文之勤,與讀文之法;此世俗以為迂且陋者也!然世俗之文,揚之而其氣不昌,誦之而其聲不文,循之而詞之豐殺厚薄緩急與情事不相稱;若是者,皆不能善讀文者也!文言之,則昌黎所謂養氣;質言之,則『端坐而誦之七八年』;明允之言,即昌黎之言也。文人矜誇,或自諱其所得,而示人以微妙難知之詞;明允可謂不自諱者矣!而知而信之者或鮮!台山氏能信而從之,而所以告人者,亦如老泉之不自諱;吾雖不獲見其人,其文固可以端坐而得之矣!」「誦之而成聲,言之而成文,而空疏寡情實者,蓋亦有焉!則聞見少而蓄理不富也。故詩之道,性近者皆能工之。古文而成體,非博學而心知其意者不能!」見《與孫芝房書》。
其論陳言務去曰:「文章之事,莫大乎因時。立吾言於此,雖其事之至微,物之甚小,而一時朝野之風俗好尚,皆可因吾言而見之。使為文於唐貞元元和時,讀者不知為貞元元和人,不可也!使為文於宋嘉祐元祐時,讀者不知為嘉祐元祐人,不可也!韓子曰:『惟陳言之務去』;豈獨其詞之不可襲哉!夫古今之理勢,固有大同者矣;其為運會所移,人事所推衍而變異日新者,不可窮極也;執古今之同而概其異,雖於詞無所假者,其言固已陳矣!」見《答朱丹木書》。
其論結體貴屈曰:「凡詩閱一二字,可意得其全句者,非佳詩也!文氣貴直而其體貴屈;不直,則無以達其機;不屈,則無以達其情,為文詞者,主乎達而已矣。」見《舒伯魯集序》。
其自敘曰:「曾亮年十三四,學執筆為詩文;見時賢集多快語無忌憚,大以為佳!二十餘,見王惠川,云:『君博覽而不循其本,未終卷,已易他書,不足以為學也!博書當先求其古者;專治一書,熟其神情詞氣,再易他書;數年後,視近人當何如耳!』其時聞言,面赤汗沾衣也!稍取《史記》,點定兩三次;繼以《漢書》及先秦子書,漸及諸史;數年前所嘆賞者,漸化去無顧藉心!嘗除夕,閱舊作詩文不可者,裂然爐中;下布栗子數十,且燃且閱,遂盡無一紙存者;時栗子則大熟矣,作爆竹聲,躍起觸人面。是後人皆戒子弟以無交梅管兩生,兩生多誤人。管生者,異之也。」見《與容瀾止書》。「曾亮少好為駢體。異之曰:『人有哀樂者面也;今以玉冠之,雖美,失其面矣!此駢體之失也。』余曰:『誠有是!然《哀江南賦》、《報楊遵彥書》,其意固不快耶;而賤之也!』異之曰:『彼其意固有限。使有孟荀莊周司馬遷之意,來如雲興,聚如車屯,則雖百徐庾之詞,不足以盡其一意。』余遂稍學為古文詞。異之不盡謂善也,曰:『子之文病雜!一篇之中,數體互見。武其冠,儒其衣,非全人也!』余自信不如信異之深,得一言,為數日憂喜!」見《管異之文集書後》。「昔會課鐘山書院,每論文,訟議紛然,忘所事事。異之色獨莊,盛言古文。余曰:『文貴詞達耳!苟敘事明,述意暢,則單行與排偶一也。』異之不復難曰:『君行自悟之!』」見《馬韋伯駢體文序》。
其論詩毋為學所累曰:「國初以詩鳴者,王漁洋、施愚山,皆不以考證為學。其以是為學者,如閻百詩、惠定宇、何義門,於學各有所長,而詩非其所好。兼之者,惟顧亭林朱竹垞而已!亭林不以詩人自居。竹垞於詩則求工而務為富者矣;然其詩成處多而自得者少,未必非其學為之累也!嘗謂詩人不可以無學;然方其為詩也,必置其心於空遠浩蕩;凡名物象數之繁重叢瑣者,悉舉而空其糟粕;夫如是,則吾之學常助吾詩於言意之表而不為所累;然後可以為詩!」見《劉楚楨詩序》。
其論詩貴肖乎吾,當乎物曰:「詩至今日,難言工矣!言唐者容,言宋者肆,漢魏者木,齊梁者綺,矜其所尚,毀所不見,舌未乾而名磨滅者,不可勝數也!然則孰探其所從生?曰:空而善積者,人之情也。習而善變者,物之態也。積者日故,變者日新,新故環生,不得須臾平,而激而成聲,動而成文;故無我不足以見詩;無物亦不足以見詩;物與我相遭,而詩出於其間也。今以吾一人之身,俄而廊廟,俄而山水,俄而齋居,俄而觴詠,將拘拘然類以居之,派以別之,取古人之所長而分擬之;是知有物而不知有我也!若昧昧焉不揣其色,不則其聲,而好為大,曰不則其境隘;好為莊,不則其體俳;好為悲,不則其情盪;是知有我而不知有物也!知有物而不知有我;則前乎吾,後乎吾者,皆可以為吾之詩,而吾如未嘗有一詩!知有我而不知有物,則道不肖乎形,機不應乎心,日與萬物游而未嘗識其情狀焉;謂千萬詩如一詩,可也!然則詩惡乎工?曰:肖乎吾之情性而已矣!當乎物之情狀而已矣!審其音,玩其辭,曉然為吾之詩,為吾與是物之詩,而詩之真者得矣!」見《李芝齡先生詩集後跋》。
其論詩不規規於一家,乃為善學一家曰:「吾嘗謂東坡之詩,出於劉夢得,而讀者或不能知。蓋有過乎前人之材,而所旁涉者,又廣博而無涯涘;故使人移易耳目而忘其源流之所自出;古之善學人者,固皆如是;不獨東坡然也!法可庵於詩,蓋深學東坡而不規規於一人一境,且旁及大曆以下諸子,游其思而博其趣;故所作得東坡清曠之氣,而運以唐賢之調適澹沱;亦時有感激振厲;而離合微至,不大聲色。然則東坡之於夢得,其所學有高出於夢得者,而可庵之於東坡,其所學有不專於東坡者也。惟其不專於一人也,乃合乎東坡之所以學夢得,而為善學古人也!」見《法可庵詩序》。要刪其語,以備考覽。
因寄軒文初集十卷 二集六卷 補遺一卷
上元管同字異之撰;附《小異文》四篇,為其子嗣復所著。同好談經世之學,而文章則師姚鼐。鼐以古文名一世,少許可;顧獨稱同。而同自以意為古文,故不之襲也!道光乙酉舉於鄉;公車輒報罷,無所用其學;則退論天下大計,洎流極所至,往往若逆睹:若所擬《風俗》《積貯》及《與鳳陽守令》諸書議,是也。是故同學於姚氏,自陳用光梅曾亮,類率相推下;非特以其文也!即言乎文,其勁氣峻骨,亦絕出流輩雲。所著有《七經紀聞》《孟子年譜》《文中子考》《戰國地理考》《皖水詞》等書。其《文集》,則其鄉人安徽巡撫鄧廷楨以道光十三年,為刻於皖中,而屬曾亮編校。同以前一年卒,年四十七。鄧廷楨亦姚鼐弟子,與同為同門,而序其集曰:「楨為諸生時,肄業鐘山書院,從姚姬傳先生游。先生古文為一時宗匠,慎所許可;惟亟稱吾友異之以為得古人雄直氣。同年陳石士侍郎亦為姚先生弟子;而異之即侍郎己酉所得士。侍郎每為余言,不以持節校兩江士為榮,而以得一異之自憙也!及楨巡撫安徽,延異之為兒子師,益悉其底蘊。蓋宋以後,言文者約有數派:司馬子長之文,雄闊而澹遠。得其澹遠者,歐陽廬陵也;而歸熙甫繼之。董生劉子政之文,渾噩朴茂。曾子固朱文公取之。蘇長公取《國策》《莊子》而參以班孟堅。明允之文,峻厲嚴切,甚似賈生,其原出於韓非荀子。能學孟子者,惟昌黎而已!長公之學,盛於南宋,而師明允者甚少!學廬陵而兼子固者,方望溪;學廬陵而兼長公者,劉海峰也;然皆不及熙甫!姚先生文師廬陵而上溯子長,故與熙甫皆神似廬陵而不以貌也。異之學於姚先生,而文似明允;其平居亦未嘗誦法宋人,獨好賈生。不好明允而好賈生,所以能明允歟!師姚先生之文而不襲其派,此先生所以以文事深許歟!」集中《與友人論文書》,稱「與其偏於陰也,無寧偏於陽」;則與姚鼐言「文章之境,莫佳於平淡,措語遣意,有若自然生成者,此熙甫所以為文家之正傳」;《與王鐵夫書》。而「文之雄偉而勁直者,必貴於溫深而徐婉」,《海愚詩鈔序》。意趣迥殊。今觀其文章,工於持論;如集中論議書疏諸類之文,深切喜往復,而特瘦折曲達,無不盡之情與理;其言峭以肆,雖不如鼐之紆徐委備,而得其一體,足與梅曾亮伯仲者也!題跋如《讀晏子春秋》、《讀墨子》、《讀司馬法》、《讀六韜》、《讀漢書貨殖傳》及《重修甘敬侯墓碑記跋》諸篇,辯證而成章以達;辭筆簡峻而波瀾澹蕩,其原出於柳宗元經子諸跋;而與鼐《左傳補註序》、《讀司馬法六韜》、《讀孫子》、《書貨殖傳後》諸篇,意境仿佛似之。傳志亦喜以刻畫為寫生,而辭筆不如梅曾亮之峻重,時失之絮!詞賦則以賈誼學屈原,其氣噴薄,其辭俶詭,其文也縱而後反。要之同好為峭悍,能為盡而不欲為不盡,與曾亮為同調,於師門為轉手矣!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賦類 吊鄒陽賦 悼亢宗賦 暑賦
論著類 原仙 除奸 蒯通論 韓信論 范增論上下 禁用洋貨議 說士上下
序跋類 讀晏子春秋 讀司馬法 讀六韜 讀漢書貨殖傳 重修甘敬侯墓碑記跋 舅氏鄒君詩稿序 嚴小秋詩詞集序 許叔翹文集序 書李伯時聖賢畫像後 書李伯時白描追彘圖後 姚庚甫集序 餞秋倡和詩序 陳竹如詩序 書梅伯言馬韋伯詩後 跋團勇助軍約記
書牘類 擬言風俗書 擬籌積貯書 擬與鳳陽守令書 與朱干臣書 與吳仲倫書
贈序類 送李理問序 送朱干臣為浙江按察使序 贈汪孟慈序 送李海帆為永州知府序
傳狀類 先大父家傳 王礪可家傳 鄒梁圃先生傳 羅彬文傳 資政大夫刑部右侍郎致仕王公行狀 附小異張炳垣傳
碑誌類 舉孝廉方正李君墓志銘 資政大夫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督江南河道黎公墓志銘
雜記類 登掃葉樓記 過關山記 寶山紀游 餓鄉記 靈芝記 包孝肅公像記 安徽巡撫部院題名記代 觀潮圖記 抱瓮園游宴記 繼園記 附小異書汪馬二秀才書
頌讚類 畫龍贊 歐陽文忠公畫像贊
祝祭類 祭方明府文 祭王秀才文 祭趙司馬文代 禱雨龍神文
右文六十二篇。綜其所學,解經兼綜漢宋,此與姚鼐同也。論文偏尚陽剛,此與姚鼐異也。
其論《尚書·洪範》曰:「《洪範》三德之章,自『一曰正直』至『高明柔克』,其義止矣;而其下忽綴以『惟闢作福』至『民用僭忒』之辭,於三德何相關涉?初讀而甚疑之!及後觀韓非《有度篇》載先王之法曰:『臣無或作威!無或作利,從王之指。無或作惡,遵王之路。』始知此十語乃《皇極章》文;舊本在『無偏無頗』之上,而編書者亂其次耳!《皇極》一章,言人君有錫福之事,故承上言人臣毋作威福,而所當得為者,絕偏頗以遵王之義也;苟作福焉,則作好而不遵王道;苟作威焉,則作惡而不遵王路;如此連屬,其文義致為通貫;知古書本必如此爾!及漢後,簡編失錯,馬鄭輩乃不能曉;其解三德,乃以誅治人臣為說。夫《左氏》寧嬴引《尚書》剛克,明言治性;安得以為治人!蓋不悟簡編有誤,遂並其本不誤者而亦牽率解之矣!」見《答孫淵如觀察書》。
其論解經曰:「朱子解經,於義理決無謬誤;至於文辭訓詁名物典章,則朱子不甚留神,其中不能無失!義理之得,賢者識其大也。文辭訓詁名物典章之得,不賢者識其小也。世之善學者,當識大於朱子,識小於漢唐諸儒及近代經生之說;而又必超然有獨得之見,然後於經為能盡其全體而無遺。求勝焉,曲恂焉,非私則妄;均之無補於經也!」見《答陳編修書》。
其論《司馬法》曰:「姚姬傳先生嘗謂今《司馬法》為東晉後偽書,非漢人所言之本。同謂今《司馬法》後二篇文甚古,恐非東晉後人所能偽作;若前三篇,則其辭誠淺,不可謂之洪闊深遠矣!然考魏武序《孫子》,引是書云:『人故殺人,殺之可也。』『故殺』,謂有意殺人;今律文猶有是語。今本乃於『人』下增『是』字,而『殺人』下增『安人』二字;則其上語意不可復通。又今本云:『國容不入軍。軍容不入國。軍容入國,則民德廢!國容入軍,則民德弱!』上二語見《漢書》,下四語,始亦疑其偽作。及觀劉淵林《吳都賦注》全引是文,而『民德廢』,作『民德粗』;『粗』與『弱』對,且語意絕精;作『廢』者乃以字形相近而訛。乃知古書庸淺,大抵傳久舛誤;而淺者以意增損其間耳;非其書本固然也。夫作偽者不能無依據;故採擷他書,十常八九。今《司馬法》於《漢書》《周禮注》所引之文,同者僅十一,而不見者且十八九焉;使其作偽,夫豈不知多取之而割棄若斯乎?《漢書·藝文志》《司馬法》百五十五篇;及《隋志》乃雲三卷。而李善注《文選》所引是書,多同《孫子》之文;然則今之五篇,尚非《隋志》三卷之全;古書所引,多不在其中,蓋無足怪矣!又考《隋志》賈詡注《司馬法》三卷。今《文選》李注載《司馬法》曰:『古者以仁為本,以義治之之謂正。』曹操曰:『古者,五帝三王以來也。仁者生而不名。義者成而不有。』是此書在唐時猶有孟德注,而《隋志》無之。然則古書或著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誠亦眾矣;未可以篇章語句之不符,而遂疑其偽也!」見《讀司馬法》。
其論《晏子春秋》曰:「陽湖孫督糧星衍甚好《晏子春秋》,為之音義。吾謂漢人所言《晏子春秋》,不傳久矣!世所有者,後人偽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為《管晏傳贊》曰:『其書世多有,故不論;論其軼事。』仲之傳,載仲言交鮑叔事獨詳悉;此仲之軼事,管子所無也。以是推之,薦御者為大夫,脫越石父於縲紲,此亦嬰之軼事,而《晏子春秋》所無也。假令當時書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稱曰軼事哉!吾固知非其本也。柳宗元知疑其書而以為出於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遠;苟所為,猶近古;其淺薄當不至是!是書自管、孟、荀、韓下逮韓嬰、劉向書,皆見剽竊;其詆訾孔子事,本出《墨子·非儒》篇;為書者見《墨子》有是,意嬰之道必有與翟同者,故既采《非儒》篇入《晏子》,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是此書之附於墨氏,而非墨氏之徒為是書也!且劉向歆、班彪固父子,其識皆與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見如今書,多墨氏說;彼校書胡為入之儒家哉!」見《讀晏子春秋》。
其論《離騷》曰:「同幼好是書,廣覽諸注,尚愧不能盡曉;後乃憤發,舍注而專誦本文;誦之僅百餘過耳;第覺其書辭義顯,始終條理,無世所云難曉之處也!既又取注以解之,則不可曉者如故;然則是書豈有難曉哉!注累之也!古今注《騷》者,如王逸洪興祖,其用意固已勤矣!大要專心名物訓詁,置意不求。朱子欲求其意者也,牽於興賦,亦不能盡得。至近世若張鳳翼、林雲銘,蓋無足道矣!夫注《騷》者,節次不分,則言辭多雜;言辭多雜,則意旨不明;是皆讀之不精之故耳!而猥謂《離騷》興寄不一,非可言詮,壹以《史記》所云『三致意』者了之;是使屈子史公交受過矣!首貴分其節次;節次既分,則言辭不雜;言辭不雜,則意旨隨之而皆明;雖不敢謂古人之意,必當如此;而其間不得古人之意者,必已寡矣!」見《與梅孝廉論離騷書》。
其論《招魂》曰:「舊皆謂《招魂》為宋玉作。太史公贊屈原曰:『予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招魂》亦原之為耳;豈玉作哉!其文之旨,首言魂魄離散,蓋謂故國難安,亦嘗有九州相君之志矣;《卜居》所云『心煩慮亂』時也;顧以義不可去,故招使歸來。然招之必托於帝告巫陽者何也?孝子之於親,天性也;忠臣之不忍離君,亦天命而已!其文之中,至亂辭之首,乃盛陳楚邦繁盛,則意譏頃襄,猶莊辛論幸臣之旨;父死於秦,不思報復,而乃逞聲色,縱獵游;侈陳之,正以見王之不道而難與有為也。其文辯博閎麗,殊不易曉;故於篇終明見其意曰:『魂兮歸來哀江南。』君子之居季世也,欲他去,則於義難安;欲不去,則其憂不可解;在位而極言之,猶冀其君之一悟也;而為君者必屏棄放逐,遏其身而杜其口,雖不去,亦何能為哉!則戚戚焉惟日憂故國之將亡而已矣!哀江南者,即庾信哀江南意也。自王逸以來,率不達其旨,猥以玉招原魂釋之。是文首即曰『朕幼清以廉潔』;玉招原魂,而謂原為朕耶!」見《讀招魂》。
其論文貴陽剛而戒剽襲曰:「文之大原出於天,得其備者,渾然如太和之元氣,偏焉而入於陽,與偏焉而入於陰,皆不可以為文章之至境。然而自周以來,雖善文者,亦不能無偏!仆謂與其偏於陰也,則無寧偏於陽。何也?貴陽而賤陰,信剛而絀柔者,天地之道,而人之所以為德者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宏毅,任重而道遠。』聖賢論人,重剛而不重柔,取宏毅而不取巽順。夫為文之道,豈異於此乎!古來文人,陳義吐辭,徐婉不失態度,歷代多有;至若駿桀廉悍,稱雄才而足號為剛者,千百年而後一遇焉耳!甚矣陽之足貴也!然仆以為是有天焉,有人焉;得天之剛,世亦無幾;其餘必進之以學。進之以學,孟子所云『以直養而無害』是也。日蓄吾浩然之氣,絕其卑靡,遏其鄙吝,使夫為體也常宏,而其為用也常毅;則一旦隨其所發,而至大至剛之概,可以塞乎天地之間矣!如此,則學問成,而其文亦隨之以至矣!取道之原,六經其至極也;而論其從入之塗,則《公羊》《國策》賈誼太史公,皆深得乎陽剛之美者;誠熟復之,當必更有所進耳!」見《與友人論文書》。「後人為文,不能不師古;上者神合之;次者貌肖之,最下者販其辭。故曰:『惟古於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何也?以其中不見己作也。荀子曰:『古之學者聚道。』吾輩生來,才思有幾;故惟多見古書;博覽而熟誦,重積而遲發,深造自得時,左右逢源,自無陳言到筆下;此非旦夕可為而勉強可致者也!」見《答侯念勤書》。
其論文貴體直而勢曲曰:「體不直,不可以為傑;勢不曲,不可以為妍;如長江大山,千里萬仞,而峰巒島嶼,層見疊起,望之茫然而即之竦然,是故養氣必盛,而儲思必深。思深矣而氣不盛,弱焉而已爾!氣盛矣而思不深,平焉而已爾!今夫為文一篇,其始終必貫以一意,此不待能者而後知也;然而按文之首而可測其尾,讀文之上而便知其下;其陳義遣辭,縱使明當,而欲執以論文章之奇妙,遠矣!世之為文者,亦皆知文章貴乎奇妙,而卒至於弱且平者,何哉?讀之不精,而臨文時不知迎而距之之說也。仆幼為文章,私持謂文貴宏毅,具所答友人論文書;近乃知文人之心,控引天地,囊括萬物,神機闔辟,不知其故,乃為能盡文章之極致,而宏毅乃其一端耳!」見《又答念勤書》。
其論別裁偽體曰:「文辭者,人之所自為也;自為之,則宜有工拙之殊,而不當有真偽之辯。而古之人有言曰:『別裁偽體』,此何說也?無得於己而剽販古人,是謂無情之辭。無當於道而塗澤古語,是為無理之作。之二者,是為偽體而已矣!文辭之有偽體,豈獨明中葉為然!精而言之,子云之《法言》,猶剽販也!元和之雅頌,猶塗澤也!設使後世復有刪定之聖人,則二者亦必歸諸偽體;何者?為其專事詩文,而情理中有不足故也。」見《蘊素閣全集序》。
其論臨文下筆,有情有理曰:「偶見陸祁孫《續集》,有與吳仲倫論吾師姚鼐序王惕甫文事一書;檢吾師《前後集》無此序文;惟《後集》中有《與惕甫》一書。則同有說焉!吾師之為是書,方植之謂譽之過甚,同亦未以為然!吾師終寫而與之者,誘掖獎勸,君子所以成人之美也。惕甫七十老翁,負海內文譽,以文集求張於吾師;實非如後生之求益也!豈得不稍假借之!天下之道,有情有理;徇情而不依理,固非;執理而不言情,必韜於好剛好直不好學者之所為矣!前輩豈肯出此!昌黎於文,最多徇情之作。《唐書》稱韓宏玩寇;而《平淮西碑》雲『都統宏責戰益急』。《順宗實錄》備書李實之惡;及自與書,又極口稱之。吾師所論者文耳,雖曲筆焉,未若昌黎徇情之害理!況乎其言亦尚有斟酌也!惕甫文誠不能得熙甫之傳;而在今日,要為好手!但聞其人狂傲暴戾,不可嚮邇。祁孫惡其人,遂痛詆其文,謂吾師譽之太過;愛人者愛及屋烏,憎人者憎及儲胥,其立論毋乃已甚乎!吾師於當代公卿,不為過譽;作《江上攀轅圖記》,但美孫文靖厚於故交;作《王文端神道碑》,數十年宰相一事不書;惕甫,窮老學博耳!何所攀援,何所畏葸,而曲筆諂諛焉,其處此蓋必有道矣!仲倫以為反言譏之,亦未然也!」見《與吳仲倫書》。
其論著書不宜自稱字曰:「古人著書,必自稱名。《易大傳》《論語》諸書則每篇稱子,其始蓋門人所記錄;而沿及周末,則無不自子者矣!其在古未必然也!然以周人創之,則其例可用。唐宋人文,則柳子厚稱柳子,蘇子瞻稱蘇子,王介甫稱王子,依仿古書,其稱為有據。若夫字以表德,出於朋友之相呼;《論語》記顏淵子貢雲者,大抵他人所載述;古人著書,必無自表其字者也!頃見惲氏《大雲山房文集》,動於篇中署『惲子居曰』四字,意甚以為不典!惲氏孤學無師,不足怪!桐城王悔生從海峰游,於此等宜素講;而集首《孟獻子論》亦自署『王悔生曰』;是豈合古人之義法哉!悔生文專學海峰,序事頗有佳者;此則不當律令!」見《題王悔生文集》。
其勖姚鼐之子以繼文章絕業曰:「庚甫,吾師惜抱先生之冢嗣也;二十舉於鄉,四十得縣令;江南屬縣儀征、江都、泰興,皆世所云好缺也;君連得之,不餘一錢;既而失官寓江寧,窮益甚!始猶租屋以居,負屋值;主人厭而逐焉,乃移家入書院。所居糞牆土舍,上穴旁穿,不蔽風雨。客至,則君衣垢衣揖坐後,抗聲高語,其出如淵泉不竭,多驚絕可喜之論;然久坐或不能具茗飲,客苦之,多不至;庭下草深尺許,岑寂極矣!然君乃更力於學;自義理經濟考證,下逮陰陽星命,皆精究焉;而於詩文尤用意。自失官窮居,所作至數百篇,屬同為序。嗟夫!同生也晚,不及知君少年事矣!顧猶見君為縣令,服蟒服,冠朝冠,設樂於庭,為吾師壽,賓友雜遝,僮僕輿馬麗都;今數年耳!吾師門生故舊,富貴者有人;何君乃一窮至此哉!然當君之得意也,其氣甚盛,芴乎不知今之有失意也!及其窮也,氣不少衰,渾乎不知前之嘗得意也!然則如君者,非所謂『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者歟!昔韓蘇諸公皆自斥謫後,道益進,文益工;同所望君繼吾師之絕業者在此!」見《姚庚甫集序》。
其論詩貴遒健曰:「《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夫柔也者,情之所以蹈和;健也者,辭之所以取勝;養溫柔以為質,積雄健以為文。景星慶雲,必無耿耿之光。鳳凰鵷鸞,必無啾啾之響。酌之乎雅以范才,養之乎奇以足氣,其始也縱其所之;其繼也歸其所舍;使夫識者觀吾之容,肅然無不齊之步;聽吾之聲,鏗然無不諧之律;以是為詩,雖未能與天為徒哉;抑其去於人也則遠矣!雖然,是特言詩之末節也!古之為詩者,其情與古合,其作與經通,究萬物之情而定以中正,極夷險之變而出以和平;其為道也,第囿於詩者能之乎!彼世之人,沉酣聲色之中而曲得其情狀,可以為詩,而終無與於古作詩者之事。由是言之,志在於為詩而已;則其詩必未足言也!」見《答花學博書》。「同少時求友於鄉中,其先得而交厚者,強圉而不移,深沉而不露,處事精明勁悍,是梅君伯言之行也。而伯言之於詩也,意欲其深,詞欲其堅;一思之偶淺,必鑿而幽之;一語之稍粗,必礱而精之;賦一詩,或累日逾時而後出。」見《書梅伯言馬韋伯詩後》。
其辟詩貴性靈曰:「詩之為道,意欲其高,卑則下;辭欲其雅,俚則俗。夫高必視乎所懷,雅必視乎所學;然則詩之為道,舍立志讀書,無他術矣!今之論者,援《國風》《樂府》之作,以為詩貴性靈,不取學問。夫《國風》《樂府》,出於閭巷小夫幽閨婦女;彼其人皆偶然得之,而執筆不能再作者也!周召之雅頌,屈宋之《騷辭》,漢魏唐宋十數大家之作,閎闊而典厚,變化而離奇,取之不窮,探之不竭,是則出於學問之詩,而後人之所當效法矣!今為詩者,不以十數大家自命,而竊附於古小夫婦女之偶然;小夫婦女之偶然,卒不可得;遂乃率其胸臆,肆其手口,不根之談,無稽之說,鄙倍淺薄,叢積乎紙上;此今人所以日為詩,而詩日不善也!論者又謂詩本性情,必學古人,則古人又何學?是大不然!古之聖人,觀鳥跡而造書,睹科斗而作字。今為書者,舍《說文》《玉篇》,則不能知筆畫。祖述憲章,自孔子不能不師古;而為詩文者,矜其智出於孔子之上,不亦傎乎!由前之說,可以植詩之本。由後之說,可以得詩之徑。同之所聞於師者如此!」見《答甘疇人書》。要刪其語,以備考覽。
劉孟塗詩前集十卷 後集二十一卷 文集十卷 駢體文二卷
桐城劉開字孟塗撰。開幼而神雋,十四歲,上書鄉先輩姚鼐。鼐奇賞之,語人曰:「此子他日,當以古文名家;望溪海峰之墜緒,賴以復振;吾鄉之幸也!」由是著名,遂受業稱弟子。而自以意為詩古文,不用姚鼐法。早喜為駢體文。晚乃肆力古文,謂:「韓退之取相如之奇麗,法子云之閎肆,故能推陳出新,徵引波瀾,鏗鏘鍠石以窮極聲色;欲以漢人之氣體,運八家之成法,本之以六經,參之以周末諸子。」語詳集中《與阮芸台宮保論文書》。昔遵義黎庶昌自敘《續古文辭類篹》,謂「湘鄉曾文正公出,擴姚氏而大之。循姚氏之說,屏棄六朝駢儷之習,以求所謂神理氣味格律聲色者,法愈嚴而體愈尊。循曾氏之說,將盡取儒者之多識格物,博辯訓詁,一納諸雄奇萬變之中,以矯桐城末流虛車之飾。」桐城吳汝綸《與姚仲實》尺牘,謂:「桐城諸老,氣清體絜,海內所宗,獨雄奇瑰瑋之境尚少;則才氣薄弱,不能復振。曾文正公出而矯之,以漢賦之氣運之,而文體一變,故卓然為一代大家。」而興化李詳《論桐城派》,則稱:「文正之文,雖從姬傳入手,後益探源揚馬,宗退之,奇偶錯綜,而偶多於奇,復字單誼,雜廁相間,厚集其氣,使聲采炳煥而戛焉有聲;此又文正自為一派,可名為湘鄉派。」而莫知開之先曾氏而發其塗轍!姚鼐之文潔適;而開之辭博麗。姚鼐以永叔之紆徐,用蘇王之爽朗,意思安閒,如不欲戰。而開得昌黎之健舉,發揚馬之郁,辭氣鏗訇,欲自名家。集中書牘贈序二體,縱橫排宕,尤多傑作;氣往轢古,辭來切今,其格調風力,在桐城三家中,于海峰為近,而與姚鼐則異。詩則覃精極思,頗喜巧琢,詞務妍煉,格求生峭,五古由鮑明遠以學陳思,七古由李昌谷以宗太白,七律由李義山以追杜陵,新裁古藻,觸手繽紛,發唱驚挺,不避危仄,與姚鼐之不貴綺錯,由韓學杜,以堅蒼出古澹者,體氣迥異。至駢文情密古初,力疏凡近,不讀唐以後書,不作宋以下語,得明遠之俶詭,含開府之清新,連氣而走千言,百鍊而鑄一字,古秀之艷,隱於幽奇;郁怒之思,出以溫順;有清一代,亦罕覯也!開懷才不遇,自刻詩十卷,即《前集》也;即歿之後,同門姚瑩訪遺稿,得《詩後集》二十二卷,缺第八卷;《文》十卷,《駢體文》二卷,付其兄元之柬之刻之,並重刻其《詩前集》,實為道光六年。《詩前集》有南城曾燠序;《後集》有姚元之及鄱陽陳方海所為《劉孟塗傳》;而詩古文卷後各殿以諸家評語。《駢體文》有陳方海書後。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雜詩四首 雜興六首 雜感八首 即事 遣興四首 里巷吟六首 秋夜 晚眺 獨坐 贈張二小阮 述懷二首 與石甫夜話有贈 黃鵠行 艷歌行 雜憶十三首 感遇十八首 讀史四首 看花曲三首以上五言古 登太白樓 江樓醉題 次彭澤作 題友人居 題師荔扉明府紀游圖八首 春曉詞 道中見枯松感賦 送別陳大冶 野烏行 詠硯 食蕨嘆 催科吏 力役謠 歲暮別 少年游 月下吟 江南曲四首 春閨曲 相逢曲 秦淮曲 抵星渚贈鄭夢白明府 贈方茶山太守兼以留別 別鄭夢白明府 題海帆孝廉海上釣鰲圖 秦淮曲 贈王四 平山堂醉題 重過星渚奉贈鄭明府尊人柳門先生 寄周澗東 董竺雲以所畫海棠見贈 望西山歌 笠帆方伯招同解鐵樵高蒼崖查花農宋於庭諸君宴集飛霞閣 過婁妃墓 螺墩行 抵廣州呈曾賓閣方伯 白雲山歌贈胡春海司馬時春海約游不果兼以嘲之 夢遊羅浮 酒樓贈石甫 擇交行 短歌行 憶浮山寄光栗園比部 抵濟南觀趵突泉 陳笠帆中丞邀同觀珍珠泉喜周南卿回都即送回里 絳桃歌為杜虛齋賦 衰柳詞 寄懷鮑覺生侍郎 素雲曲 放歌行贈陶珠泉司馬 弄珠樓宴集即席醉賦並贈竹嶼 游黃山登蓮花峰抵煉丹台 題周南卿品茶圖 游金精洞作歌 十萬松園歌為少伯山人作 亳州觀牡丹歌 牡丹後歌 偕陳丈晚香任硯香至城東觀芍藥復作長歌以上七言古 夜泊 皖城即事二首 閨情 離家 過家敏齋比部叢桂山房 夜宿 石上 晚歸 靜坐 秋夜懷人 偶感 懷鄭明府 題小孤山三首 題姚聽泉憶故居圖二首 別李嗇生先生二首 別潘柳堂 平野 即事七首 即事續詠十一首 題小松長夏讀書圖 歸至江右 江岸獨立 麻山 逆旅夜飲 園居五首 星子署偶詠三首 過友人居 游白雲崖 游三公山三首 隱几 題黃明府竹里彈琴圖 與栗原夜話 抵順德 即事有懷姚幼榰 過龍門寺 白麻山夜歸留贈 客至 西湖寓樓與梅麓刺史小住 夜歸湖上以上五言律 秣陵口號 潁州感賦八首 金陵懷古八首 客館詠懷八首 病中 客路有懷 詠古六首 詠史八首 過左叔舊宅有懷二首 瑤台八首 道中 山中夜坐 楚中懷古二首 偶成 漫興 即事 過姑塘 登金山寺四首 歸自平山堂道中口占 將去揚州 題焦山四律 曉發棲霞最高峰 滕王閣 楚中雜感八首 粵中雜詠八首 望遠簡石甫 小園 重經棲賢寺 宿寺 夜感 江行即事 宿遷道中 燕台有懷六首 重有懷六首 偕海帆自靈隱登韜光寺 游雲棲寺 阜陽道中口占以上七言律 再上姬傳先生二十二韻 留別李蘇門贊府兼示沈文浦二十二韻 寄懷張小阮二十二韻即送其公車北上 再寄陳大冶以上五言長律 題剪衣圖 閨情五首 靜坐二首 古意十一首 有懷四首 宴集二首 閨怨五首 擬古五首 偶成 採蓮曲十三首 幽居 獨坐 春閨曲十一首 閨中消夏詞十一首 湖上曲 憶昨五首 閨憶 春思 古意三首 閨意 山居 閨情 小別 新月二首以上五言絕 偶興二首 擬唐人邊庭四時詞四首 宮怨三首 即事二首 皖城口占 秋懷 夜集 偶句 閨情 閨詞三首 途中口占抵揚州 渡漳河 將抵里門阻雨 題程赤霞白秋海棠詩後三首 渡木樨河至金山古寺以上七言絕
駢文 游石鐘山記 樅江遊記 與吳理庵先生書 與光律原書 與許農生書 贈鄭夢白明府序 再與光律原書 書司馬遷貨殖列傳後 小園記 贈陶子靜序 贈沈閏生序 與周伯恬書 與方彥聞書 與王子卿太守論駢體書 書文心雕龍後 雱都行記 孔城北遊記 嘉樹記 查口記 與朱魯岑書 贈查梅史明府序 贈章完素明府序 藝園記
論說類 義理說 賈誼論 荀卿論 學論上中下 貴齒論 春秋責賢者備論
序跋類 書韓退之伯夷頌後 書退之與於襄陽書後
書牘類 復陳編修書 上蔣礪堂大司馬書 上曾賓谷方伯書 與阮芸台宮保論文書 與張古余太守書 上汪瑟庵大宗伯書 與朱魯岑書 與倪穎符書 再與倪穎符書 再與魯岑書
贈序類 贈周海樵先生序 贈萬香海序 贈吳子方序 贈陸子愉序 贈龔若士檢討序 贈左筐叔序 送宋思安歸里序 送吳孝廉至京師序
傳狀類 張阮林傳 吳生甫先生傳
雜記類 游三疊泉記 過岐嶺記 游小龍興記 游寨山林記 游九龍山記 游乍浦記 渡海登小落伽山記 雲心草堂圖記 江右行記
詞賦類 越游解
右詩四百四十六首,駢文二十三篇,古文四十篇。論學主程朱而不廢考據,一承姚氏之說。論文尚漢魏而頗主偶麗,則異姚氏所論。
其論文以漢人之氣體,運八家之成法曰:「文章之變,至八家而極盛。文章之道,至八家而始衰。謂之盛者,由其體之備於八家也,為之者各有心得,而後乃成為八家也。謂之衰者,由其美之盡於八家也,學之者不克遠溯,而亦即限於八家也。夫專為八家者,必不能如八家;其道有三:韓退之約六經之旨,兼眾家之長,尚矣!柳子厚則深於《國語》;王介甫則原於經術;永叔則傳神於史遷;蘇氏則取裁於《國策》;子固則衍派於匡、劉;皆得力於漢以上者也!今不求其用力之所自,而但規仿其辭,遂可以為八家乎!其失一也。漢人莫不能為文,雖素不習者,亦皆工妙;彼非有意為文也,忠愛之誼,悱惻之思,宏偉之識,奇肆之辯,詼諧之辭,出之於自然,任其所至而無不咸宜,故氣體高渾,難以跡窺;八家則未免有意矣!夫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效之過甚,拘於繩尺而不得其天然;其失二也。自屈原宋玉工於言辭。莊辛之說楚王,李斯之諫逐客,皆祖其瑰麗。及相如子云為之;則玉色而金聲。枚乘鄒陽為之,則情深而文明。由漢以來,莫之或廢。韓退之取相如之奇麗,法子云之閎肆,故能推陳出新,徵引波瀾,鏘鍠金石以窮極聲色。柳子厚亦知此意,善於造練,增益辭采,而但不能割愛。宋賢則洗滌盡矣!夫退之起八代之衰,非盡掃八代而去之也,但取其精而汰其粗,化其腐而出其奇;其實八代之美,退之未嘗不備有也!宋諸家疊出,乃舉而空之。子瞻又掃之太過,於是文體薄弱,無復沉浸郁之美,瑰奇壯偉之觀;所以不能追古者,未始不由乎此!夫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宋賢於此不察,而祖述之者,並西漢瑰麗之文而皆不敢學。其失三也。然而志於為文者,其功必自八家始。何以言之?文莫盛於西漢;而漢人所謂文者,但有奏對封事,皆告君之體耳。書序雖亦有之,不克多見。至昌黎始工為贈送碑誌之文;柳州始創為山水雜記之體;廬陵始專精於序事;眉山始窮力於策論;序經以臨川為優;記學以南豐稱首;故文之義法,至史漢而已備;文之體制,至八家而乃全;彼固予人以有定之程式也。學者必先從事於此,而後有成法可循,否則雖銳意欲學秦漢,亦茫無津涯。然既得門徑而猶囿於八家,所見不高,所挾不宏,斯為明代之作者而已!故善學文者,其始必用力於八家,而後得所從入;其中必進之以《史》《漢》,而後克以有成。然猶未足以盡之也!退之以六經為文,而徒出入於《詩》《書》,他經則未能也!
夫孔子作《繫辭》,孟子作七篇,曾子闡其傳以述《大學》,子思困於宋而述《中庸》,七十子之徒各推明先王之道以為《禮記》,豈獨義理之明備云爾哉,其言固古今之至文也。世之真好學者,必實有得於此,而後能明道以修辭;於是乎從容於《孝經》以發其端,諷誦於典謨訓誥以莊其體,涵詠於《國風》以深其情,反覆於變雅、《離騷》以致其怨;如是而以為未足也,則有《左氏》之宏富,《國語》之修整,益之以《公羊》《穀梁》之清深;如是而以為未足也,則有《大戴記》之條暢,《考工記》之精巧,兼之以荀卿揚雄之切實;如是而猶以為未足,則有《老子》之渾古,莊周之駘蕩,《列子》之奇肆,管夷吾之勁直,韓非之峭刻,孫武之簡明,可以使之開滌智識,感發意趣;如是術藝既廣而更欲以括其流也,則有《呂覽》之賅洽,《淮南》之瑰瑋,合萬物百家以泛濫厥辭,吾取其華而不取其實;如是眾美既具而更欲以盡其變也,則有《山海經》之怪艷,《洪範傳》之陸離,《素問》《靈樞》之奧衍、精微,窮天地事物以錯綜厥旨,吾取其博而不取其侈。凡此者,皆太史公所遍觀以資其業者也,皆漢人所節取以成其能者也;而變而出之,又有自道;食焉而不能化,猶未為神明其技者也。有志於文章者,將殫精竭思於此乎?抑上及《史》《漢》而遂已乎?將專求之八家而安於所習乎?且八家之稱何自乎?自歸安茅氏始也。退之之才,上比揚子云,自班固以下皆不及,而乃與蘇子由同列於八家,異矣!退之之文,冠於八家之前而猶屈。子由之文,即次於八家之末而猶慚。使後人不足於八家者,蘇子由為之也!使八家不遠於古人者,韓退之為之也!
吾鄉望溪先生深知古人作文義法,其氣味高澹醇厚,非獨王遵岩、唐荊川有所不逮;即較之子由亦似勝之。然望溪豐於理而嗇於辭,謹嚴精實則有餘,雄奇變化則不足,亦能醇不能肆之故也!夫震川熟於《史》《漢》矣,學歐曾而有得,卓乎可傳;然不能進於古者,不能不囿於八家也。望溪之弊,與震川同;然其大體雅正,可以楷模後學,要不能不推為一代之正宗也!學《史》《漢》者,由八家而入;學八家者,由震川望溪而入;由是明道修辭,以漢人之氣體,運八家之成法,本之以六經,參之以周末諸子,則所謂爭美古人者,庶幾其有在焉!」見《與阮芸台宮保論文書》。
其論《文心雕龍》與退之之論有合曰:「永嘉以降,文格漸弱,體密而近縟,言麗而斗新,藻繪沸騰,朱紫誇耀,蟲小而多異響,木弱而有繁枝,理詘於辭,文滅其質;求其是非不謬,華實並隆,以駢儷之言而有馳驟之勢,含飛動之彩,極瑰瑋之觀,其惟劉彥和乎!以為:鐘鼓琴瑟,所以理性也,而亦可以慆性。黼黻文章,所以飾情也,而亦可以掩情。故名川三百,非無本之泉;寶璧十雙,皆自然之質也;是宜尋源於經傳,毓材於性靈,問途於古先,假徑於賢材,求溢藻於神爵而後,想盛事於青龍以前,磅礴以發端,感嘆以導興,優柔以竟業,慷慨而命辭;故論及神思,則寸心捷於百靈;論及體性,則八途包乎萬變;論及風骨,則資力於天半之鸞鳳;論及情采,則借色於木末之芙蓉;論其誇飾,則因山而言高;論其隱秀,則聳條而獨拔;示人以璞,探驪得珠,華而不汩其真,煉而不虧於氣,健而不傷於激,繁而不失之蕪,辨而不逞其偏,核而不鄰於刻,文犀駭目,萬舞動心,誠曠世之宏材,軼群之奇構也!前修言文,莫不引重。自韓退之崛起於唐,學者宗法其言;而是書幾為所掩。然彥和之生,先於昌黎,而其論乃能相合;是其見已卓於古人,但其體未脫夫時習耳!夫墨子錦衣適荊,無損其儉。子路鼎食於楚,豈足為奢。夫文亦取其是而已,奚得以其俳而棄不重哉!然則昌黎為漢以後散體之傑出,彥和為晉以下駢體之大宗,各樹其長,各窮其力,寶光精氣,終不能掩也!」見《書文心雕龍後》。
「夫文辭一術,體雖百變,道本同源,經緯錯以成文,元黃合而為采。故駢之與散,並派而爭流,殊塗而合轍;千枝競秀,乃獨木之榮;九子異形,本一龍之產。故駢中無散,則氣壅而難疏;散中無駢,則辭孤而易瘠;兩者但可相成,不能偏廢。世儒執墟曲之見,騰坎井之波,宗散者鄙儷詞為俳優,宗駢者以單行為薄弱;是猶恩甲而仇乙,是夏而非冬也。夫駢散之分,非理有參差,實言殊濃淡,或為繪繡之飾,或為布帛之溫;究其要歸,終無異致;推厥所自,俱出聖經。夫經語皆朴,惟《詩》《易》獨華。《詩》之比物也雜,故辭婉而妍。《易》之造像也幽,故辭驚而創。駢語之采色,於是乎出。《尚書》嚴重而體勢本方。《周官》整齊而文法多比。《戴記》工累疊之語,《繫辭》開屬對之門。《爾雅·釋天》以下,句皆珠連,《左氏》敘事之中,言多綺合。駢語之體制,於是乎生。是則文有駢散,如樹之有枝幹,草之有花萼,初無彼此之別;所可言者,一以理為宗,一以辭為主耳。夫理未嘗不藉乎辭;辭亦未嘗能外乎理;而偏勝之弊,遂至兩歧;始則土石同生,終乃冰炭相格。由唐及宋,駢儷之文,變體已極,而古法浸微,國朝作者起而振之,因骨理而加膚澤,易紅紫而為朱藍,窮波討源,以雅代鄭,意雲善矣,法雲正矣!然襲末流者既不歸准衡,追古制者亦多滯形貌,八珍列而味爽,五官具而神離;良由胎意尚薄,藻飾徒工,情旨未深,意興不飛之所致也。」見《與王子卿太守論駢體書》。所以推勘駢散相用之理者甚盡,抑與師門殊趣焉。
儀衛軒詩集五卷 文集十二卷 文外集一卷
桐城方東樹字植之撰。東樹與同邑方苞同姓而別族。曾大父澤,優貢生,候選知縣。生平論學宗朱子,而為科舉文宗明艾千子,詩似宋楊秘監;姚鼐嘗師事焉。父績,諸生,事鼐為弟子;著有《經史札記》《屈子正音》《鶴鳴集》。生東樹,自少喜為古文辭;二十二歲,之江寧。時鼐主鐘山書院,東樹遂受學焉,與同里劉開及上元梅曾亮、管同,並為鼐所亟賞,稱姚門四傑。東樹自少力學,泛覽經史百家之書,而獨契朱子之言,每日雞初鳴即起,矻矻鉛槧,至漏下三十刻就寢,有得輒記之;或中夜攬衣起,書所記,名《待定錄》,百餘卷,凡格致修齊治平之理,無不備。乾嘉間,學者崇尚考證,專求訓詁名物之微,名曰漢學,穿鑿破碎,有害大道,名為治經,實足以亂經;又復肆言攻詆朱子。道光初,其焰尤熾!東樹憂之,乃著《漢學商兌》上中下三卷,其指在申宋學以絀漢學,箴廢起疾,議論鑿鑿,詞筆既明快,足以達其所見;考據尤詳該,足以證其不誣。漢學家每以考據傲宋學之不逮,而東樹即以考據發漢學之覆;晰而不枝,核而能當,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實開後來陳東塾朱無邪一派,博學明辨,未可以文章之士而少之也。儀征阮元方以名士為達官總督兩廣,而創建學海堂,輯刻《皇清經解》,以漢學唱導多士;東樹授經其幕,兼閱學海堂課文,遂以是書上之;元意大忤!東樹又以元落成學海堂之明年初春,首以學者願著何書策堂中學徒;東樹因慨後世著書太易而多,殆有孔子所謂不知而作者,因誦往哲遺言及臆見所及,為十有六論以成《書林揚觶》二卷。又著《昭昧詹言》十卷,論詩學旨要。大略謂古人詩,學者當求之於義理蘊蓄、本領根源、精神氣脈,不可襲其形貌;宜力守韓公「陳言務去」之戒,及山谷「隨人作計終後人」二語,而又以「文從字順各識職」為歸。它所著書,有《大意尊聞》《一得拳膺錄》《進修譜》《未能錄》《最後微言》《思適居鈴語》《山天衣聞》等書,好構深湛之思,博辨醇茂,而言必有物;學問宏通,四傑之冠;而文章則於四人為最下。好為持論,由蘇軾以斆莊周,駿利而未免滑易,頓宕而嫌未沉著;自序稱:「吾為文務盡其事之理而足乎人之心,竊希慕乎曾南豐朱子論事說理之作,顧不善學之,遂流為滑易好盡,發言平直,措意儒緩,行氣柔慢而失其國能;於古人雄奇高渾,潔健深妙,波瀾意度全無。」寸心得失,匪不自知!然彌綸群言,研精一理,無辭不達,有意必透,抑揚爽朗,殊豁人意!駢文則仗氣愛奇,不為纖靡;然而疏宕有餘,藻采不足!至詩則橫空盤硬,好作生語;評某人詩云:「只因詞熟,轉晦意新!」由黃庭堅斆韓愈以窺杜甫,力避俗熟,自是姚門師法,惜其詞句排奡而未臻妥帖,意境兀傲而未及華妙!而五七言絕,獨緣情綺靡,出以清麗,不為拗體。其詩文集皆自定,而同邑後學鄭福照輯《年譜》以殿文集之末焉。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詩類 雲泉山館擬王右丞藍田石門精舍 西郊遊眺擬柳 柳州南澗中題 讀孟郊詩 聞鶯 真州城東觀荷 丙申六月初六日同人宴集西郊吳氏似園作此呈主人 華陽鎮阻風 馬當遇風變 上灘 始興江口望韶州石多奇念昔人吟詠皆傅著舜樂既辭客而意痴土人言其氣兇惡主盜亦昧其佳折而作詩 湞陽峽 觀音岩 清遠峽 飛來寺 將至廣州舟中遣懷寄故鄉諸友 遣興六首 月 九日登粵秀山過曾勉士紅棉寺寓館以上五言古 庭前紅梅花三首 小孤山扶桑花 夢遊羅浮擬李翰林夢遊天姥吟 游六榕寺擬韓退之山石 試西樵茶恩平綠石硯 擬黃山谷團茶洮州綠石硯詩 儒林鄉漁莊圖擬虞道園漁村圖 中秋玩月擬高青邱張校理宅得南字 唐荔園為阮公子賦以上七言古 春怨詞三首 秋柳以上五言絕 廬江道中 晚抵臨安 玉山道中效元人體二首 贈別梅花以上七言絕
駢文 孔雀賦 學海堂銘 漢晉名譽考 謝鄧中丞啟
論說類 原學 辨道論 雜說一 化民正俗對
序跋類 漢學商兌序 漢學商兌重序 節孝總旌錄序 馬氏詩鈔序 劉悌堂詩集序 書法言後 書望溪先生集後 書惜抱先生墓誌後 馬一齋先生遺書跋 族譜序 族譜後述上下篇
書牘類 答葉溥求論古文書 答人論文書
贈序類 送毛生甫序
傳狀類 先友記 曾大父逸事
碑誌類 管異之墓志銘 劉君應台暨夫人吳氏合葬墓志銘
右詩四十三首,駢文四篇,古文二十三篇。自謂:「仆之文粗,而獷氣未除;其於古人精醇境地,實末能臻!」見《復戴存莊書》。「在嶺南所為者,尤粗豪放縱,時亂以淺俗常語,無復古人韻格;獨其論議稍有可采。」見《復羅月川太守書》。「性喜莊老及程、朱、陸、王諸賢書,讀之若其言皆如吾心之所發者;以觀近時人文字,輒見其踳駁謬盩為不當意。」見《答姚石甫書》。論學以明道為要歸,宗朱子而斥考據;論文以精誦為入手,師姚氏而戒剽襲。
其論清儒之言漢學曰:「三代以上,無經之名。經始於周公孔子。樂正崇四術,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及至春秋,舊法已亡,舊俗已熄,詐謀用而仁義之路塞。孔子懼,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義法而作《春秋》。《春秋》亦經也,孔子雖未嘗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於人者,莫非《春秋》之義也!衛君待子為政。子曰:『必也正名乎!』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季氏伐顓臾,旅泰山,則便欲止之。此皆《春秋》之義也。故莊子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六經之為道不同,而其以致用則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及秦兼天下,席狙詐之俗,肆暴虐之威,遂乃盪滅先王之典法,焚燒《詩》《書》;於時不特經之用不興,並其文字而殄滅之矣!漢興,購求遺經。於是群經始稍稍復出,或得之屋壁,或得之淹中,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殘缺失次,斷爛不全;賴其時一二老師大儒,辛勤補綴,修明而輯治之;於是《易》有四家,《書》與《詩》三家,《禮》《春秋》二家,號為十四博士;則章句所由興,家法所由異;漢儒之功,為不可沒矣!自是而至東京、魏、晉以逮南北朝諸儒,遞相衍說,辨益以詳,義益以明,而其為說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為之定本定注,作為《釋文》,舉八代數百年之紛紜,一朝而大定焉,然其於周公孔子之用,猶未有以明之也!及至宋代,程朱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聖人之心,而有以得於其精微之際,語之無疵,行之無弊;然後周公孔子之真體大用,如撥雲霧而睹日月。由今而論:漢儒宋儒之功,並為先聖所攸賴,有精粗而無軒輊,蓋時代使然也!道隱於小成,辯生於末學,惑中於狂疾,誕起於妄庸!南宋慶元以來,朱子既沒,微言未絕;而有鉅子數輩,蜂起於世,奮其私智,尚其邊見,逞其駁雜,新慧小辯,各私意見,務反朱子;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其於道概乎未嘗有聞者也。逮於近世,為漢學者,非蔽益甚,其識益陋;其所挾惟取漢儒破碎穿鑿謬說,揚其波而汩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張胆,惟以詆宋儒攻朱子為急務;要之不知學之有統,道之有歸,聊相與逞志快意以騖名而已。吾嘗譬之:經者,良苗也。漢儒者,農夫之勤菑畬者也,耕而耘之以殖其禾稼,宋儒者,獲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資其性命,養其軀體,益其精神也。非漢儒耕之,則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之,則禾稼蔽畝,棄於無用,而群生無以資其性命。今之為漢學者,則取其遺秉滯穗而復殖之,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將以助農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飯,先生不得飽,弟子長飢,以此教人,導之為愚;以此自力,固不獲益;畢世治經,無一言幾於道,無一言及於用,以為經之事盡於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盪!」見《漢學商兌重序》。而「以言心言性言理為厲禁,著書以辟宋儒,攻朱子,海內名卿巨公,高才碩學數十家,遞相祖述,膏唇拭舌。究其所以為之罪者,不過三端:一則以其講學標榜,門戶分爭,為害於家國。一則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墮於空虛;心學禪宗,為歧於聖道。一則以其高談性命,束書不觀,空疏不學,為荒於經術。而其人所以為言之指,亦有數等:若黃東發、萬季野、顧亭林輩,自是目擊時弊,意有所激,創為捄病之論,而析義未精,言之失當。楊用修、焦弱侯、毛大可輩,則出於淺肆矜名,深妒《宋史》創立《道學傳》,若加乎《儒林》之上;緣隙奮筆,忿設詖辭。若夫好學而愚,如東吳惠氏,武進臧氏,則為暗於是非。自是以來,漢學大盛,新編林立,聲氣扇和,專與宋儒為水火,而其人類皆以鴻名博學,為士林所重,馳騁筆舌,貫穿百家;遂使數十年間承學之士,耳目心思,為之大障!歷觀諸家之書,所以標宗旨,峻門戶,上援通賢,下讋流俗,眾口一舌,不出於訓詁小學名物制度;棄本貴末,違戾詆誣,於聖人躬行求仁修齊治平之教,一切抹殺,名為治經,實足亂經;名為衛道,實則畔道。昔孟子不得已而好辯,欲以息邪說,正人心。竊以孔子沒後千五百餘歲,經義學脈,至宋儒講辯,始得聖人之真。今諸人邊見顛倒,利本之顛,必欲尋漢人紛歧異說,復汩亂而晦蝕之,致使人失其是非之心;其有害於世教學術,百倍於禪與心學!又若李塨等以講學不同,乃至說經必故與宋人相反,雖行誼可尚,而妒惑任情,亦所不解!」見《漢學商兌序》。「至於考證之學,蓋自漢代以還,通儒宿學,讀書審慎,是正脫誤,辨審異同,詁解音聲,鉤章句,其大者毛音鄭簡,與道相扶;其次者名物典章,於政為輔;歷世既遠,著述轉紛,通才碩彥,接踵而出;使來學者變學究,破傖陋,以炳於經籍之府;其用亦可謂宏矣!國朝考據之學,超越前古,其著書專門名家者,自諸經外,歷算,天文,音韻,小學,輿地,考史,抉摘精微,折衷明當,如崑山、四明、太原、宣城、秀水、德清,根柢學問,醇正典雅,言論風采,深厚和平,夐矣尚矣!雖漢唐名儒,不過於斯矣!及乎惠氏戴氏之學出,以漢儒為門戶,詆宋學為空疏;一時在上位者,若朱笥河先生及文正公昆弟,紀尚書、邵學士、錢宮詹、王光祿及蘭泉侍郎、盧抱經學士十數輩,承之而起;於是風氣又一變矣!此諸公者,類皆天姿茂異,卓越等倫,強識博辯,萬卷在口,能使有學者騖厥耳,無聞者盪厥心,馳騁筆舌,論議濤涌。然而末流易雜,變本加厲,弊亦生焉!海內英俊,傾其風,艷其舌,懷其利,相與掇拾破碎,搜覓群書,苟獲一字新義,即詫為賈人得寶,違背理本,棄心任目,不顧文義之安,但出於漢者主之,出於宋者非之,詫為輔經,實足亂經,始不過主張門戶,既肆焉無忌,則專以攻宋儒為功,主名詆罵,視同仇敵,幾於惡聞其聲而比之於罪人;此其風實自惠氏戴氏開之,而揚州為尤甚!及其又次者,行義不必檢,文理不必通,身心性命未之聞,經濟文章不必講,流宕風氣,入主出奴,但手一部《說文》,即侈然自命絕業。朱子有言:『書愈多而理愈昧,讀書愈勤而心愈肆。浮名愈盛,而行義德業愈無以逮乎古人。』不知孔子所以教人為學者,果若是已乎!昔孔子辭多能博學,而詔及門『文莫吾猶人』。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學不反約,而以有涯之知,逐於無涯之場,其間豈不有才,所患在於無本!」見《復羅月川太守書》。「有正言繁稱,而人不悟,且厭之者。有旁見側出,無意立言,自然流出,見者如獲異聞,深解意趣而因以明道者;古之善言者,蓋嘗有若是!之人也,之言也,非蘄取於人而以求售其言也。孟子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有本焉如是耳!見世之著書,剽竊苟且,速以歲月而邀名者皆是;淵潛靜深於大本,積而厚發者不數遘;卒其速成邀名者終速朽,而無名而不數遘者,人轉以其希有而貴之,如法物焉!於是浩帙重編,有不若微文細意者矣!竟陵胡承諾著《繹志》六十一篇,輯粹儒門精言;而侗紛沓,心尚粗粗,如庫藏簿,大官庖,以夸窶人餓夫;又如以飴蜜粔籹餵嬰兒;未飽者不得飽,既飽者慮或損腸胃;嗟乎!《繹志》其一耳!」見《馬二齊先生遺書跋》。「近世言考證之宗,首推深寧王氏、亭林顧氏、太原閻氏。吾觀王顧二家之書,體用不同,而皆足資於學者而莫能廢;非獨其言核實而無誣罔之失;亦其著書旨趣,猶有本領根源故也,閻氏則不逮矣!然亦頗博物條暢,多所發明;讀其言如循近澗,觀清泉,白石游鱗,一一目可數,指可掬,其用功塗轍,居然可尋見;異於池竭而自中不出者也!特其體例不免傖陋,氣象矜忿迫隘,悻悻然類小丈夫之所發;故不逮王顧兩家淵懿渟蓄,托意深厚,類例有倫;此固存乎其人之識與養焉已!」見《潛邱札記書後》。
其論漢學之敝,必歸陸王曰:「以孔子為歸,以六經為宗,以德為本,以理為主,以道為門,旁開聖則,蠢迪檢押,廣而不肆,周而不泰;學問之道,有在於是者,程朱以之!以孔子為歸,以六經為宗,以德為本,以理為主,以道為門,以精為心,以約為紀,廣而肆,周而泰;學問之道,有在於是者!陸王以之!以六經為宗,以章句為本,以訓詁為主,以博辨為門,以同異為攻,不概於道,不協於理,不顧其所安,騖名干澤,若飄風之還而不儻,亦辟乎佛,亦攻乎陸王,而尤異端寇讎乎程朱;今時之敝,蓋有在於是者,名曰考證漢學,其為說以文害辭,以辭害意,棄心而任目,刓敝精神而無益於世用;其言盈天下,其離經畔道,過於楊、墨、佛、老,而吾置不辨者,非為其不足以陷溺乎人心也;以為其說粗,其失易曉而不足辨也。使其人稍有所悟而反乎己,則必翻然厭之矣!翻然厭之,則必於陸王是歸矣!何則?人心之盪而無止,好為異以矜已,迪知於道者寡;則苟以自多而已!方其為漢學考證也,固以天下之方術,為無以加此矣!及其反己而知厭之也,必務銳入於內。陸王者,其說高而可悅;其言造之之方,捷而易獲;人情好高而就易;又其道托於聖人,其為理精妙而可喜;托於聖人,則以為無詭於正;精妙可喜,則師心而入之也無窮;如此,則見以為天下之方術,真無以易此矣!故曰:人心溺於勢利者可回;而溺於意見者不可回也!吾為辨乎陸王之異以伺其歸,如弋者之張羅於路歧也,會鳥之倦而還者,必入之矣!陸、王、程、朱,同學乎聖,同明乎道,同欲有以立極於天下;然而不同者,則以所從入有頓與漸之分也。程朱者取於漸,陸王者取於頓。傳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以其學而言,曰性曰教;以其候而言,曰頓曰漸。回其頓乎?參其漸乎?然而孔子立教,頓非所以也,必以漸焉。《論語》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中庸》曰:『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其列誠之目五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顏子之照,鄰於生知矣,而夫子教之,必曰『博文』,曰『約禮』。及顏子既見卓爾,而追思得之之功,嘆以為循循然善誘人。則夫子立教,不惟頓之以,而惟漸之以,亦明矣!並曾子而聞一貫者,惟子貢;而子貢之言夫子曰:『性與天道不可得聞。』故以實,則顏淵子貢賢於陸王;以跡,則陸王賢於顏淵子貢。且夫由顏淵子貢而至陸子,是千年而後生也;由陸氏而至王氏,是數百年而後見也!古今學者不絕於中,則漸之所磨以就者多也!漸者,上不至顏淵子貢,而不至欲從末由;下不至下愚,亦可攀援而幾及;是故程朱之道,為接於孔門之統者,惟其漸之足循而萬世無弊也!夫頓之所得者,心悟也;悟心之妙,上智之所難明,今為眾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明,則中人不得與焉矣!為其德之弗明也,而教之以明德;今以德之不明,而絕於明之望也,則其於教亦反矣!故聖人之教如天,陸王之教亦如天。聖人之教如天雲者,蒼蒼然,東面西面,南面北面,立於地而無不見也。陸王之教如天雲者,天不可階而升,則將永為凡民以沒世焉耳矣!雖然,成陸王者之過者,孟子也!子貢之稱夫子曰:『夫子之不可及者,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公孫丑之稱孟子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公孫丑之言,則適得孔子之意;而孟子引而不發,故曰:『成陸王之過者,孟子也。』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人皆可以為堯舜』雲者,是瓦石亦有佛性之說也。以實言之,孔孟及佛及陸王,其等不同,其皆得乎性之上者也。惟聖、人知人性之不能皆上,亦不皆下;故不敢為高論,而恆舉其中焉者以為教;此所以為中庸也!孟子、陸王則不然!以己之資,謂人亦必爾;雖曰誘之以使其至,而不顧導之以成其狂。故觀於孟子之門,檢押斧械,蔑如也!攀龍附鳳,巽以揚之,益寡矣!陸氏方河決而天踔,其御心猶役奴隸也;然扇訟發明,止於心之精神一語,可謂率矣!及至王氏,一傳而離,再傳而放,不亦宜乎!故自孟子、陸、王至今,遠或千年,近者數百年,而不聞復有孟子及陸王者,則孟子及陸王,固自由天授焉!夫以千年數百年而止有一孟子、陸、王,則是孟子及陸王,固不能人人皆爾;而孟子及陸王,必謂人皆可以為己者,其意甚仁,而其實固莫得也!則皆過高而失中焉之過也!孟子學乎孔子而正其統。陸王學乎孟子而流於佛。夫孟子於孔子,不可謂有二道也,而其流已如此;則百家所從分之異路,往而不返,何怪其然也!『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孟子之言也,而陸氏之學執之以為之術。『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亦孟子之言也,而王氏之學執之以為之術。陸氏王氏,其取於孟子也同,其流而入於佛也亦同,而王氏之失彌甚!惟其人心道心之辨,執之者堅也!夫謂心惟一心,非有二心,佛氏之指,不可謂非妙契也。惟所謂一心者,與生俱生,人皆有之,然固失之六合之里,四方之內;往古來今,放而不知求者,幾千年矣!孟子言本心雲者,指道心而言之也;其言放而不知求,則以有人心之故也。人心乍出乍入,實止一心也。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歟!』程子之意,則謂出入也者,以操舍而言之也;心固無出入也。而佛氏直指道心,因誣謂無人心,遂誣謂無出入,甚而並心亦誣之謂無,而相與苦守一空,而尊謂之曰真如。嗚呼!此亦求聖人從容中道而不得,因歧而迷惑之如此,可憐哉!其莫有覺而已其迷者也!堯、舜、孔子以道心人心出入言之,其為解至確,而其為方甚密。惟不敢忽乎人心也,所以有克治;有克治而後有問學;有問學而後有德,勤而後獲;及其獲之也,乃其所固有也,貞固不搖,歷試而不可渝。若夫所謂一心者,轉乎迷悟而為之名也;轉乎迷悟而為之名,轉者一,其不轉者又一也。頓悟者,迪乎悟而為之名也;迪乎悟而為之名,悟者頓,其不悟者,頓不頓終莫可必也!然則所謂頓者未嘗頓,所謂一者未嘗一也!雖然,此其大介也。若夫彼學行業名實之所立,又非小儒粗學所能歷其藩,了其義者也!吾嘗學其道而略能語其故矣!蓋彼所謂頓悟雲者,其辭若易,而其踐之甚難;其理若平無奇,其造之之端,崎嶇窈窕,危險萬方而卒莫易證;其象若近,其即之甚遠;其於儒也,用異而體微同,事異而致功同,端末異而矼乎無妄同。世之學者弗能究也,驚其高而莫知其所為高,悅其易而卒莫能證其易,徒相與造為揣度近似之詞;而影響之談,或毗之,謂吾能知之;或呵之,謂吾能辟之;以是欲附於聖人之徒,而以羽翼夫大道也,而其說愈歧矣!夫惟不能無人心,故曰危。惟不能常道心,故曰執。今曰:『道心之外,不可增一人心』也。又曰:『天理在吾心,本完全而無待於存』也。嗚呼!譚何容易耶!未嘗反躬,故其言誣!未嘗用力,故其言僭而不可信!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及請其目,則告之以非禮勿視聽言動。今曰『學者但明理,理純則自無欲』。嗚呼!為此言者,是求勝於堯、舜、孔子也。」見《辨道論》。
其論文以知其所以為為難曰:「古人文章,皆由自道所見;平日讀書考道,胸中蓄理至多;及臨事臨文,舉而書之,若泉之達,火之然,江河之決,沛然無所不注;所以義愈明,思愈密,而其文層見疊出而不可窮。使待題之至而後索之,烏有此妙哉!雖然,文章之道,得之非難,而為之難;為之非難,而知其所以為為難!」見《復羅月川太守書》。「若夫所以為之之方,可一朝講而畢也。然而群喙鳴動,蓄心各異,是其所非,非其所是,顛倒妒惑,昧沒不返。後學之士,欲求聞古人之真,舉一世空無人焉。夫古之人,以其本而發之為文,軌跡不侔,家自為則;其人已亡,不能復起自言。俗士淺學,各蔽其愚,人各云云,吾亦云雲;則烏知吾言之獨是耶?人言之且非耶?就令吾言是矣,而古人已死,其孰從而定之!且人之言曰:『為文宜何若,何去何取』;吾弗過而問焉。吾之言曰:『為文宜何若,何去何取』;人亦弗過而問焉。退之有言:『究不知直似古人,又何得於今人也!』而要有不易之論,不可已之情者,吾取不詭古人,不迷來學,自是吾心而已。故凡吾所論文,每與時人相反,以為:文章之道,必師古人,而不可襲乎古人;必識古人之所以難,然後可以成吾之是;善因善創,知正知奇,博學之以別其異,研說之以會其同。方其專思壹慮也,崇之無與為對,信之無與為惑,務之無與為先,掃群議,遺毀譽,強植不可回也,貪慾不可已也。及乎議論既工,比興既得,格律音響既肖,而猶若吾文未足追配古作者而無愧也;於是委蛇放舍,綿綿不勤,舒遲黯會,時忽冥遇,久之乃益得乎古人之精神而有以周知其變態。是故文章之難,非得之難,為之實難!道德以為體,聖賢以為宗,經史以為質,兵刑政理以為用,人事之陰陽善惡,窮通常變,悲愉歌泣,凌雜深賾以為之施,天地風雲,日星河嶽,草木禽獸,魚蟲花石之高曠夷險,清明黲露,奇麗詭譎,一切可喜可駭之狀以為之情;及其營之於口而書之於紙也;創意造言,導氣扶理,雄深駿遠,瑰奇宏桀,蟠空直達,無一字不自己出;而後吾之心胸面目,聲音笑貌,若與古人偕出沒隱見於前;而又懼其相似也而力避之,惡其露也而力覆之,嫌其費也而力損之;質而不俚,疏而不放,密而不僿,陰陽蔽虧,天機闔開,端倪萬變,不可放物。蓋自孟、韓、左、馬、莊、騷、賈誼、揚雄、韓、歐以來,別有能事;而非艱深險怪,禿削淺俗,與夫餖飣剿襲,所可襲而取之者也!夫文,亦第期各適一世之用而已,而必劌心刳肺,齗齗焉以師乎古人,若此者何也?以為不如是,則不足以為文也;此固無二道也!嘗觀於江河之水矣!謂今之水,非昔之水耶?則今之水所以異於昔者安在?謂今之水,猶昔之水耶?則昔之水已前逝,今之水方續流也;古之人,不探飲乎今之水;今之人,不扳酌乎古之水;古水今水,是二非一,人皆知之;古水今水,是一非二,則慧者難辨矣。蚩蚩者日飲乎今之水,有人曰吾必飲乎古之水,而不飲今之水;則人必笑之矣。蚩蚩者日飲乎今之水,有人曰若所飲今之水,實仍即古之水;則人猝然未有不罔於心而中夫惑疾者也。夫有孟、韓、莊、騷而復有遷、固、向、雄,有遷、固、向、雄而復有韓、柳,有韓、柳而復有歐、蘇、曾、王;此古今之水相續流者也;順而同之也。而由歐、蘇、曾、王,逆推之以至孟、韓,道術不同,出處不同,論議本末不同,所紀職官名物時事情狀不同;乃至取用辭字句格文質不同;而卒其所以為文之方,無弗同焉者,此今水仍古水之說也;逆而同之也。古今之水不同,同者濕性;古今之文不同,同者氣脈也。雖然,使為文者,古人已云云矣;吾今復取古人所云而亦云之,則古人為一文,已足萬世之用;而復何待於吾言乎!夫文猶己也;生民以來,四海之眾,而中以有己;立己於此,將使天下確信知有是人也,則必不俟假他人之衣冠笑貌以為之,亦明矣!奈何世之為文者,徒剽襲乎陳言,漁獵乎他人而以之為己也;是故為文之難,非合之難,而離之實難!雖然,合可言也,離不可言也;故凡論文者,苟可以言其致力之處,惟在先求其合。苟真知所以為合,則以語於離,不難知矣!若於古人艱窮怪變之境,不知其艱,而以為與己不甚相遠也;則其人又不足以語於合之說者也!真力不至,則精識不生!史言大秦國有駭雞犀,置犀於地,雞見之卻走;而人之過之者,蹴踏踐履,童孺丈夫,千百而無稍異也;豈人之智不若雞歟?彼其性不相習,則其天弗能通也!世之俗士,名為讀書;彼其於古作者之制,實未嘗相習;故其天弗能通,亦若是也已!粵無雪,士人見微霜,目之為雪;此不可以口舌喻也!是故文章之難,非真信之難,真知之實難!」見《答葉溥求論古文書》。「退之論文,屢稱揚子,而不及董子;蓋文以奇為貴,而董子病於儒;余聞之劉先生說如此。然竊以退之所好揚子文,亦謂其賦及他雜文耳;若《法言》《太玄》,理淺而詞艱,節短而氣促,非文之工者也!退之所好不在此!夫立言者,皆欲其不棄矣;而不能為不可棄者,理不當而辭不文也!文其辭而無當於理者,有之矣;未有當於理而其辭不文者也。揚子徒知為不可棄,而不務培其本;畢生用力造字句已耳!或曰:揚子成《太玄》,桓譚以為後世復有子云者,必能好之;及宋司馬溫公果篤嗜其書,意有其奧而世鮮知耶?余曰:不然!夫孟、荀、揚、韓雖並稱;然孟氏之道,班於聖人;今讀其書,充然沛然,高下曲折,涵天地而無極,指事而無不盡焉;曷嘗待於入黃泉,出青天,若揚子之所為耶!夫以揚氏書與孟氏相比,差等殊絕,若河潦之不可同觀如彼;而司馬氏猶非孟子而尊揚子,是尚得為知言乎哉!」見《書法言後》。
其論學古人之文,宜精讀而出之勿易曰:「自明臨海朱右伯賢定選唐宋韓、柳、歐、曾、蘇、王六家文;其後茅氏坤析蘇氏而三之,號曰八家。五百年來,海內學者,奉為準繩,無敢異論,往往以奇才異資,窮畢生之力,極精敏勤苦,踴躍萬方,冀得繼於其後,而卒莫能與之並;蓋其難也!夫唐以前,無專為古文之學者;宋以前,無專揭古文為號者。蓋文無古今,隨事以適當時之用而已;然其至者,乃並載道與德以出之,三代、秦、漢之書可見也。顧其始也,判精粗於事與道;其末也,乃區美惡於體與辭;又其降也,乃辨是非於義與法。噫!論文而及於體與辭,義與法,抑末矣!而後世至且執為絕業專家,曠百年而不一遘其人焉!豈非以其義法之是非,辭體之美惡,即為事與道顯晦之所寄,而不可昧而雜,冒而托也!文章者,道之器;體與辭者,文章之質;范其質,使肥瘠修短合度,欲有妍而無媸也,則存乎義與法。近世論者謂八家後,於明推歸太僕震川;於國朝推方侍郎望溪、劉學博海峰以及姚惜抱先生而三焉!余讀侍郎文,嘆其說理之精,持論之篤,沉然黯然,紙上如有不可奪之狀;而特怪其文重滯不起,觀之無飛動票姚跌宕之勢,誦之無鏗鏘鼓舞抗墜之聲,即而求之,無玄黃采色;不能創造奇辭奧句,又好承用舊語;而於退之論文之說,未全當焉!而篤於論文者,謂自明歸太僕後,惟侍郎為能得唐宋大家之傳。惟余亦心謂然也!蓋退之因文見道,其所謂道,由於自得;道不必粹精,而文之雄奇疏古,渾直恣肆,反得自見其精神。侍郎則襲於程朱道學已明之後,力求充其知,而務周防焉,不敢肆;故議論愈密,而措語矜慎,文氣轉拘束,不能宏放也。先後諸公,學既不能如侍郎之深,而又懵於所謂義法者;故文不能如侍郎之潔,而知所鎔裁以合化於古;而侍郎遂翛然於二百年文家之上,而莫敢與抗矣!侍郎之文,靜重博厚,極天下之物賾而無不持載,泰山岩岩,魯邦所瞻;擬諸形容,象地之德焉;是深於學者也。學博之文,日麗春敷,風雲變態,言盡矣,而觀者猶若浩浩然不可窮;擬諸形容,象太空之無際焉;是優於才者也。姚氏之文,紆餘卓犖,樽節括,托於筆墨者淨潔而精微,譬如道人德士,接對之久,使人自深,是皆能各以其面目自見於天下後世,於以追配乎古作者而無忝也!學博論文主品藻,侍郎論文主義法。要之不知品藻,則其講於義法也愨。不解義法,則其貌夫品藻也滑耀而浮。姚氏後出,尤以識勝;知有以取其長,濟其偏,止其敝,此所以配為三家,如鼎足之不可廢一!凡今東南學者,多好言古文,而盛推桐城三家;於三家之中,又喜稱姚氏,有非姚氏之說,莫之從。嗚呼!可謂盛矣!而吾獨以為人知姚氏之文之美,猶未有能得其微妙深苦之心也;不得其心,則其於知也終未盡!夫學者欲學古人之文,必先在精誦,沉潛反覆,諷玩之深且久,暗通其氣於運思置詞迎距措置之會;然後其自為之以成其辭也,自然嚴而法,達而臧;否則心與古不相習,則往往高下短長,齟齬而不合;此雖致功淺末之務,非為文之本;然古人所以名當世而垂為後世法,其畢生得力,深苦微妙而不能以語人者,實在於此!」見《書惜抱先生墓誌後》。「世之為文者,不乏高才博學,率未能反覆精誦以求喻夫古人之甘苦曲折;甘苦曲折之未喻,無惑乎其以輕心掉之而出之恆易也!若夫有知文之失在易,而出力以矯之,又往往辭艱而意短。辭艱意短者,氣必弱,骨必輕,精神氣脈音響必不王;是則其辭雖不易,而其出言之本領未深,猶之失於易而已!古之能精讀者不若是!是故揚子云教桓譚作賦,必先讀千賦。明歸太僕嘗於公車上取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文,讀之五十餘遍,左右厭倦,而公猶津津餘味未已!嗟乎!此所以繼韓歐陽而獨立,三百年無人與埒,豈偶然哉!」見《答人論文書》。「今為文者多,而精誦者少,以輕心掉之,以外鑠速化期之,無惑乎其不逮古人也!」見《書惜抱先生墓誌後》。要刪其指,以備考論。
梅崖居士文集三十卷 外集八卷
建寧朱仕琇字斐瞻撰。仕琇,乾隆戊辰進士,散館出為山東夏津縣知縣,以足疾改福寧府教授。其生平以古文詞自力,其始欲抗周、秦、兩漢,與荀卿、屈平、馬遷、揚雄諸子搏,必伏而盬其腦,然後導而匯之韓、柳、歐陽、王、曾、姚、虞以下,若首受而委逆也。及其晚而反覆於遵岩震川諸家,心愈降而客氣盡;於是奇辭奧旨,不合於道者鮮矣!所以自命者如此。而要其刻意學韓,力矯熟俗;雖造語未能如韓之雄奇瑰麗,而運筆實能得韓之盤折拗怒,曲而勁,峭以肆,筆情瘦硬,蓋得孫樵王安石學韓之一體。晚乃心折歸有光,蘄於辭簡體峻,而出以優遊,取其自然,則與桐城姚氏之學,殊塗同歸;特其為文簡峻有餘,優遊不足,自是能品;故與姚鼐之逸品有間耳!蓋仕琇學韓而媲於荊公之峻;鼐則由歸以上窺永叔之逸也。其文始刻於乾隆二十四年乙卯,雷、林明倫、朱雍及其兄仕玠為序之。仕玠與仕琇兄弟齊名;仕玠以詩;仕琇以古文。此本乃乾隆四十七年壬寅所刻。其弟子新城魯仕驥於仕琇卒之明年,匯其已刻未刻遺文,屬大興朱珪校而刻之,為《文集》三十卷,《外集》八卷。而《外集》第八卷後附《梅崖山人詩偶存》,四言三首,五言三十六首;其詩骨力峻蒼,質而為綺,不尚矜飾,篤意真古,乃學陶淵明者也。三十卷之前,冠以朱珪序;而《外集》則殿以朱筠墓志銘及仕驥所為行狀焉。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辛巳孟冬過松谷擬留肄業簡櫪園子用韋蘇州司空主簿琴席與韓庫部會王祠曹韻二首 水口精舍訪族兄耘廬二首 松谷夏夜 暮春寧立孚招飲一枝山房同人即席賦詩以鳴鳩乳燕青春深為韻分得鳩字 雜詩衰周起遊說,神仙傳不死,水牛獰行狀,叔孫在患難,霧豹無隱姿,採藥采參苓六首
論說類 原法 堯論上下
序跋類 迎鑾曲序代 樂閒圖序 崇本山房文集序 吳士林詩序 屏風集序 溪音序 魯遠懷詩集序 留蹤集序 朱南岡詩集序 澄碧齋詩集序 黃石山人詩集序 莆風清籟集序代 蓮麓畫冊詩序 半江書屋課藝序 徐鄴侯制義序 金芑汀制義序 李早川制義序 余羽皋制義序 溫陵先正文藏序 石臼陳氏族譜序 建寧大南何氏族譜序
書牘類 復沈侍郎書 上沈尚書書 答雷憲副書 與林穆庵書前作一字起句 與林穆庵書前作二札起句 重與林穆庵書 與林穆庵書東闈同事起句 又與陳繩庵書 復陳繩庵書 答陳來章書 三與李郁齋書 復李郁齋書 復家石君書 答魯絜非書足下書辭起句 復答李絜非書 復黃臨皋書 答金生芑汀書 答李磻玉書 又答李磻玉書 與筠園書 復塗榮詔書 與潘立人書 復上楊副使書 答王光祿西莊書竊仕琇閩西之鄙人起句 與余羽皋書去歲聞欲起句 與族兄可南書 示子文佑書
贈序類 送傅少尹序 送同年荊蔭南序 送葉蔚文南歸序 送筠園之京師序 贈族兄羽健序 贈黃君序 巡撫余公七十壽序 邑侯余公壽序 李櫪園六十壽序 魯致堂七十壽序 屏峰山人六十壽序 伯兄七十壽序 侄孟豪五十序 林母鄭太夫人六十壽序 朱母鄢太夫人八十壽序
傳狀類 方天游傳 李世升傳 陳太學傳 葉紹期傳 晚含山人傳 誥封寧化李太夫人傳 岵庵先生行狀 岵庵先生六十述
碑誌類 通奉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雷公墓志銘 封朝議大夫提督四川學政吏部考功司郎中兼翰林院編修賡亭孟公墓志銘 賜進士出身資政大夫吏部左侍郎念修何公墓志銘 誥授奉直大夫雲南鎮南州知州龔君墓志銘 連城司訓楊君墓志銘 太學生薑公墓志銘 明經席先生未亭墓志銘 郡文學寧君墓志銘 孝廉李君墓志銘 李君墓志銘 縣文學鄢君墓志銘 從兄太學君理山墓志銘 鄉飲賓明經朱公墓志銘 庠生朱公墓志銘 太學生朱君墓志銘 文儀墓志銘 文仁墓志銘 伯兄太學生默軒先生墓志銘 仲兄縣文學恆庵墓志銘 筠園先生墓志銘 皇清誥封宜人晉封夫人黃太夫人墓志銘代 皇清敕贈太安人黃夫人墓志銘 李母余夫人墓志銘 皇清旌表節婦謝夫人二子從葬墓志銘 淑英墓志銘 先母李氏墓志銘 誥封奉直大夫例授州同知立軒陳公暨元配誥封太宜人魯氏合葬墓表 庠生朱公墓表 擬提督學院新建周公去思碑 松溪令潘公去思碑
雜記類 蘭陔愛日圖記 游鼓山記 重遊靈隱峰記 山池荷花記 髻亭記 題泰寧寶蓋岩
頌讚類 皇帝南巡頌 杜可權像贊 朱太翁引泉築室圖贊
哀祭類 雷時若哀辭 祭雷憲副文 祭妹丈黃君及亡妹文
右詩十二首,古文一百十七篇。其為文章自始學韓愈;其後更博採秦漢以來諸家之長,而獨成其體於韓子之後。其教學者為文,即舉韓子之所以教人者;而綜其要,以立誠為本,以文從字順各識職為旨歸,以中有自得而能自為為究竟。而論學則不慊於時賢之為漢學者。論文則不慊於近世文人為程朱之學者。
其論治經曰:「古人治經,非專門名家教授者;皆取大義通,不為章句;若孟子、荀卿、李斯、賈生、司馬遷、劉向、揚雄、班固是也;故遷稱李斯知六藝之歸,固謂向父子揚雄為湛深經術,謂優於其義也。至於物名器械之詳,則季漢通儒徐偉長之流,亦知鄙之矣!近時人不悅學,士多疏陋;故豪傑之士,率以博覽自喜,夫經言精奧,史籍紛繁,加人自為之書,與世而增,雖有上智,豈能遍理;至傳聞回互,文義點竄,先後相積,疑竇半毛,但當存而不論;豈能窮其自出。古人於事訛誤未有折衷者,但云當考,或雲慎取,如是而已;其言誠有味也!夫子曰:『我知之矣,如爾所不知何!』此聖人所以為萬世法也。近世士多奮其私智以誣古籍,鑿空立說,日出新奇,徵引繁富,足佐其謬,其弊始宋之一二名人自喜之過;後遂益甚!揚子云曰:『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寡聞,則無約也。寡見,則無卓也。』孤陋固不足以盡道。然荀況載孔子論士之言曰:『不務多知,務審其所知』;則所以主乎聞見者,必有道矣!」見《答王光祿西莊書》。
其論古人文利病曰:「凡為文不宜太切;其陳義類迂誕而咀之有餘味,使人心寬厚愉悅,風清而神遠,穆然而近古,最為文家高致;若《公》、《穀》、《戴記》、《詩小序》、《春秋繁露》、《說苑》、《新序》、《列女傳》是也。」見《梅崖雜錄》。「仕琇治古文,自晚周下迄元明百餘家,雖不能盡識,亦嘗行其崖畔,知其升降所由。六經之作,聖人本諸身,垂教天地萬物,理畢備。孟軻七篇,明仁義。荀況輔之。斯、非背師以售術。聃、周假道德放言。管、商新法。不韋呂覽。下有脫文。穰苴、孫、吳申軍制。丘明傳《春秋》,災異於董劉。《詩》變於原。史變於遷。《易》紹於雄。相如好靡,韓愈救其弊。此周、秦、漢至唐為辭之大較也。」見《與胡稚威書》。「孟、荀、屈原之後,能為六經之辭,惟揚雄、韓愈氏耳!李翱之文,溫靖隱厚,猶有《詩》《書》遺風。他若百家雜術,出於周秦之間;漢氏作者益眾,所著皆偉麗可喜,而害人心者亦已多矣!左氏、司馬遷、董生、劉向、班固、歐陽、曾鞏、王安石,其特淳者。若柳宗元、蘇洵,亦其傑然者也。至子瞻、子由氏,挾其才智以傾一世;其徒晁、張、秦、黃從之,而法度一變矣!宋之南渡,作者率依附古籍而不能自為辭。陳亮、葉適、陸游、文天祥,稍治氣格,有二蘇遺風;蓋晁張之亞也。元姚燧始法韓氏,而於仁義藹如之旨遠矣。虞集益求北宋大家之遺,而氣格少陁。顧終元之世,論文未有先二家者也。明時作者,推王顧為最,歸尤俊偉,駸駸乎軼元代,而追歐陽諸人以為徒者。蓋自周以降,二千餘年間,文章每降益衰,然其中輒有振起之者。故文衰於六朝,韓愈振之,降而五代,歐陽振之。及其又衰,姚燧振之。明文何、李、王、李之偽,王慎中、歸有光振之。若今之為遵岩震川者,蓋不知何人也。昔邵子湘、方望溪嘗輕震川,至今日論定之下,二人視震川,果何如耶?人苦不自知,正坐此耳!」見《與石君書》。
「大約唐長慶後,其氣傷;宋熙寧後,其理漶;二者交譏。古文道缺不全以迄於今,雖其間數十豪傑,力自振頹廢中;然以二者追隨終始,卒不能脫也!」見《與胡稚威書》。「近世文人為程朱之學者,如前明宋景濂、方希直之類,按其所著,大抵情僻而辭矜,辭陳而指淺,求其詩人優柔之風,書人灝噩之遺,邈不可見,以此自詡治經,豈非荀卿所稱口耳之間,不足以美七尺之軀者耶!」見《答雷憲副書》。「又其淫則公偭規矩,裂六經以逞強,欲不囿於世而納於作偽之類,若前代濟南新安之類,皆廝養仆隸僭主人,曾不得比庶孽;沐猴而冠,妄自侈大,亦可哀也!」見《與胡稚威書》。「仕琇少孤,學無師傳;其古今文,輒以意取通於古人,得其相屬條理之一二;然治經鹵莽,昧於史事,故措注處不能窮極原委以盡文之變化,使考古者望而意滿;要其精神所著,則亦有不可誣者耳。古人之文,直書情事,而本末具見;後人繁征博引,彌形疏陋。盡古人根源盛大,所著皆自得之餘。後人弱材薄植而速華,淺流自盈而務竭;故其文之工拙,行之遠近,各稱其精神為限;非口耳漁獵所得與也!」見《復塗榮詔書》。「《莊子》書謂宜熟讀,其說理精處,吾儒不能過也;又條暢通貫於俗情人事,以之處世最宜;但文太疏快,久服傷人元氣;又當以六經、荀、揚、《左》、《國》重厚淳樸之意,鎮壓之耳!」見《復李郁齋書》。「學六朝,去其排偶最善。若又能從此上窮屈、宋、揚、馬,即與唐宋大家,豈殊源哉!至起伏照應,三國六朝,原不以此為工;蓋其氣韻輕清,苦神短耳!如流泉入花,雖有小洄激射映帶,以幽迥取勝;然浩渺掩漾,萬怪惶惑,終讓江河也!然人才視志所趣,亦當量遠近以自定;果能魏晉,亦豈易得!」見《與柟庭書》。「文章氣大則力渾;凡以力見者,皆有畔岸,則害廣博易良之體,而隘於氣;此峭緊之文所以未達一間也!欲知韓、柳、歐、王文高下,於此觀之。」見《鄉飲朱公墓志銘後自題》。「硬排比對,相角而下,中無轉捩虛機躲閃處,最窘筆力;此法昌黎獨擅。柳州《咸宜》等篇,亦復雅健可喜。」見《規友後自題》。「退之《張徹》《王適》等銘,乃從《大雅》諸篇,兼采《瓠子》《天馬》等樂歌,奧崛深洞,奇氣橫溢,直與《九章》《天問》相為彪炳;後之銘者皆法之;惟歐公《孫明復》《蘇舜欽》《尹源》諸銘得其神髓。王介甫極力追摹,終於膚殼未化!」見《李君墓志銘後自題》。「退之摹《騷》,視柳為深;蓋河東淒情哀怨處,得《九歌》神韻;然體過峻厲,與騷人之渾然無涯,尚屬一間未達。退之邃於雅誥,故溫柔敦厚,與《騷》不謀而合,未嘗抒號哀怨而瀏焉忽至;此惟深於文者知之耳!」見《祭李母姜夫人文後自題》。「四言祭文。《昌黎集》不用韻者甚多。」見《祭族叔喬瞻後文自題》。「柳子厚文樹骨左馬,采神《騷》《穀》,涵掩韓非、賈誼、子云、相如諸家,取源甚富;即西京亦少其敵,不論異代也!特其崖岸太峻,稍乖平康正直之體;以之載道,頗似未宜;要其文自卓絕也!近世有人疑指方苞以宋末詁訓之遺,為腐木濕鼓之音,不解柳文,妄肆詆欺,其言尤怪誕痴僭可笑!蓋堊髹泥埴,而訾虎豹之炳蔚,不知者嗤其妄,知者乃深哀其愚也!悲夫!積一生之力,精治古文,不知好學深思以增益其所未足者,而長偽飾驕,將以愚人,其究自愚而已!」見《福州鄭魚門文後自題》。「歐、蘇、曾、王,各自成家;馴至姚牧庵、虞伯生漸合源流;至震川而益備,向時志意高,頗輕視之;今閱歷久而心降,乃知前輩之未易及也!」見《答黃臨皋書》。「震川《王邦憲墓誌》《戴錦衣家傳》,高卓郁動,得史遷之神;然《王志》氣尚微滯,不逮《戴傳》之豪俊,揮霍如意也!」見《孝廉李君墓志銘後自題》。「顧讀曾子固《王容季集序》,以《書》善序事,簡而無不足;繼《詩》《書》孔子而作者,孟軻揚雄為最;而卜商、左丘明、司馬遷、韓愈其次也。震川之業,視諸君子為稍繁;而世乃以太簡少之,可笑也!」見《答族弟和鳴書》。「但當時尋繹歐陽、曾、王之文,使之日就簡古堅朴為佳,震川文根本盛大而約省出之,固已脫落修潔;然終不若三君子之淳實切至也!」見《答魯絜非書》。「仕琇自視所學,不敵震川十一;向時不自量,欲以簡自名;出吏後,浸頹散不能制,日所書者,皆俗言也!我朝學者浸少。侯、魏、汪、姜諸家皆傑出者;然視元明皆不及。邵青門、儲畫溪、方望溪益求真素,而頗病膚淺。仕琇之文,亦諸人輩耳!」見《答族弟和鳴書》。「仕琇少年虛負氣,更世事深,頗悔悟其妄;近稍斂就平實,檢閱明朝歸熙甫、王遵岩、方希直、高子業、徐昌谷諸人詩文,覺己有所未及。熙甫、子業尤高;其寄託真率,邁遠自然,視後來摹擬牽附者,文采非不斐然可觀,而終自言無與於中,令人寥絕不能明其志;若是著述雖多,只益偽耳!」見《答李千人書》。
其論學古文曰:「學古文,宜且先看曾子固、王介甫作者,得其澹朴淳潔之趣;儲氏選本,於二家太略;當求得《鹿門文鈔》讀之。即歐陽文亦然;必合《五代史》讀之,佳處始見也。至近世《三家文鈔》、《青門簏稿》、《草堂文集》,亦宜博觀識其利病。不如此,文章之變不盡。故經浚其源,史核其情,諸子通其指,《文選》辭賦博其趣,左氏太史勁其體,孟、荀、揚、韓正其義,柳、歐以下諸子參其同異,泛濫元明近世以極其變。歸諸心得以保其真,要諸久遠以俟其化。」見《答黃臨皋書》。「固知積漸之功,不可誣也!杯勺不已,可生蛟龍。溝澮皆盈,頓生枯鮒。惟真故微,微故漸,漸可積而大也。惟偽故張,張故驟,驟者不終日而敗也。所願虛衷下氣,深中厚蓄,以大其造就。大由於積,積由於微而漸,微者人忽之,漸者人遲之;不存人之見於胸中,則自不見為微與漸,見其為真而已!」見《與余羽皋書》。「所著文力求峻潔而養氣未裕,則於立言之義不得其安,而聲之高下長短,時有拂戾,此蓋望速成之蔽也!韓子曰:『無望其速成』;又曰:『優遊者有餘。』歐陽子曰:『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但取其自然耳。』此言甚精,久體之,當自悟也。大抵知言養氣,二者為立言之要。知言在積;讀書而慎取之,得其正且至者。所以載言者氣也;氣宜清明和平,不可過求緊健,既作之,又宜息之,順乎其理,不以己與其間,斯得之矣!左氏、司馬遷二史,荀、揚、莊、屈四子宜熟復;大指歸於《詩》《書》,如此學韓乃為得其要領;仍取李習之、歐陽永叔、老蘇、曾、王二公文觀之,察其取於韓之異者;又時觀柳柳州以見同時異趣,而本末之相去,有不可揜者;此尤為學之要也。」見《復黃臨皋書》。
其論作文曰:「至著文之道,第本其所得於古人者,調劑心氣,誠一以出之,齊莊以持之,優遊以深之,曲折以暢之,援引古昔以矜重之,使其言粲然各識其職而不亂,澹然各止其所而不過,則雖尋常問訊起居之辭,而人寶之如金玉,襲之如蘭芷,聽之如笙瑟,味之如牢醴,有不忍去者矣!何也?則以其心氣之清和惻怛。感人於微,而人樂之,亦自得其志也;故自貴者,人貴之;自愛者,人愛之。《傳》曰:『芷蘭生於空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斯為自著者也!後之作者,夸嚴自喜,動曰言思可法,或曰言必有用,故所為皆依仿緣飾以動於世;二者豈非教之所崇!第以古人出之,皆流於內足之餘,其言信也。後之人未必然也,而馳騖心氣以逐於外,色取聲附以事觀聽,中枵源醨,美先盡矣;又何以永學者之思慕乎!」見《答王光祿西莊書》。「文章之貴,在於天人相兼,思學融會;忌用成句;語有出處,固為無病。然必其取喻親切,方為有味;否則易涉苟便,反不如用己意點化之為得也!黃山谷云:『韓杜詩文,皆有來處;後人讀書少,便謂自作語耳。』李穆堂因此遂注《原道》用語來處,此拙於知言者也。退之謂『唯古於辭必己出』。六經之文,中貫精意,何有沿襲!偶閱周亮工評文云:『文莫妙於杜撰』;不覺驚嘆,以周非文家,何其精於文事如此!孫樵謂世言俚言奇健,可為史筆精魄,因牽韓吏部雲如此;孫樵當時謂為不然,易以典要二字,要豈得謂世言之無因哉!往時與先兄筠園論詩,謂自宋後無能自造語者,正謂杜撰之難也。」見《答蔡蒼嶼明府書》。「銘辭奇偉,要於義正句鑿,不落模糊;否則墮入偽境矣!」見《族祖朱公墓志銘後自題》。「有韻之文,出於《詩》《騷》,辭意哀麗,上也。渾浩流轉,次也。敷陳完飭,斯為下矣!若填綴雜亂,或遂混入後世詩句中語,風雲月露,蟲鳥花草,則惡道魔趣,徒供嘔噦,不足與於此;而或猶尚之,可笑也!」見《古堂王公文後自題》。
其論學詩不如學古文曰:「古文之名起於唐;是時作者皆沿六代之遺,以偶儷為工;韓退之出,始深探六藝,凌驟諸子,脫落時體,粹然一出於正;子厚習之輔之,而有唐之文,遂與三代西漢同風。詩自《十九首》迄劉宋陶謝,作者古音不絕。齊梁始敝。至唐陳子昂《感遇詩》氣格豪邁,又復於古。太白子美,每出益奇,然詩自鮑照至子美僅百年;自子昂太白而外,中間能者無數。古文自漢建武至唐貞元,惟得退之等數人而已!甚矣其難也!然古文之道,正大重厚,非學士大夫,立心端愨者莫能習;詩歌之靡,則儇人佻士,率往趨之;以故詩人之無行者不可勝數;而古文之傳,皆正人君子也。嚴羽曰:『詩有別才。』夫詩之道,雖易於古文;然非可一蹴至也,必沉酣《詩》《騷》,熟精《文選》,屬思於有無之際,著筆於近遠之間,發興蒼茫,開倪寥廓,無意而合,自然而成,觸緒而悟,或則怒生豪出,噓吸百川,噴字如珠,灑墨成雨,神歌鬼泣,混連元氣,歸於淡無;如此等境,皆詩家上乘,豈初學所能知哉!至若言取清虛,意求閒適,亦出天然,不可湊泊。古文雖難,然隨人材質習之,即其所得淺深,皆可以正心術,導迎善氣。且先錄韓柳與人書及諸賦碑誌,見其清深淵古者,日夕復之;然後乃及序記。次閱歐陽公《五代史》及《唐書》諸論贊,又次閱其碑誌,乃及序記;因之乃及曾南豐、王介甫,因之又復於韓;又因韓以及李習之,及於柳,以見諸家同異;因是以上及於揚雄、劉向、董生、司馬遷、相如、宋玉、屈原、荀況、左丘明、孫武、尉繚、管仲、穰苴、莊周、列禦寇、《國語》、《國策》,因以下及於蘇老泉,如此又數往復焉,乃及於西京諸作者,及於班固、張衡,及於東京,及於唐諸雜家,及於東坡、潁濱並宋諸雜家,及元、明、本朝諸家,又如是以復於唐宋;又復於諸子六經;誠如是漸進而自得焉。古文既立,其於詩蓋順而推之耳;若韓、柳、歐、王、蘇之於詩,皆高出諸家,此其明驗也。」見《示子文佑書》。
其論詩曰:「詩力求緊怒而乏疏奇之致,蓋鎔煉未造輕淨,見滯悶而已;杜韓不如是也!」見《復李郁齋書》。「昔人論詩,謂七言其靡者,然唐時每以長句相矜,如杜甫之贈薛華,是也。甫後,工長句者,韓文公外,推宋蘇文忠、黃文節;迄於南遷,金源氏之北渡,陸游、元好問,益講明二公之遺。明之中世,北地李夢陽者出,始絀其前名家者,而專修杜甫氏;然後之論互有同異。賦為六詩之一,而其後《離騷》、《九歌》、《九章》、《九辨》,音節已渝。至於《招魂》、《高唐》、《上林》、《子虛》、《大人》、《七發》、《甘泉》、《長楊》、《羽獵》,則務為閎衍夸侈,競於使人不可加矣!《大雅》『維昔之富不如時』。『今也日蹙國百里』,蓋長句所昉;其後《牛角》、《垓下》、《大風》、《瓠子》、《柏梁》繼作,迄後漢、魏、晉、六代益衍,至杜甫氏而極盛。甫嘗自喜其詩能愈瘧,因誦生平佳篇,皆長句也。蓋長句與賦,皆詩之歧出者;迄宋而賦道幾絕。蘇黃二公長句法杜甫氏,而傅以己趣,自成阡術,票姚搜剔,暢悅精緊,卓立風氣轉側之餘,不襲取前人而自與合,故足貴也。北地一力摹擬,欲如優孟之肖孫叔,而忘始末簡巨之不同揆,斯其蔽矣!國朝王尚書士正,始復尋陸氏元氏之遺緒,以韓、蘇、黃三家長句為法;然王氏自著,亦兼采王維高適之遺,而雜出於元明諸家。」見《魯遠懷詩集序》。「王尚書懲空同、於鱗二李之弊,力矯荒傖,以清新俊逸為宗。數十年來,遂成風氣;前後二宋玉叔、綿津頗以健格搘拄其間而力不勝。於時李天生獨探源經術,其後鐵君稍循嶺南諸家之徑,別立風格。」見《復家石君書》。仕琇文章為閩士所宗;其弟子新城魯仕驥誦其師說以奉手姚鼐,用詳次其說以備一家之學焉。
太乙舟文集八卷
新城陳用光字碩士撰。用光,嘉慶辛酉進士,累官禮部左侍郎。自其少小好為文章,學詩於鉛山蔣士銓,學古文於舅氏同里魯仕驥。而仕驥為建寧朱仕琇弟子,既受古文法,而其所自得,沖澹夷猶,別成其體於梅崖之外,與桐城姚鼐略同;遂通書問以相質正,又命用光從學於鼐,遂兼受兩家法。今觀其文,不為刻深毛鷙之狀,而條達疏暢,浩浩乎隨流平進,辭明而理舉,意盡則言止,與世之為桐城,抑揚吞吐以事所謂情韻不匱者異趣;顧辭或蕪煩,韻味亦短;而扶植理道,樸實無華,乃近方苞,而特遜其高渾凝固!其集初刻於道光十七年;用光先以十五年卒,其友人梅曾亮為編定,而冠以祁巂藻梅曾亮序,吳德旋為神道碑,梅曾亮為墓志銘,以備讀者知人論世焉;至光緒乙未,重刻於長沙。詩則用光自刻,久罕傳本;其裔孫陳贛一為《青鶴雜誌》,選登第四、五卷。跌宕昭彰,仿佛蔣士銓;而無士銓之顧視清高,筆情雄騫;嘗以詩質正大興翁方綱。方綱評之曰:「作不入,所以作不出」;亦天資所限也!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序跋類 翠微山紀游詩序 銀藤花館詞序 紅葉山房文集序 南石先生制義序 振綺堂書目序 觀齋集序 王述庵與蓉裳尺牘書後 袁簡齋尺牘跋 山木先生書冊跋
奏議類 論攻滑縣賊摺子 應詔言事摺子
書牘類 與伯芝書頃檢取姬傳起句 再與國史館總裁書 上王侍御書
贈序類 送登之以通判分發江蘇序 送劉孟塗南歸序 送童觀察序 送胡墨莊給諫擢延建邵道序 送劉松嵐為河東道序 送何蘭士為寧夏守序 送服齋給諫外擢之官山左序 送鄧鹿耕擢鹿港同知序 贈譚琴岩序 送黃初甫前輩乞養南歸序 送程梓庭提刑之任江西序 送鄧嶰筠同年廉訪湖北序 送賀藕耕贊善出守南昌序 送梁芷鄰儀曹擢守荊州序 果堂五叔父六十壽序 仲兄朗亭四十序 贈集正五十序 魯南畹七十壽序 繹堂制府六十壽序 十五弟彪字說 四子字說
傳狀類 先母事述 姚先生行狀 齊召南傳 武虛谷家傳 忻州知州魯公家傳 蔣省齋家傳 費給諫家傳
碑誌類 從兄仁山侍郎墓志銘 從兄子玉方墓志銘 從兄子鍾溪侍郎墓志銘 兄子蘭祥墓志銘 貴州巡撫鶴樵程公墓志銘 光祿大夫經筵講官戶部左侍郎致仕歅齋顧公墓志銘 工部左侍郎浙江學政李公墓志銘 劉芝崖墓志銘 姚子方墓志銘 王叔和墓志銘 鹽源縣知縣襄城常君墓志銘 吏部左侍郎譚公墓志銘 寶慶府知府譚子受墓志銘 魯賓之墓志銘 壽暉厝志 韓理堂先生墓表 鄧簣山墓表
雜記類 記先贈大夫畫像始末 菊隱圖記 蜀岡紀游圖記 游石門洞記
哀祭類 魯習之哀辭
右文六十五篇。論學,則宗義理而兼尚考據;論文則主疏澹而不廢聲色;一推本其師姚鼐之說。
其論經學曰:「用光比為《論語義疏》,泛濫於諸經傳說;益知朱子之學,誠為己耳,非有為乎人也;今之為漢學者,誠為人耳,非有為己也。胡氏之傳《春秋》,前乎朱子者也。蔡氏之注《尚書》,後乎朱子者也。二子者,論議之迂,名物之略,誠有過焉;而攻朱子者叢擊之不遺餘力,曰吾漢學也。《春秋》每月書王,以為孔子之筆,此服虔說也;而胡氏因之。其不書王以治桓,賈逵說也;而胡氏取之。曰服賈而黨之,曰胡蔡而伐之,黨乎其所異,而不知固伐乎其所同,曾是以為愈乎!人心之相勝,至無已時也;不顧義理之安,而攻乎名之所難犯以為己名;夫胡蔡其嚆矢也。生心作事之害,非獨儒生之論而已!」見《與姚先生書》。「閱近儒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其說專與朱子為難,獨其考訂名物,頗有是者;惟頗不喜惠定宇《明堂大道錄》。比見翁覃溪先生《與胡雒君書》,亦以此為畔道之作,所當辭而辟之。覃溪先生又言:『與其過信漢儒,無寧過信宋儒。』此非近日諸儒所能為之言也!」見《寄姚先生書》。「覃溪先生窮經,以博綜漢學而歸於勿背程朱為主,其識自非近人所及。然其論吾師姚鼐經說,謂『不當自立議論;說經文字,不可以作古文。』則用光不敢謂然!歐陽子曰:『經非一世之書也。』前人成說,有可以為左證者,有不可以為左證者。儒者學古,以其自得義理,兼所目驗事實,參互考訂,歸於一是;必欲於前人成說,一字不敢移易,是今人所嗤為應聲蟲者也。雖依附鄭孔,安能免門戶之見哉!朱子之學,所以上接洙泗者,固其躬行心得,非諸儒所能幾及;而其窮經之餘,又精通文律,故其詁經文義,十得七八。用光嘗謂東漢人拙於文辭,雖邠卿康成亦然;凡其說之難通者,皆其拙於文辭所致也。文辭之在人,乃天地精華所發;周秦人無不能文者。諸經雖不可以文論,然固文也;不知文不能文者,則不可以通經。今人讀孔賈疏,未終卷,輒思臥;其為說繚繞,不能啟發學者志意;非疏於文事之過耶!然則說經而以古文行之,其有益於後人,豈獨文字之間而已哉!韓昌黎所注《論語》,惜後世無傳本;使其傳於世,朱子必亟稱之矣。」見《寄姚先生書》。
其論史傳曰:「善為政者,無變今之法,而能行古之道,善為文者,無變今之體,而能用古之法。繁簡張弛,與時消息;雖在為文,何獨不然!史傳貴在傳其人,俾可見於後世而已。馬班諸史,無所謂附傳也。劉向歆宜專傳,而見於《楚元王傳》中,不雲附;猶曰其子孫也。《孟子荀卿列傳》列慎到、田駢、三鄒子之屬,而標題但曰『孟荀』,不注旁以附。其《嚴朱徐賈諸傳》,俱平標諸人,不雲徐賈以附嚴朱也。惟范氏《蔡茂傳》附『郭賀』,則以賀釋夢,而茂辟以為掾也;然賀居官有殊政,嘗為顯宗所褒異。蓋以類附從,各有命意。今之為傳,雖不能全用其體,而未嘗不當略存其意。又昔之為《文苑傳》者,邊讓趙壹之流,其人皆偏宕之士。今既嚴絕偏宕之士,則入傳者必皆有守有為,不獨其文學可稱,而政事亦當紀;雖不能盡然,而可紀者,必當詳紀之,以待後人之採擇。用光撰國史,於《汪堯峰傳》,舍芸台先生錄《四庫提要》議論之虛語,而錄陳午亭相國紀載之實事。其《朱竹垞傳》,用光所附者尚有數人,以館中諸君謂附傳不宜多列人數,姑徇其意;而獨存譚吉璁者,以其為朱之中表,又同舉鴻博,而嘗有守城之功也。抑用光觀古人列傳之意,更有一說:林苑雲者,群材總集之區也;若其人有傑出之材,則以專傳為貴;董江都鄭康成不入儒林,司馬長卿不入文苑是也。今之列儒林文苑者,異日苟有馬班之才出焉,豈無特取而為專傳者乎?其餘儒林文苑中人,不啻皆異日之附傳者也。」見《再與國史館總裁書》。
其論古文曰:「古文辭傳之於世,必材與學兼備而後能有成;才不可能,而學則可勉致。然學有二:其存乎修辭者,異乎南北朝人之所學,為古文而得其途者知之矣!其存乎學而銖積寸累以求其義理;為古文而得其途者,其所得又有淺深之分焉;得於此者深,雖修辭之功不至,而固可自立;得於此者淺;雖修辭之功至,而未必其能自立也!蘇氏曾氏之於歐陽,才與學兼備者也;繼歐陽而庶幾及之。李習之、皇甫持正、孫可之,學不足,而修辭之功至焉者也;繼韓而瞠乎其後焉!然習之、持正、可之尚足以自立;生宋人之後而學不足,微特不能挈習之、持正、可之諸君子;且不能如為南北朝人之所學者之有成矣。」見《與管異之書》。「柳子厚云:『鏗鏘陶冶,時時見古人情狀。』此言格律聲色也;無格律聲色,不足以言古文辭。夫天下之道,有本有末,有淺有深。局於淺且末,固不足道矣;求其本與深焉者,而遺其末與淺焉者,此高語性命之學而不求諸事物之失也。為古文辭,乃亦類乎是。格律聲色,古文辭之末且淺焉者也;然不得乎是,則古文辭終不成。自韓歐而外,惟歸震川得此意;故虞文靖、唐荊川皆莫逮焉。」見《答賓之書》。「比讀王遵岩文,覺其辭繁而不能成音。震川則雖常語而亦可成誦;以此知震川之不可及也!」見《寄姚先生書》。「曩時閱《梅崖集》,以為不可及;比乃覺其氣少懈而骨格未堅;譬之樂,鮮純繹之音;譬之木,鮮密栗之致;二者望溪似猶未至焉;梅崖於望溪,乃彌不能及已!近時王鐵甫為文不可一世;用光得見其十二三,誠有過於梅崖者;然其於沖淡自然之詣,則似未之有得!」見《寄姚先生書》。「鐵甫嘗自言:『生平所較勝於人者,東京六朝之功頗深也。』為用光言:『宜留意兼采左、史、班固之茂密。』夫以東京六朝入西漢,是綴狐白以羔裘也;其兼采左班之茂密,譬列雞彝龍勺而不廢敦卣,意其言固猶有可采者乎?」見《寄姚先生書》。「夫昌黎變排比之習,而以疏勝;昌黎不獨以疏勝也。歐陽、曾、王氏取其疏而得其所以為疏者,故能各獨成其體。後之人無其學,而徒為冗散汗漫,使不可合於尺度;固宜其見詬病於世。然司馬子長所以勝孟堅者,曷嘗必以縝密為貴乎!吾師謂『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非獨濟之以密也。吾師謂『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其所長在於疏;固非冗散汗漫而不合於尺度也。」見《寄姚先生書》。「孫過庭言作字云:『先求平正,後追險絕。』作文正復如此。未能平正而遽求險絕,譬之孩提之童而遽欲舉烏獲之鼎,效魏犨為距躍曲踴也;其不至於絕臏折足者無幾!然某君所見似尚未及此;其所見未忘乎六朝之綺麗,而震慴簡齋之炫耀耳。用光比年乃知簡齋之才雖橫絕,而用之於古文,則全無是處!」見《與梅伯言書》。「用光之師先舅氏山木先生受古文法於朱梅崖,其在吾江西,卓然成一家言者也。姬傳先生之門人,有管異之同、梅葛君曾亮,皆深造有得,勝於用光。」見《再與呂禮北書》。「吾今作詩文頗多,而總無愜心處;看來吾於虛處,總不能步趨吾師;惟當努力於實處,以冀步趨十分之一二耳。」見《與伯芝書》。「夫文有虛有實。虛者,骨脈神氣也;實者,名物度數之見於文字間者,非考證之博,則每患其疏;故姬傳先生嘗以考證誨學者也。仆侍姬傳先生久,又嘗旁采莘楣覃溪諸君說,於考證知其途轍焉;而筆不足以副之,嘗以氣弱為恧!」見《致魯賓之書》。「今之為漢學者,破碎穿鑿,令人不樂觀,雖仆亦以為然。顧舍是而使人得以空疏詆我,徒以機軸氣體為古文辭,雖明之茅鹿門,今之朱梅崖,皆深有所得於古文者,而不免病是也!」見《答賓之書》。「吾師獨舉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並重之說,以誨示人;而所自著,復既博且精,掩有三者之長,獨辟一家之境;論文章於今日,先生功邁于震川矣!鐵甬見未及此,固宜其以考據為病也!」見《寄姚先生書》。「且如閻百詩以漢學訾宋學,其詞氣之偏駁,非學者所當法也;其考證之精核者,則固古人實事求是之學,不可不法矣!朱竹垞為人不足論,其學亦不逮百詩;然博聞強識,則今人固未易幾也!其文字雖無當於古文之業;然以其該洽,凡言學者往往不能廢之!往日吾鄉亦有聞山木之風而為古文者矣;然卒之無成者,以其無學也;無學,則無以輔其氣,定其識。世人以古文學者多空疏,職是故也。且能以考證入文,其文乃益古。吾師嘗語用光曰:『太史公《周本紀贊》所謂周公葬我畢,畢在鎬東南杜中;此史公之考證也;其氣體何其高古,何嘗如今人繁稱博引,剌剌不休,令人望而生厭乎!』史公此等境詣,吾師文中時時有之,此固非百詩竹垞之所能知也。然則以考證佐義理,義理乃益可據;以考證入詞章,詞章乃益茂美矣!」見《復賓之書》。
其論駢文曰:「余未嘗為駢儷之學,顧於其源流派別,考核之嘗熟。往者喜楊蓉裳農部芳燦之文也。蓉裳之言曰:『吾之為儷體文,色不欲其炫,音不欲其諧,以采而得古錦之觀,以響而得孤弦之韻;是則吾之所取於玉溪生也。』蓋本朝之為儷體文者至眾,而討論之精,則後來者往往軼出前人之上。若蓉裳之文,取格近於邵叔寶、孔巽軒,而易其朴而為華;取材富於陳其年、吳薗次,而易其熟而為澀;其次此事可雲三折肱焉。」見《方彥聞儷體文序》。其他論保甲,則曰:「今之行保甲者,失《周官》比閭族黨佐行教化之意,而反鄰於商君相連坐之法,非徒其法之未究,抑亦其用意之相左矣!」見《與劉仲矩書》。「昔惠先生士奇之說地官,吾有取焉;其言曰:『管子法周官,事類相近,凡孝弟忠信,賢良雋才,由其下以次復於上;有過惡,由其下以次及於上;猶是周官比閭族黨州鄉,勸善糾惡,慶賞相共,刑罰相及之意;非若商君什伍連坐之法,益之以暴也。』蓋市者政詳於下,故其上之政簡。夫相受相保,相賙相救,民之所自致其恩誼也。」見《屈氏義莊書田序》。信可為世之言保甲法者當頭下棒喝焉!
大雲山房文稿初集四卷 二集四卷 言事二卷 文稿補編一卷
陽湖惲敬字子居撰。敬,乾隆癸卯舉人,歷官浙江江山、山東平陰、江西新喻瑞金知縣;其《文稿初集二集》,皆敬手定,各有《序目》。《初集序目》自道早年學古文之攻苦以厪有成,略脫胎韓愈《答李翊書》。《二集序目》則以諸子流別之法,論定文章,而謂文集之衰,當救之以百家;同於章學誠《文史通義》之所論。又為《文稿通例》二十五條刊卷末,以見文章之義法。《初集》以嘉慶二十年刻於南昌;而《二集》則以是年刻於廣州;至咸豐庚申,太平軍略地常州,而板以毀;其孫念孫以同治八年,重刻於四川,而附《言事》二卷,《補編》一卷。陽湖古文以惲敬張惠言為開山,而出於桐城。陽湖陸繼輅與惲張同時交好,而按其所著《崇百藥齋文集》,有《七家文鈔序》曰:「我朝自望溪方氏別裁諸偽體,一傳為劉海峰,再傳為姚惜抱;桐城一大縣耳,而有三君子接踵輝映其間,可謂盛矣!然世之沉溺於偽體者,固未嘗一日而息。乾隆間,錢伯坰魯思親受業于海峰之門,時時誦其師說於其友惲子居張皋文。二子者,始盡棄其考據駢儷之學,專志以治古文。蓋皋文研精經傳,其學從源而及流;子居泛濫百家之言,其學由博而反約。二子之致力不同,而其文之澄然而清,秩而有序,則由望溪而上求之震川,又上而求之廬陵,如一轍也。」然敬則不安於桐城之所為,自言:「古文法盡出子長,其孟堅以下,時參筆勢而已。」見《與黃石書》。又謂:「變化取子長,嚴整取孟堅。」見《上舉主陳笠帆先生書》。今觀其文,言厲氣雄,若肆意出之,而下筆特矜慎。姚鼐如斂而促,意余於詞而不欲盡,敬則特悍以矜,氣溢於篇,而不敢盡。曾國藩用揚馬司馬相如、揚雄以捄桐城之希淡,而瑰麗間出;其蔽也雜!敬則學馬班司馬遷、班固以藥桐城之蕪近,而遒變時臻;其蔽也矜!其辭淨而無滓:斯敬之所以同於桐城,而與曾國藩為異。其氣厲而為雄,斯敬之所以異於桐城,而與曾國藩為同。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論說類 三代因革論八首 西楚都彭城論
序跋類 子居決事序 秋潭外集序
書牘類 上曹儷笙侍郎書 答蔣松如書 上舉主笠帆先生書 答張翰風書
傳狀類 前翰林院編修洪君遺事述 前濟南府知府候補郎中徐君遺事述 楊中立戰功略
碑誌類 前太子少保雲貴總督劉公祠版文 前四川提督董公神道碑銘 太子少師體仁閣大學士戴公神道碑銘 張皋文墓志銘 舅氏清如先生墓志銘 前臨川縣知縣彭君墓志銘 兵部額外主事王君墓志銘 寧都州學正聞君墓志銘 彭澤縣教諭宋君墓志銘 寧都營參將博羅里公墓志銘 刑部主事曹君墓志銘 甘宜人祔葬墓志銘 姜太孺人墓志銘 亡妻陳孺人權厝志 光孝寺碑銘 贈光祿大夫陳公神道碑銘 刑部尚書金公墓志銘 國子監生錢君墓志銘 孫九成墓志銘 萬孺人祔葬墓志銘 浙江提督李公墓闕銘 翰林院庶吉士金君華表銘
雜記類 新喻東門漕倉記 重修萬公祠記 東路記 游翠微峰記兩首 紀言 書山東知縣事 書獲劉之協事 游廬山記 游廬山後記 舟經丹霞山記 游羅浮山記 分霞嶺記 茶山記 酥醪觀記 游通天岩記
右文五十七篇。大抵論學兼通儒釋,不以為混;論文推本經子,必裁以義。其論古文之源流及其治法曰:「昔者班孟堅因劉子政父子《七略》為《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聖人之經,永世尊尚焉;其諸子則別為十家,論可觀者九家,以為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敬嘗通會其說:儒家體備《禮》及《論語》《孝經》,墨家變而離其宗。道家、陰陽家支駢於《易》。法家、名家疏源於《春秋》。縱橫家、雜家、小說家適用於《詩》《書》;孟堅所謂『《詩》以正言,《書》以廣聽』也;惟《詩》之流,復別為詩賦家,而樂寓焉。農家、兵家、術數家、方技家,聖人未嘗專語之;然其體亦六藝之所孕也。是故六藝要其中,百家明其際會;六藝舉其大。百家盡其條流,其失者,孟堅已次第言之;而其得者,窮高極深,析事剖理,各有所屬;故曰:『修《六藝》之文,觀九家之言,可以通萬方之略。』後世百家微而文集行,文集弊而經義起;經義散而文集益漓。學者少壯至老,貧賤至貴,漸漬於聖賢之精微,闡明於儒先之疏證,而文集反日替者,何哉?蓋附會《六藝》,屏絕百家,耳目之用不發,事物之賾不統,故性情之德不能用也。敬觀之前世:賈生自名家縱橫家入,故其言浩汗而斷制。鼌錯自法家兵家入,故其言峭實。董仲舒、劉子政自儒家道家陰陽家入,故其言和而多端。韓退之自儒家法家名家入,故其言峻而能達。曾子固、蘇子由自儒家雜家入,故其言溫而定。柳子厚、歐陽永叔自儒家雜家詞賦家入,故其言詳雅有度。杜牧之、蘇明允自兵家縱橫家入,故其言縱厲。蘇子瞻自縱橫家道家小說家入,故其言逍遙而震動。至若黃初甘露之間,子桓、子建,氣體高朗;叔夜、嗣宗,情識精微;始以輕雋為適意,時俗為自然,風格相仍,漸成軌範;於是文集與百家判為二途。熙寧寶慶之會,時師破壞經說,其失也鑿;陋儒襞積經文,其失也膚。後進之士,竊聖人遺說,規而畫之,睇而斫之,於是文集與經義並為一物。太白、樂天、夢得諸人,自曹魏發情。靜修、幼清、正學諸人,自趙宋得理。遞趨遞下,卑冗日積;是故百家之敝,當折之以《六藝》,文集之衰,當起之以百家。」見《二集序目》。「是何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孟子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古之辭具在也,其無所蔽、所陷、所離、所窮四者,皆達者也。有所蔽、所陷、所離、所窮四者,皆不達者也。然而是四者有有之而於達無害者焉,列禦寇、莊周之言是也,非聖人之所謂達也!有時有之,時無之,而於達亦無害者焉;管仲、荀卿之書是也;亦非聖人之所謂達也!聖人之所謂達者何哉?其心嚴而慎者,其辭端。其神暇而愉者,其辭和。其氣灝然而行者,其辭大。其知通於微者,其辭無不至。言理之辭,如火之明,上下無不灼然,而跡不可求也。言情之辭,如水之曲行旁至,灌渠入穴,遠來而不知所往也。言事之辭,如土之墳壤咸瀉而無不可用,此其本也。蓋猶有末焉。其機如弓弩之張在乎手,而志則的也。其行如挈壺之遞下而微至也。其體如宗廟圭琮之不可雜置也,如毛髮肌膚骨肉之皆備而運於脈也,如觀於崇岡深岩,進退俯仰,而橫側喬墮無定也,如是其可以為能於文者乎!若其從入之途,則有要焉。曰:其氣澄而無滓也,積之,則無滓而能厚也。其質整而無裂也,馴之則無裂而能變也。」見《與紉之論文書》。「然必有性靈有氣魄之人,方能語小則直湊單微,語大則推倒豪傑。本源穢者,文不能淨;本源粗者,文不能細;本源小者,文不能大也。」見《與來卿》。「治之之法,須平日窮理極精,臨文夷然而行,不責理而理附之;平日養氣極壯,臨文沛然而下,下襲氣而氣注之;則細入無倫;大含無際,波瀾氣格,無一處是古人而皆古人至處矣!看文可助窮理之功,讀文可發養氣之功。看文,看其意,看其辭,看其法,看其勢,一一推測備細,不可孤負古人。讀文則湛浸其中,日日讀之,久久則與為一;然非無脫化也。歐公每作文,讀《日者傳》一遍;歐文與《日者傳》,何啻千里;此得讀文三昧矣!今舉看文之法:譬如《史記·李將軍列傳》:『匈奴驚上山陳。』一山字,便是極妙法門。何也?匈奴疑漢兵有伏,以岡谷隱蔽耳;若一望平原,則放騎追射矣;李將軍豈能百射直前,且下馬解鞍哉!使班孟堅為之,必先提清漢與匈奴相遇山下,亦文中能手;史公則於匈奴驚下銷納之,劍俠空空兒也。此小處看文法也。《史記·貨殖列傳》,千頭萬緒,忽敘忽議,讀者幾於入武帝建章宮,煬帝迷樓,然綱領不過『昔者』及『漢興』四字耳;是史公胸次,真如龍伯國人,可塊視三山,杯看五湖矣!此大處看文法也。其讀文之妙無可言,當自得之而已!」見《答來卿》。「至於作文之事,曰典。典者,所以尊古也;若單文無故實,則比於小學諸書;當時語,據制詔及功令,是也。曰自己出。毋勦意,毋勦辭,是也。曰審勢。能審勢,故文無定形;古之作者,言無同聲,章無同格,是也。曰不過乎物。不過乎物者,必稱其物也;言事言理言情皆以之。」見《初集序目》。「作文之法,不過理實氣充。理實先須致知之功,氣充先須寡慾之功。故知非枝枝節節為之,不過其心淵然於萬物之差別,一一不放過;故古人之文,無一意一字苟且也。寡慾非掃淨斬絕為之,不過其心超然於萬事之攻取,一一不黏著;故古人之文,無一句一字塵俗也。其尺度,則《文心雕龍》、《史通》、《文章宗旨》等書先涉獵數過,可以得典型焉。若其變化之妙,存乎一心而已!」見《答來卿》。
其論古今文家利鈍,如論太史公曰:「敬十五六時,讀《史記》,以孟子、荀卿與諸子同傳,不得其說,問之舅氏清如先生。先生曰:『此法史家亡之久矣。太史公傳孟子,曰受業子思之門人,曰道既通;蓋太史公於孔子之後,推孟子一人而已;而世主卒不用;所用者,孫子、田忌,戰攻之徒耳!次則三騶子、淳于髡諸人,其術皆足以動世主,傳中所謂牛鼎之意也;而孟子獨陳先王之道,豈有幸耶!荀卿者,非孟子匹也;然以談儒墨道德廢;況孟子耶!蓋罪世主之辭也。其行文如大海泛盪,不出於厓;如龍登玄雲;遠視有悠然之跡而已;孟堅、蔚宗不能至也!然世主所以不用孟子者,何也?陷於利也;而不知即所以亡:故以梁惠王言利發端,又引孔子罕言利,以明孟子之所祖。是以荀卿形孟子,以諸子形孟子、荀卿,故題曰《孟子荀卿列傳》。若孟堅蔚宗,當題孟、二騶、淳于列傳矣。此《史記》所以可貴也。』後見敬讀《文選》,曰:『汝知縱橫之道乎?言相併必有左右,意相附必有陰陽,錯綜用之,即縱橫也。』敬思之竟日,仍於先生之言《史記》得之。於是讀天下之書皆釋然矣。」見《孟子荀卿列傳書後》。又曰:「作史之法有二,太史公皆自發之。其一《留侯世家》曰『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書』;此作本紀世家列傳法也;而表書亦用之。其一《報任少卿書》曰:『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此作表書法也;而本紀世家列傳亦用之。《史記》七十列傳,各發一義,皆有明於天人古今之數;而十類傳為最著。蓋三代之後,仕者惟循吏、酷吏、佞幸三途;其餘心力異於人者,不歸儒林,則歸遊俠,歸貨殖,天下盡於此矣!其旁出者為刺客,為滑稽,為日者,為龜策,皆畸零之人。」見《讀貨殖列傳》。
讀《論衡》曰:「吾友張皋文嘗薄《論衡》,詆為鄙冗,其《問孔》諸篇,益無理致。然亦有不可沒者;其氣平,其思通,其義時歸於反身。蓋子任稟質卑薄,卑薄故迂退,迂退故言煩而意近;其為文以荀卿為途軌而無其才與學,所得遂止此;然視為商韓之說者,有徑庭焉。卑薄則易近於道;高強則易入於術;斯亦兼人者之所宜知也!」
論漢人文曰:「近有言漢人文多如經注,唐宋文,乃漢之變體者,吾誰欺,欺天乎!漢人文如經注者,止經師自序之文。其他奏疏、上書、記事、言情之文具在,皆與唐宋之文出入者也。推而上之,聖人之六經,文之最初者矣;唐宋諸大家悉與之相肖。《儀禮》之細謹,《考工記》之峭岩,其相肖者,如《畫記》、《說車》是也。若漢之經師,肖六經何體耶!且文固不論相肖也。」見《與趙石農》。
論韓愈曰:「《平淮西碑》,是摹《書》《詩》二經,已為人讀爛,不可學;《南海廟碑》,是摹漢人文,亦不可學;如書字摹古之帖,若復摹之,乃奴婢中重儓也。《送李願序》,淺而近俗。《與於襄陽書》,俳而近滯。《釋言》窠臼太甚。《上宰相書》亦有窠臼;其後兩篇,夭矯如龍矣!學韓文,先須分別其不可學者,乃最要也;此外可學者,大都識高則筆力自達,力厚則調采自腴;而其用意用法之巧,有不可勝求者,略舉數篇以為體例:如《汴州水門記》,節度使是何官銜,隴西公是何人物,水門之事則甚小,若一鋪敘,不成話矣!故記止三行,詩中詳其事業,於水門止一兩語點過;此是小題不可大作也。有大題亦不可大作者,李習之《拜禹言》是也。禹之功德,從何處讚揚,故止以數言唱嘆之;知此雖著述汗牛充棟,豈有浮筆浪墨耶!如《殿中少監墓誌》,竟用點染法,韓公何以有此種筆墨?蓋因少監無事可書,北平王事業涵蓋天地,若不敘北平王,於理不可;然輕敘則不稱北平王,重敘則少監一邊寥落,喧賓奪主矣;是以並敘三代,均用喻言,使文體均稱,翻出異樣采繪,照耀耳目;且恐平敘三代,有涉形跡,是以將納交作連絡,存沒作波瀾,真鬼神於文者也!如《滕王閣記》有王子安一篇在前,其文較之韓公,乃瑜珈僧之於法王,寇謙之、杜光庭等之於仙伯,何足芥蒂,然工部所謂當時體也,其力亦足及遠。即有此文,不可不避,故韓公記從未至滕王閣用意,筆墨皆煙雲矣!如《貞曜先生》《施先生墓誌》,不列一事;以貞曜詩人,施先生經師,止此二意,便可推衍成絕世之文,若列一事,體便雜也。又如《曹成王碑》、《許國公碑》,盡列眾事;以二人均有大功於民生國計,其事皆不可削,須擇之,部署之,鋪排之,以成吾之文;若一虛摹,文與人與官皆不稱也。以上意法引而伸之,可千可萬,可極無量。歐公蓋能得之而盡易其面貌,故差肩於韓公。若各大家,各名家,均有所得;不如歐公所得之多也;倘不如此看,則歐公之文,與凡庸惡軟美之文何別哉!」見《答來卿》。又曰:「余少讀韓退之《南山詩》及子厚《萬石亭記》、《小邱記》,喜其比形類情,卓詭排盪,及長,始知其法自周秦以來體物者皆用之;非退之、子厚詩文之至者也!退之以重望自山陽改官京曹,方有大行之志;故其詩恢悅。子厚負釁遠謫,故其文清瀏而迫隘。」見《沿霸山圖詩序》。
其論明清人文曰:「文章之事,工部所謂大成;著力雕鐫,便覿面千里;儷體尚然,何況散行;然此事如禪宗,箍桶脫落,布袋打失之後,信口接機,頭頭是道,無一滴水外散,乃為天成;若未到此境界,一鬆口,便屬亂統矣;是以敬觀古今之文,越天成,越有法度。如《史記》,千古以為疏闊,而柳子厚獨以潔許之。今讀《伯夷》《屈原》等列傳,重疊拉雜,及刪其一字一句,則其意不全;可見古人所得矣。至所謂疏古,乃通身枝葉扶疏,氣象渾雅;非不檢之謂也。敬於此事,如禪宗,看話頭,參知識,蓋三十年;惜鈍根所得,不過如此;然於近世文人痛病,多能言之。其最粗者,如袁中郎等,乃卑薄派,聽明交遊客能之。徐文長,乃瑣異派,風狂才子能之。艾千子等,乃描摹派,佔畢小儒能之。侯朝宗、魏叔子,進乎此矣;然槍棓氣重。歸熙甫、汪苕文、方靈皋,進乎此矣;然袍袖氣重。能捭脫此數家,則掉臂遊行,另有蹊徑,亦不妨仍落此數家;不染習氣者,入習氣所不染;即禪宗入魔法也。」見《與舒白香》。又曰:「古文,文中之一體耳;而其體至正;不可余,余則支;不可盡,盡則敝;不可為容,為容則體下。方望溪曰:『古文雖小道,失其傳者七百年。』望溪之言若是;是明之遵岩王慎中震川歸有光,本朝之雪苑侯朝宗勺庭魏禧堯峰汪琬諸君子,皆不得與乎望溪之所許矣!蓋遵岩、震川,常有意為古文者也;有意為古文而平生之才與學,不能沛然於所為之文之外,則將依附其體而為之;依附其體而為之,則為支、為敝、為體下,不招而至矣!是故遵岩之文贍,贍則用力必過,其失也少支而多敝;震川之文謹,謹則置辭必近,其失也少敝而多支;而為容之失,二家緩急不同,同出於體下;集中之得者十有六七,失者十而三四焉;此望溪之所以不滿也。李安溪先生曰:『古文韓公之後,惟介甫得其法。』是說也,視望溪有加甚焉!敬當即安溪之意推之,蓋雪苑、芍庭之失,毗於遵岩,而銳過之,其疾征於二蘇氏。堯峰之失,毗于震川,而弱過之,其疾征於歐陽文忠公。歐與蘇二家,所蓄有餘,故其疾難形;雪苑、勺庭、堯峰,所蓄不足,故其疾易見。然望溪之於古文,則又有未至者;是故旨近端而有時而歧,辭近醇而有時而窳。近日朱梅厓等於望溪有不足之辭,而梅厓所得,視望溪益庳隘。文人之見,日勝一日,其力則日遜焉!敬生於下里,同州諸前達,多習校錄,成考證專家;為賦詠者,或率意自恣,而大江南北以文名天下者,幾於猖狂無理,排溺一世之人,其勢力至今未已!疑指袁枚敬幸少樂疏曠,未嘗捉筆,求若輩所謂文之工者而浸漬之,其道不親,其事不習,故心不為所陷而漸有以知其非;後與同州張皋文、吳仲倫、桐城王悔生游,始知姚姬傳之學,出於劉海峰;海峰之學,出於方望溪;及求三人之文觀之,又未足以饜其心所欲雲者!由是由本朝推之於明,推之於宋唐,推之於漢與秦,斷斷焉析其正變,區其長短,然後知望溪所以不滿者,蓋自厚趨薄,自堅趨瑕,自大趨小;而其體之正,不特遵岩、震川以下,未之有變;即海峰、姬傳,亦非破壞典型,沉酣淫詖者;若是,則所謂為支、為敝、為體下者,皆其薄、其瑕、其小為之。如能盡其才與學以從事焉,則支者如山之立,敝者如水之去腐,體下者如負青天之高;於是積之而為厚焉,斂之而為堅焉,充之而為大焉。然所謂才與學者何哉?曾子固曰:『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如是而已!皋文最淵雅,中道而逝。仲倫才弱,悔生氣敗。」見《上曹麗笙侍郎書》。又曰:「《海峰樓文集》細檢量,論事論人未得其平,論理未得其正;大抵筆銳於本師方望溪而疏朴不及;才則有餘於弟子姚姬傳矣。而或者以潔目之;鄙見太史公之潔,全在用意捭落,千端萬緒,至字句不妨有可議者;今海峰字句極潔,而意不免蕪近,非真潔也!姬傳以才短不敢放言高論;海峰則無所不敢矣,懼其破道也;又好語科名得失,酒食微逐,胸中得無滓穢太清耶!」見《與章澧南》。又曰:「朱梅崖,始終學韓公者也。大抵韓公天資近聖賢豪傑,而為文從經諸子入,故用意深博,用筆奧衍精醇。梅崖止文人,而為文又從韓公入,故詞甚古,意甚今,求煉則傷格,求遒則傷調。自皇甫持正、李南紀、孫可之以後,學韓者皆犯之;然其法度之正,聲氣之雅,較之破度敗律以為新奇者,已如負青天而下視矣!」見《答伊揚州書二》。又曰:「仲倫達心而懦。惕甫強有方而自是。仲倫之於道也儉,惕甫之於道也越。」見《上秦小峴按察書》。
其自敘學古文之經歷以及臨文之甘苦曰:「敬生四年,先府君教之四聲,八年,學為詩,十一,學為文;十五,學六朝文,學漢魏賦頌及宋元小詞;十七,學漢、唐、宋、元、明諸大家文,先府君始告以讀書之序,窮理之要,攝心專氣之驗,非是不足以為文;於是復反而治小學,治經史百家,凡先府君手錄天官地誌物理人事諸書,亦得次第觀之;然未有所發也,時於一二日中得一解而油油然;數十日中得一解而油油然;至索之心,誦之口,書之手,仍芒芒乎搖搖乎而已!先府君曰:『此心與氣之故也,不可以急治;當謹而俟之,減嗜欲,暢情志;嗜欲減,則不淆雜;情志暢,然後能立,能立然後能久大!』自是之後,敬不敢言文者十年!旋走京師,游中原,南極黔楚,與天下篤雅恭敬之士交,竊窺其言行著述,因復理先府君之言,欲有所論撰,而下筆迂迴細謹,塊然不能自舉!嗚呼!天地萬物,皆日變者也,而不變者在焉,不變者,所以成其日變也。文者,生乎人之心。天地萬物之日變,氣為之,心之日變,神為之,神之變;速於氣之變;而迂迴之敝,循循然而緩,謹細之敝,切切然而急;於神皆有所閡焉,敢不力充之以求所以日變者哉!然而有不可變者。《典論》曰:『學無所遺,辭無所假。』《史記》曰:『擇其言尤雅者著於篇。』可以觀矣!」見《初集序目》。又曰:「近作《後二仆傳》,見《初集》。僕人止可作小傳,若將陳明光緣起敘入,亦非法,且筆下糾擾矣!細審之,其法皆自《史記》《漢書》來,無他謬巧,不過安放妥當耳!觀此便可知前明及國朝諸家僕人傳之非法也。張彥遠《名畫記》曰:『失於自然而後神。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精之為病也,而成謹細。自然者上品之上,神者上品之中,妙者上品之下。精者中品之中,謹細者中品之中。』不佞之文,其精與謹細之間乎!然《名畫記》不列中下品;以下者即所謂『近今之畫,煥爛而求備,錯亂而無旨』者是也。畫如是;文可知矣。」又曰:「書日之法,始於《尚書》而詳於《春秋》。《春秋》書魯大夫之卒,《穀梁》言:『日者正也;不日者惡也。』《公羊》則以不日為遠。今考公子牙以後二十三人,賢與不肖,卒皆日;則不日者以遠失之,《公羊》為是;故古者金石文卒皆書日也。《左傳》:『眾父卒,公不與小斂,故不書日。』孔疏以季孫行父等證之;是君臨宜日也。《文端碑》:原題《太子少師體仁閣大學士戴公神道碑銘》,見《初集》。書『甲寅,皇上親臨喪次』,其法本此。至賜諡,賜祀賢良,賜祭,《春秋》無明文可比;然不日,則疑於與臨喪同日矣,故謹書之。《春秋》於喪之歸皆書日,桓公、昭公是也;故文端之喪至南昌,亦謹書之。葬之日不日,《公羊》有渴葬漫葬之說,而以不日為正;然《春秋》書魯公之葬、夫人之葬各十,皆日;則他國之不日者,亦以遠失之;非如《公羊》之說也;故文端之葬,亦謹書之。數條皆金石文通例也。若書三代封贈之法,其以一筆書者,必官封無異焉;今筤圃先生,文端之父有官階,不可沒;彭太夫人受夫封,亦不可沒;是以前後詳書,而中以如曾祖、如曾祖妣變文以隔之;此亦金石文通例也。其所以必三代排比書,不合書有官無官,有封無封,而一筆以封贈結之者,抑更有說。此文自嘉慶元年至如公式,以日排比書;舉人,中書,以文端之年排比書;賜及第以後,以國家年號排比書;而於賜及第書文端之年,為上下轉捩;蓋前後數百言皆排比法,以見謹也;若書三代獨不排比,則為文體不純矣!《史記》《漢書》有排比數千言者,其後必大震盪之。此文實在前,虛在後;所以如此者,因通篇不書文端一事,故用排比法敘次家世科名官位,然後提筆作數十百曲,皆盤空搗虛,右回左轉,令其勢稽天匝地,以極震盪之力焉;此法近日諸家無人敢為,亦無人能為也!東坡《司馬公神道碑》,虛在前,實在後;所以如此者,由一切事業,不足以盡文正,故竭力推闡在前,後列數大事,止閒閒指示,如浮雲,如小石;此文正人之大,東坡手筆之大也!文端雖賢,必不敢自儕古人;敬才弱,必不敢犯東坡,因顛倒其局,用之;至變化則竊取子長,嚴整則竊取孟堅也。自南宋以來,束縛修飾,有死文,無生文;有卑文,無高文;有碎文,無整文;有小文,無大文。韓子詩曰:『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南宋以後,止於水航之尺寸粗細用心,而不想施手時,故陵夷至此也!婦人稱太,始於太姜、太任、太姒。戰國始見太后之稱。漢晉以來,有太夫人之稱。其夫在不稱太,乃定製於北宋,至今沿之。而夫婦皆亡,則仍不稱太,與歷代升祔不稱太同。文端為修撰之時,筤圃先生夫婦相繼而逝,故封一品時,應去太字。」見《上舉主陳笠帆先生書》。又曰:「春麓先生乃天下後學典型,不止仕宦上流而已;敬初至浙江,即蒙異賞。今先生身後,得操筆墨以論次功德,何樂如之!原題《浙江分巡杭嘉湖道陝西候補道李公墓表》,見《初集》。惟是墓表之法,止表數大事,視神道碑廟碑體不同;視墓志銘體亦不同;墓志銘可言情言小事,表斷不可;神道碑廟碑,凡崇宏寬博之言皆可揄揚,墓表必發明實事;故墓表之善最難。今止表浙江二事,其二事自為首尾,文即以之為首尾,而中間括諸事以隔之,此法《史記》《漢書》常用之而能使人不見;韓公偶用之即見,乃才之大小淺深也。昔歐公志尹河南,不知者頗有他說,歐公至為文力辯。今敬表春麓先生,自謂舉一羽而知鳳,睹一毛而知麟。」見《與李愛堂》。又曰:「作《同游海幢寺記》。見《二集》。此文儒為主中主,禪為主中賓,琴與詩為賓中主,畫與棋與酒為賓中賓。其次序,前五節皆以禪消納之,為後半重發無和尚張本;而儒止瞥然一見,如大海中日影,大山中雷聲,此子長《河渠》《平準書》《伯夷》《屈原賈生列傳》法也。海幢形勢佳勝,先於獨游時寫足;入同游後,不必煩筆墨;此子長《項羽本紀》《李將軍傳》法也。敬古文盡出子長;其孟堅以下,時參筆勢而已!」見《與黃香石》。又曰:「光祿公人倫模楷,專立祠堂,頌述功德,敬得附名其間,可謂幸甚!惟命以作記。敬思記體謹嚴,唐宋諸名人,雖破體為之,不過抑揚唱嘆以遠神激盪而已;氏族官位,既不能詳列;學問事功,又不能實載;是以改作祠堂碑銘,原題《前光祿寺卿伊公祠堂碑銘》,見《二集》。可以用大筆發揚,用重筆結束。太夫人祔廟,亦於體得書矣。古者講學之人,祠堂記多稱號稱先生,今用祠堂碑例,宜稱官稱公。道學異同,若入碑文中,少涉筆,則不透徹;多涉筆,則辯體論體矣;不涉筆,則通篇之文如玉卮無當,玉盤缺角;故起首推明朱子之學,後列高宗之諭及文恭之論,君友共證明之,遞入銘中,可以縱橫往來,使銘辭瀏然確然,與碑文相照耀;乃變法中正法也!」見《答伊揚州書三》。又曰:「史筆不難於簡,難於有餘,最為高識名論。敬更有進者;王右軍寫《樂毅》,則情多拂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史箴》又縱橫爭折。此如太史公傳《儒林》《循吏》,皆筆筆內斂,與《遊俠》《酷吏》不同。是以敬於《鄧公志》文,不敢縱宕行之,遂致神太迫,氣太勁!原題《漢中府知府護漢興道鄧公墓志銘》,見《二集》。若《儒林》《循吏》,神與氣何嘗不有餘;此古人之不可及也!」見《答鄧鹿耕書》。
其論佛經之文曰:「凡佛經之說,其辭旨無甚大異。《楞伽經》不立一義,而諸義皆立,悉與《金剛經》相比;惟艱晦過當。達摩至中國,掃除一切文字,以此經付慧可大師;蓋艱則難入;晦則難出;難入則意識無所用;難出則怡然渙然者,皆得之自然;乃即文字中斷文字障法也!至鴻忍大師易以《金剛經》,簡直平易,人皆樂從,故道法大行,而禪複流於文字;此五宗語錄之所以歧互也!經中開卷斥百八句皆非,則全經語句無著為最勝處。蓋《金剛經》先說法,後說非法;此經先說非法,後說法;一而已矣!其言不離妄想,即見正智;與《楞嚴》無始生死,根本無始元清淨體義同;與《法華經》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惟有諸佛乃能知之義亦同。佛法豈在多求耶!」見《楞嚴經書後一》。「如此下語,人以惲子居為宋學者固非,漢唐之學者亦非;要之男兒必有自立之處,不隨人作計,如蚊之同聲,蠅之同嗜,以取富貴名譽也!」見《得方九江》。又曰:「《維摩詰經》,鳩摩羅什所譯大乘經,史稱與釋道安相合,白大傳曰:『證無生忍,造不二門,住不可思議解脫,莫極於《維摩經》』;蓋指其中精語言之,行文則弇陋平雜,不足觀也。其經之全指,在註明維摩詰示疾為緣起;蓋佛教人出家,而維摩詰以居士見身,故此經佛道品言煩惱泥中有眾生起,佛法乃即病與藥耳!然執藥治病,藥即病矣;故下章入不二門品,盡掃除之,所以為大乘經也!如此義諦,惟佛地位能決之,諸弟子並大菩薩,豈任問此疾耶!蓋全指皆出於佛,而筆授非過量人,雖釋道安、鳩摩羅什無如之何也。」見《維摩詰經書後》。持之有故,強辯急論,要刪其指以備一家之言云。
茗柯文初編一卷 二編二卷 三編一卷 四編一卷 補編二卷 外編二卷
武進張惠言字皋聞撰。惠言,嘉慶己未進士,官編修;其文初二三三編皆惠言自定;四編則其甥董士錫選錄;而《補編》《外編》,則其門人仁和陳善以所藏遺稿屬光澤高澍然寫定。《四編》以上,其師儀征阮元於嘉慶十四年序而刊之。至同治八年,惠言之曾孫曰式曾者寫錄重刻;湘鄉曾國藩序焉。惠言由詞賦以為古文,蓋吾宗伯坰及桐城王灼開其塗轍,而因以得法於劉大櫆者也。惠言與惲敬同里歡好,觀其議論文章,切道德,以為凡余之友,未有如子居之深相知者。而敬《大雲山房文稿》有《與湯編修書》,論惠言之所以為學者甚詳。其辭曰:「皋聞為人,其始為詞章,志欲如六朝諸人之所為而止;已遷。而為昌黎、廬陵;已遷而為前後鄭;已遷而為虞、許、賈、孔諸儒;最後遷而為濂、洛、關、閩之說;其所學皆未竟,而世徒震之,非知皋聞者也!皋聞寡慾多思;寡慾,故言行多行於自然,而有為者鮮;多思,故事藝皆出於必然,而無為者亦鮮。自然必然二者合之,進道之器也;然有為者鮮,則於道易近;無為者亦鮮,則於道易遠;必也有為者亦歸於無為,則庶幾於斯道乎!」今按集中,有詞賦之文,有韓歐之文,亦有漢儒虞鄭之學,而無濂洛關閩之說,意為之而未及發也。而曾國藩序,則盛推惠言之不以考據之瑣碎害詞章,不以詞賦之塗澤為古文,並行不悖,各適其可;其辭曰:「文章之變多矣,高才者好異不已,往往造為瑰瑋奇麗之辭,仿效漢人賦頌,繁聲僻字,號為復古,曾無才力氣勢以驅使之,有若附贅懸瘤,施膠漆於深衣之上,但覺其不類耳!敘述朋舊,狀其事跡,動稱卓絕,若合古來名德至行,備於一身;譬之畫師寫真,眾美畢具,偉則偉矣;而於其所圖之人,固不肖也!吾嘗執此以衡近世之文,能免於二者之譏實鮮;蹈之者多矣!皋聞先生編次《七十家賦》,評量殿最,不失銖黍;自為賦亦恢宏絕麗;至其他文,則空明澄澈,不復以博奧自高。平生師友,多超特不世之才;而下筆稱述,適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監臨,褒譏不敢少溢;何甚慎歟!自考據家之道既昌,說經者專宗漢儒,厭薄宋世義理心性等語,甚者詆毀洛閩,披索疵瑕,枝之搜而忘其本,流之逐而遺其源;臨文則繁征博引,考一字,辨一物,累數千萬言不能休,名曰漢學;前者自矜創穫;後者附和偏詖而不知返,君子病之!先生求陰陽消息於《易》虞氏,求前聖製作於《禮》鄭氏,辨《說文》之諧聲,剖晰毫茫;固亦循漢學之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陵駕先賢之意,萌於至隱;文詞溫潤,亦無考證辯駁之風;盡取古人之長,而退然若無一長可恃,其蘊蓄者厚,遏而蔽之,能焉而不伐,斂焉而愈光,殆天下之神勇,古之所謂大雅者歟!」大抵惠言與惲敬同開陽湖,出於桐城而自為變化。姚鼐由歸有光以斆歐陽修而蘄於潔適,其蔽也,謹細有餘而不足於雄奇!惠言由劉大櫆以模韓愈而持以莊敬,其蔽也,矜持太過而或損其神明!惲敬取變化於史公,取嚴整於班書,而詞筆則出王介甫;其為文也峭悍以肆。惠言取變化於莊子,取色澤於《騷》賦,而體段則學韓退之;其為文也瑰麗而矜。惲敬斆史公之遒變,而恢詭不如;惠言有韓筆之緊健,而氣焰特遜。惲敬予智自雄,不免矜厲;而惠言澤古者深,又患模擬;如《黃山兩賦》之模《離騷》,《七十家賦鈔目錄序》之模《莊子·天下篇》,《周易鄭荀義序》之模太史公談《六家要指》,《畢訓咸詠史詩序》之模韓愈《原毀》,《莊達甫無名人詩序》之模《送王塤序》,《先祖妣事略》《先妣事略》之模歸有光《先妣事略》,《書左仲甫事》之模韓愈《柳州羅池神廟碑》及孫樵《書何易於》,蹊徑未化,其昭然者也;差幸智過其師,自出機杼,故不以模擬為嫌。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賦類 游黃山賦 黃山賦 寒蟬賦 秋霖賦 望江南花賦 竹樓賦 蕉花賦 館試靈台偃伯賦 館試蠟賓說禮賦 館試大愷樂賦 愛石圖賦 擬庾子山七夕賦
序跋類 七十家賦鈔目錄序 莊先生遺文後序 周易虞氏義序 周易鄭荀義序 易義別錄序 詞選序 畢訓咸詠史詩序 莊達甫無名人詩序 楊雲珊覽輝閣詩序 莊達甫攝山採藥圖序 說江安甫所鈔易說 雁黃殘稿序代
書牘類 與左仲甫書 上阮中丞書
贈序類 送張文在分發甘肅序 贈毛洋溟序 送錢魯斯序 送計伯英歸吳江序
傳狀類 周維城傳 濟南知府莊君傳 先府君行實 先祖妣事略 先妣事略 贈文林郎袁君家傳 袁太孺人傳 陳長生傳
碑誌類 莊君墓表 封文林郎惲君墓志銘 楊君茹征墓志銘 恭城知縣陸君祠版文 江安甫葬銘 陸以寧墓志銘 例贈文林郎許君墓志銘 故儒林郎祝君墓志銘
雜記類 書左仲甫事 書山東河工事 關東紀程
哀祭類 祭江安甫文 告安甫文三首 祭金先生文 祭曹大司農文代 公祭湯太夫人文
右文五十六篇。大抵文章原本詞賦,經學尤邃《虞易》。其論《易緯》曰:「緯者,其原出於七十子之徒,相與傳夫子之微言,因以識陰陽五行之序,災異之本也。蓋夫子五十學《易》而知天命。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是以其言者,六藝之文著之。其難言者,游夏之徒,或口受其傳指,益增附推闡以相傳授。秦漢之間,師儒第而錄之,其亦有技術之士,以其所能推說於篇,參錯間出,故其書雜而不能醇。劉歆之於緯,精矣!當其時,河洛之文大備。而《七略》不著錄,將以符命之學,出於其中,在所禁秘耶?鄭康成氏,漢之大儒,博通古文,甄錄而為之注;則緯之出於聖門,而說經者之不可廢也審矣!至隋,而六經之緯亡滅,惟《易》獨存!《後漢書注》載其目曰:《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宋而更有《乾元序制記》、《乾坤鑿度》。宋儒排而擯之,訖於元明,亡佚既多;其近完存者;《稽覽圖》、《乾鑿度》、《通卦驗》。《稽覽圖》論六日七分之候,《通卦驗》言八卦晷氣之應,此孟京氏陰陽之學。《乾鑿度》論乾坤消息,始於一,變而七,進而九,一陰一陽相併而合於十五,統於一元,正於六位,通天意,理人倫,明王度,蓋《易》之大義,條理畢貫,自諸儒莫能外之;其為夫子之緒論,田楊以來先師所傳習,較然無疑!」見《易緯略義序》。「《易》之傳,自商瞿子以至田生惟一家,焦氏後出;及費氏為古文,而漢之《易》有三。自是之後,田氏之《易》,楊、施、孟、梁邱、高氏而五,惟孟氏久行。焦氏之《易》,為京氏。費氏興而孟京微焉!夫以傳述之統,田生、丁將軍之授受,則孟氏為《易》宗無疑;而其行不及費氏者,以傳授者少;而費氏之經,與古文同,馬融、鄭康成為之傳注故也。王弼注行而古師說微!孔穎達正義行而古《易》書亡!」見《易義別錄序》。
其論漢《易》三家曰:「漢儒說《易》,大致可見者三家:鄭氏、荀氏、虞氏。鄭、荀,費氏《易》也。虞,孟氏《易》也。鄭氏言禮。荀氏言升降。虞氏言消息。昔者伏羲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消息;鄭氏贊《易》實述之。至其說經,則以卦爻無變動,謂之彖辭。夫七八者彖;九六者變;經稱用九用六,而辭皆七八,名與實不相應,非伏羲之旨也;爻象之區既隘,則乃求之於天,乾坤六爻,上系二十八宿,依氣而應,謂之爻辰,若此,則三百八十四爻,其象十二而止,殆猶嫌焉;此又未得消息之用也。然其列貴賤之位,辨大小之序,正不易之倫,經綸創製,吉凶損益,與《詩》《書》《禮》《樂》相表里,則諸儒未有及之者也。荀氏之說消息,以乾升坤降,萬物始乎泰,終乎否。夫陰陽之在天地,出入上下,故理有易有簡,位有進有退,道有經有權,歸於正而已;而荀氏言陽常升而不降,陰常降而不升,則姤遁否之義,大於既濟也。然其推乾坤之本,合於一元,雲行雨施,陰陽和均,而天地成位,則章章乎可謂得《易》之大義者也!虞氏考日月之行以正乾元,原七九之氣以定六位,運始終之紀以敘六十四卦,要變化之居以明吉凶悔吝,六爻發揮旁通,乾元用九,則天下治,以則四德,蓋與荀同原而閎大遠矣!王弼之說,多本鄭氏而棄其精微,後之學者習聞之,則以為費氏之義如此而已!其盈虛消長之次,周流變動之用,不詳於《繫辭》《彖》《象》,概以為不經。若觀鄭荀所傳卦氣十二辰八方之風,六位世應,爻互卦變,莫不彰著。劉向有言:『《易象》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大誼略同』;豈不信哉!」見《周易鄭荀義序》。
其論《虞氏易》曰:「自漢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家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大義略同,惟京氏為異。而孟喜傳《易》家陰陽,其說《易》本於氣,而後以人事明之,八卦六十四象,四正七十二候,變通消息,諸儒皆祖述之,莫能具。當漢之季,扶風馬融作《易傳》,授鄭康成。康成作《易注》。而荊州牧劉表,會稽太守王朗,潁川荀爽,南陽宋忠,皆以《易》名家,各有所述。惟翻傳孟氏學,作《易注》,自稱高祖父故零陵太守光少治孟氏《易》。曾祖父故平輿令成纘述其業。至祖父鳳,最有舊書,世傳其業;至翻五世。其言《易》以陰陽消息六爻,發揮旁通,升降上下,歸於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依物取類,貫穿比附,始若瑣碎,及其沉深解剝,離根散葉,鬯茂條理,遂於大道,後儒罕能通之!自魏王弼以虛空之言解《易》,唐立於學官;而漢世諸儒之說微;獨資州李鼎祚作《周易集解》,頗采古《易》家言,而翻注為多!其後古書盡亡,而宋道士陳摶以意造為《龍圖》,其徒劉牧以為《易》之《河圖》《洛書》也。河南邵雍又著《先天後天》之圖,宋之說《易》者翕然宗之,以至於今,牢不可破;而《易》陰陽之大義,蓋盡晦矣。清興百年,元和徵士惠棟始考孟、京、荀、鄭、虞氏古義,作《易漢學》;又自為解釋,曰《周易述》;然掇拾於已廢之後,左右採獲,十無二三,其所述大抵宗禰虞氏,而未能盡通,則旁征他說以合之。蓋從唐、五代、宋、元、明,朽壞散亂千有餘年,區區修補摭拾,欲一旦而其道復明,斯固難也!翻既承世學,又具見馬、鄭、荀書,考其是非,故其義為精。又古書亡,而漢魏師說可見者十餘家,惟鄭、荀、虞三家,略有梗概可指說;而虞又較備,然則求七十子之微言,田何、楊叔、丁將軍之所傳者,舍虞氏之注,何所自焉!」見《周易虞氏義序》。
其論賦之原流曰:「賦烏乎統?曰統乎志。志烏乎歸?曰歸乎正。夫民有感於心,有概於事,有達於性,有郁於情,故有不得已者而假於言。言,象也,象必有所寓;其在物之變化,天之漻漻,地之囂囂,日出月入,一幽一明,山川之崔蜀杳伏,畏佳林木,振硪溪谷,風雲霜霧,霆震寒暑,雨則為雪,霜則為露,生殺之代新而嬗故,鳥獸與魚,草木之華,蟲走螘趨,陵變谷易,震動薄蝕,人事老少,生死傾植,禮樂戰鬥,號令之紀,悲愁勞苦,忠臣孝子,羈士寡婦,愉佚愕駭,有動於中,久而不去,然後形而為言;於是錯綜其詞,回牾其理,鏗鏘其音以求理其志,其在六經則為《詩》。《詩》之義六: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六者之體,主於一而用其五,故風有雅頌焉,《七月》是也;雅有頌焉,有風焉,《烝民》《崧高》是也。周澤衰,禮樂缺,《詩》終三百,文學之統息。古聖人之美言,規矩之奧趣,郁而不發,則有趙人荀卿,楚人屈原,引詞表恉,譬物連類,述三王之道以譏切當世,振塵滓之澤,發芳香之鬯,不謀同稱,併名為賦;故知賦者,詩之體也。其後藻麗之士,祖述憲章,厥制益繁;然其能者之為之,愉暢輸寫,盡其物,和其志,變而不失其宗;其淫宕佚放者為之,則流遁忘返,壞亂而不可紀!譎而不觚,盡而不觳,肆而不衍,比物而不醜,其志潔,其物芳,其道杳冥而有常,此屈平之為也,與風雅為節,渙乎若翔風之運輕赮,灑乎若玄泉之出乎蓬萊而注渤澥!及其徒宋玉、景差為之,其質也華然,其文也縱而後反,雖然,其與物椎拍宛轉,冷汰其義,轂於物,芴芴乎古之徒也!剛志決理,斷以為紀,內而不污,表而不著,則荀卿之為也,其原出於禮經,朴而飾,不斷而節。及孔臧、司馬遷為之,章約句制,奡不可理,其辭深而旨文,確乎其不頗者也!其趣不兩,其於物無強力,若枝葉之附其根本,則賈誼之為也,其原出於屈平,斷以正義,不由其曼。其氣則引費而不可執,循有樞,執有廬頡,滑而不可居,開決宧穾而與萬物都,其終也芴莫而神明為之橐,則司馬相如之為也,其原出於宋玉。揚雄恢之,脅入竅出,緣督以及節,其超軼絕塵而莫之控也。其波駭石咢而沒乎其無垠也。張衡盱盱,塊若有餘,上與造物為友,而下不遺埃墟;雖然,其神也充,其精也苶!及王延壽、張融為之,傑格拮,鉤孑菆牾而俶佹可觀,其於宗也無蛻也。平敞通洞,博厚而中,大而無瓠,孫而無弧,指事類情,必偶其徒,則班固之為也,其原出於相如,而要之使夷,昌之使明。及左思為之,博而不沉,贍而不華,連犿焉而不可止。言無端厓,傲倪以為質,以天下為郛廓,入其中,眩震而謬悠之,則阮籍之為也,其原出於莊周;雖然,其詞也悲,其韻也迫,幽患之詞也!塗澤律切,荂紛悅,則曹植之為也,其端自宋玉,而枿其角,摧其牙,離其本而抑其末,浮華之學者,相與屍之,率以變古;曹植則可謂才士矣,搰搰乎改繩墨,易規矩,則佞之徒也!不搰於同,不獨於異,其來也首首,其往也曳曳,動靜與適,則陸機、潘岳之為也,其原出於張衡、曹植,矯矯乎振時之俊也!以情為里,以物為襮,鑱雕風雲,琢寫支鄂,其懷永而不可忘,岔乎其氣,煊乎其華,則謝莊、鮑照之為也,江淹為最賢,其原出於屈平《九歌》;其掩抑沉怨,冷冷輕輕,其縱脫浮宕而歸大常,鮑照、江淹,其體則非也,其意則是。逐物而不反,駘宕而駁舛,俗者之囿而古是抗,其言滑滑而不背於塗奧,則庾信之為也,其規步矱驟,則揚雄、班固之所引銜而控轡;惜乎,拘於時而不能騁;然而其志達,其思哀,其體之變則窮矣!後之作者概乎其未之聞也。」見《七十家賦鈔目錄序》。
其《自序》曰:「余少學為時文,窮日夜力,屏他務為之十餘年,乃往往知其利病。其後好《文選》辭賦,為之又如為時文者三四年。余友王悔生灼見余《黃山賦》而善之,勸余為古文,語余以所受於其師劉海峰者;為之一二年,稍稍得規矩。已而思古之以文傳者,雖於聖人有合有否,要就其所得,莫不足以立身行義,施天下,致一切之治。荀卿、賈誼、董仲舒、揚雄以儒。老聃、莊周、管夷吾以術。司馬遷、班固以事。韓愈、歐陽修、曾鞏以學。柳宗元、蘇洵、軾、轍、王安石雖不逮,猶各有所執持,操其一以應於世而不窮。故其言必曰道,道成,而所得之淺深醇雜,見乎其文。無其道而有其文者,則未有也!故乃問而考之於經,求天地陰陽消息於《易》虞氏,求古先聖王禮樂制度於《禮》鄭氏,庶窺微言奧義以究本原。已而更先太孺人憂,學中廢。嘉慶之初,退鄭學於歙金先生,三年圖《儀禮》十卷,而《易義》三十九卷亦成,粗以述其跡象,辟其戶牖。若乃微顯闡幽,開物成務,昭古今之統,合天人之紀,若涉淵海其無涯涘。貧不能自克,復役役於時;自來京師,殆又廢棄。嗚呼!餘生四十矣。計自知學在三十以後,中間奔走憂患,得肆力於學者才六七年;以六七年之力而求所謂道者,敢望其有得耶!使余以為時文辭賦之時畢為之,可得二十五年;其與六七年者相去當幾何!惜乎其棄之而不知也。然余之知學於道,自為古文始!」見《文稿自序》。「錢魯斯伯坰長餘二十四歲,以嘗從先君子受經,故余幼而兄事之。魯斯以工作書為詩名天下,交友遍海內。餘年十六七歲時,方治科舉業,間以其暇學魯斯為書,書不工;又學魯斯為詩,詩又不工;然魯斯嘗誨之。越十餘年,余學為古辭賦;乾隆戊申自歙州歸,過魯斯而示之,魯斯大喜,顧而謂余:『吾嘗受古文法於桐城劉海峰先生,顧未暇以為。子儻為之乎?』余愧謝未能。已而余游京師,思魯斯言,乃盡屏置曩時所習詩賦若書不為而為古文,三年乃稍稍得之,而餘留京師六年,歸更太孺人之憂,復游浙中,轉入歙;而魯斯客湖南北久乃歸,參差不得見者十三年。今年夏,余自歙來杭州;留數月,一日,方與客遇,有然而來者,則魯斯也!其言曰:『吾見子古文,與劉先生言合。今天下為文,莫子若者!子方役役於世,未能還鄉里。吾幸多暇,念久不相見,故來與子論古文。』魯斯遂言曰:『吾曩於古人之書,見其法而已,今吾見拓於石者,則如見其未刻時;見其書也,則如見其未書時。夫意在筆先者,非作意而臨筆也。筆之所以入,墨之所以出,魏、晉、唐、宋諸家之所以得失,熟之於中而會之於心,當其執筆也,繇乎其若存,攸攸乎其若行,冥冥乎,成成乎,忽然遇之而不知所以然,故曰意。意者非法也,而未始離乎法,其養之也有源,其出之也有物,故法有盡而意無窮。吾於為詩,亦見其若是焉;豈惟詩與書,夫古文亦若是則已耳!』嗚呼!魯斯之於古文,豈曰法而已哉!抑余之為文,何足以與此!」見《送錢魯斯序》。
其論篆書曰:「凡事得其所從入,然後可以決是非。夫篆徑生隸,隸密生分,分飭生楷,原流體降,不紊由來,則筆法可知。而分楷之法,所以傳者,由作者代工,而古刻多有。今篆文之存於金石者尠矣!訛贗者又甚焉!學者不見古文,各以意為點畫。至如《琅邪》《嶧山》,形具焉爾,《陳倉石鼓》,世疑非真;然揆厥典型,此為最也!若乃漢人之書,碑碣額署,粲然猶存;大都奇恣縱宕,鳥龍擾,其筆墨之所出入,意象之所來往,隅鍔之所激厲,波瀾之所動澹。蓋亦足以尋其毛角,會其神恉者矣!唐李陽冰書自出新意,一為工整;昔人謂其筆法如蟲蝕鳥步:今觀所傳《怡亭石刻》,奔放跳躍,其於古法,軌轍猶存;余者率妸媚纖脆,蓋是俗工摹刻,非其始然!而世之學者,局於所見,苟遂固陋,謂傳刻之形為真,訾漢人之書謂詭異,謂篆法不得與楷分同,豈不謬哉!今錢獻之玷以其妍俗鄙陋之書,自是所學,以為斯冰之後,直至小生。京師名士盛為篆學,大抵無慮奉為憲章,橫街塞衢,牢不可破!余夙好此,未能用力,偶以意作書,為諸老先生所訶怪!獨見當世能篆書者,有懷寧鄧石如字頑伯,為之甚工;曾一至京師,京師之名能書者,爭擯斥之,默默以去。而惜其人拓落,又無他才,眾人見其容貌,因而輕之,不足以振所學!」見《與錢魯斯序》。凡所論議,逐跡窮源,次取其語,足備考覽。
養一齋文集十九卷 補遺一卷
武進李兆洛字申耆撰。兆洛,嘉慶進士,官安徽鳳台縣知縣;以通儒碩望有聞州部;藏書卷逾五萬,皆手加丹鉛,校羨脫,正錯牾;矢口舉《十三經》辭,無遺失,上自漢唐,下及近世諸儒說,條別得失,不檢本。尤嗜輿地學,備購各省通志,較亘千餘年來水地之書,證以正史,刊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之與原史不符者。同時交好,如涇縣包世臣、仁和龔自珍,斂手交推。集首冠《李鳳台傳》,即出包世臣手。晚年主江陰之暨陽書院;余伯祖蔭湘公,諱維樾余祖榕初公,諱維楨皆受業為弟子。集中《錢君鑒遠傳》,即余高祖,諱士鏡而卒之曰:「子浩,能守其業,而闊達如之,延名師課子,盡其敬。維樾、維楨皆補弟子員矣,亹然進取,所至未可量也!」又系贊曰:「食其報者,其在維樾、維楨矣!」又《似山居圖記》為余曾祖觀濤公作,諱即浩也;文中稱「使令子維楨,索余記之。」又《跋恆星圖》云:「命江陰六生承如、宋生景昌、六生嚴、徐生思鍇、無錫錢生維樾,謹遵《欽定儀象考》,成《歲差加減表》。」又《陸傅嚴元鼎易參跋》云:「無錫錢生蔭湘家藏是書,持以示余。」兆洛與桐城方東樹、姚瑩、新城陳用光、宜興吳德旋,上下議論,四人者,皆治桐城家言,而兆洛不囿於其說,其論文以不分駢散,導源漢魏,實開同光以來不立宗派古文家法脈;張之洞《書目答問》古文家有不立宗派古文家一目。包世臣所為傳,謂「時論盛推歸方,崇散行而薄駢偶;君則謂唐宋傳作,皆導源秦漢,秦漢之駢偶,實唐宋散行之祖」者也;以故集中所錄,駢散雜出;然議論非不俊偉,而誦所作,殊未成家!駢文氣敝色黯,絕無光響。散文體窳辭膚,不見精悍。時欲為魏晉之朗潤,而無其風華;亦有放歐蘇之機利,而遜其氣調;左支右詘,無適而可;視張惠言,無其骨重;比之惲敬,又嫌氣薄;陽湖三家,不無蛇足之誚!觀集中《復陳石士侍講書》曰:「兆洛質僅中人,學乖深造,雖不廢誦讀,而以粗致駁,以駁致陋,迄無所就;至所為詩文,類多牽率酬應,閱時見之,未嘗不赧然汗下也!況敢自彰露以播其惡哉!」則亦未嘗無自知之明;然其至者,亦復矜平躁釋,自然和雅。而遺集編錄,出之及門,徒以多為貴。《初刊本》,為咸豐二年高承鈺裒輯同門所藏,以聚珍板排印為二十六卷,尤卑弱猥瑣,且有私意竄改糅雜其間;識者病之!此二十卷,為光緒四年戊寅,兆洛之曾孫曰陽者所重刊本,雲已刪汰訛偽;然猶有未盡善者!採錄可誦,篇目如左。
序跋類 駢體文鈔序 鳳台縣誌序 鳳台食貨志序 鳳台溝洫志序 鳳台選舉志序 鳳台人物誌序 蔬園詩序 鳳氏經說序 皇朝文典序 舊言集序 鷗亭詩集序 太玄闡秘序 周官記序 詩古微序 詒經堂續經解序 兩漢五經博士考序 珍藝先生遺書序 小湖詩鈔序 鄒道鄉先生集序 鄭願廷先生集序 趙厚子岱頂看雲圖序 姚石甫文集序 天籟集序 愛石圖題辭續編序 十三經斷句序 詩經申義序 過學齋詩鈔序 南漢紀序 抱經堂詩鈔序 說文述誼序 後漢三公年表序 楊舍郭氏宗譜序 夢遊圖序 師竹軒賦鈔序 跋咸淳毗陵志 跋孫文介公書 跋孫虔禮書景福殿賦 跋惲南田書 跋吳山子游小幕山記後 跋米襄陽書高渤海詩真跡 書完白翁傳後 唐荊川先生墨跡書後 跋楊忠烈公手札 跋左忠毅公手札 跋張子琴縉封 藏文衡山札 跋唐營若千字文 皇明修文備史書後 跋惲南田楷書杜詩 跋鄧完白真書 跋方彥聞隸書 跋祝京兆小草書杜詩卷 跋元人畫卷 鵝群帖跋 自題草書臨本後
奏疏類 謝賜平定教匪紀略疏代
書牘類 與祝子常三首 答陶雲汀宮保 答湯子垕 與方植之 與鄧生守之三首 答穆鶴舫中堂
贈序類 送沈俠侯學博歸老序 鄧守之字說
傳狀類 伯兄五初先生行述 江蘇學政辛公行述 光祿寺卿康公行狀 孝廉方正祝君行狀 附監生考取州吏目莊君行狀 明登萊巡撫陶朗先傳 桐城姚氏姜塢惜抱兩先生傳 莊珍藝先生傳 循吏靜溪康公傳 外祖奚蕉峰先生傳 無心居士小傳 沈君夢塘傳 董君方立傳 禮部劉君傳 張君翰風傳 陸君劭文傳 方君彥聞傳 祝君賡颺家傳 賢令黃君仁山傳 管生孝逸傳 黃潛夫家傳 沙生慎之小傳 舊言集詩人小傳
碑誌類 永康州知州方君墓志銘 慶陽府知府盛君墓志銘 東湖縣知縣洪君墓志銘 旌德縣知縣陳君墓志銘 石如鄧君墓志銘 北江鄒君祠版文 署禮部左侍郎康公太夫人顧氏神道碑 魏母符宜人墓志銘 湖南巡撫左公墓志銘 貴溪縣知縣陸君墓志銘 慶陽府知府薛君墓志銘 澗顧君墓志銘
雜記類 墨石潭順濟龍王廟碑記 瑪瑙泉別墅記 移建奎星閣碑記 修鳳台縣署續記 懷遠縣重修文廟碑 修承賢館記 趙收庵先生行藥圖記 同車圖記 季仙九天香常伴圖記 陶氏復園記 隱真居記 康竹吾主客圖記 似山居圖記 游浮山記
箴銘類 鳳台廳壁二箴 淮南舊壘甓銘 制古磚硯櫥銘其扉 閒啄齋銘 墨磨銘 端硯銘 燈屏銘 周忠毅公遺印銘 筆筒銘
頌讚類 皇上六旬萬壽恭頌 再為宜興史自怡題蒲團小照 題汪稚山獨立大師禪話 題東魏永平四年玉佛造像本偈
哀誄類 趙收庵先生誄辭 青州府同知趙公沈宜人哀贊 蕭母吳太宜人誄 江蘇學使辛筠谷先生誄
右文一百三十四篇。論文不分駢散,論學兼綜漢宋。其論治經之法曰:「無獨是之見者,不可與治經,蔽於所不見也,眾喙若雷,此挽彼推,頹靡而已。守獨是之見者,不可與治經,蔽於其所見也;盛氣所鑠,不顧迕錯,虛詭而已。」見《詩古微序》。「是故治經之途有二:一曰專家;確守一師之法,尺寸不敢違越,唐以前諸儒類然。一曰心得;通之以理,空所依傍,惟求乎己之所安,唐以後諸儒類然。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專家是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謂得之。』心得是也。能守專家者,莫如鄭氏康成,而其於經也,泛濫博涉,彼此通會,故能集一代之長。能發心得者,莫如朱子,而其於經也;搜采眾說,惟是之從,故能為百世之宗。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不約,不足以成學。不博,則約於何施!彼治專家而遂欲盡廢后來之說;矜心得而遂欲悉屏前人之言;皆專己守殘,自益其孤陋者也!」見《詒經堂讀經解序》。「嘗謂漢宋紛紜,亦事勢相激使然!明代以八股取士,學士低首束縛於集注之日久;久則厭而思遁!一二才智之士,鑿空造奇,一遁而之子,再遁而之史,然皆不能越集注範圍。漢學興,於是乎以注攻注,以為得計;其實非為解經,為八股耳!一二君子倡之於前,無識者乃藉以取名,或甚以此希取富貴,波流至今日而極;而掇拾愈細,其味愈薄,亦稍有厭之者矣!」見《與方植之》。
其論治經必先斷句曰:「授句讀,童子師事也,言學者或略焉!夫經之為書,托於文字,傳於聲音,顯於訓詁,定於章句;因文以記音,音別而後求訓焉;累文以成句,句別而後求章焉。獨文為訓,連文而殊。孤句立解,累句而異。句者,文字聲音詁訓之會,而發揮事理,斐然成章之所始也。故大學始事,即曰離經;離之而後合之也。獨字不可誦,句而後可誦,聲之引也。聲之引資乎氣,當諷誦時,緩急出入周疏遲速高下之節出焉,而氣隨之,而心之解悟因之。善諷誦者,句讀明而義理自見,入於耳而不煩於言,氣為之也。氣之所為眇矣,能授諸神而達之於心。古人誦詩即以學樂,即詩之句讀,而樂之曲直,繁縟節奏,一以貫之也。古人之文,如其口語;句讀即其辭氣云爾。辭氣得,則誦其文,如聞其語。故《殷盤》《周誥》,號為詰屈;諷誦之久,心神爽然,有心能領之而口不能傳之者焉!至於義理之釋,憑於字句;一字之上屬下屬,一句之或絕或連,其差甚微,違迕斯大!劉歆移讓博士,已有分文析字之譏,虎觀諸儒,此類彌廣。康成以下經師競出新致,幾於望文生義,各以意屬;而持之成理,或末師賢於往古。此又多師之藉也;而徒以為童子師之事乎哉!」見《十三經斷句序》。
其論古文之出於駢以砭末流曰:「天地之道,陰陽而已;奇偶也,方圓也,皆是也。陰陽相併俱生,故奇偶不能相離,方圓必相為用。道奇而物偶,氣奇而形偶,神奇而識偶。孔子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離,故曰文。』又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相雜而迭用,文章之用,其盡於此乎!六經之文,班班具存,自秦迄隋,其體遞變,而文無異名。自唐以來,始有古文之目,而目六朝之文為駢儷;而為其學者,亦以是為與古文殊路。既歧奇與偶為二,而於偶之中,又歧六朝與唐與宋為三。夫苟第較其字句,獵其影響而已;則豈徒二焉三焉而已,以為萬有不同可也。夫氣有厚薄,天為之也。學有純駁,人為之也。體格有變遷,人與天參焉者也。義理無殊途,天與人合焉者也。得其厚薄純雜之故,則於其體格之變,可以知世焉;於其義理之無殊,可以知文焉。文之體,至六代而其變盡矣;沿其流極而溯之以至乎其源,則其所出者一也。吾甚惜夫歧奇偶而二之者之毗於陰陽也!毗陽則躁剽,毗陰則沉膇,理所必至也!於相雜迭用之旨,均無當也!」見《駢體文鈔序》。「古之言文者,吾聞之矣,曰云漢之倬也,虎豹之文也,鬱郁也,彬彬也;非是謂之野!今之言文者,吾聞之矣,曰孤行一意也,空所依傍也,不求工也,不使事也,不隸詞也;非是謂之駢!唐以前,為文者必宗秦漢;唐以後皆曰宗韓退之。退之亦宗秦漢者也;而裴晉公之譏退之也,曰:『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律制,而以文為戲。』又曰:文之異,在氣骨之高下,思致之深淺;不在磔裂章句,隳廢聲韻也。』昔之病退之者,病其才之強;今之宗退之者,則又病其才之弱矣!然則今之所謂文,毋乃開蔑古而便枵腹矣乎!業此者,既畏駢之名而避之;或又甘乎駢之名,而遂以齊梁為宗。夫文果有二宗乎?吾欲人知駢之本出於古也,為選以式之,而名之曰《駢體文鈔》;亦欲使人知古者之未離乎駢也。」見《答莊卿珊附代作駢體文鈔序》。「今之古文家,但言宗唐宋,而不敢宗兩漢;所謂宗唐宋者,又止宗其輕淺薄弱之作,一挑一剔,一含一詠,口牙小慧,陋庸詞,稍可上口,已足標異;於是家家有集,人人著書;其於古則未敢知,而於文則已難言之。竊以後人慾宗兩漢,非自駢體入不可。今日之所謂駢體以為不美之名也,而不知秦漢子書,無不駢體也!竊不欲人避駢體之名;故因流以溯其源;豈第屈、司馬、諸葛以為駢而已;將推而至老子、管子、韓非子等,皆駢之也,今試指老子、管子為駢,人必不能辭也;而乃欲為司馬、諸葛避駢之名哉!《報任安書》,謝朓、江淹諸書之藍本也;《出師表》,晉宋諸奏疏之藍本也;皆從流溯源之所不能不及焉者也。其餘所收秦漢諸文,大率皆如此,可篇篇以此意求之者也。」見《答莊卿珊》。「文章之道,君子之道也,貴近信,貴遠暴慢,貴遠鄙倍。矯飾造作,不信也。張脈僨興,暴也。任意指揮,慢也。詼謔雜至,鄙也。不應經法,倍也。蓋辭而曰氣,則容貌顏色皆舉之矣。古無古文之名,昌黎始發之;六代衰颯,昌黎振之也;其振之者,變其容貌顏色耳,辭氣未嘗有所易。後之為昌黎者日益衰,並辭氣而易之;作意奮迅者,非暴則慢;率情抒寫者,非鄙則倍。」見《享帚集文鈔序》。「其實古所謂文者,溫潤縝密,有至德焉;未有佻佼鄙僿躁剽而可以為文者也!然昌黎惟序記之作,逞其筆勢,小乖體裁;而堤防一壞,狂瀾乘之,不可復挽,此亦風會使然!」見《答屈促甫》。「至於古文義法之說,自望溪張之。私謂義充則法自具,不當歧而二之。文之有法,始自昌黎,蓋以酬應投贈之義無可立,假於法以立之,便文自營而已。習之者遂藉法為文,幾於以文為戲矣!宋之諸儒,矯之以義,而講章語錄之文出焉,則又非也!荀子曰:『多言而類』,茲毋乃不類矣乎?八股,義取語錄,法即古文之流弊。今又徒存其法,則不類之尤者也!抱此鄙陋,故每有所述,稱心而言,意盡輒止,不足與於古文之數也;然猶牽率時俗,為不衷之言,只益赧然!」見《答高雨農》。
其論駢體曰:「齊梁綺麗,都非正聲。末學競趨,由纖入俗;縱或類鳧,終遠大雅!施之製作,益乖其方。文章之家,遂相詬病!竊謂導源《國語》及先秦諸子,而歸之張、蔡、二陸,輔之以子建、蔚宗,庶幾風骨高嚴,文質相附。要之此事雅有實詣,非可貌襲。學不博,則不足以綜蕃變之理;詞不備,則不足以達蘊結之情;思不極,則不足以振風雲之氣。」見《答湯子垕》。
其論律賦曰:「文之制,大小惟其稱。大宜宏深,小宜清省。大宜密麗,小宜疏雋。律賦體裁,尤當辨此;一語失當,全篇減色。小試之式,同於館閣,而題益纖瑣,惟有浚發巧思,加意吐屬,所謂爭價一字,得意數聯者也。」見《師竹軒賦鈔序》。
其論書法曰:「草書紹源於漢張芝;皇象始著精能;逮於二王,其體彌備。原其形用,厥有二端:或法天地之迴旋,或象龍蛇之夭矯。迴旋者其用圓,夭矯者其勢長。右軍之作,取圓者多;大令之章,於長為近。其在唐人,孫虔禮,得法於右軍者也;長史《藏真》,得法於大令者也。自爾以外,合作蓋寡!晉唐名賢,墨跡既不復可得,摹刻則往往失真,甚或長短乖方,點畫倒置,以斯傳習,遂墮迷津;非悉意追求,冥心體會,略其皮毛,取其精神,固未易語於此道矣!至於用筆之法,則虔禮所云:『始求平正,繼追險絕,終歸平正。』斯言不可易也!」見《自題草書臨本後》。「世傳《黃庭內景小楷》,為是右軍換鵝書。《外景楷》,則香光以為楊羲和書;唐以前,別未聞有右軍草書《黃庭》。宋徽宗乃刻此自題之;而宋以後,選刻家亦無及者;故前人品評無得而詳。余偶得此,甚秘之;示涇包慎伯,絕嘆賞,以流傳無緒,疑黃山谷贗為之。予謂其瘦勁則山谷能之;古奧則山谷不能。懷素《自敘》,似得此法,而肆而不靖。道君《絳霄文》亦有意,而俗而不淳。《戲鴻》所刻謝客詩頓掣,不若此流行自在;且其筆中時挾篆籀遺法,當非右軍不能!吳江吳山子以予言為然!江陰陳學博子珊驚異此帖,藉以屬孔君省吾,雙鉤重刻。省吾竭數月之力,始成之,極得真際;蓋唐人碑版,今人無從擬似;宋人之作,尚有牆壁可傍也;自是此帖遂得不泯於世。」見《鵝群帖跋》。「宋曾開之《跋孫虔禮書景福殿賦》曰:『用筆淳古,有漢魏之風。』可謂妙會!又云:『見《書譜》真跡,與此賦極相類似。』未然也!《書譜》以雋拔取神韻,全法大王;此賦以堅勁出淳古,專追章草;用筆結字,截然分途,各詣其極!學《書譜》者,或姿媚涉俗。學此賦,則雄渾靜深,自然古異;而流傳不廣,亦自知之者稀!」見《跋孫虔禮書景福殿賦》。「米書出於褚。褚摧剛為柔,宛轉蘊藉。米恐流為軟媚,盡出其鋒棱,明其使轉盤旋之力,則風韻稍卑矣;然奪門而出,正是智過其師!真跡不可得;得之能細審之,即可悟血脈所自。」見《跋米襄陽書高渤海詩真跡》。「文衡山先生導源誠懸,氣體峭勁,而不免鼓努取勢。行書則肆力懷仁《聖教》,左宮右祉,動合方圓。先生喜書,作之不倦,而年又難高,故吳中傳流極夥。」見《跋張子琴藏文衡山札》。「作書小楷難,小草尤難。楷以法勝;草以神勝;法可勉強合;神非絕跡無行地,不能超脫。八法之外,遊行九宮之中。唐褚登善《陰符經》。參以《急就》。以楷法行之,遂為千古絕作;其後無聞焉!祝京兆大草,深得右軍神理而時露傖氣;小草則未之見;獨見瞿君子雍所藏京兆《小草書杜詩卷》,風骨開展,頓宕純和,行間茂密,而風致蕭遠,所錄杜詩至四十餘首,豈非希世之奇!」見《跋祝京兆小草書杜詩卷》。「籀史之制遠矣!今存者惟《獵碣》,其文融會六書,而增損變通之;惜許氏僅存數字;而《汗簡》《四聲韻》等,多鑿空虛造,不可依准也!鄧完白翁《籀篆陰符經書》,乃僅見之作;意取參古文小篆而用之,行筆則一以《獵碣》為法,可為後來作籀書者軌範。」見《完白翁籀篆陰符經書後》。「完白真書,深於六朝人,蓋以篆隸用筆之法行之;姿媚中別饒古澤,固非近今所有!」見《跋鄧完白真書》。「方彥聞之為學善變。其為駢體也,初愛北江洪先生,效齊梁之體,綺雋相逮矣;已而曰:『此不足以盡筆勢!』則改為初唐人規格,雄肆亦復逮之;自以為未成也!其為隸書,慕完白鄧先生,為之傳贊,精心仿之;既又以不能出完白上,思別出一奇,變為古瘦,亦未成也!方其學完白時所為,體勢畢肖,而古俊之氣,流溢毫端,要能自成其家!」見《跋方彥聞隸書》。於書法源流正變,縷悉如指上螺紋,尤足備後來考論雲!
龍璧山房文集五卷
馬平王拯字定甫撰。拯,元名錫振,號少鶴,道光二十一年進士,官至通政使。方清咸豐初,太平軍洪秀全發難廣西。清帝出大學士賽尚阿督師;拯以兵部曹郎隨參軍務。集中有《復前教授唐先生書》,於廣西當日兵事利鈍,言之綦詳;諸將獨推向榮;姚瑩方以宿望為按察使,總理南北兩軍,拯書中亦致不滿,謂「姚公虛聲士耳;耄昏荒怪,與官民齟齬,竟不為用」;足備史料之考論。而其文章為梅曾亮所賞,至以歸熙甫相許。嘗自刻《龍璧山房詩集》;而文集五卷,都凡九十八篇,乃光緒癸未仲冬,善化向萬刻於平南官舍,記稱「此其手錄,擇存率經上元梅伯言郎中訂正」;冠以長沙徐楨立序,而以山陽秦煥一跋殿焉。煥跋稱:「獲睹《龍璧山房詩集》,纏綿沉著,嗣響杜陵。」惜未之見!今誦其文,雖詞筆未臻潔淨精微,而氣調則頗倜儻岸異,在唐宋八家中,氣體於柳子厚、蘇東坡為近;特為子厚之警遒,而無其雅練;斆東坡之議論,面遜其疏快;而亦時喜為閒情眇狀,以為歸氏學史之遺,而意味不深長辭趣不雋永!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論說類 汲黯論
序跋類 武夷山志序 泰山紀游圖序 存恕堂遺詩序 先大父端溪硯說後序 嬃碪課誦圖序
書牘類 復前教授唐先生書 與朱濂甫侍御書 答彭子穆書
贈序類 送龍翰臣典試粵東序 送陳伯淵赴官東河序 送范伯崇教諭萬縣序 送蘇虛谷序 送汪仲穆序 彭母甘太孺人壽詩序 張母王太夫人六十壽詩序 劉母蔣太宜人壽詩序
傳狀類 計豢龍傳 袁樂忠傳 戶部江南司郎中湯君行狀
碑誌類 休致直隸廣平府知府楊君墓表 陳冀子先生墓表 翰林院編修曾君墓表 翰林院檢討時君墓表 彭子穆墓表 東城兵馬司副指揮劉君墓志銘 湖北松滋縣知縣張君墓志銘 廣東遂溪縣知縣曹君墓志銘 龔孝先墓志銘
雜記類 獨曜齋記 待蘇樓記 游百泉記 游衡山記 游石魚山記 游七星岩記 游天湖山記 波羅觀日記 羅浮觀瀑記
哀祭類 張亨甫哀詞 賴子瑩哀詞 黃香甫哀詞
右文四十一篇,集中《與梅伯言先生書》,謂:「熙甫之文,昌黎、廬陵而後,殆數百年一人而已!」「我朝二百年間,繼有明歸熙甫氏起者,惟方靈皋氏、姚姬傳氏。彼其所為,皆上承先聖所遺,中有關於人心學術之大,而下可征於來世。」而《與陳抱潛書》,則謂:「方氏以文章為當世宗;觀其治經,能得古聖微言大義,不為叢瑣固僻之談;而於《周官》《儀禮》,尤能剖析真偽,發微闡幽,舉劉歆等竄亂之罪,啟千古之蒙。其為文章,篤雅淳厚,去一時才人策士鄉塾稗官之習;心誠好之!比來京師,稍見當時賢豪者所為文章,或博辯而多詭雜;或澹泊而實空疏;或俗俚之見,未去於胸,則其言恆弇鄙而背道;求其趨向之正,無與方氏比者!獨惜其規軸微隘,而文采勿彰,未能兼采古人,如老、莊、淮南、列禦寇、孫、吳、賈、朝之眾長,出以彈壓一世高才博學之士;此其未竟之緒,有賢哲者衍而充之,去其隘以即於宏,俾天下長短巨細魁裒奇特之眾長,咸樂就吾之徑途而一出於正;此為功於聖賢立言之道甚巨,所日企之而未見也!」即此可論文之宗趣焉。
經德堂文內集四卷 外集二卷 別集二卷 經籍舉要一卷 漢南春柳詞一卷 附梅神吟館詩草一卷
臨桂龍啟瑞字翰臣撰。附《梅神吟館詩草》一卷,則啟瑞繼室善化何慧生字蓮因撰。啟瑞,道光二十一年進士一甲第一人,授修撰,累官江西布政使。曾國藩《歐陽生文集序》稱:「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為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為,而受法於劉君大櫆及其世父編修君范,治其術益精,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絜非,宜興吳德旋仲倫。仲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琦伯韓、龍啟瑞翰臣、馬平王拯定甫,皆步趨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方啟瑞仕宦京朝,與朱琦王拯論文章,必以梅氏為宗。啟瑞《上梅伯言先生書》,至云:「比嘗與少鶴言,繼自今吾黨有所作,當一以寄正於先生。」是於梅氏為親接,於桐城為轉手。今誦其文,條達疏暢,意盡則言止,詞足而理明,與王拯《龍璧山房文集》伯仲之間,而不同桐城之含茹吞吐,有餘不敢盡。大抵明暢差似東坡,而遜其警辟;拗折亦斆半山,而無其瘦硬。《外集》後附駢文,其原出於庾信,頗為排盪開合,而意欠警煉,詞未朗秀。《別集》及《經籍舉要》,則視學湖北時條教,誥誡諸生而作。詞工小令,淒麗清婉,頗得晏殊父子之遺焉。其子繼棟以光緒四年刊於京師;文集前有吾邑鄒鳴鶴序;而檢詞後有繼棟跋,知尚有《詩內集》三卷,《別集外集》各一卷,與《文別集》同時刊,惜軼未見!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駢文 跋長沙黃虎痴先生所藏顏帖後 征和芙聘女史絕命詩啟 題明茶陵陳氏文選補遺後
論說類 明論 隱公論 伊尹五就桀解 病說
序跋類 張氏說文諧聲譜序 諶雲帆詩序 彭子穆遺稿序 粵西團練輯略序 讀曹參傳書後
書牘類 到任告示 致曾滌生侍郎書
贈序類 贈潛山李大令序 送顧太守序 贈呂介存南遊序 贈周熙橋序 贈唐子實序 韋壽岩先生五十壽序 座師王雁汀先生五十壽序
傳狀類 麻公家傳 何雨人家傳 皮靴和尚傳 老僕秦壽傳
碑誌類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江南河道總督楊公神道碑 陳梓丞墓志銘 穀城縣知縣表兄黎君墓志銘
雜記類 勸學記 過繹山記 月牙山記 東鄉桐子縣先塋記 大岡埠團練公局記 江亭聞笛記
哀祭類 祭座主杜文正公文 李鼎西哀辭 再祭劉恭人文
附詞 臨江仙 湘春夜月秋燕 蝶戀花秋海棠 如夢令 滿庭芳 江城子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尋舊事上眉尖問君別後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此蔡君謨絕句也余甚愛之因作此詞以寄其意 洞仙歌聽書聲 瑣窗寒書中干蝴蝶 踏莎行 菩薩蠻 憶蘿月 攤破浣溪沙 望江南雙調 南鄉子 又 摸魚兒 如夢令 探芳信 江城子 蝶戀花 阮郎歸 臨江仙
右文三十四篇,詞二十二闋。大抵論學不廢考據,而不甚重考據;論文不廢義法,而不專重義法;皆承桐城家言之緒論。
其論朱子《詩集傳》曰:「自來說《詩》之家,厥有二道:漢儒多墨守經師之古訓。宋後儒者,始務競心得,掃棄舊說,而以己意測古人於千百載之上;其能得古人之意者,固時有之,而其空疏無據者,亦往往然矣!自朱子《集傳》出,乃克薈眾說而折其衷。觀其集中與門人言作書之大意,實與孟子以意逆志,不以辭害志者若合符節;舉凡漢儒膠固拘滯之蔽,是書出,始一洗而空之;有宋諸儒之說,亦至是始得所論定。故自春秋以來,善讀《詩》者,惟孟子;而善會孟子之言,則朱子一人而已矣!後之言漢學者,以其毀斥《小序》過甚,又解詁多不從古義,遂致不滿之詞。不知朱子當日精擇詳辯於漢儒之堂奧,固已足履而身親之;特其所見以為如此,聖經至重,不敢遷就以自成一家之說,然其教門人看《集傳》者必兼讀古注;是知朱子之心,原未嘗因己有成書而遂廢儒先之說,乃欲人並習儒先之說以知己求是之意也。近世學者於毛鄭傳箋,概置高閣。不知古賢傳授淵源具在,而朱子取捨之意,亦藉是以識別於其間。向擬輯為一書,以朱子《集傳》大旨標舉於各章之下,復引《小序》而下,漢儒專門之說附焉,使學者知《集傳》之外,古說詩者之家法如是,又可知朱子慎擇之意之所存,名曰《詩經今義證》。」見《復閔鶴子書》。
其論古韻以《詩三百》為準曰:「平上去入四聲,始於永明,而定於梁陳之世;當日沈約諸人精通音律,制為四聲以括天下之字,蓋有必不可得而增,必不可得而減者。今以《三百篇》驗之:平上去三聲多通協,入聲輒多獨用,中惟上去二音所辨甚微,蓋其高下抑揚之間,亦如平聲之有陰陽也。而陰陽之分,如物之有表里;上去之辨,如音之有節奏;表里同是一物,舉其表而里即在;節奏非是一聲,欲廢其一,則音不全;此陰平陽平之部,可以不立;而上去二聲,必不可得而並也!凡入聲字用平聲旁紐,故凡有入聲之部,皆須轉音,然後得入。儻有入聲在本部,而與平聲為正紐者,皆非其入聲字之正音也。以今音讀之,如之止志職為正紐,則職當讀如折,朱主住蜀為正紐,則蜀當讀如濯之類。又如之部之直,支部之益,以今音皆與本部平上去三聲正紐,以古音求之,則二字皆為去聲,以入聲於本部無正紐也。余並仿此。入聲,古所謂急語,又所謂短言;並見《何休公羊解詁》蓋其字多由平聲矢口而得,如登為得川為祝之類,即由上去轉者亦然,如趣之為促,害之為曷,惡惡度度之類,皆以兩字相切而成。中間更無樞紐,不經過上去二聲,即可由平得入。上去二聲,由平聲長言詠嘆,乃可識其節族。惟入聲則不然。又凡平上去三聲,皆可相引而長;至入聲則戛然而止,此其謂急與短之義也。凡四聲相配,惟平上去可謂之疊韻;而入即謂之雙聲。蓋平上去三聲之字,其形與聲皆相承而下:惟入聲字不然,故皆形在此而聲在彼者,為其聲皆轉然後得,故謂之為入;入者,言自乎此而入乎彼者也。轉聲之字無常,故可以數韻之平而共此一韻入聲之字。轉聲之用又無定,故以此部之偏旁,攙入他部而不為嫌也。凡平上去之偏旁皆有自甲之乙者,必為轉聲,以此推之,入聲之為雙聲益信。近之言古韻者,每謂某韻有平無上,或有平上而無去入,或有去入而無平上。吾不知所謂無者,特就古人所用之韻及《說文》諧聲之字驗之乎?抑將以四聲遞轉求之乎?如以四聲遞轉求之,則天下有有聲無字者,斷未有無字而並無其聲者,試以《等韻》求之,可見也。如謂此字古不經見,或有此字而古未嘗用為此聲,遂謂某部某聲,理當廢絕。不知古人制字之時,原未嘗求其聲字俱備。且如未有四聲之時,則平聲可讀上,上聲可讀平,去入聲皆可讀若平上,而又何有平上而無去入,有去入而無平上之可言乎?以四聲較之:惟入聲音節迫促,疑古韻中自為一類,其與平上去三聲通用者絕少;《說文》偏旁之字,亦多與三聲不合。又有偏旁之字,只有三聲而無入聲者;此入聲無正紐之說。又有得聲之字在此部,而其聲多轉他部者;此入聲有旁紐之說。故亭林顧氏謂古無入聲。而入聲偏旁,又多從去聲而轉,此段茂堂古無去聲之說所由來。要而論之:以今音證古音,以古書證古韻,其所得者已十之七;但謂某部中古無某聲之字則可,謂某部中古無某聲則不可也。論古韻者,自亭林以前失之疏;自茂堂以後過於密;江慎修氏酌乎其中,而亦未為盡善。亭林規模已備,中間營衛未立,小小越畔,時或有之;其考據精確,則不可磨也!茂堂細筋入骨,分肌擘理,其分之脂支三部,能發前人所未發;余所分者,求之古經,率多可據;其分配入聲,未極精審,不免千慮之失;然而分合周備,條理井然。後之陽湖張氏、高郵王氏、曲阜孔氏、歙江氏諸子之學,皆博足以綜其蕃變,精足以定其指歸。要之諸家愈分愈密,皆由茂堂氏精而求之以極於無以復加之地。間嘗取其書讀之;則張皋文氏之分為二十一部者,與高郵王氏略同。張氏言:『凡言古韻者,分之不嫌密,合之不嫌廣。惟分之密,其合之也,脈絡分明,不至因一字而疑各韻可通,亦不至因各韻而疑一字之不可通。』其依據《說文》,折衷經韻。」見《古韻通說總論》。「以《詩》韻為經,以《說文》為緯;其於韻也,則絲聯繩引,如祖孫父子,必有譜系之可尋;其於字也,則類聚群分,如主伯亞旅,各有部居而不越。因韻以考其字之偏旁,而知同形者,古音必同部;因字以考其韻之通轉,而知異用者古韻必異音。其部分標目,以詩中先出字為建首,一洗紛紜葛之習;其書較段氏為密而不失之拘。嗣是劉申甫有《詩聲衍》之作,分部較詳,然皆推張氏之意而廣之,未有能加密於此者!蓋談古韻之書,至此為集其大成也!」見《張氏說文諧聲譜序》。「惟《詩經》中有明知為韻而齟齬不合者,如沖陰,諶終,調同,造士之類,顧氏江氏以為方音,或曰通用假借;段則以為合韻。三者之說,段為近理,而未為盡善!夫言方音者,無論聖人修辭立誠,何至於樂操土音!即謂方音可用,如《桑柔》以東韻殷,《小戎》以中韻驂,《雲漢》以蟲宮宗躬韻臨,江氏以為皆西周及秦之詩;當日關中固有此音矣,何以夫子傳《易》,於屯,於比,於艮,其用韻復與《詩》合?試思魯地去關中千有餘里,果其兩地相同,即不得謂之方音;此固不待辯而明矣!段氏分部最嚴,於古韻所不可通者,皆謂之合韻,不止於沖陰諶終等也;而皆不至如顧氏江氏之無說。且其合韻多以異平同入為樞紐,即聲近相轉之例,於文字音韻之理,實能洞見本原;特不宜以合韻加之古人。夫古人之韻,吾既不得而見之矣,又安知何者之為合耶?宜乎篤守亭林十部之學者,群起而議之也!夫合韻不外乎轉聲,轉聲不外雙聲;今人所謂雙聲,即漢儒所謂聲相近也。凡聲近者皆可轉,而不近者不能焉。今試取《三百篇》之齟齬者而論之,有一不出於雙聲者否?段氏知此理而不肯以立言,顧為合韻之說以自遁。夫言韻,則有一定之限,故出此入彼,人皆得以越畔譏之。言聲,則遞轉而無窮,即又何必以實系可轉之音,而樂就乎渺不可知之韻?故今之言古韻,言方音,不如言合韻;言合韻,不如言轉聲。轉聲之說,自錢竹汀詹事發之。詹事《聲類》一書,近罕流傳,故其說人多不省及;而實開字學音學之奧穾。《詩》之以雙聲為韻者,《賓筵》四章以呶韻僛,即轉呶之音如疑;呶、疑,雙聲也;呶不與僛韻,而疑與僛韻矣。《谷風》三章以怨韻萎,即轉怨之音如謂;怨、謂雙聲也;怨不與萎韻,而謂與萎韻矣。《桑柔》八章以瞻韻相,即轉瞻之音如章。瞻、章,雙聲也;瞻不與相韻,而章與相韻矣。推之群經諸子用難韻之處,無不皆然。大抵古人作詩,兼用轉韻。試以時音譬之;如東董洞獨既是正韻,則登等嶝德即是轉韻。今人但知東董洞獨可為一韻;而不知登與東,等與董,亦可為韻;嶝德與洞獨亦可互通為韻也。然古人用正韻之時多,而用轉韻之時少;即其可通轉者,亦必有通轉之法,而今不可識矣;尚可考者,於許氏《說文》偏旁諧聲之字,往往得之。夫諧聲必取諸本韻,夫人而知之也;至有取諸轉聲者,小徐旁紐之說,略發其端緒;近日茂堂段氏注中屢言之;綠友王氏又於《說文釋例》中詳言之;而拘者未之信。試以數字明之:如曼,冒聲也;冒音如帽,又讀如墨,帽與墨皆曼雙聲;今必謂曼不與冒韻,當從又冒,刪聲字,則他處恐有不能盡刪者矣!,萑聲也;許書讀若和,而萑讀如桓,桓與和雙聲也;今必謂此兩字當讀為一韻,則未知當從萑入歌韻乎?抑從萑入寒韻乎?此兩文之異讀,不始於今日矣!推之從古,雙聲;近有謂從占聲者,其說非是。凡雙聲為聲之字,較之疊韻尤為親切,以疊韻是旁行,其類尚寬,雙聲為直射,其法更密,非深思不悟。汃從八,雙聲;叢從取,雙聲;壯從土,雙聲;莧從苜,雙聲;從,雙聲;汨從冥,雙聲;憲從害省,雙聲;充從育省,雙聲;怍從作省,雙聲;神明變化之中,仍復條分縷析。又可證者,凡或體中所從之字,多與小篆雙聲遞變。如本日聲也,而或從刃作,則刃與日雙聲矣。萉本肥聲也,或從賁作,則肥與賁雙聲矣。玭本比聲也,而夏書從賓作璸,則賓與比雙聲矣。如斯之類,不可勝言。又凡古今音韻之流變,皆由雙聲遞轉,無論假借通用與夫習訛傳訛及五方言語不齊,皆可於雙聲求之。許書中有讀若讀同之例,雖非盡三代以前之韻,亦非漢以後之音;其間以雙聲遞轉者,如姐,本且聲也,而讀若左;操,本喿聲也,而讀若藪;舠,本刀聲也,而讀若兀;,本聲也,而讀若靡;此亦可推尋其故者。凡漢儒解經,多通其音義以為訓詁。鄭注《禮器》,之為言芟也;芟與為雙聲,蓋芟之本音如殊,有糈之讀若芟者可證;而芟之轉音又如衫,有之讀若芟者可證,鄭注若用芟之轉音,則芟疊韻;若用芟之本音,則芟又為雙聲;此亦如《儀禮·士虞禮注》以禫服之禫為導;《考工記》,瓬,先鄭讀為甫,後鄭讀為放,蓋因禫與導雙聲,甫與放雙聲,可通借互用也。然此豈惟鄭注;許君說解固恆有之,如八,別也,粵,於也,木,冒也,鼓,郭也,倢,佽也之類,開卷即是,不假思索;又如打本丁聲也,而今讀答上聲,則頂與打雙聲也;西本先音也,而今讀入齊韻,則西與先雙聲也。推之喁禺,旂斤,幵,風凡之類,又無不皆然。昔者由本音而變為轉韻,今也即可由轉韻而知其本音。且閩人讀舉如鬼,讀人如靈,舉鬼,人靈,雙聲也。秦人讀風如分,讀宗如租,風分,宗租,雙聲也。凡南人入聲之字,今北人多轉為去,由其所轉推之,固亦無不雙聲也。故知雙聲之為用不窮,然後可以推古音之原本,可以識今音之流變,可以訂方音之訛誤。讀《詩》而不知雙聲可為韻,將有本韻而謂為非韻者,讀《說文》而不知雙聲可為聲,將有本聲而謂為非聲者,其誤豈小小哉!」見《古韻通說總論》。
其論司馬光《通鑑考異》朱子《韓文考異》曰:「《通鑑考異》《韓文考異》,雖善本;然非今日學者之急務。蓋此等書,不過刊正訛謬,辯別同異,於全書大致,無甚損益;在學業有成者,樂藉之以為考核之助;否則初學讀《通鑑》,便當明於治亂安危之故;讀《韓集》,便當學其卓然自命之志,超然越俗之文;即不觀考異,未為大失!近日考據家,爭持於一字半句間,往往逐其末而失其本;此二書經大賢先儒手定,固與凡經生書有別;然以雲導引初學,有益後進,似尚未可也!」見《復邵蕙西書》。
其論古文義法曰:「竊怪今之文所以靡弱而不逮於古者,則亦有故焉。自漢班、馬、賈、董之儔,其人皆篤學早成,因以其餘著書而傳後世,故其文成法立;非有所規摹結束而為之也!逮唐之韓柳,宋之歐蘇者出,其文乃始有法;然皆灑脫放曠,務盡其中之所欲言,且人人自為面目,初未嘗畫為一途,謂天下之文盡出於是也!自明歸震川氏出,而論文之道,始歸於一。夫歸氏之文,其於韓、柳、歐、蘇,誠未知何如;要可謂具體而微者也。特其生當有明文運衰薄之後,一二荒經蔑古者蹖駁敗壞之餘,於是尋古人之墜緒,而一一以法示之;彼其心誠救時之弊耳;然而其才或有所蓄而不敢盡也!繼歸而起者,為本朝方靈皋侍郎,其於義法乃益深邃。方之後為劉為姚,要皆衍其所傳之緒,而繩尺所裁,齗齗然如恐失之;故論文於今日,昭然如黑白之判於目,犁然如輕重長短之決于衡度也;雖高才博學之士,苟欲背而馳,其勢有所不能!吁!後有作者,習歸方之所傳而擴而大之,可也;如專守其門徑而不能追溯其淵源所自,且兢兢焉惟成跡之是循,是束縛天下後世之人才而趨於隘也!揆諸古人待後之意,庸有當耶!然其中又有不可強者。當歸方之時,求韓、柳、歐、蘇不可得,而況於班、馬、賈、董乎!而況於百餘年之後,守歸、方之義法而聆姚、劉之緒論者乎!夫文之盡而至於無所用力,苟徒循文以求之,亦終見其勤苦難成而居古作者之後已!此意未可與不學者道也!」見《致唐子實書》。
其論韓昌黎詩曰:「公古近詩四百一十餘首,所存最精;常語皆有光彩,淡語皆有古味,故能拔出李杜之外而獨樹一幟!後之文人為詩者自公始;柳子厚弗能及也!有宋東坡才力傑出,縱橫跌宕,然後文人之理,無不可以入詩;詩之教至此而始大,其為用亦於此始宏;較之有唐以專門名詩者,益覺其隘矣;而其源實自公發之!公之揀辭造言,屈郁盤勁,雖東坡亦不逮也!」見《書所選昌黎詩後》。
其論近人楊性農詩文曰:「所作詩文皆有標舉出塵之致,而古文尤卓然為今世之所希。大約古澹而昧彌長,質直悽惻而情益永,蓋學臨川幾得神似;而清微澹遠,則又震川學《史記》之文也。」見《復楊性農》。
其論詞曰:「近之詞家,專取曼聲弱字,以為不如此則不得謂之當行;此亦如古文家之守繩尺,異己者則謂之不工也!安得一才力大、宗法正者,起其衰而返諸古乎!」見《復王少鶴書》。要刪其語以俟考論。
怡志堂文初編六卷 詩初編八卷
桂林朱琦字伯韓撰。琦舉道光辛卯鄉試第一,乙未成進士,由翰林歷官御史,章數上,有直聲。太平軍洪秀全起廣西;琦以清廷命在籍辦團練。張家祥之來降也,官吏多疑之;琦獨識其人忠果可任,力保無他;後更名國梁,卒為名將。琦以團練勞,議敘道員,隨浙江巡撫王有齡幕游杭州,總辦團練局。既而李秀成以太平軍襲陷杭州,琦死焉。琦之古文,嘗奉手梅曾亮,集中有《柏梘山房文集書後》,稱:「梅伯言先生,道光壬午進士,不樂外吏,以貲入為戶部郎,居京師二十年,篤老嗜學,名益重。一時朝彥歸之,自曾滌生、邵位西、余小頗、劉椒雲、陳藝叔、龍翰臣、王少鶴之屬,悉以所業來質,或從容譚宴竟日。琦識先生差早,跡雖友而心師之。先生亦謂琦曰:『自吾交子,天下之士益附,而治古文辭者日益進。』」觀琦為文,長於持論,文機疏快似東坡,筆情拗瘦出半山;在桂人士中,與王拯龍啟瑞差相伯仲,而琦之規模稍隘。詩則自謂得法杜韓;而五七言古出入蘇黃,詞勁以達;律則渾脫瀏亮,不為昌黎山谷之硬語拗體。獨其集中《詠古》十首之八云:「宋詩從韓出,歐梅頗深造。荊公獨峭折,硬語自陵踔。詩教根性情,觀人殊靜躁。湖陰坐吟賞,於我亦私好。」又集中《答友人論詩》七古一章,有云:「古聲淡泊味者少,自提一律歸精堅。平生宗法有數子,李、杜、韓、白、蘇、黃、元。」又《六月十二日集林穎叔寓齋為山谷道人作生日》五古云:「西江派自別,晁張軍久斂。汗下奉瓣香,萬古此壇坫。」又《月夜過潤臣汀鷺次前韻》第二首云:「抗今夸詩膽,望古忽懦斂。蘇黃無軒輊,北宋兩崇坫。」又可想見宗趣所在矣!其《詩文集》,以同治甲子冬刊於京師;而《文集》前有咸豐七年十月潘曾綬,同治七年三月譚獻兩人序;後有同治四年小陽中浣倭仁跋及《兩浙忠義錄》中《朱御史傳》;《詩集》前有咸豐七年八月,陽湖楊傳第序,後有鍾秀及其宗人鑒成書後。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詩類 群玉岩 兵書峽 浯溪鏡石 漯安河 飲湯海秋師寓齋讀近稿賦呈 范將軍輓歌 官誡十六首 酬余小頗農部 古意一首和楊紫卿 秋感八首 酬曾滌生學士十首 林菊史移居城東出種竹圖索詩 九月十日發通州 上灘五首 上灘續得三首 暮秋氣漸寒作懷人詩五章寄粵中諸子同友人飲舟中二首 同王子章羅以村游隆中謁武侯祠二首 梁園三先生詩 至京館翰臣寓齋葉潤臣思歸不得作江漢歸舟圖示意 亦梅索題天竹齋圖 繡山致經堂圖 潤臣出示犀角槎杯席間索句 蕭薌泉舊藏尺五莊探雪圖筆意疏淡展玩久之因感昔時春遊漫題數語圖為萬廉山作西江高手也以上五言古 同竹軒宗老游隱山 石門道中 大雪示陳藝叔並簡梅伯言農部 酬馮魯川比部 老兵嘆 朱副將戰歿他鎮兵遂潰詩以哀之 校正亨甫遺集作詩誌哀 張受之空齋晝靜圖子貞太史既用東坡墨妙亭韻為題一詩又雲受之名辛善篆刻欲得余詩鐫兩印見貽余感其意為次前韻奉酬 況芝房炊雪圖 子壽將歸作螺洲曲見志余為廣其意得七章 和湯敦甫師相游龍杖歌 劉寬夫侍御招集同人壽東坡先生忽忽今數月矣為補此詩 馮少渠大令空山吟趣圖 招集錢石葉飲藉園臨別贈之以詩 越日湖口風未息示何鏡海 湖上觀打魚再次前韻 建陽懷古寄子壽比部並呈展雲廉舫 司馬繡谷善繪事醉後尤奇席間出采芝圖索詩 黃少蘭司馬自江南來席間話張殿臣鎮軍戰事歌以紀之 酬王少摩大令即送之官豫中 符南樵索題半畝園訂詩圖越日復招子貞潤臣同飲 同潤臣仲穆至極樂寺看海棠因游萬壽寺而歸 潤臣席上食筍甚美戲為長句並呈汀鷺 錢南園侍御畫馬詩為潤臣閣讀作以上七言古 新鐃歌四十章 狼兵收寧波失利書憤 浮丘子輓歌 長安兩少年行和湘帆農部即贈逸齋叔起並簡子壽 錢冬士破車圖歌 題金陵被難記抒憤 長沙官吏祭軍門塔齊布詩以紀哀 讀王子壽論史詩為廣其意得七章 陳凝甫舍人出示尊甫九香大令紫雲研冊 四月三日葉潤臣孔繡山招集同人於慈仁寺為展禊之會是日先致祭顧先生祠然後與會 繡山尊人宰瓢城有惠政作瓢城吏歌美之 六月廿一日歐陽文忠生日林穎叔水部同少鶴農部招集松筠庵拜公絹本遺像潤臣舍人亦攜詩龕摹本張壁間圖為穎叔所藏上有乾隆御墨並晁李二跋分得宜字 安園古松歌以上雜言古 陳東橋招飲秋廬 寄楊紫卿零陵集杜五首 當陽道中 長阪瞻關坡遺蹟 晨起 元夕獨坐憶弟 月下再寄舍弟容庵以上五言律 彰德道中同友人作 馮展雲有詩僕歐陽泰持詩送行聊答其意 飲豐樂酒自嘲 胡新泉出示石臣姻丈遺墨山水長卷自題雲零落人間一角山和者多次韻適余亦編次先大夫遺詩感題卷末 移居蕭薌泉侍御紫藤山館雨後簡仲穆並示陳凝甫中翰 夜雨次前韻寄魯同甫以上七言律 李小廬招飲藤花館賞藤花三首 雜詠十五首 湘中雜詠九首以上七言絕
論說類 辨學上中下 孟子說一二四三首 名實說
序跋類 讀貨殖傳 讀酷吏傳 藤花館詩序 蔡盦太史詩集序 王少參遺疏書後 書歐陽永叔答師魯書後 自記所藏古文辭類篹舊本 書鄭比部四策後 潘四農手札書後 書黃鵠山人詩卷後
右詩二百又三首,文十七篇。集中《自記所藏古文辭類篹傳本》曰:「自桐城方望溪侍郎以義法為文。劉耕南學博繼之。而姚先生以所聞授門人管異之、梅伯言,為《古文辭類篹》七十五卷,為類十三,曰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讚頌,詞賦,哀祭;一類內而為用不同,又別之為上下篇。先生每類自為之說,分隸簡首,自明去取之意;而於先秦兩漢自唐宋諸家以及本朝,尤究極端委,綜核正變;故曰:『學而至者,神合焉。學而不至者,貌存焉。』學者守是,猶工之有繩墨,家之有律令也,無可疑者!惟碑誌類云:『志銘不分為二,不得呼前志為序。』南雷《金石文例》頗主此說。琦謂古有有志而無銘者,亦有有銘而別屬他人為志者,似志銘亦當有別。古人於敘事之文,恆曰志;志者志也,不獨銘墓。若謂前志不可呼為序,必別書有序二字;此則昌黎亦不盡然,非歐公不能辦也。又先生於唐以後所取稍隘,雖李習之僅錄《復性書》下篇,其他存者蓋尠矣;而於方劉之作,所收甚多,豈侈其師門耶?同時業古文者,有無錫秦小峴、武進張皋文,於桐城為近。而新城陳碩士最篤信師說,其學初求之魯山木,又有朱梅崖、惲子居,亦好為文,聲名藉甚。山木喜稱說梅崖,而材稍粗,子居材肆矣,間入偽體。故至今言文,必曰桐城。先生弟子,今存者梅伯言。伯言文與異之上下,而勁悍或過。異之惜早逝!伯言居京師久,文益老而峻,吾黨多從之游;四方求碑版者走集其門。先是吾鄉呂先生以文倡粵中,自浙罷官,講於秀峰十年。先生自言得之吳仲倫;仲倫亦私淑姚先生。是時同里諸君如王定甫、龍翰臣、彭子穆、唐子實輩,益知講學;在京師,又皆昵伯言為文字飲,日夕講摩。當是時,海內英俊,皆知求姚先生遺書讀之;然獨吾鄉嗜之者多!伯言嘗笑謂琦曰:『文章其萃於嶺西乎!』此可以見桐城文學流衍廣西之端緒焉。」又《鄒撫軍所藏林文忠公遺詩書後》稱:鄒言:「過南昌時,與林文忠師弟一再見,重以姻好,且曰『毋以恆儀聘!』昔歐陽子居潁,於門下士篤愛蘇長公,以女妻其子邁;今豈異是耶!故於納采,不以他物,而儷以兩《文忠集》。林公顧而笑樂。」鄒,即吾邑鄒壯節公鳴鶴也。前輩風流,令人神往!
邵位西遺文一冊
仁和邵懿辰字位西撰。懿辰,道光舉人,官內閣中書,遷刑部員外郎,充軍機章京。咸豐十一年十一月,太平軍陷杭州,被縶不屈死。湘鄉曾國藩集中有《仁和邵君墓志銘》,謂:「位西之學,初以安溪李文貞公桐城方侍郎為則,擯斥近世漢學家言,為文章務先義理,不事縟色繁聲,旁征雜引以追時好。至京師,與上元梅曾亮伯言、臨桂朱琦伯韓數輩游處,博覽國故朝章,其文益奧美盤折。亂後,僅得文三十餘首,刻之淮安。」即此冊也;同治四年,盱眙吳棠刊而敘之,又有山陽丁晏一序。其文凡三十五篇,大抵於梅曾亮為親接,於姚桐城為轉手,所以辭筆頗能拗折,氣息未極渾古;有時緊峭沉摯,如王半山之令人竦動;亦有紆徐往復,如歸震川之發人低徊;惜其拗峭而未能盤郁,則余於勁而促於氣;淡盪而未能簡雋,則枵於辭而嗇於神;然亦桐城家之支與流裔也!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論說類 文人少達多窮
序跋類 書靳文襄生財裕餉第一疏後 書太史公自序後 題寒機夜課圖後
碑誌類 吳子朴墓志銘 前福建水師提督許公墓表 葛壯節公墓表 錢子方墓表 易安人墓表
傳狀類 孝子王立齋先生傳 戴文節公行狀
雜記類 儀宋堂記 儀宋堂後記 記汶上劉公撫浙事
右文十三首。此冊每首有墨筆批識,尾署作人弟龐祖文拜讀,不知何人,錄以俟考。
寓庸室遺稿一冊
諸暨余坤字小頗撰。坤,道光進士,累官雅州府知府。方在京曹,以詩古文與梅曾亮相切磋。文章學韓,未臻雄渾;而瘦硬拗折,逼真荊公,所造在邵懿辰之上。而詩則五七言古排奡振盪,由韓學杜,而不為韓之槎枒;律體則以宋人之筋節,運唐賢之格調,乃衍惜抱翁一脈,思銳而律渾。此為坤手稿,有梅曾亮、姚瑩、朱琦、楊彝珍及吾邑秦緗業同時諸公圈點評語。其曾孫重耀以民國七年戊午,在南昌付石印。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詩類 題友人蘭室 南國有佳人行 歸寧篇 題楊檢齋湖口攬勝圖 不寐作 偶述 三哀詩以上五言古 駿馬行 古從軍行 對雪 李大令畫雞歌 即事 晨以職事入禁廷車中作以上七言古 微醉 夜過伯韓 贈姚石甫觀察以上五言律 登龍山望海亭 感興十二首 散直 夜坐述懷用伯言夜話見示元韻即奉答三首以上七言律 詠蘭以上五言絕 德勝門外以上七言絕
文類 駱東溪墓表 書周贈君行狀後 雙卷竹筆筒銘
右詩三十七首,文三篇。
柈湖文集十二卷
巴陵吳敏樹字南屏撰。敏樹,道光壬辰舉人,官瀏陽縣訓導。集中《記鈔本震川文後》曰:「余既別鈔震川之文而序之;後三年甲辰,攜之京師。同年友武陵楊彝珍性農從余借去。閱數日,瑞安項孝廉傅霖來訪余,蓋從性農所見此書,袖以來,而乞鈔其序目雲。因為余言京師名能古文者,有江南梅郎中曾亮其人也。又數日,余往答項君,而梅先生適來,因相見於其座。余自是始識梅先生。梅先生既見余此書,因以語朱御史琦、邵舍人懿辰、王戶部拯,皆京師古文學者。諸君皆來識余,皆以此書故。」顧曾亮最為老宿,方以桐城文派之說啟導後進,其言由桐城姚、劉、方三氏,上溯明歸震川氏以嗣音唐宋,為古文正宗。敏樹顧謂文必得力於古書,不當建先生之言以自隘。其後曾國藩為《歐陽生文集序》,敘述桐城流派所衍,稱引及敏樹。敏樹遂與友人書極論之,所以自別異甚力,即集中《與筿岑論文派書》,是也。其集為光緒癸巳仲夏思賢講舍開雕,冠以長沙王先謙序,湘陰郭嵩燾《墓表》,杜貴墀《傳》。《墓表》謂:「是時上元梅郎中曾亮倡古文義法京師,傳其師桐城姚先生之說;唐宋以後治古文者,獨明崑山歸氏,國朝桐城方氏劉氏相嬗為正宗。君少習為制藝,應科舉,獨喜應試之文,崇尚歸氏;聞歸氏有古文,求得其書,擇其紀事可喜者,裒然錄之成冊,不知其時尚也。游京師,有見者以聞於梅郎中;於是君能為古文之名日盛於京師。而君言古文,顧獨不喜歸氏,以為《詩》《書》六藝,皆文也,其流為司馬遷;得遷之奇者,韓氏耳!歐陽公又學韓氏而得其逸;而自言為文能得歐陽氏之逸。歸氏之文,同得之歐陽氏,而語其極未逮也!故於當時宗派之說,不以自居。」又云:「湖南二百年文章之盛,推曾文正公及君。」《傳》則云:「厭薄時人以搖曳取媚為歸體,著《史記別鈔》以正之。近今稱古文者,必首曾文正及先生。」而《曾文正公集》有《復吳南屏書》,謂:「大集古文謹讀一過,視昔年僅見零簡斷幅者,尤為卓絕!大抵節節頓挫,不矜奇辭奧句,而字字若履危石而下,落紙乃遲重絕倫;其中閒適之文,清曠自怡,蕭然物外,如《說釣》、《雜說》、《程日新傳》、《屠禹甸序》之類,若翱翔於雲表,俯視而有至樂!國藩嘗好讀陶公及韋、白、蘇、陸閒適之詩,觀其博攬物態,逸趣橫生,栩栩焉神愉而體輕,令人慾棄百事而從之游;而惜古文家少此恬適之一種。獨柳子厚山水記,破空而游,並物我而納諸大適之域,非他家所可及!今乃於尊集數數遘之;故編中雖兼眾長,而仆視此等尤高也。」今觀其文,體潔而氣舒,志和而音雅,而亦不能無為閒情眇狀,搖曳其聲以取姿媚,如《雜說》一首,氣感而鳴不息起句。《李公蓋詩序》、《歐陽功甫遺集序》、《毛西垣詩序》、《與熊秋佩書》、《序意贈西垣》、《何愨庵外兄壽詩序》、《屠禹甸夫妻八十壽序》、《業師兩先生傳》、《郭依永傳》、《郡中三詩人傳》、《南屏山齋記》諸篇,皆是也;其體實出歸有光,而於姚鼐為同調;乃多自謂能與歐陽永叔同風,以得太史公之逸,多見其不知量也!時亦潤澤以《楚騷》之馨逸,而能節止淫濫,不如曾國藩之聞見雜博,喜自姿肆。國藩理侈而辭溢;敏樹則文潔而體清。姚鼐響逸而味永;敏樹則趣昭而事博。別有《柈湖詩錄》,惜未之見;而就選家所錄,則為黃山谷體,造語瘦硬,而其氣震盪,其味醰深,則與曾國藩為同調,而亦衍姚鼐之一脈者也!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論說類 舜避南河論上中下 文敝 行軍私議 雜說一首氣感而鳴不息起句
序跋類 李公蓋詩序 歐陽功甫遺集序 毛西垣詩序 蒼莨集詩序 陽湖趙氏先世圖序 趙悔廬先生岱頂看雲圖序 仙亭倚醉圖序 自書金革無避論後 記鈔本震川文後 劉霞仙中丞游君山詩序
書牘類 與歐陽筿岑書 與筿岑論文派書 與楊性農書 再與性農書 又與性農 上曾侍郎書 己未上曾侍郎 與梅伯言先生書 與熊秋佩書 答李香洲書 與王雲湖書
贈序類 送六弟退庵往游軍中序 序意贈西垣 述別贈趙惠甫黎蓴齋吳摯甫 為守齋五叔父暨張叔母五旬雙慶之序 何愨庵外兄壽詩序 孫田庵六十壽序 屠禹甸夫妻八十壽序 方君山壽序
傳狀類 業師兩先生傳 方稼軒傳 孫劭吾先生家傳 黃特軒傳 太常徐先生傳 郭依永傳 郡中三詩人傳 書謝御史 亡弟雲松事狀
碑誌類 屈子廟碑 新牆洞庭神廟碑 萬石岡阡碑 秦石畬先生墓表 福建候補通判何君墓表 翰林院侍讀孫君墓表 從叔守齋府君墓表 毛西垣墓志銘 歐陽功甫墓志銘 先妣氏墓道述
雜記類 南屏山齋記 移蘭記 聽雨樓記 北莊記 樊圃記 游大雲山記 寬樂廬記 新修呂仙亭記 君山月夜泛舟記 定香室記 半芳齋記 恬園遊記
辭賦類 釋譏 勵志賦
哀祭類 羅懶農哀辭 夢二友辭 祭毛西垣文 祭姊氏文
右文七十二篇。觀其所以自敘述,謂:「少讀書,喜文事,弱冠忽若有悟文章之為者,讀《易》《書》《詩》,皆以文讀之。」見《記鈔本震川文後記尾》。「讀《孟子》本文,及見孟子之書,實所自著,與《論語》集自門人者不同;而章間皆有孟子曰字,殆不宜爾;意其為傳書者分章所加;因試置去,別寫讀之,則見其文意本相連屬。」見《孟子考義發序》。「自是落筆為時文輒高異;而古文之道,且躍然胸中矣!時文獨高明之震川歸氏及本朝方舟百川以為超絕,真得古人文章之意。間從塾童《古文觀止》選本,見歸氏文數篇,心獨異之!思窺全稿,而湖南書肆無之;及托書賈購之吳門,而掇錄其可喜者,以意評騭,且敘論焉。」見《記鈔本震川文後記尾》。「攜之京師,江南梅郎中曾亮既見其書,為言:歸氏之學,自桐城方靈皋氏後,姚姬傳氏得之。曾亮蓋親受學於姚氏,而為文之道各異。」見《記鈔本震川文後》。「因鈔取梅氏文數篇以歸案頭,用潔紙正書之;即見其多不足者。」見《柈湖文錄序》。「而見時學古文者,必趨梅先生以求歸方之所傳,心竊隘薄,以為文必古於詞,則自我求之古人而已;奚近時宗派之雲!」見《梅伯言先生誄辭》。「乃日書韓文碑誌,細注而讀之;鈔孟書,評《史記》,文且至矣!」見《柈湖文錄序》。「乃嘆近時為古文以仿歸氏,故喜為閒情眇狀,搖曳其聲,以為歸氏學《史》之遺,而文章始衰矣!是以有《史記別鈔》之選,欲正之也!韓子云:『無定體,惟其是而已。』又曰:『辭不備,不可以成文。』又曰:『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後百餘年,宋有歐陽子,宗韓子,而風神獨妙,又非韓之所有!余以身居野逸,為文不免類歐,且喜且慚!歸氏特與我同此性質耳,焉可為天下倡乎!歐有舊本韓文,珍之如異寶,而為文輒不類之,真豪傑矣!是可師也。」見《記鈔木震川文後記尾》。
其論桐城文派曰:「文章藝術之有流派,此風氣大略之云爾;其間實不必皆相師,或甚有不同;而往往自無能之人,假是名以私立門戶,震動流俗;反為世所詬厲,而以病其所宗主之人。如江西詩派,始稱山谷、後山;而為之圖,列號傳嗣者,則呂居仁;居仁,非山谷、後山之比也!今之所稱桐城文派者,始自乾隆間,姚郎中姬傳稱私淑於其鄉先輩望溪方先生之門人劉海峰;又以望溪接續明人歸震川;而為《古文辭類篹》一書,直以歸、方續八家,劉氏嗣之,其意蓋以古今文章之傳系之己也。然姚氏特呂居仁之比爾;劉氏更無所置之;其文之深淺美惡,人自知之,不可以口舌爭也!歸氏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虛,聲幾欲下。望溪之文,厚於理,深於法,而或未工於言。然此二家者,皆斷然為一代之文,而莫能尚焉者也!其所以能爾者,皆自其心得之於古,可以發人,而非發於人者!自來古文之家,必皆得力於古書;蓋文體壞而後古文興。唐之韓、柳,承八代之衰而挽之於古,始有此名。柳不師韓而與之並起。宋以後,則皆以韓為大宗;而其為文所以自成就者,亦非直取之韓也。韓尚不可為派,況後人乎!烏有建一先生之言以為門戶塗轍,而可自達於古人者哉!」
其論為詩必本言志曰:「古今作詩之旨,實盡於虞廷言志之一語;而自建安以下人,始以詩名家;至唐而其體大備。宋人遂頗軼出聲律。元明漸返其流。我朝分馳唐宋,各為派別。余謂可一切無論也;要其為詩之善者,能自言其志而已!人之有其身於天地之間,其所遭值於家國各有分地,不與今世他人相同;亦竟無與古人盡合者;乃至耳目之所感觸,山川草木,春秋歲序,居處行旅之所更歷,皆一人自為一人之事,不可以相假代。而今之為詩者,率為眾人通同之言;鮮有能於己事深切而著明之者,是以雖力為新異而終歸臭腐也。若能各詩其所應有之詩,則無問所模仿體格何代,所依用聲調何人;要之為其一人之詩也。抑唐人承漢、魏、六朝之後,為詩雖備諸體,尚皆尊重古之五言;諸家之集,此體為多;而以開露性情,包括人事,亦莫如此體為宜!古人中如曹子建、阮嗣宗、陶淵明,可謂善言其志者;而康樂、宣城,二謝山水,清真之趣,邈焉可懷!」見《十月復至君山歸與退庵》。
其論為詩必謹造句曰:「古人為詩,尤喜論句;以杜陵之聖而自道其為詩之力,則曰:『為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其稱李白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及以清新俊逸,比之庾鮑,皆句之雲也。今之詞人,動喜狂放,句之不圖,而務崇其體,使人望之,龐然廓然;及取而讀之,終篇而未有得焉,終卷而未有得焉,豈其詩之固難知耶?何其與古人為詩之道相謬也!得非競於名而眩於實者耶!欲以才貿於人而務張之者耶!宜吾之所疑而不敢與也!」見《毛西垣書》。
其自序所為詩曰:「由甘入苦,出苦得甘;如是有年。章句甫脫,若意得;然書且誦之,有易者;又屢寫之數日乃已,及其定也,如其意也,而非其初草矣;如是有年。」見《柈湖詩錄序》。可以想見其境詣焉。
移芝室詩古文合編 內詩四卷 古文附家傳一卷
武陵楊彝珍字性農撰。在清道咸間,湘楚以南,以詩古文有名而不囿於桐城家言者,惟彝珍與吳敏樹。彝珍,道光三十年進士,散館授主事,走詣侍郎曾國藩,欲告歸。國藩留之曰:「子遂無意於斯世乎?」彝珍曰:「吾居澗谷崎嶇之間,因高下累岩石作塹,四阻以為固。環村居民數十家,多悍少,習勇技,與言戰鬥,輒攘臂起;吾歸部署其眾為守御,無事俾各散處力田作。以視浮沉郎署,無涓埃之補於國者何如也!」其在京師,嘗奉手梅曾亮;而自以意為詩古文,不盡用其法。又與吳敏樹齊名,而古文蹊徑亦不同。敏樹澹逸近歐歸,彝珍刻煉斆韓柳;大抵下筆緊健出韓,而無其雄大;造語雕飾似柳,而遜其警秀;轉不如吳敏樹之載其清靜,怡然有以自得。至於詩則自組麗雕飾中來,而造於古淡,自然高綺,突過其文;大抵得陶之意興,杜之體氣,蘇之波瀾;而五言古出入陶謝,尤臻超艷。詩文皆自序,而詩則有監利王柏心序,及吾邑薛福成跋。採錄可誦,寫目如左。
詩類 詠懷三首 春曉泛南川 舟中寄家人 登嚴子陵釣台 桐廬舟中 偕何子毅由韜光陟北高峰望海歸宿僧房作 庚子九月十八日夜下作 古詩 山居雜詩六首 雜詩二首 冬日 群兒 辰州道中紀事 寄朱伯韓侍御 乙巳歲暮感事 四責詩犬貓豕雞 宿山家 感事一首仍次前韻 移居三首 自丁未夏孟與獨山莫子偲孝廉遇於澧城一面即別已逾五載今春忽蒙枉集見示開帙急讀譬如聞韶幾有不圖之嘆愛而不置難已於言因奉簡一首即次集中贈黃虎痴教諭詩韻 癸丑夏日用淵明擬古九首詩韻寄王子壽比部 賊退示鄰里六首 觀園叟藝蔬和淵明始春懷古田舍韻二首 酬薛曉大令見贈之作 撫屏顧余山中用前韻示之 感事用前韻 海門前輩以晨燈酬唱集見示即次其韻奉贈以上五言古 送余小頗出守雅州兼簡姚石甫年丈 六月於役辰州欲游桃源洞不果 澤國嘆六首 鄂城哀 寄鄭子尹廣文即次其集中窕字詩韻 仍用前韻簡莫子偲黔中 予夙不喜金石頃讀鄭子尹取盧豐碑石歌頗有欣然之意適劉子重廣以所拓河間獻王君子館八磚墨本索題因為長歌兼以志感以上七言古 贈傅青余孝廉健兒二首 烏雅兵以上雜言古 道中 曉征 孝感道中以上五言律 客舍除夕以上七言律 北歸以上五言長律
論說類 正師 治生
贈序類 贈族子序 送林少穆制府引疾還里序 送張東墅觀察守 永順序
傳狀類 誥授振威將軍湖南提督喀屯巴圖魯予諡忠武塔公行狀 太宜人行略 先伯兄仲兄事略 先從兄海樵傳 亡室周孺人事略 繼室金安人事略
碑誌類 蝙蝠嶺墓表 女蘭壙志銘
雜記類 移芝室記 重至湘上園記 柚村記 求闕齋餞別記 河洑榷署記 書事五則 瑞芝室記
哀祭類 祭賀侍御文
右詩七十五首文二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