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 · 第五篇 清代(下)

——詩論 第一章 虞山詩派 第一節 錢謙益 第一目 對於批評態度的攻擊 近人張鴻輯印《常熟二馮先生集》,其跋謂:「啟、楨之間,虞山文學蔚然稱盛。蒙叟稼軒赫奕眉目,馮氏兄弟奔走疏附,允稱健者。祖少陵、宗玉溪、張皇西崑,隱然立虞山學派,二先生之力也。」他創立「虞山學派」之稱,或不易得一般人的公認;然而二馮詩論與牧齋有相合之處卻是事實,而且他們見解,對於明代詩壇,亦頗有摧陷廓清之功。我們為要看出清初詩壇這一些關係,所以也不妨即用「虞山詩派」的名稱。 牧齋詩論也與其文論有關係。牧齋論文,攻擊七子,攻擊竟陵,其論詩也是如此。其論文,因掊擊七子、竟陵之故,而提出一「真」字,重在真學問,與真性靈,其論詩也未嘗不如此。不過詩與文之體制不同,性質有殊,所以他的詩論也有不能為文論所範圍底。 詩至唐而變盡,也至唐而體備,所以唐以後的作家很不容易跳出唐人的範圍。於是所採取的不外二種途徑:或取其精神而變其面貌,如宋詩是;或襲其面貌而遺其神理,如明詩是。這固然只能說是大概的趨勢。而牧齋之詩論,即是建築在反抗明代詩壇一般的趨勢上的。 明代的詩壇何以會造成這一般的趨勢?易言之,即何以明代一部分人的詩論可以劫持整個的詩壇?關於這,我總覺明人的文學批評,有一股潑辣辣的霸氣,與前後諸代的文學批評不同。他們所持的批評姿態,是盛氣凌人的,是抹煞一切的。因其如此,所以只成為偏勝的主張;因其偏勝,所以又需要劫持的力量;因其有劫持的力量,所以又能博取一般人的附和。待到時過境遷,詩壇易幟,理論儘管變更,姿態卻仍如舊。所以明代詩壇會造成這一般的趨勢。不僅如此,即就牧齋的文學批評而言,雖沒有這種偏勝的主張,然而一股潑辣辣的霸氣,則在字裡行間依舊充分地流露著的。 因此,我們看牧齋對於七子和竟陵的攻擊,不要僅僅注意他內容的問題,更應注意他對於他們批評態度的攻擊。內容方面的攻擊,與文論中所言尚沒有什麼大出入。批評態度方面的攻擊,才是詩論中比較明顯的現象,比較可以注意的事情。 何以要重在批評態度的方面呢?即因為批評態度可以影響到詩論。《湖外野吟序》云:「萌於驕,甲於易,翳於昧,殺於欺,四者得一,即有下劣詩魔入其心腑,牛鬼蛇神飛精說法。」(《有學集》十八)起初因於態度之「驕」、「易」、「昧」、「欺」而有下劣詩魔入其心腑。待到下劣詩魔盤踞心腑以後,於是積非成是,反欲飛精說法為下劣詩魔建設其理論了。下劣詩魔的詩論,本難說服眾人,於是不得不出以狂易的態度。他在《贈別胡靜夫序》中再說: 今之稱詩者掉鞅曲踴,號呼叫囂,丹鉛橫飛,旗纛竿立,撈籠當世,詆讕古學,磨牙鑿凶,莫敢忤視。譬諸狂易之人中風疾走,眼見神鬼,口吞水火,有物馮之,懵不自知。已而晨朝引鏡,清曉卷書,黎丘之鬼銷亡,演若之頭具顯,試令旋目思之,有不啞然失笑乎?(《有學集》二十二) 他竟以「狂易」二字,批評當時批評界的態度。狂易二字,牧齋文中時常遇到。他在《王貽上詩集序》中更加以解釋。他說:「不知古學之由來而勇於自是,輕於侮昔,則亦同歸於狂易而已。」(《有學集》十七)勇於自是,輕於侮昔,即是我所謂潑辣辣霸氣的表現。其《答徐巨源書》中說得更具體:「兼併古人未已也,已而復排擊之以自尊;稱量古人未已也,已而復教責之以從我。榷史則曄、壽、廬陵折抑為皂隸,評詩則李、杜、長吉鞭韃如群兒。」(《有學集》三十八)這還不是狂易是什麼?以這種霸氣劫持的詩壇,欲圖改革,誠不容易。所以他只能慨嘆著說:「今之為詩者……才益駁、心益麄、見益卑、膽益橫,此其病中於人心,乘於刦運,非有反經之君子,循其本而救之,則終於胥溺而已矣。」(《有學集》二十,《婁江十子詩序》) 這是就詩壇霸氣的劫持者言,至於被劫持者隨波逐流,也是牧齋所痛心的。這在《族孫遵王詩序》中曾痛切地說過: 竊常論今人之詩所以不如古人者,以謂韓退之之評子厚,有勇於為人,不自貴重之語,庶幾足以蔽之。何也?今之名能詩者,庀材惟恐其不博,取境惟恐其不變,引聲度律惟恐其不諧美,駢枝斗葉惟恐其不妙麗,詩人之能事可謂盡矣。而詩道固愈遠者,以其詩皆為人所作,剽耳傭目,追嗜逐好,標新領異之思側出於內,嘩世炫俗之習交攻於外。摛詞拈韻,每怵人之我先,累牘連章,猶慮己之或後。雖其中寫繁會,鋪陳綺雅,而其中之所存者,固己薄而不美,索然而無餘味矣。此所謂勇於為人者也。生生不息者靈心也,過用之則耗;新新不窮者景物也,多取之則陳。……唐人之詩,或數篇而見古,或只韻而孤起,不惟自貴重也,兼以貴他人之詩。不自貴則詩之胎性賤;不自重則詩之骨氣輕。不交相貴重,則胥天下以浮華相誘說,偽體相覆蓋,風氣浸淫而江河不可以復挽。故至於不自貴重,而為人之流敝極矣。(《有學集》十九) 他竟欲於詩壇中覓特立獨行之士,覓不隨流俗毀譽為進退的人。於此,可以看出時風眾勢之不易擺脫;於此,可以看出捐除舊習改革風氣之大非易事。所以他在《黃子羽詩序》中也慨嘆著說:「近代之學詩者,知空同、元美而已矣。其哆口稱漢魏、稱盛唐者,知空同元美之漢魏盛唐而已矣。」(《初學集》三十二) 由前者言,他將使人看破劫持者的技倆,可以不為所動。由後者言,他將使人運用自己的思想,不致輕易為人劫持,然而在當時,為七子之學者,尺寸比擬,俯仰隨人,本是牧齋之所謂「奴」。而一方面卻借他人之地位,攘他人之所有,其不可一世的氣概,儼然像晏平仲的御者,意氣軒昂,目空一切,則又成牧齋之所謂「剽」與「僦」了。為竟陵、公安之學者,師心而妄,雖似乎可以運用自己的思想,然而其心之粗由於其才之駁,其膽之橫由於其見之卑:此即震川所謂「惟庸故妄」之說。於是一方面只成為「蟪蛄之聲發於蚯蚓之核」,一方面「陳根宿莽滋蔓因仍」,依舊不免腐爛滿紙的結果。(見《有學集》四十七,《書梅花百詠後》)模擬者偏饒霸氣,師心者亦帶奴習,這是牧齋所以不得不大聲疾呼,對於他們批評態度力施攻擊的理由。 正因這一點,所以牧齋所欲改革者,是當時人之詩,還不重在當時人之詩論。他在《季滄葦詩序》中說過:「今夫人之稱詩者,眉目不同,興會各異,設壇分繹,互相甲乙,遠則追隨秦踀,近則跳浪越楚,縱極其精神才力,橫度捷出,不過滅沒於二百年來名人魁士洄淵洑流之中,亦成其為今人之詩而已矣。」(《有學集》十七)當時人的詩是要不得的。雖則當時人的詩,其根據也在當時人的詩論。然而牧齋在這方面卻覺得平心靜氣,猶承認詩論本身有其相當的價值、相當的貢獻。其《題懷麓堂詩鈔》所云:「近代詩病其證凡三變。」由弱病以至狂病,由狂病以至鬼病,而實際則「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初學集》八十三)。這即是說詩論之改變其主張,完全是應當時詩壇的需要針對當時詩壇的病根而發的。他在《鼓吹新編序》中所假設的醫喻,頗能發揮此義。 亦知夫舊醫新醫之說乎?舊醫新醫之所用者皆乳藥也。王之初病也,新醫禁舊醫之乳藥,國中有欲服者當斬其首,而王病癒。及王之復病也,新醫占王病仍應服舊醫之乳藥,而王病亦愈。今夫詩,亦若是而已矣!上下三百餘年,影悟於滄浪,弔詭於須溪,象物於庭禮,尋扯吞剝於獻吉、允寧,舉世瞑眩,奉為丹書玉冊,皆舊醫之屬也。今之所擇而取者,舊醫之乳藥與?新醫之乳藥與?抑亦新醫所斷之乳藥即舊醫所服之乳藥?是乳藥者亦是毒害,亦是甘露,以療病得差為能,而不應以新舊醫為區別與?(《有學集》十五) 此可見牧齋並不反對舊醫主張。不過,至少在當時,流弊太甚,不得不有以改革之耳。同樣的藥,可以是毒害,亦是甘露。同樣的理論,可以救弊,也可以生弊。所以他追究李、何、李、王致病之原,深斥滄浪妙悟之說,而在《徐元嘆詩序》中卻說:「宋之學者祖述少陵,立魯直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說,嚴羽卿辭而辟之,而以盛唐為宗,信羽卿之有功於詩也。」(案嚴羽字儀卿,牧齋文中常誤稱「羽卿」)原來滄浪之說雖有流弊,而在當時卻是有貢獻的。其論滄浪的詩論是如此,其論當時別家的詩論也未嘗不是如此。明人詩論之一再轉變,全出針砭時病,原不為誤;然而所以成為每變愈下者,即由於這種劫持的霸氣的態度,可以使人除此之外不再知有詩,可以使人除今人之詩以外不再知有詩。所以我說牧齋所大聲疾呼以施攻擊者,還在當時詩人的批評態度。 第二目 牧齋的態度 然則牧齋的態度又何如呢?上文說過,牧齋論詩各文,字裡行間,時時流露潑辣辣的霸氣,這是無庸諱言的。然而這有不得已不能已的情形迫之使然。「子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他在《答山陰徐伯調書》中曾痛切地說過:「今所處之地,辟如人在井中,雖大呼哀號,猶不能貫行人之耳,況敢仰面而唾人耶?」(《有學集》三十九)據此,他何嘗想用狂易的態度以劫持一般人呢? 除了這一點,我們須知牧齋論詩與七子、竟陵正大異其趣。他們想兼併古人,而牧齋則否;他們只標榜一格,而牧齋則否。牧齋一方面只要創成自己的風格,沒有兼併古人的野心;而一方面卻又尊重別人的風格,不作抹煞一切的主張。所以他是要無不學而無不舍的。 牧齋《答徐巨源書》云:「仆嘗觀古之為文者,經不能兼史,史不能兼經,左不能兼遷,遷不能兼左,韓不能兼柳,柳不能兼韓。其於詩,枚、蔡、曹、劉、潘、陸、陶、謝、李、杜、元、白各出杼軸,互相陶冶,譬諸春秋日月,異道並行。今之人則不然,家為總萃,人集大成。數行之內苞孕古今,只句之中牢籠風雅。今人之視古人,亦猶是兩耳一口也。何以天之降才,古偏駁、今偏純?何以人之學術,古偏儉、今偏富?何以斯世之文章氣運,古則餘分閏氣,今則光岳渾圓?上下千載,吾不知其何故也。」(《有學集》三十八)在此書中他很說明兼併古人的不可能。他連用幾個「何以」,窮詰得何等幽默!所以如欲兼併古人,只有出於模擬剽竊之途。模擬剽竊是「奴」的態度,是所謂「學古而贗」,這是牧齋所不屑為的。 他雖不主張兼併古人,然而卻主張轉益多師。他深恨當時人之知見封錮,學殖柴塞,他說過:「今之結儔附黨群而相噪者,祖述閅州之初學,掇拾其嘔噦之餘以相薦撙。諺有之,海母以蝦為目,二百年來俗學無目,奉嚴羽卿、高廷禮二家之瞽說,以為蝦目,而今之後人又相將以俗學為目,由達人觀之可為悲憫。」(《有學集》十七,《宋玉叔安雅堂集序》)他又說過:「彼哉筪筪者,穿穴分科條:初盛別中晚,畫地成狴牢;……化為劣詩魔,飛精入府焦,窮老蔽蔀屋,不得穿泬寥。」(《有學集》十一,《古詩贈新城王貽上》)盲從瞽說,隨波逐流以自蔽其知見,這是時人之通病。所以他要轉益多師,以開拓其眼界。沈休文之言曰:「飈流之所始,同祖《風》、《騷》,徒以賞好異情,故體勢相絕。」又江文通之言曰:「蛾眉詎同貌,而俱動於魄;芳草寧共氣,而皆悅於魂。」這是他文中常稱引的話。(見《有學集》十五《唐詩英華序》)正因體勢相絕,而皆足動魄悅魂,所以應以多師為師。多師為師是得其神髓,卻不是襲其形貌,妄想兼併古人。 因此,對於牧齋詩論所最應著眼的一點,即在不重偏勝的主張。不尚偏勝,所以或則上下古今以觀察詩之流變,或則博觀約取以分析詩之本質,要之,都重在觀其會通。這是他詩論中可以注意的一點。他對於詩之認識所以比較正確,也即以此。 第三目 對於詩之性質之分析 現在,先看他對於詩所下的定義: 詩者志之所之也。陶冶性靈,流連景物,各言其所欲言者而已。(《初學集》三十一,《范璽卿詩集序》) 古之為詩者,必有深情蓄積於內,奇遇薄射於外,輪囷結嗇,朦朧萌析。如所謂驚瀾奔湍,鬱閉而不得流;長鯨蒼虬,偃蹇而不得伸;渾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明星皓月,陰雲蔽蒙而不得出。於是乎不能不發之為詩,而其詩亦不得不工。(《初學集》三十二,《虞山詩約序》) 古之為詩者,必有獨至之性、旁出之情、偏詣之學,輪囷偪塞,偃蹇排奡,人不能解而已不自喻者,然後其人始能為詩而為之必工。(《初學集》三十二,《馮定遠詩序》) 夫詩者言其志之所之也。志之所之,盈於情,奮於氣,而擊發於境風識浪奔昏交湊之時世。(《有學集》十五,《愛琴館評選詩慰序》) 古之為詩者有本焉。《國風》之好色,《小雅》之怨誹,《離騷》之疾痛叫呼,結嗇於君臣、夫婦、朋友之間,而發作於身世逼側、時命連蹇之會,夢而噩,病而吟,舂歌而溺笑,皆是物也,故曰有本。(《有學集》十七,《周元亮賴古堂合刻序》) 詩言志,志足而情生焉,情萌而氣動焉。如土膏之發,如候蟲之鳴,歡欣噍殺,紆緩促數,窮於時,迫於境,旁薄曲折而不知其使然者,古今之真詩也。(《有學集》四十七,《題蕪市酒人篇》) 我們看了上邊所引的幾節文辭,可以知道牧齋論詩,與七子竟陵有一個絕大的分別,即是他只從詩之內質與外緣上著眼,而不在詩之格律意匠上著眼。他說過:「今之為詩者,矜聲律,較時代,知見封錮,學術柴塞,片言只句側出於元和、永明之間,以為失機落節,引繩而批之:是可與言詩乎?」(《有學集》十八,《陳古公詩集序》)所以他是很反對尺尺寸寸,專從格律形式方面去論詩的。他又說過:「古人之詩,了不察其精神脈理,第抉摘一字一句,曰此為新奇,此為幽異而已。於古人之高文大篇,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一切抹殺曰,此陳言腐詞而已。斯人也,其夢想入於鼠穴,其聲音發於蚓竅,殫竭其聰明,不足以窺郊、島之一知半解,而況於杜乎。」(《初學集》三十二,《曾房仲詩敘》)所以他又反對專從一字一句上推敲挑剔以論詩的。前者是李、何、李、王輩論詩之誤,後者是鍾、譚輩論詩之誤。人家於詩內求詩,反而失詩之真;牧齋卻於詩外求詩,反而得詩之本。因此,可以知道他的所謂「情」,所謂「性」,所謂「志」,所謂「才」,所謂「氣」,都是就詩之內質說底。所謂「學」,所謂「識」,所謂「境」,或「遇」,或「會」,都是就詩之外緣說底。 由內質言,他引過一個很妙的譬喻。他說: 蓋嘗觀如來捃拾教中有多乳喻,竊謂皆可以喻詩。其設喻曰:如牧牛女為欲賣乳,貪多利故,加二分水,轉賣與餘牧牛女人。彼女得已,轉復賣與近城女人,三轉而詣市賣,則加水二分亦三。展轉賣乳,乃至成糜,而乳之初味,其與存者無幾矣。三百篇已下之詩,皆乳也;三百篇已下之詩人,皆牧牛之女也。由《風》、《雅》、《離騷》、漢、魏、齊、梁歷唐、宋以迄於今茲,由三言、四言、五言之詩以迄於五七言今體,七言今體中則又由景龍、開元、天寶、大曆以迄於「西崑」、「西江」,若弘正、慶曆之所謂才子者,以擇乳之法取之,自牧地而之於城市,其轉賣之地不知其幾,自牧女而之城中之女,其展轉之人不知其幾。自牧牛之女加水二分而至於作糜瞻客,其加水二分殆不可斗斛計矣。今欲於展轉賣乳之後,區分而品嘗之曰,此為城內之乳,此為城外之乳也;此近市初交之乳,此城中作糜之乳也。夫然後醍醐乳酪可以辨若淄澠,而不為牧牛之女所笑。(《有學集》十五,《鼓吹新編序》) 所以愈在詩之格律字句方面去求詩,離開詩的本質愈遠。這是他「反其所以為詩」的方法(見《徐元嘆詩序》);這是他「循其本而救之」的方法(見《婁江十子詩序》)。 因此,他論詩先論有詩、無詩。 余常謂論詩者不當趣論其詩之妍媸巧拙,而先論其有詩、無詩。所謂有詩者惟其志意逼塞,才力僨盈,如風之怒於土囊,如水之壅於息壤,傍魄結嗇不能自喻,然後發作而為詩;凡天地之內恢詭譎怪,身世之間交互緯繣,千容萬狀,皆用以資為狀。夫然後謂之有詩。夫然後可以葉其宮商,辨其聲病,而指陳其高下得失。如其不然,其中枵然無所以(案當作「有」)而極其撏扯採擷之力以自命為詩,剪采不可以為花也,刻楮不可以為葉也。其或矯厲矜氣,寄託感憤,不疾而呻,不哀而悲,皆象物也,皆餘氣也,則終謂之無詩而已矣。(《有學集》四十七,《書瞿有仲詩卷後》) 所謂有詩、無詩,用別一種話說來,即是所謂真詩、偽詩。其《季滄葦詩序》云:「有真好色有真怨誹,而天下始有真詩。」凡不知言志永言真正血脈,而如襞人學步、如傖父學語者,謂之無詩,可;謂之偽詩,亦可。 惟有真情,才有真詩。他說:「詩者情之發於聲音者也。」(《有學集》十九,《陸敕先詩稿序》)所以他以詩為真性情的表現。他又說:「古之君子篤於詩教者,其深情感盪必著見於君臣朋友之間。」(見同上)所以他以為詩人為有真性情的人。他再進一步說:「古雲詩人,不人其詩而詩其人者,何也?人其詩,則其人與其詩二也。尋行而數墨,儷花而斗葉,其於詩猶無與也。詩其人則其人之性情詩也,形狀詩也,衣冠笑語無一而非詩也。」(《初學集》三十二,《邵幼青詩草序》)那麼,詩的性情與人的性情,合而不可分了。因此,他再以為學詩即所以為學,而為學即所以為人。他說:「古之為學者莫先於學詩。詩也者古人之所以為學也,非以詩為所有事而學之也。」(《有學集》二十,《婁江十子詩序》)在此文中,說明為詩為學與為人之關係,真是所謂「通經汲古」而與明人所謂尺尺寸寸以求之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 本於此種見解,所以他於《黃庭表忍庵集序》闡說以氣喻詩之旨。他說:「吾少從異人學望氣之術,老無所用,竊用之以觀詩。以為詩之有篇章、聲律、奇正、濃淡,皆其體魄也。有氣焉,含藏於心識,涌見於行墨,如玉之有尹,如珠之有光,熠燿浮動,一舉而可得。非是氣也,于山為童山,於水為死水,於物為焦牙敗種,雖有詞章繁芿,匠者弗顧焉。夫子論玉有七德,而終之曰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玉之德至於珪璋特達,天下莫不貴,而其光氣之著見,則田夫野人可以望而知之。」(《有學集》二十)詩到田夫野人可以望而知之,那才是志意逼蹇才力僨盈之所發作,精神性情之所表現。那才是不曾加水的原乳。 由外緣言,他也有很明徹的見解,其《胡致果詩序》云: 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未作以前之《詩》,皆國史也。人知夫子之刪詩,不知其為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為續《詩》。《詩》也,《書》也,《春秋》也,首尾為一書,離而三之者也。三代以降,史自史,詩自詩,而詩之義不能本於史。曹之《贈白馬》、阮之《詠懷》、劉之《扶風》、張之《七哀》,千古之興亡升降,感嘆悲憤皆於詩發之。馴至於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唐之詩入宋而衰,宋之亡也,其詩稱盛。皋羽之慟西台,玉泉之悲竹國,水雲之茗歌,《谷音》之越吟,如窮冬冱寒,風高氣慄,悲噫怒號,萬籟雜作。古今之詩莫變於此時,亦莫盛於此時。(《有學集》十八) 他闡說詩與史之關係,以為時愈變則詩也愈盛。這即是所謂「結轖於君臣、夫婦、朋友之間,而發作於身世逼側、時命連蹇之會」。大概牧齋也不能沒有一些時代的刺激吧!故國禾黍,不能無感,所以他以為隨時代而反應的詩才是真詩。 本於此種見解,所以他於《華聞修詩草序》又以水喻詩,他說:「蘇子瞻《惠出泉詩》云:『茲山定空中,乳水滿其腹,遇隙則發見,臭味實一族。』余嘗持此以論詩,以謂古人之詩,奇正濃淡萬有不齊,要其空中滿腹,遇隙而發見則一也。不然者,如行潦之水,不足以灌一畦,求其瓶罌走海內,豈可得乎?」(《初學集》三十二)遇隙則發見,正是對於詩之外緣最好的說明了。 第四目 牧齋之杜詩學 牧齋論詩之積極主張既明,最後,再一述牧齋之杜詩學,以說明與其論詩主張之關係。 杜甫論詩主旨,最重要的,便是「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二語,牧齋之論詩,似很受其影響。牧齋之攻擊李、何、李、王與鍾、譚諸人,即是別裁偽體的表現,而其自己建立的論詩主張,即以轉益多師為宗旨。這消極的與積極的主張,在杜甫說來原是一貫的,在牧齋說來也是一貫的。其《徐元嘆詩序》云: 自古論詩者,莫精於少陵別裁偽體之一言。當少陵之時,其所謂偽體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學者,祖述少陵,立魯直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說。嚴羽卿辭而辟之,而以盛唐為宗,信羽卿之有功於詩也。自羽卿之說行,本朝奉以為律令,談詩者必學杜,必漢魏盛唐,而詩道之榛蕪彌甚。羽卿之言,二百年來遂若塗鼓之毒藥,甚矣偽體之多而別裁之不可以易也。嗚呼,詩難言也。不識古學之從來,不知古人之用心,狥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謂以大海內於牛跡者也。……先河後海,窮源遡流,而後偽體始窮,別裁之能事始畢。雖然,此蓋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導之。導之之法維何?亦反其所以為詩者而已。《書》不云乎?「詩言志,歌永言」,詩不本於言志,非詩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諭物,言志之方也;文從字順,永言之則也。寧質而無佻,寧正而無傾,寧貧而無僦,寧弱而無剽;寧為長天晴日,無為盲風澀雨;寧為清渠細流,無為濁沙惡潦;寧為鶉衣短褐之蕭條,無為天吳紫鳳之補坼;寧為粗糲之果腹,無為荼堇之螫唇;寧為書生之步趨,無為巫師之鼓舞;寧為老生之莊語,無為酒徒之狂詈;寧病而呻吟,無夢而厭寱;寧人而寢貌,無鬼而假面;寧木客而宵吟,無幽獨君而晝語:導之於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諸言志永言之故,詩之道其庶幾乎。(《初學集》三十二) 這是所謂別裁偽體的方法。別裁偽體必先河後海,窮源遡流,所以要反其所以為詩,而求詩之本。在這方面,可以看出牧齋對於詩之認識,與七子、鍾、譚諸人不同。其《曾房仲詩序》云: 余蓋嘗奉教於先生長者,而竊聞學詩之說,以為學詩之法莫善於古人,莫不善於今人。何也?自唐以降,詩家之途轍,總萃於杜氏。大曆後,以詩名家者,靡不繇杜而出。韓之《南山》、白之《諷諭》,非杜乎?若郊,若島,若二李,若盧仝、馬異之流,盤空排奡,橫從譎詭,非得杜之一技者乎?然求其所以為杜者無有也。以佛乘譬之,杜則果位也,諸家者分身也,逆流順流,隨緣應化,各不相師亦靡不相合。宋元之能者亦繇是也。向令取杜氏而優孟之,飭其衣冠,效其顰笑,而曰必如是乃為杜,是豈復有杜哉!本朝之學杜者以李獻吉為巨子,獻吉以學杜自命,聾瞽海內,比及百年,而訾謷獻吉者始出,然詩道之敝滋甚,此皆所謂不善學也。……房仲有志於是,余敢以善學之一言進焉。杜有所以為杜者矣,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者是也。學杜有所以學杜者矣,所謂別裁偽體,轉益多師者是也。舍近世之學杜者,又舍近世之訾謷學杜者,進而求之,無不學無不舍焉,於斯道也,其有不造其極矣乎?(《初學集》三十二) 這又是所謂轉益多師的主張。轉益多師,則上薄《風》、《雅》,下該沈、宋,無不學而又無不舍,才能成為真詩,不致流為偽體。在這方面,又可看出牧齋對於論詩之態度,也與七子、鍾、譚諸人異趣。 他是以杜詩學為其詩學,所以消極方面,批評七子、鍾、譚,都很中肯,積極方面,又能建立比較完善之詩論。牧齋之為杜甫功臣,又豈僅僅在箋杜一方面! 第二節 馮班(馮舒附) 第一目 所謂虞山詩派 馮班,字定遠,號鈍吟,常熟人,與兄舒齊名,號二馮。所著有《馮氏小集》、《鈍吟集》、《遊仙詩》、《鈍吟樂府》及《鈍吟文稿》、《鈍吟雜錄》諸書。又與其兄評點《才調集》。 馮氏兄弟之論詩主張,略同牧齋。馮舒有一篇《陸敕先詩稿序》謂: 詩有法乎?曰:有。樂府之別於蘇李五言也,古體之別於律也,是也。如人之四肢耳目各有位居,如是而後謂之人。舍法而求情,則魃目在頂,未可稱美盼也。詩有情乎?曰:有。《國風》好色而不淫也,《小雅》怨誹而不亂也,是也。如四肢之於運動,耳目之於視聽,如是而後謂之得其官。舍情而言法,則陽虎貌似,僅可以欺匡人也。二者交相資,各不相悖,苟無法而情,無情而法,無一可也。(《默庵遺稿》九) 他一方面講法,一方面主情,必須二者交相資,這也同於牧齋的意見。牧齋以主情故反對七子,以講法故復反許道陵。此意在鈍吟文中也屢見論述。如《隱湖倡和詩序》中說:「為王、李之學者則曰詩須學古,自漢魏盛唐而下不對竟隻字;為鍾、譚之體者,則曰詩言性情不當依傍古人。」(《鈍吟文稿》)王、李與鍾、譚的缺點,即在得其一而遺其一,不能二者交相資,反使二者交相悖。又鈍吟《馬小山停雲集序》中說得尤其明白: 詩以道性情。今人之性情,猶古人之性情也。今人之詩,不妨為古人之詩。不善學古者不講於古人之美刺,而求之聲調氣格之間,其似也不似也則未可知,假令一二似之,譬如偶人芻狗徒有形象耳。黠者起而攻之以性情之說,學不通經,人品污下,其所言者皆里巷之語,溫柔敦厚之教,至今其亡乎?(《鈍吟文稿》) 由這一點言,可說是虞山詩人共同的主張。所以馮舒《以明上人詩序》謂:「吾虞之言詩者則異於是矣。曰詩者志之所之也,稱事達情,以文足志而已。」(《默庵遺稿》九)而馮班之《停雲集序》亦言:「虞山多詩人,以讀書博聞者為宗,……未嘗不學古人也,……然亦不專專乎往代之糟粕也。」所謂「虞山詩派」,在這共同立場上是可以成立的。不過牧齋之範圍較廣,而馮氏弟兄則取徑較狹。所以鈍吟於不滿王、李、鍾、譚之後,卻輕輕一轉,歸到溫柔敦厚之教。他所說的溫柔敦厚之教,是要學古之詞以抒己之情,詞取其縟,情取其隱,那就覺得溫柔敦厚了。故他於《停雲集序》中論及虞山詩風之後,再加上一句,「工拙淺深,人人不同」,那麼,他似乎以工與深自居了。所謂詞縟情隱,正合既工且深的格。這是二馮作風在虞山詩派中稍微立異的地方。 至於鈍吟詩論與牧齋最相類似者,為其《鈍吟雜錄》第五卷《嚴氏糾謬》一部分。此卷專駁滄浪妙悟之說,即王漁洋《古夫於亭雜錄》譏為拾某宗伯牙後慧者,故其持論多同牧齋。 鈍吟所論,於滄浪論禪論詩之誤,多所糾正,是其長處。但所舉的多是些小問題,並不重要。論其比較重要者,乃是駁滄浪論悟與以興趣言詩的問題。他說: 滄浪雲「不落言筌,不涉理路」,按此二言似是而非,惑人為最。夫迷悟相覺,則假言以為筌;邪正相背,斯循理而得路。迷者既覺,則向來之言還歸無言;邪者既返,則向來之路未嘗涉路。是以經教紛紜,實無一法可說也。此在教家已自如此,若教外別傳則絕塵而奔,誠非凡情淺見所測,吾不敢言也。至於詩者言也,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歌之,但其言微,不與常言同耳。安得有不落言筌者乎?詩者,諷刺之言也,憑理而發,怨誹者不亂,好色者不淫,故曰思無邪。但其理玄,或在文外,與尋常文筆言理者不同,安得不涉理路乎?滄浪論詩,止是浮光掠影,如有所見,其實腳根未曾點地,故云盛唐之詩如空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種種比喻,殊不如劉夢得雲興在象外,一語妙絕。又孟子言說詩者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更自確然灼然也。嗚呼,可以言此者寡矣。滄浪只是興趣言詩,便知此公未得向上關捩子。(《鈍吟雜錄》五) 滄浪既以興趣言詩,主張不落言詮,不涉理路,所以要參活句,勿參死句。但在鈍吟卻說: 滄浪云:「參活句勿參死句。」按禪家言死句活句,與詩法全不相涉也。禪家當機煞活,有時提倡,有時破除,有時如擊石火,閃電光,有時拖泥帶水,若刻舟求劍,死在句下,不得轉身之路,便是死句。詩人所謂死活句,全不同,不可相喻。詩有活句,隱秀之詞也。直敘事理,或有詞無意,死句也。隱者興在象外,言盡而意不盡者也;秀者章中迫出之詞,意象生動者也。禪須參悟,若「高台多悲風」、「出入君懷袖」,參之亦何益!凡滄浪引禪家語多如此,此公不知參禪也。(《鈍吟雜錄》五) 這些話與牧齋《唐詩英華序》所言,有些類似。實則此種爭論,全由立場不同,不必定以滄浪為誤。這於下文論王漁洋神韻說時再行闡說。蓋鈍吟既以溫柔論詩,所以只以「興在象外」之語為妙,所以只以「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之語為確然灼然,而所謂死句活句的看法,遂亦與滄浪不同。這些原未必是此是彼非的問題。不過滄浪以重興象之故而謂「詩之是非不必爭,試以己詩置之古人集中,識者觀之不能辨,則真古人矣」云云,便與他所謂「作詩須辨盡諸家體制」之說,不免自相矛盾。所以鈍吟說:「古之詩人既以不同可辨者為詩,今人作詩乃欲為不可辨者。」(《鈍吟雜錄》五)此種矛盾現象的指出,確是值得注意的。 第二目 溫柔敦厚與文體論 鈍吟詩論,在消極方面,對七子竟陵的攻擊、對滄浪詩話的攻擊,誠可稱是虞山詩派。至其積極的主張,則為鈍吟所自得。其論溫柔敦厚,是鈍吟辨護其自己作風的理論;其論文體,又是鈍吟指摘明人之誤而進一步的建設。茲分別言之於次。「溫柔敦厚詩教也」,這原是老生常談,不足為奇;但馮氏論詩主張,確是從這點出發的。他說: 樂無與於衣食也,金石絲竹先王以化俗,墨子非之。詩賦無與於人事也,溫柔敦厚聖人以教民,宋儒惡之。(《鈍吟雜錄》一) 顧仲恭先生不能作詩,嘗自言不解其故。余告之曰,溫柔敦厚,先生似不足。(同上) 此外,在其他各文中提到溫柔敦厚四字的,也有好些處。不過,他所謂溫柔敦厚,與後來沈德潛所說的溫柔敦厚,又不全同。於此,我們又須注意他的詩學。王應奎《柳南隨筆》,頗論到鈍吟的詩學。如云:「定遠之詩以漢魏六朝為根柢而出入於義山、飛卿之間。」(卷三)又云:「吾邑馮鈍吟之學,以『熟精《文選》理』為主。文必如揚雄、鄒衍、李斯、司馬相如,以至徐、庾、王、楊、盧、駱輩,而後為正體也。詩必自蘇、李、曹、劉以至李、杜,而得杜之真者,李義山也。」(續筆)所以定遠之詩頗多艷體及詠物之作。定遠之詩學如此,而論詩主旨又如彼。所以他的論詩,蓋以溫柔敦厚建立其艷體詩的理論。錢陸燦序錢玉友詩云:「學於宗伯之門者,以妖冶為溫柔,以堆砌為敦厚。」這所說的即是指鈍吟一派。他的話,對於鈍吟之詩雖有微辭,然而卻頗中肯。 所以我們所應注意的,是他如何在香奩體、西崑體上面塗飾溫柔敦厚的理論。他不贊成江西詩,以為江西詩粗勁的流弊至不成文章(見《寒廳詩話》引馮定遠語)。他又不贊成諷刺詩,以為輕薄不近理的是有韻的謗書(見《鈍吟雜錄》一)。因為這些都與溫柔敦厚之旨不合。其《葉祖仁江村詩序》云:「虞故多詩人,好為脂膩鉛黛之辭,識者或非之;然規諷勸戒,亦往往而在,最下者乃綺麗可誦。今一更為罵詈,式號式呼,以為有關係,紈袴子弟不知戶外有何事,而矢口談興亡如蜩螗聒耳,風雅之道盡矣。」(《鈍吟文稿》)他總以為脂膩鉛黛之辭,猶勝罵詈之作。所以他說:「以屈原之文,露才揚己,顯君之失,良史以為深譏。忠憤之詞,詩人不可苟作也。以是為教,必有臣誣其君,子訟其父者,溫柔敦厚其衰矣。」(《鈍吟文稿》,《陸敕先玄要齋稿序》)因此,他教人寧以《才調集》、《玉台新詠》二書為主,而不欲空言有關係。 他在這方面再有一種積極的理論。他以為:「韓吏部,唐之孟子,言詩稱鮑、謝;南北朝紅紫傾仄之體,蓋出於明遠。西山真文忠公云:『詩不必顓言性命,而後為義理。』則儒者之論詩可知也已。」他先舉了唐宋儒者的言論以為根據,於是他再說:「人生而有情,制禮以節之,而詩則導之使言,然後歸之於禮,一弛一張,先王之教然也。」(均見《陸敕先玄要齋稿序》)這樣,他再找到了先王之教為根據了。禮所以節其情,詩卻正所以導之使言其情,於是紅紫傾仄之體正是禮義所在。「發乎情,止乎禮義」,這句話在馮鈍吟看來,應當又有另一種新的解釋了。論詩主溫柔敦厚,卻不同於沈歸愚,論詩言性情,卻又不同於袁子才。在他們為這些問題往復辨論者,在鈍吟卻把他溝通之。這可以說是他的特見。 不僅如此,即使傾仄之文,為非禮義所宜,而紅紫之體仍不失為詩文正宗。他在《陳鄴仙曠谷集序》中說: 徐、庾為傾仄之文,至唐而變;景龍雲紀之際,渢渢乎盛世之音矣。溫、李之於晚唐,猶梁末之有徐、庾,而西崑諸君子則似唐之有王、楊、盧、駱。杜子美論詩有江河萬古流之言,歐陽永叔論詩不言楊、劉之失而服其工,古之論文者其必有道也。蓋徐、庾、溫、李,其文繁縟而整麗,使去其傾仄加以淳厚,則變而為盛世之作。文章風氣其開也有漸,為世道盛衰之徵,君子於此有前知之道焉。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非直音聲,其文字則亦有然者。盛而衰,衰而盛,其變如循環,非老於學者不足以辨之。(《鈍吟文稿》) 這樣,他的「煉飾文采」的主張,找到了理論上的根據。他以為清詞雅致,非無可取,而總不免寒乞相,不足以盡文章之觀;必須才大學富,繁縟整麗,始見能事。人見紅紫之體以為詩文之衰,他卻稱為轉盛之因。寧取傾仄,不尚譏訕;寧取紅紫,不尚寒薄。這是他積極方面的理論。故於《同人擬西崑詩序》中再說:「嗚呼,自江西派盛,斯文之廢久矣!至於今日耳食之徒,羞言崑體,然王荊公雲,學杜者當從李義山入,歐陽文忠嘗稱楊、劉之工,世有二公必能鑒斯也。」後人能於這一方面發揮其理論者,惟錢保塘《沈雲樵無定雲盦詩集序》所言(見《清風室文抄》四),差與鈍吟論旨,有些類似。 西崑艷體之外,鈍吟所好即為《遊仙詩》,蓋取其運用才情,別有寄託,與西崑艷體相同。其兄已蒼序其詩云:「大抵詩言志,志者心所之也,心有在所未可直陳,則托為虛無惝怳之詞,以寄幽憂騷屑之意。昔人立義比興,其凡若此,自古及今,未之或改。故詩無比興非詩也,讀詩者不知比興所存,非知詩也。」(《默庵遺稿》九,《家弟定遠遊仙詩序》)比興也,溫柔敦厚也,都成為他們論詩的基礎了。 馮氏論詩之長尚有一點足述,即在其文體論。明人之論文體不知源流正變,故所論都不免過泥。他們以為某體應有某格,於是強定詩與樂府之分,強定賦與歌行之分,實則都不過是懸格以求為模擬的方便而已。這種錯誤,清初人也往往指正,但是沒有鈍吟說得詳備。 他從詩樂的源流上說明其體制之流變,於是知明人樂府生吞活剝,故作奇句之非。他說:「伯敬承於鱗之後,遂謂奇詭聱牙者為樂府,平美者為詩,其評詩至雲某篇某句似樂府,樂府某篇某句似詩,謬之極矣。」(《鈍吟文稿》,《古今樂府論》)他又說:「今日作樂府,賦古題,一也,自出新題,二也,據此而曰某篇似樂府語,某篇似詩語,皆於鱗、仲默之敝法也。」(又《論樂府與錢頤仲》)這些話,後來王漁洋也時常論及,故知漁洋稱其多前人未發者,當即指此。漁洋不妨反對他駁滄浪之說,同時也不妨贊同他的文體論。王應奎《柳南隨筆》於此問題,乃謂漁洋前後議論之相反,由與趙秋谷有隙的關係,則不免小視漁洋了。 又明人之論詩賦,也有同樣拘泥的情形。他則以為「詩賦分區定於前漢,然體例相近,賦或似詩,詩或似賦」,所以漢世多五言小賦,而庾信之賦亦似七言歌行。明人不知此理,強生分別,於是楊升庵改梁元帝賦為詩,李空同改駱賓王賦為詩,而王鳳洲直雲王子安《春思賦》以為歌行則佳,以為賦則拙。(見《鈍吟文稿》,《論詩與葉祖德》)鈍吟集中多舉這一類的錯誤,即是鈍吟論文體比明人通達的地方。 明人對於文體區分,過求清晰固不合事實,然有時不加劃分,又易涉混淆。如馮惟訥《詩紀》於古逸部分盡載銘、誄、箴、誡、祝、贊、繇詞諸體,而鍾、譚《詩歸》亦選及《易林》,此又明人不明詩體之證。(《鈍吟雜錄》三)明人分析不當者,鈍吟則觀其會通;明人混淆不清者,鈍吟又細加區別。這是他的貢獻。昔人之論文體,只須分得有理,如《文苑英華》之分歌行與樂府為二,他也承認的;只須合得有理,如昔人之以歌謠為詩,他也承認的。對於文體的辨析,不能不謂是鈍吟詩論中一大功績。 此外,論六朝文筆之分,論齊梁體與律體之別,論絕句有古律之分,亦多前人所未發。(見《雜錄》卷三及卷四)王漁洋、趙秋谷之論古詩聲調,恐亦受其影響。 第二章 神韻說 第一節 王夫之 第一目 興觀群怨 王夫之,衡陽人,字而農,別號薑齋,明亡後隱於湘西之石船山,學者稱船山先生。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六卷。生平著書甚多,其論詩之著有《詩繹》與《夕堂永日緒論》二種。丁福保即據以輯入《清詩話》,合稱為《薑齋詩話》。 船山論詩頗多精闢的見解。他同黃梨洲一樣,本儒家的見地,闡詩道之精蘊,而所見比一般道學家為高。尤其船山之說,似乎更勝一籌。 黃梨洲也曾以興、觀、群、怨論詩。他根據孔安國、鄭康成之注,以「興」為「引譬連類」,故後世詠懷、遊覽、詠物之作也是興;以「觀」為「觀風俗之盛衰」,故後世弔古、詠史、行旅、祖德、郊廟之什也是觀;以「群」為「群居相切磋」,故後世公、贈答、送別之類也是群;以「怨」為「怨刺上政」,故後世哀傷、輓歌、遣謫、諷諭之篇也是怨。於是再本此以論後世之詩:「謂古之以詩名者,未有能離此四者,然其情各有至處。其意句就境中宣出者,可以興也;言在耳目贈寄八荒者,可以觀也;善於風人答贈者,可以群也;悽戾為騷之苗裔者,可以怨也。」(見《南雷文定四集》一,《汪扶晨詩序》)這固然較經學家的訓詁為通達,然而猶把興觀群怨看成四個物事。而在王船山則不然。他說:「可以雲者隨所以而皆可也。於所興而可觀,其興也深;於所觀而可興,其觀也審。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摯。」(《詩繹》)這樣講,興、觀、群、怨四字,便成活看,不是呆看。蓋梨洲所講的是作詩者之興、觀、群、怨,而船山所講的乃是讀詩者之興、觀、群、怨。所以說:「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故《關雎》興也,康王宴朝而即為冰鑒;『稺謨定命,遠猷辰告』,觀也,謝安欣賞而增其遐心。人情之游也無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貴於有詩。」(《詩繹》)此說極妙。假使由作詩者之興、觀、群、怨言,便不易脫經學家的見解。他說:「經生家推《鹿鳴》、《嘉魚》為群,《柏舟》、《小弁》為怨,小人一往之喜怒耳,何足以言詩。」(《夕堂永日緒論》)所以他要由讀詩者之興、觀、群、怨言,才與文學批評有關。於是又說:「總以曲寫心靈,動人興、觀、群、怨,卻使陋人無從支借。」因此,《論語》之所謂「可以」,船山之所謂「動人」,都應著眼在讀者的方面的。可以興,是使讀者興,可以觀,也是使讀者觀,推之群與怨,莫不如此。所以說:「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 明白這一點,然後知梨洲之與船山,同樣本於儒家的見地,以闡詩道之精蘊,而所得各有不同。梨洲所言處處在指示人如何作詩,如何學詩,所以要說明什麼是詩。船山所言則異是,他處處在指示人如何讀詩,如何去領悟詩,所以只說明詩是怎樣。 然而指示領悟的方法以使「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這便不是很容易的事。訓詁家不能領悟詩趣的,評點家也一樣不能領悟詩趣。拘於字面以解詩則失之泥,拘於章法以解詩則失之陋,拘於史跡以解詩則失之鑿。明人以《詩經》作文學作品讀,不作經學讀本讀,這眼光本是不錯的。不過如孫月峰、鍾伯敬一流以評點批尾之學當之,則要不得。要不得,所以招錢牧齋之詆訶。王船山的《詩繹》實在也是同此眼光,同此手法,而說來卻高人一籌。他沒有訓詁家、道學家的習氣,只用文學的眼光,所以說來精警透澈。他又不如評點家這般膚淺;他所說的仍本於儒家的見地,所以又覺其切實。以文學眼光去讀詩,則於詩能領悟;本儒家見地以論詩,則於詩能受用。《詩繹》中說:「藝苑之士不原本於三百篇之律度,則為刻木之桃李;釋經之儒不證合於漢魏唐宋之正變,抑為株守之兔罝。」像他才能打通經學與文學之間的一條路。真的:「漢魏以還之比興,可上通於風雅:檜、曹而上之條理,可近譯以三唐。」這樣,所以我說王船山的詩論是偏重在讀詩。 第二目 法與格 昔人講詩,也曾示人以領悟,但是所拈出的是一個「法」字。於法中求悟,便只能偏重在作法方面,而不會理會到詩人作詩之本意。所以他最反對法。他說: 近有吳中顧夢麟者以帖括塾師之識說詩,遇轉則割裂別立一意,不以詩解詩,而以學究之陋解詩,令古人雅度微言,不相比附,陋子學詩,其弊必至於此。(《詩繹》) 古詩及歌行換韻者,必須韻意不雙轉,自三百篇以至庾、鮑七言,皆不待鉤鎖,自然蟬連不絕。此法可通於時文,使股法相承,股中換氣。近有顧夢麟者,作《詩經塾講》,以轉韻立界限,劃斷意旨,劣經生桎梏古人,可惡孰甚焉!晉清商《三洲曲》及唐人所作,有長篇拆開可作數絕句者,皆蠚蟲相續成一青蛇之陋習也。(《夕堂永日緒論》) 近體中二聯,一情一景,一法也。「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苹」,「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御柳已爭梅信發,林花不待曉風開」,皆景也,何者為情?若四句俱情而無景語者,尤不可勝數。其得謂之非法乎?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截分兩橛,則情不足興,而景非其景。(同上) 起承轉收,一法也,試取初、盛唐律驗之,誰必株守此法者。(同上) 他反對以轉韻立界限的法,他反對以情景相配的法,他更反對講起承轉收的法。易言之,即是他反對一切畫地成牢以陷人的法。蓋這些法,都是學究指示初學作詩者的一種門徑。用這些話頭以論昔人之詩,當然覺其枘鑿不入。一方面曲解古詩,一方面也使人拘束得不會作詩,因為這些都是死法。「死法之立,總緣識量狹小,如演雜劇,在方丈台上,故有花樣步位,稍移一步則錯亂,若馳騁康莊,取塗千里,而用此步法,雖至愚者不為也。」(《夕堂永日緒論》)所以在這些死法中,不會了解詩,也不會作詩。 比這種呆板的法,講得稍微活一些,則有所謂「格」。格的問題,王氏也是不贊成的。因為格也是藝苑教師的手法。他說: 一解奕者,以誨人奕為遊資,後遇一高手與對奕至十數子,輒揶揄之曰,此教師奕耳。詩文立門庭,使人學己,人一學即似者,自詡為大家,為才子,亦藝苑教師而已。高廷禮、李獻吉、何大復、李於鱗、王元美、鍾伯敬、譚友夏,所尚異科,其歸一也。才立一門庭,則但有其局格,更無性情,更無興會,更無思致,自縛縛人,誰為之解者!……李文饒有雲「好驢馬不逐隊行」,立門庭與依傍門庭者,皆逐隊者也。(《夕堂永日緒論》) 建立門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鋪排整飾,立階級以賺人升堂,用此致諸趨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紙揮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韻,以絕人攀躋,故人不樂從,反為所掩。子建以是壓倒阿兄,奪其名譽,實則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耶?故嗣是而興者,如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視子建蔑如矣。……是知立才子之目,標一成之法,扇動庸才,旦仿而夕肖者,原不足以羈絡騏驥;唯世無伯樂,則駕鹽車上太行者,自鳴駿足耳。(同上) 立下了法,可以窒塞生機;定下了格,也足以桎梏才情。這樣,都不是性情中事,所以無當於興、觀、群、怨,只為建立門庭的方便而已。明人論詩,正因各以偏勝見長,所以分別門戶。清初一般人,大抵均反此風氣,不欲以門庭自限。於是有一共同的傾向,都求之於古,同時也即求之於作詩之本。蓋惟有這樣,才能如船山所說「無從開方便法門,任陋人支借也」。 第三目 意與勢 然則船山是否絕對不講法與格呢?那也不然。他也承認近體中二聯一情一景不失為一法;他也知道法的作用是所以成章。但是他所要破的是陋人之法,是這些小家數的法,是拘泥於法而不知變通的法。因此他不論法與格,而論意與勢。意與勢,即是船山所謂法與格,而實在即是一切法與格所由來之基礎條件。他說: 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俱以意為主。意猶帥也,無帥之兵謂之烏合。李、杜所以稱大家者,無意之詩,十不得一二也。……以意為主,勢次之。勢者,意中之神理也。唯謝康樂為能取勢,宛轉屈伸,以求盡其意,意已盡則止,殆無剩語,天矯連蜷,煙雲繚繞,乃真龍,非畫龍也。 我嘗以為船山詩論,與當時牧齋、梨洲諸人都不同。船山固有不滿意李獻吉一流人的言論,然而假使與牧齋、梨洲諸人比,則船山不能算是反對獻吉了。他的言論,只能稱修正獻吉。我又以為船山詩論頗與王漁洋相同,漁洋詩論,實在也是對於李、何詩論的修正。所以二王詩論頗有相似之處。這其間固然未必有直接的關係,至少也可見所見之暗合。我嘗推求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恐怕船山所提出的意與勢,便是重要的原因了。不主張建立門庭,不主張守一局格,這是船山與錢、黃諸氏所同的。但錢、黃等均離開了詩而求作詩之本,所以偏重在性情方面。船山則依舊於詩中求詩,然而卻不是死法,不是定格。這是與牧齋、梨洲不同的原因。 論到勢,所謂「天矯連蜷,煙雲繚繞」,已有神韻的意思。而尤其與漁洋神韻之說為相類似者,莫過於下引《夕堂永日緒論》中的一節話: 論畫者曰咫尺有萬里之勢,一勢字宜著眼。若不論勢,則縮萬里於咫尺,直是《廣輿記》前一天下圖耳。五言絕句,以此為落想時第一義。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四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李獻吉詩,「浩浩長江水,黃州若個邊,岸回山一轉,船到堞樓前」,固自不失此風味。 論勢,而於五絕中求之,便有風味可言。否則,只是渾灝流轉的氣勢而已。漁洋論詩最推重白石言盡而意不盡之語,實則也即是咫尺有萬里之勢的意思。 第四目 情與景 梨洲論詩,於情景的關係,說得已很妙,然而猶覺其擔板搭實,沒有船山說得空靈。蓋船山之所謂情與景,即從詩意中求。而梨洲所論則是於詩人中求,只是詩人與環境的關係而已。船山說:「煙雲泉石,花鳥苔林,金鋪錦帳,寓意則靈。」是景須待意以靈的。船山又說:「若齊梁綺語,宋人摶合成句之出處(宋人論詩字字求出處),役心向彼掇索,而不恤己情之所自發,此之謂小家數,總在圈繢中求活計也。」(均《夕堂永日緒論》)是意又是以情為主的。這一節說明意與情景的關係最為明顯。《夕堂永日緒論》中論情與景的地方很多。如云: 「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園」,「明月照積雪」,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浹,一出語時,即得珠圓玉潤,要亦各視其所懷來而與景相迎者也。「日暮天無雲」,「春風散微和」,想見陶令當時胸次,豈夾雜鉛汞人能作此語。 「僧敲月下門」,只是妄想揣摩,如說他人夢,縱令形容酷似,何嘗毫髮關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會心,則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靈妙,何勞擬議哉!「長河落日圓」,初無定景,「隔水問樵夫」,初非想得,則禪家所謂現量也。 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景中情者如「長安一片月」,自然是孤棲憶遠之情;「影靜千官里」,自然是喜達行在之情。情中景尤難曲寫,如「詩成珠玉在揮毫」,寫出才人翰墨淋漓,自心欣賞之景。凡此類知者遇之,非然,亦鶻突看過,作等閒語耳。 又《詩繹》中云: 興在有意無意之間,比亦不容雕刻;關情者景,自與情相為珀芥也。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理,可哀而可樂,用之無窮,流而不滯。窮且滯者不知爾。「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乍讀之,若雄豪,然而適與「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相為融浹。當知「倬彼雲漢」,頌作人者增其輝光,憂旱甚者益其炎赫,無適而無不適也。唐末人不能及此,為玉合底蓋之說,孟郊、溫庭筠分為二壘,天與物,其能為爾鬮分乎。 這些都是情景融浹之說。能這樣情景融浹,然後在人則見其胸次絕無渣滓;在詩則不煩推敲自然靈妙。景中生情,而後賓主融合,不是全無關涉;情中生景,而後不即不離,自然不會板滯。以寫景的心理言情,同時也以言情的心理寫景,這樣才見情景融浹之妙。這樣才是所謂神韻。所以說:「含情而能達,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若但於句求巧,則性情先為外盪,生意索然矣。」(《夕堂永日緒論》) 然而船山卻不拈出神韻兩字為其論詩主張,則以一經拈出,自有庸人奔來湊附,依舊蹈了建立門庭的覆轍。才破一格,復立一格,這在船山是不為的。船山何以不為呢?這在上文已說過,船山所指示的是讀詩的方法,而不是作詩的定格。不過他論讀詩當然也不能全與作詩無關,所以也講到意與勢,也講到情與景,然而照他這樣講法,是所謂意者情與景相融浹的境界而已。意既由情與景的融浹,所以意在言先。而由情與景相融浹以寫出的意,當然有性情,有興會,當然妙合無垠,當然自然湊附,當然能咫尺而有萬里之勢。詩而有勢,即有風味,即是神韻,所以無字處皆是意,而意亦在言後。意在言,後則當然能使讀者從容涵泳,自然生其氣象。所以我說船山詩論,還是重在讀的方面,重在領悟的方面。 第二節 王士禛 第一目 漁洋詩與神韻說 王士禛,後易名士禎,字貽上,號阮亭,自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事見《清史稿》二百七十二卷。 漁洋之詩,自是一代正宗。在當時,正值大家都厭王、李膚廓鍾、譚纖仄之後,漁洋獨以大雅之才標舉神韻,揚扢風雅,而聲望又足以奔走天下,文壇主盟,當然非漁洋莫屬。可是漁洋之詩,與其詩論,雖亦聳動一時,而身後詆誐亦頗不少,生前勁敵遇一秋谷,身後評騭又遇一隨園,於是神韻一派在乾嘉以後,便不聞繼響。 大抵漁洋之失,即在標舉神韻。標舉神韻即立一門庭,門庭一立,趨附者固然來了,而攻擊者也有一目標。這還是小問題。最重要的,乃在立了門庭之後,趨附者與攻擊者都生了誤會,誤會一生,流弊斯起。所以我以前說過,由這一點言,王船山便比王漁洋為聰明。 在這裡,我們不能不先引一篇比較長一些的文字。這即是楊繩武《資政大夫經筵講官刑部尚書王公神道碑銘》。 公之詩既為天下所宗,天下人人能道之,然而公之詩非一世之詩,公之功非一世之功也。公之詩籠蓋百家,囊括千載,自漢魏六朝以及唐宋元明人,無不有咀其精華,探其堂奧,而尤浸淫於陶、孟、王、韋諸公,有以得其象外之音,意外之神,不雕飾而工,不錘鑄而煉,極沉鬱排奡之氣,而彌近自然,盡鑱刻絢爛之奇,而不由人力。嘗推本司空表聖味在酸咸之外,及嚴滄浪以禪喻詩之旨,而益伸其說,蓋自來論詩者或尚風格,或矜才調,或崇法律,而公則獨標神韻,神韻得而風格、才調、法律三者悉舉諸此矣。……公於書無所不窺,於學無所不貫。……而或者但執詩以求公之詩,又或執一家之詩以求公詩,其亦終不足以語於知公也明矣。(《清文錄》五十五) 在此文中,固然不免充滿了揄揚的氣分,然而卻說明了兩點:(一)執一家之詩以論漁洋之詩為不得要領;(二)執一端之詩以論漁洋之詩論也為不得要領,因為「神韻得而風格、才調、法律三者悉舉諸此矣」。神韻中有風格、有才調、有法律,這是向來論神韻者所不曾提到的一點。 我們假使再欲證實此說,則有王漁洋自己所說的言論在。俞兆晟《漁洋詩話序》中曾有一節記載,說他晚居長安,位益尊、詩益老,每勤勤懇懇以教後學,時於酒酣燭炧,興至神王,從容述說下邊的話: 吾老矣,還念生平論詩凡屢變,而交遊中亦如日之隨影,忽不至於轉移也。少年初筮仕,惟務博綜該洽,以求兼長,文章江左,煙月揚州,人海花場,比肩接跡,入吾室者俱操唐音,韻勝於才,推為祭酒,然亦空存昔夢,何堪涉想。中歲越三唐而事兩宋,良由物情壓故,筆意喜生,耳目為之頓新,心思於焉避熟。明知長慶以後已有濫觴,而淳熙以前俱奉為正的,當其燕市逢人,征途揖客,爭相提倡,遠近翕然宗之。既而清利流為空疏,新靈浸以佶屈,顧瞻世道惄然心憂,於是以大音希聲,藥淫哇錮習,《唐賢三昧》之選,所謂乃造平淡時也。然而境亦從茲老矣。 則可知神韻之說到晚年始成為定論。考漁洋選《三昧集》在康熙二十七年,時漁洋已五十五歲。按俞氏序中所言,漁洋詩格與其論詩主張凡經三變,早年宗唐,中年主宋,晚年復歸於唐,這是論漁洋詩與其詩論者,不可不注意之點。此點在漁洋生前,已經引起了爭論。汪季甪與徐健庵二人對於漁洋的認識,便不相一致。當在一個文酒之會,徐健庵稱新城之詩度越有唐,而季甪卻說:「詩不必學唐;吾師之論詩未嘗不兼取宋元。辟之飲食,唐人詩猶粱肉也,若欲嘗山海之珍錯,非討論眉山、山谷、劍南之遺篇,不足以適志快意。吾師之弟子多矣,凡經指授斐然成章,不名一格。吾師之學無所不該,奈何以唐人比擬!」而健庵則齗齗置辨,以為漁洋詩惟七言古頗類韓蘇,自余各體體制風格未嘗廢唐人繩尺。這段爭論,直到後來季甪卒後,徐氏為漁洋《十種唐詩選書後》,猶且舊事重提,以伸漁洋宗唐之說。所以一般人以神韻之說,與才調無關,此種誤會,原不起於後世。 尤其應該注意的,他們爭論之焦點,還在對於唐詩之認識。漁洋之標舉神韻,一見於其所選《神韻集》。漁洋在揚州,嘗選《唐律絕句五七言》若干卷授其子啟涑兄弟讀之,名曰《神韻集》。時在順治十八年,漁洋僅二十八歲。(1)可知漁洋標舉神韻並不是晚年之說。又一,見於其所撰《池北偶談》。書中曾引汾陽孔文谷說,論詩以清遠為尚,而其妙則在神韻(見卷十八)。《池北偶談》之成書,在康熙二十八年,時漁洋已五十六歲,此在他選《唐賢三昧集》之後。若參以俞兆晟《漁洋詩話序》所言,則此言神韻,實可視為晚年定論。早年晚年並標舉神韻,同時也並宗唐詩,可惜我們現在不曾見到《神韻集》,假使能得到此種選本,以與《唐賢三昧集》相比較,那麼漁洋所謂神韻之說,更容易澈底了解。徐、汪之爭,在康熙二十二年,時《唐賢三昧集》與《十種唐詩》均未選定,所以我以為他們爭論之點,還在對於唐詩之認識。徐氏《十種唐詩選書後》一文中又說過:「季甪但知有明前、後七子剽竊盛唐,為後來士大夫訕笑,嘗欲盡祧去開元大曆以前,尊少陵為祖,而昌黎、眉山、劍南以次昭穆。先生亦曾首肯其言,季甪信謂固然,不尋詩之源流正變,以合乎國風、雅、頌之遺意,僅取一時之快意,欲以雄詞震盪一時,且謂吾師之教其門人者如是。」這一點,實是他們爭論的焦點。季甪之不欲宗唐,即因避免前、後七子的習氣,所以一般人以神韻之說與法律無關,此種誤會原亦不起於後世。 論述到此,我們對於漁洋神韻之說,應當分別看出他所以標舉神韻之動機。其一,是由於格調說的影響,早年之標舉神韻,恐即起因於此。其二,是對於宋詩流弊的糾正,即所謂「清利流為空疏,新靈浸以佶屈」,於是「以大音希聲,藥淫哇惡習」,晚年之標舉神韻,則又起因於此。此二種動機不同,於是所謂神韻也者,即使是同一意義,也不能不異其作用。後人只見到他晚年定論,所以一說到神韻,便與盛唐王、孟之詩相聯繫,而似乎覺得與才調、格律等等全無關係了。我們假使不看到他們弟子中如俞兆晟、汪懋麟(秀甪)諸人的話,恐怕誰也不會相信漁洋於詩也曾兼事兩宋。知道他詩非一家之詩,然後知道他的詩論也非一端之說。後人只以神韻為王、孟家數的理論,而且以此為漁洋詩論之中心,贊成者主是,反對者詆是,紛紛紜紜,何從更見漁洋詩論之真。所以我說這是建立門庭以後最易引起的誤會。標舉神韻好似喊出口號,口號容易號召黨徒,容易引起人們注意,然而卻不易令人深切了解。 第二目 從格調說的轉變 漁洋生在書香門第,家學淵源,自有其傳統的習慣。在當時,前、後七子之緒論,成為眾矢之的,公安派攻擊他,竟陵派也壓迫他,最後錢牧齋復以東南文壇主盟的資格,加以詆誐,李、何、李、王的氣焰,至是可謂聲銷灰燼,我們假使在此時而欲求其遺風餘韻,恐怕只有李攀龍的故鄉而又是世家如漁洋的十七叔祖季木其人者,為最足以代表了。而漁洋於詩便是深受八叔祖伯石、十七叔祖季木的啟迪。所以錢牧齋在《王貽上詩集序》中便這樣說:「季木歿三十餘年,從孫貽上復以詩名鵲起,閩人林古度論次其集,推季木為先河,謂家學門風淵源有自,新城之壇繹大振於聲銷灰燼之餘,而竟陵之光焰熸矣。」(《有學集》十七)正因漁洋之詩有此淵源關係,所以牧齋贈詩,有「瓦釜正雷鳴,君其信所操,勿以獨角麟,媲彼萬牛毛」之句(《有學集》十一,《古詩贈新城王貽上》),而於序中猶且再提到以前規勸季木的話。 漁洋之詩既出季木,那麼何以又能邀牧齋的賞識呢?則以才情激發,漁洋原有自得之處。漁洋對於牧齋批評季木之語,謂「季木如西域婆羅門教,邪師外道,自立門庭,終難皈依正法」(見《列朝詩集》小傳丁下),也未嘗不以此言為確。蓋季木之詩真有些像文太清的贈詩所謂「空同爾獨師」者(見錢謙益《王貽上詩集序引》),所以即在漁洋也以為《問山亭》前後集中有蕪雜可汰,而漁洋則於前七子之中,所取乃在邊、徐二家。邊貢字廷實,歷城人,是濟南詩派的首創者;徐禎卿字昌谷,一字昌國,吳人,二人與李、何又稱弘正四傑。漁洋論詩不宗李、何,而推邊、徐,此中消息值得注意。何良俊《叢說》謂:「世人獨推何、李為當代第一,余以為空同關中人,氣稍過勁,未免失之怒張,大復之俊節亮語,出於天性,亦難到,但工於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獨邊華泉興象飄逸,而語尤清圓,故當共推此人。」此語大可玩味。漁洋推尊邊氏之故,恐怕也在興象飄逸,語尤清圓上面。姑且退一步說,漁洋之選刻《華泉集》,是為鄉國文獻的關係,那麼,看他再選刻徐禎卿的《迪功集》。他把徐氏《迪功集》與稍後高叔嗣的《蘇門集》合刻,稱為《二家詩選》。在其序中引王閅州兄弟的話,謂:「閅州詩評謂昌谷如白雲自流,山泉泠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子業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談藝家迄今奉為篤論。其弟敬美又雲,更百千年李、何當所廢興,徐、高必無絕響,其知言哉!」據是,可知漁洋於詩自是宗主唐音的正統派,不過他是這些正統派中間的修正者而已。 怎樣修正呢?我在以前論嚴羽的詩論時已曾說過:漁洋之與七子,其論詩主張雖多出於滄浪,然而七子所得是第一義之悟,而漁洋所得是透澈之悟;七子所宗是沉著痛快之神,而漁洋所宗是優遊不迫之神。有這一些的不同,所以漁洋可以出於前、後七子而不囿於七子。 論到此,不得不一引舊作《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一文。(《小說月報》十九卷一號)在此文中我把神與韻兩字分說,以為滄浪論詩拈出神字,而漁洋更拈出韻字。只拈神字,故論詩以李、杜為宗;更拈韻字,故論詩落王、孟家數。因此說:「滄浪只論一個神字,所以是空廓的境界,漁洋連帶說個韻字,則超塵絕俗之韻致,雖猶是虛無縹渺的境界,而其中有個性寓焉。假使埋沒個性徒事模擬,則繼武詩佛者固將與學步詩聖、詩仙者同其結果。」此以神與韻兩字分說,與向來論神韻者不同,因此,有人以為未必合漁洋本意。實則漁洋所謂神韻,單言之也只一韻字而已。《師友詩傳續錄》中說「格謂品格,韻謂風神」。謂風神可,謂韻致可,謂神韻也可,單言之,只稱為韻,也何嘗不可。所以以神與韻兩字分說,不過取其比較容易看出前、後七子與漁洋所論有些不同而已。這些不同,正是所謂第一義之悟與透澈之悟,沉著痛快之神與優遊不迫之神的分別。 再有,此文以神韻之韻為寓有個性的意義,啟隨園性靈之說,這也與向來言神韻者不同,易啟人家的誤會。實則漁洋之所以由格調而變為神韻,與此也有關係。我以為漁洋神韻之說,有先天、後天二義。由先天言,前一文中也已說過: 王氏《蠶尾文》中有云:「詩以言志,古之作者,如陶靖節、謝康樂、王右丞、杜工部、韋蘇州之屬,其詩具在,嘗試以平生出處考之,莫不各肖其為人。」其《分甘餘話》中亦極賞劉節之詩「不如求真至,辛澹皆可味」之句。所以王氏神韻之說,在食人間煙火食者,雖覺得他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渺俱在天際,而在王氏自己,則正非學步得來,所以能肖其為人。(《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 這樣說,格調之說啟人模擬,而神韻之說卻令人無從效顰。所以《漁洋詩話》對於雲門禪師之話「汝等不記己語,反記吾語,異日稗販我耶」,謂得詩家三昧。因此,可知漁洋神韻之說不能謂與個性無關,不過所表現的不是個性,而是個性所表現的風神態度而已。我們再看張九征《與王阮亭書》中稱頌漁洋詩之語。他說: 竊怪諸名士序言,猶舉歷下、瑯琊、公安、竟陵為重。夫歷下諸公分代立疆,矜格矜調,皆後天事也。明公御風以行,飛騰縹渺身在五城十二樓,猶復與人間較高深乎?譬之絳、灌、隨、陸,非不各足英分,對留侯則成傖父;嵇鍛、阮酒,非不骨帶煙霞,對蘇門先生則成笨伯。留仙之裾、霓裳之舞,非不絕代,對洛神之驚鴻游龍,則掩面而泣;屋漏之痕、古釵之腳,非不名世,對右軍之鸞翔鳳翥,則臥被不敢與爭。然則明公之獨絕者先天也。弟知其然而不能言其然。杜陵云:「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此十四字足以序大集矣。(周亮工《尺牘新鈔》四) 這一節話正說到漁洋詩神韻獨絕之處。「自是君身有仙骨」,所以學步不得。才是別才、趣是別趣,所以粘著不得。「藍田日暖,良玉生煙」,煙固非玉而不能離玉。滄浪所謂別才、別趣,正應在這些上注意,才能悟出一個「韻」字。這樣講韻,易言之,即是這樣講神韻,當然不必分別唐宋,矜格矜調,逐逐於詩之後天的事。這是由先天方面闡說神韻之義,所以可以成為格調說的修正。 由後天言,所謂神韻,又是所謂神韻天然不可湊拍之意。工力到此,不矜才、不使氣,無荺義,無廢語,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藍田生玉自有煙霧,方其未成為良玉的時候,便不會有煙霧。因此,神韻還在於工夫。工夫到家,自然有韻。一樣走檯步,檯步好似格調,人人得而摹仿,然而走得從容不迫,安詳有致,那便關工夫,那便是神韻。此義,在前一文中也曾說過: 《居易錄》云:「陳後山云:『韓文、黃詩有意故有工,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左、杜先由韓、黃。』此語可為解人道。」又《香祖筆記》云:「《朱少章詩話》云:『黃魯直獨用崑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為俗人言。」前一節是謂神韻的境界雖重在無意自得,然須從有意中來;後一節是謂從人工的雕琢中亦可到渾成自然的境界。(《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 這樣說,也是格調可以模仿,而神韻無從效顰的地方。詩欲合格易,欲有韻則難;欲動人易,而令人玩味則難。所以「神韻得,而風格、才調、法律三者悉舉諸此矣」。 由此二義以言,所以漁洋雖宗唐音,而不會與前、後七子一樣,徒成膚廓之音。從這方面說,可以說是漁洋早年標舉神韻的意旨。 第三目 對宋詩的態度 在前一節,說明了漁洋早年標舉神韻的意旨;在這一節,又企圖著說明漁洋晚年標舉神韻之旨。漁洋詩風之變,不僅在俞兆晟《漁洋詩話》序中說過,即漁洋門人張雲章所撰《蠶尾詩集序》也說明此意。他說: 雲章嘗見向之為詩者,人盡曰我師盛唐,而規摹聲響,汩喪性靈已甚。自有先生之詩,唐人之真面目乃出,而又上推漢魏,下究極於宋元明以博其旨趣,而發其固蔽。以迄於今,海內才人輩出,則又往往自放於矩矱,以張皇譎詭為工,滔滔而莫之反。先生近年遂多為淡泊之音,以禁其囂囂無益者。 可知漁洋早年之為唐,原不十分偏向淡泊之音,雖則性分所近,原與王、孟為合,但至少可看出與晚年所主有些不同。漁洋於《鬲津草堂詩集序》中也曾說及此種思想轉變之故。他說:「三十年前予初出交當世名輩,見稱詩者無一人不為樂府,樂府必漢鐃歌,非是者弗屑也;無一人不為古選,古選必十九首公,非是者弗屑也。予竊惑之,是何能為漢魏者之多也,歷六朝而唐宋,千有餘歲,以詩名其家者甚眾,豈其才盡不今若耶?是必不然。故嘗著論以為唐有詩不必建安、黃初也;元和以後有詩,不必神龍、開元也;北宋有詩,不必李、杜、高、岑也。」(《蠶尾集》七)這是他從格律而轉變到才調的主張。然而時風眾勢,原自捉摸不定,扶得東來西又倒。所以他再說此種主張所生的影響:「二十年來海內賢知之流,矯枉過正,或乃欲祖宋而祧唐,至於漢魏樂府古選之遺音,蕩然無復存者。江河日下,滔滔不返,有識者懼焉。」他原不是反對漢魏盛唐,他只是為一般規撫漢魏盛唐者下一針砭;而一般人不知此意,又以向之規撫漢魏盛唐者規撫兩宋,這簡直談不到透澈之悟,即所謂第一義之悟而無之了。這那裡是漁洋的意思。袁子才之論漁洋詩云:「清才未合長依傍,雅調如何可詆誐。」所謂清才,所謂雅調,頗能得漁洋詩一部分的真相。漁洋此種論詩主張之轉變,也可說是以清才救一般人宗唐之弊,以雅調救一般人學宋之弊。施愚山於《漁洋續詩集序》中也說明此意。他說:「阮亭蓋疾夫膚附唐人者了無生氣,故間有取於子瞻,而其所為《蜀道》諸詩,非宋調也。詩有仙氣者,太白而下,惟子瞻能之,其體制正不相襲。學《五經》、《左》、《國》、秦漢者,始能為唐宋八家學;三百篇漢魏八代者,始能為三唐,學三唐而能自豎立者,始可以讀宋元:未易為拘墟鮮見者道也。」所以漁洋之有取於宋元,不過博其旨趣,至其所作,依舊不違於唐音。昧者不察,望風而靡,又相率提倡宋詩,以為清新。雅調淪亡,如何不使「有識者懼焉」。「新靈浸以佶屈」,即因著力為之,矜才使氣,愈變愈怪,亦愈變而愈俗。所以他以為學宋人詩而從其支流余裔,未能追其祖之自出,以悟其以俗為雅、以舊為新之妙理,則亦未得為宋詩之哲嗣也。(見金居敬《漁洋續詩集序》引先生言)這是他對於宋詩的態度,所以他的詩不會落於宋格。 不僅如此,他正因恐怕人家落於宋格,所以標舉平淡之旨。《鬲津堂草詩集序》中再說:「昔司空表聖作《詩品》凡二十四,有謂沖淡者曰,遇之匪深,即之愈稀;有謂自然者曰,俯拾即是,不取諸鄰;有謂清奇者曰,神出古異,淡不可收:是三者品之最上。」以此論詩,當然不會張皇譎詭而滔滔不返,當然更不會雷同撏扯,以生吞活剝為能事。後人對於漁洋詩之認識,對於神韻說之認識,全著眼在這一點,而各種誤會,卻也正從這一點生出。 隨園詩云:「清才未合長依傍,雅調如何可詆誐。我奉漁洋如貌執,不相菲薄不相師。」又《仿元遺山論詩》三十八首之一云:「不相菲薄不相師,公道持論我最知,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詩。」上文我們引及袁詩的時候,便說他僅得漁洋詩一部分的真相,即因隨園對於漁洋的認識,恐怕也近於耳食,只知其晚年所造的平淡之境,而不曾理會到漁洋詩之全部。林昌彝說得好:「阮亭詩用力最深,諸體多入漢魏唐宋金元人之室;七絕情韻深婉,在劉賓客、李庶子之間。其丰神之蘊藉,神味之淵永,不得謂之薄,所病者微多妝飾耳。若謂阮亭詩不喜縱橫馳驟者為之薄,阮亭豈不能縱橫馳驟乎?簡齋之論,阮亭有所不受。」(《射鷹樓詩話》七)阮亭正不欲為宋詩之縱橫馳驟,所以「以大音希聲,藥淫哇惡習」,謂為才薄,豈得為當! 論到此,覺得漁洋之主張宋詩,似乎有些矛盾了。汪懋麟與徐乾學的爭論,也即為這似乎矛盾的問題。但是假使知道上文所述他對宋詩的態度,那麼,他之主張宋詩原不足為奇。漁洋之《跋陳說岩太宰丁丑詩卷》云:「自昔稱詩者,尚雄渾則鮮風調,擅神韻則乏豪健,二者交譏。」(《蠶尾續文》二十) 神韻也,風調也,二而一,一而二者也。他便想於神韻風調之中,內含雄渾豪健之力,於雄渾豪健之中,別具神韻風調之致。這才是他理想的詩境,這才是所謂神韻的標準。清利流為空疏,恐怕又是一般誤解神韻,只以半吞半吐為超超元著者流所最易犯的弊病。漁洋所謂神韻,原不是如此。現在可即以漁洋自己所說的話為證。他於《芝廛集序》中說: 芝廛先生刻其詩若干卷,既成,自江南寓書命給事君屬予為序。予抗塵走俗,且多幽憂之疾,久之,未有以報也。一日,秋雨中,給事自攜所作雜畫八幀過予,因極論畫理,久之,大略以為畫家自董巨以來,謂之南宗,亦如禪教之有南宗雲。得其傳者,元人四家,而倪、黃為之冠。明二百七十年,擅名者唐、沈諸人稱具體,而董尚書為之冠,非是則旁門魔外而已。又曰:凡為畫者,始貴能入,繼貴能出,要以沉著痛快為極致。予難之曰:吾子於元推雲林,於明推文敏,彼二家者畫家所謂逸品也,所云沉著痛快者安在?給事笑曰:否,否,見以為古淡閒遠,而中實沉著痛快,此非流俗所能知也。 予聞給事之論,嗒然而思,渙然而興,謂之曰:子之論畫也至矣。雖然,非獨畫也,古今風騷流別之道,固不越此。請因子言而引伸之可乎?唐宋以還,自右丞以逮華原、營邱、洪谷、河陽之流,其詩之陶謝、沈宋、射洪、李杜乎?董巨,其開元之王、孟、高、岑乎?降而倪、黃四家,以逮近世董尚書,其大曆、元和乎?非是則旁出,其詩家之有嫡子正宗乎?入之出之,其詩家之舍筏登岸乎?沉著痛快,非惟李、杜、昌黎有之,乃陶、謝、王、孟而下莫不有之。子之論,論畫也,而通於詩,詩也而幾於道矣。子之家先生,方屬予論次其詩,請即以此言為之序,不亦可乎?(《蠶尾集》七) 這樣,所以漁洋之有取於少陵,乃至有取昌黎、子瞻,於其標舉王、孟之旨初不衝突。人家以其標舉神韻,宗主王、孟,便以為神韻說是這般簡單,漁洋詩亦這般單調,可謂大誤。陸嘉淑之《序漁洋續詩集》云:「今操觚之家好言少陵者,以先生為原本拾遺;言二謝、王、韋者,又以為康樂、宣城、右丞、左司;其欲為昌黎、長慶及有宋諸家者,則又以為退之、樂天、坡谷復出。而先生之詩其為先生者自在也。」可知漁洋之詩在當時人原還知道他是多方面的。詩非一家之詩,論亦非一端之論。所謂「神韻得,而風格、才調、法律三者悉舉諸此矣」,也可作如是觀。 第四目 所謂神韻 現在,才可論到漁洋所謂神韻之說。 翁方綱之論神韻,與王漁洋不全同,然而他說:「神韻徹上徹下,無所不該,其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其謂鏡花水月,空中之象,亦皆即此神韻之正旨也,非墮入空寂之謂也。其謂雅人深致,指出『稺謨定命,遠猶辰告』二句以質之,即此神韻之宗旨也,非所云理字不必深求之謂也。」(《復初齋文集》八,《神韻論》上)此文即舉漁洋論詩之語以說明神韻徹上徹下無所不該之義,便與一般人所見不同。翁氏之論漁洋之所謂神韻,固未必全合漁洋意思,然而他說:「漁洋變格調曰神韻,其實即格調耳。而不欲復言格調者,漁洋不敢議李、何之失,又惟恐後人以李、何之名歸之,是以變而言神韻,則不比講格調者之流弊矣。」(同上,《格調論》上)則也與一般人對於漁洋神韻說之認識,有些不同。一般人只以三昧興象云云,為漁洋之所謂神韻,所以不免墮入空寂。翁氏在這方面便較一般人為高,不過翁氏卻欲以肌理實之,又不免矯枉過正。翁氏之論所以有些似是而非之處,都在於是。 我以為漁洋神韻之說確是有些空寂,不過我們說到神韻之說卻不必墮於迷離恍惚之境,而且要看出漁洋所論並非全屬空際縹渺之談。神韻之說,漁洋還說得明白,覃溪卻說得模糊。漁洋之講神韻,並沒有寫成一篇系統的論文,然而隨處觸發,都見妙義,只須我們細心鉤稽,自可理出系統。覃溪之論神韻,除零星散見者不計外,特地寫了三篇《神韻論》。然而歸結一句話,「在善學者自領之,本不必講也」,則反而有些使人模糊了。 神韻之說何以墮入空寂?則因(一)神韻只指出一種詩的境界,與一般詩論之就平地築起者不同。《漁洋詩話》曾述施愚山語,稱漁洋詩論「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渺俱在天際」。而愚山自己之詩論則如「作室者瓴甓水石,須一一就平地築起」。其實何止愚山如此,其他各種詩論,如所謂性靈說、格調說等等,全是如此。因為不從一種詩的境界立論,則一切詩論當然都是腳踏實地,從平地築起了。(二)即就詩的境界立論,如所謂自然也、綺麗也、豪放也、典雅也,似乎也都有由入之途,獨所謂神韻也者,真如東坡所謂「道可致而不可求」。越處女之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忽自有之,則正無由入之途。司馬相如之答盛覽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不可得而傳,則思維路絕。雲門禪師曰:「汝等不記己語,反記吾語,異日稗販吾耶?」不用記人家的話,則又言語道斷。而這數語偏偏是《漁洋詩話》中所稱謂詩家三昧者。論詩到此,如何不墮入空寂。(三)何況建立在這種境界的詩論,如所謂作詩方法也,讀詩方法也,又都重在語中無語、重在偶然欲書、重在須其自來、重在筆墨之外、重在不著一字、重在得意忘言、重在不可湊拍、重在興會風神。這些方法,又都待於悟,都待於領會。逞才則為才蔽,說理則成理障,講學問則易變堆砌,稍刻畫便流於排比,欲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真是難之又難。這簡直是指出一種標準而不是說明一種方法,無從捉摸,亦無從修養,論詩到此,又如何不墮入空寂! 所以空寂不足為漁洋病,不足為神韻說之病。問題乃在如何說明此種建立在詩的境界上面的詩論。 徐寅謂詩是儒中之禪(見《雅道機要》),詩原不能與禪無關。禪義可以入詩,禪義可以論詩,禪義亦可以喻詩,這在以前講滄浪詩論的時候,也已經說過。七子之格調說,是以禪喻詩,漁洋之神韻說,是以禪論詩,而有時也可以以禪義入詩。以禪喻詩,則詩是詩,而禪是禪,工夫還在詩上面;以禪論詩,則禪通詩,而詩通禪,工夫乃在悟上面;至以禪義入詩,則詩即禪,而禪即詩,神韻天然,不可湊拍,卻沒有可以加以工夫的餘地。工夫在詩上面者,所以成為格調說,因為求之於繩墨之中;工夫不在詩上面者,所以成為神韻說,因為須求之於蹊徑之外。格調與神韻之分別乃如此。覃溪所論,可謂全不曾說到是處。 因此,我們分別漁洋之神韻說,須知其有以禪義言詩者。如云: 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眘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蠶尾續文》二,《晝溪西堂詩序》) 唐人如王摩詰、孟浩然、劉眘虛、常建、王昌齡諸人之詩,皆可語禪。(《居易錄》二十) 類此之例,不能備舉。本來漁洋幼年學詩,即從王、孟、常建、王昌齡、劉眘虛、韋應物、柳宗元數家入手,結習難忘,原不足怪。此種詩所以可以語禪者,即因語中無語,即因其在筆墨之外。《居易錄》引《林間錄》載洞山語云:「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自謂此即選《唐賢三昧集》之旨。《香祖筆記》又引王楙《野客叢書》所稱:「《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卷六)以為此語得詩文三昧,即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意。根據此種見解,所以漁洋論詩,重逸品而不重神品。 神品還可於繩墨中求之,只須能化,便是入神。逸品則只能求之於蹊徑之外,稗販舊語,根本不成。此中有性分焉,有興會焉,又是使人無可著力之處。劉公腀《與漁洋書》稱:「嘗與同人言:讀同時他人作,雖心知其什倍於我,竊復漫臆,儻假以問學,似若可追;至吾阮亭,即使吾更讀詩三十年,自覺去之愈遠。正如仙人嘯樹,其異在神骨之間;又如天女微妙,偶然動步,皆中音舞之節。當使千古後謂我為知言。」這正是就性分說的。毛西河謂「天下惟雅須學,而俗不必學」,以糾滄浪「詩有別才非關學」之語,實則天下惟俗能學,而雅不能學。雅便無從學起,強學風雅,便成笑柄。所以漁洋所謂性情,雖與性靈說有幾分相似,畢竟猶有虛實之分。《池北偶談》中引宋時吳中孚絕句:「白髮傷春又一年,閒將心事卜金錢。梨花落盡東風軟,商略平生到杜鵑。」(卷十七)謂此詩竟使當時能成誦九經註疏的糜先生無從效顰。這即所謂「詩有別才非關學」之說。 有了性分,還須佇興。漁洋詩話中引蕭子顯「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力搆」及王士源序孟浩然詩「每有製作,佇興而就」諸語,以為「生平服膺此言,故未嘗為人強作,亦不耐為和韻詩也」。不強作,不和韻,在隨園說來,是求詩之真;在漁洋說來,便是佇詩之興。所以他以為興來便作,意盡便止,而當興會神到之時,雪與芭蕉不妨合繪,地名之寥遠不相屬者,亦不妨連綴,所謂「古人詩只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漁洋詩話》上)。這即所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之說。而所謂別才別趣,都是無可致力的。 這些都是與性靈相近而終究不近的地方。我在舊作《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一文中說過:「若於此種消息參得透徹,則知袁枚性靈之說,蓋亦即從漁洋神韻說一轉變而來者,世有會心者當不以吾言為妄耳。」實則何止如此。性靈之說,袁中郎諸人亦早已說過,中郎論詩亦頗雜以禪義;神韻之說,原亦是從性靈說轉變得來。假使說七子之詩論為正,則公安之詩論為反,而漁洋之詩論為合。因此,知覃溪謂神韻為格律說之轉變,猶不過得其一端。「神韻得,而風格、才調、法律三者悉舉諸此矣。」也可作如是觀。 這些富有禪義的詩,在作的方面性分興會,既都難力搆,於是在讀的方面,亦尚領會而不宜執著。他說:「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指矣。」(《池北偶談》十八,「王右丞詩」條)作詩之法,須其自來,讀詩之法,又重神會。這是他所以贊同滄浪「空中之音,相中之色」以及「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諸語的理由。然而這樣說,讀者不免仍有空寂之感嗎?那真沒法。無已,我們只能再說明為什麼必須這樣說得不著邊際的理由。我們要知道他所以說盛唐人詩往往入禪,即因可以一言契道的關係。可以一言契道,然而所說的卻不是道。所說的雖不是道,而可以一言契道,所以為無跡可求,所以如鏡中之象,水中之月,可以領會而不可執著。這是所謂語中無語,這是所謂在筆墨之外。要是不然,如寒山詩之「泯時萬象無痕跡,舒處周流遍天下」,所能說出的是什麼?如邵康節詩之「詩揚心造化,筆發性園林」,所能揚所能發的又是什麼?他們果能把造化天機具體地表現出來嗎?康節雖說「天且不言人代之」,實則他何嘗代來!在康節,或者確有他自得之處,但是他何曾舉以示人。他只是嚷嚷而已,造化天機,幾曾在他的筆端露出!因為這是所謂「語中有語,名為死句」。唐人詩之可以語禪者,正不如此。詩人所言本不曾拖泥帶水,雜以禪義,不過於情景融洽之中,妙造自然,讀者卻不妨因此一言契道。這正是優遊不迫一類詩之入神的境界,何嘗特特注意在空寂。作者有意求之,「學我者死」,斯成笨伯;讀者有意求之,疑神疑鬼,遂見空寂。這樣說非空寂不足以說明神韻,空寂又何足為漁洋病。 以上是就其以禪義言詩一點而言。我們須知漁洋之神韻說更有以禪理論詩者。以禪理論詩,只以詩禪有相通之處,詩句卻不必入禪,不必帶禪義。固然說話不能這般仔細,這般擔板;以禪義言詩與以禪理論詩,也不能有多大分別。不過如這般分別以後卻便於說明。漁洋所說,如: 舍筏登岸,禪家以為悟境,詩家以為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別。大復《與空同書》引此,正自言其所得耳。顧東橋以為英雄欺人,誤矣。豈東橋未能到此境地,故疑之耶?(《香祖筆記》八) 這便是以禪理論詩的地方。禪家行腳名山,遍訪大師,求善智識,也是從工夫上來。一旦頓悟,得到自己應付生死的智慧,便是舍筏登岸,而工夫便成為陳跡。悟境化境原無二致,所以不可相提並論。到此地步,無工可言,無法可言,渾成天然,色相俱全,才是漁洋理想的詩境。何大復告空同以舍筏登岸,而李空同亦病昌谷詩之蹊徑未化。是七子於詩原重在化,與漁洋論詩並無分別,然而後人於此,多歸罪七子,而不以病漁洋者,何也?則以(一)七子所宗是滄浪所謂第一義之悟。由第一義之悟言,所以李空同有宗漢魏盛唐之說,所以李滄溟有唐無五言古之說,他們先懸了高格以論詩,於是知其正而不知其變,取徑既狹如何能化!王漁洋便不是如此,兼取宋元以博其趣,「波瀾愈闊,格律愈精,變化愈極其致」(見陸嘉淑《漁洋續詩集序》),所以不蹈七子覆轍。(二)漁洋所宗,是滄浪所謂透澈之悟。由透澈之悟言,故以色相俱空、無跡可求者為極致,而詩格遂近於王、孟。他知道神品難到,逸品易至,能使逸品入妙,自然也入神境。這便是所謂化。翁方綱謂:「少陵、供奉之詩,縱橫出沒不主故常;彼空同者,未能知其故也,然亦未嘗不自以為縱橫出沒,不主故常也。」(《復初齋文集》八,《徐昌谷詩論》一)彼李、何、李、王之所以自以為化而終不能化者在是。看到此,知道昌谷之所以較為成功,知道漁洋之所以更為成功。 這又是神韻說與格調相近而終究不近的地方。 格調之說,何自起乎?起於《滄浪詩話》之所謂氣象。翁方綱之《格調論》上謂:「夫詩豈有不具格調者哉!《記》曰,『變成方謂之音』,方者音之應節也,其節即格調也。又曰『聲成文謂之音,』文者音之成章也,其章即格調也,是故噍殺嘽緩直廉和柔之別由此出焉。是則格調雲者非一家所能概,非一時一代所能專也。」此話極是。可是明人所謂格調其意義並不如此。翁氏再說:「唐人之詩未有執漢魏六朝之詩以目為格調者,獨至明李、何輩乃泥執《文選》體以為漢魏六朝之格調也,泥執盛唐諸家以為唐格調焉。於是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格調之是泥,於是上下古今只有一格調,而無遞變遞承之格調矣。」(《復初齋文集》八)這即是明人泥於格調之失,也可謂是誤解格調之失。蓋明人所謂格調,是合滄浪所謂第一義之悟與氣象之說體會得來。重在第一義,所以只宗漢魏盛唐;重在氣象,所以又於漢魏盛唐中看出他的格調。這是格調之說之所自起。 格調之說重在氣象,而神韻之說,更是建築在氣象上的。二者都是給人以朦朧的印象。於是翁方綱便以為「漁洋變格調曰神韻,其實即格調耳」,此則似是而非,不能不說其辨析之未細了。實則格調說所給人以朦朧的印象的是風格,神韻說所給人以朦朧的印象的是意境。讀古人詩而得朦朧的印象,這是格調;對景觸情而得朦朧的印象,這是神韻。懸一風格而奔赴之,所以成為模擬;懸一意境而奔赴之,則只有能到與否的問題,不會有能似與否的問題。這也是第一義之悟與透澈之悟的分別。 論到此,我覺得翁方綱之論徐昌谷詩,頗足以說明其關係。他說:「夫李雖與徐同師古調,而李之魄力豪邁,恃其拔山扛鼎辟易萬夫之氣,欲舉一世之雄才而掩蔽之;為徐子者乃偶拈一格具體古人,以少勝多,以靜攝動,藉使同居蹈襲之名,而氣體之超逸據其上矣。」(《徐昌谷詩論》一)這是徐昌谷所以勝李空同的地方。他再說:「迪功詩七古不如五古,七律不如五律,七古七律又不如七絕,蓋能用短不能用長也。夫勢短字少則可以自掩其鑿痕,故蹈襲者弗病也,篇長則將何展接乎?是以凡能用短不能用長者,皆執一而廢百者也。然而陶、韋之短篇則真短篇也,豈其襲之云乎?由所病在襲,則短亦襲也。」(《徐昌谷詩論》二)這又是說同一蹈襲,也是昌谷較空同高明的地方。同一模擬,而拈一格者勝,用短者勝,這是漁洋所以用清角之音易黃鐘大呂之音的緣故。說神韻為格調,原不能謂為大錯誤,不過其間有個分別。我們以前說滄浪詩論是以神韻說的骨幹而加上了一件格調說的外衣,那麼,可以說漁洋詩論即使有同於格調的地方,也是以格調說的骨幹加上了一件神韻說的外衣。這是漁洋較七子聰明的地方。 何況漁洋詩還不出於模擬。不出於模擬,而用荊浩論山水所謂「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的方法,給人以朦朧的印象,當然覺其味在酸咸之外,而與僅主格調者有別了。 何況漁洋詩還不盡在於朦朧。朦朧,有時可以以短取勝,即所謂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意在筆墨之外者。這好似漫畫,寥寥數筆,神態畢現,然而此中也有學問,也見本領。正如翁方綱所謂:「陶、韋之短篇則真短篇也。」同樣的性情,同樣的用短,同樣的欲以朦朧見長,然而學問根柢既有差別,工力等第又有區分,所以後人之追跡漁洋者,不免有枯寂之感了。 這是所謂以禪理論詩。 兼此二義而漁洋神韻之說始全;兼此二義而漁洋前後提倡神韻之旨亦顯。 ———————————————————— (1) 此據惠棟所撰《漁洋山人年譜》。又案金榮《精華錄箋注》所撰《年譜》,系此事於康熙元年,時漁洋二十九歲。 第三章 格調說 第一節 申涵光與毛先舒 第一目 性情與風教 明末清初,錢牧齋以詩壇主盟之資格,大聲疾呼,將以轉移風氣。可是,風氣雖轉,而其說與其詩卒不能厭天下人之心,於是變而為神韻,更變而為格調。此種轉變固不免也受牧齋的影響,但與牧齋詩論卻不相一致,因為他們不必一定轉移明人的風氣。 先言申涵光。涵光字孚孟,號鳧盟,永年人,順治中恩貢生。所著有《聰山集》、《荊園小語》諸書,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鄧漢儀序申氏《聰山集》云:「世之學者,不深原夫性情風教之際,而徒彈射夫歷下、竟陵,追逐夫華亭、婁上,庸知為大雅之所斥而不見收也哉!」這是鄧氏論申氏詩的話,但是也可看出申氏論詩之主張。蓋申氏論詩主旨,也同其作風一樣,不外「深原夫性情風教之際」而已。彼處明末清初之際,滿腔哀憤無可發泄,一以寄之於詩,故論詩頗主性情。又他本是道學家,所著有《荊園小語》、《荊園進語》諸書,故論詩又頗主風教。 性情與風教,由申氏以前言,是詩人之詩論與道學家之詩論之所由分;由申氏以後言,又是性靈說與格調說之所由分,袁子才與沈歸愚的辯難即是為此問題。所以此二者似乎絕不易溝通。然而他竟能溝通之,他竟能「深原夫性情風教之際」。 性靈說與格調說的衝突,在申氏前,即公安、竟陵與前、後七子之爭。而申氏之主張,卻仍是七子之主張。如其《青箱堂近詩序》所謂: 詩之必唐,唐之必盛,盛必以杜為宗,定論久矣。近乃創為無分唐宋之說,於是少陵、青蓮、眉山、放翁相提並論。其意謂不必專宗唐耳。久之潛移默化,恐遂專於宋而不覺。夫唐自大家名家而外,亦非一格,如郊、島之孤僻,溫、李之駢麗,元、白之輕便,流弊所至,漸亦啟宋之端,然而唐之詩自在也。宋賢自眉山、放翁而外,如永叔、山谷、聖俞、子美非不崢嶸一代,然而唐法蕩然。至須溪、滄浪枕藉少陵字櫛句比而去之愈遠。此其故難言也,所爭在風神氣象之間,而造語疏密,立意顯晦不與焉。至何、李諸公專宗盛唐,遂已超宋而上,則後之從事於詩者可知矣。……夫詩之日變,如巾服綦履,長短闊狹互為變更,惟大雅者擇中以為矩,若宋詩日盛,則漸入雜蕪。(《聰山文集》一) 又其《荊園小語》中云: 學問以先入為主,故立志欲高,如文必秦漢,字必鍾王,詩必盛唐之類,骨氣已成,然後順流而下,自能成家,若入手便學近代,欲逆流而上,難矣。 此種主張,簡直全是七子理論。然而畢竟與七子不同,即因深原夫性情風教的關係。詩之必唐,唐之必盛,盛之必以杜為宗,他以為早成定論。不過七子流弊,亦是事實。其《蕉林詩集序》云:「詩至濟南而調始純。……故自唐以來,語音節者以濟南為主,後之學者莫能過也。乃其黃金白雪,自立蹊徑,慕者效之,抑又甚焉。滿目蒼黃,至不解意欲道何事,性情之靈障於浮藻,激而為竟陵,勢使然耳。」(《聰山文集》一)於是他欲以性情濟格調之窮,卻不欲重揚竟陵之波,所以說「就彼音節,舒我性情」(同上)。這即是折衷於群賢的態度與主張。 不僅如此,他更欲折衷詩人之詩論與道學家之詩論使合而為一。蓋他以為如何「就彼音節,舒我性情」呢?即因標舉溫柔敦厚兼主風教之故。以溫柔敦厚論性情,而性情不佻;以溫柔敦厚論格調,而格調也不流於膚廓。後來沈歸愚之論詩,一方面重格調,一方面講溫柔敦厚,恐即受此影響。然而袁子才與沈歸愚終究不免因性情風教的分歧而打筆墨官司,所以申氏之合二者為一,便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在《王清有詩引》中說過:「理學風雅,同條共貫。」(《聰山文集》二)他在《馬旻徠詩引》中又說過:「夫理學與詩判而不一也久矣。儒者斥詩為末技,比於雕蟲之屬,而太白嘲誚魯儒,備極醜詆。……予謂世俗所謂理學與詩皆非也。……三百篇多忠臣孝子之章,至性所激,發而成聲,不煩雕繪而惻然動物。是真理學即真詩也。」(《聰山文集》二)是則理學風雅所以同條共貫的緣故,即因真理學即真詩的關係。何以真理學即真詩呢?蓋他所謂真理學也即是真性情之流露。他說:「詩之精者必真。夫真而後可言美惡。……貌謹愿而心澆刻,性情之偽,延於風教,而詩其兆焉。」(《聰山文集》二,《喬文衣詩引》)那麼,假理學便只成為假心情,所以也不成為真詩。何以真詩又即真理學呢?蓋他所謂真詩,也不能不達於理。他說:「三百篇皆理學也,敷情陳事而理寓焉。理之未達,無為貴詩矣。」(《王清有詩引》)那麼,只有達理者,才有「吾與點也」之意;也只有達理者,才能觸緒成詠。 這樣一講,兩相衝突的理論,可以減少他的摩擦了。不僅減少摩擦,而且可以合而為一。蓋他所謂溫柔敦厚之說,含有二種意義:其一,以「和」字解釋溫柔敦厚,那即是傳統的說法,如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及「中聲之所止」之類皆如此。其二,以「不和」解釋溫柔敦厚,如所謂「窮而後工」,如所謂「不得其平則鳴」,這在昔人不以為是溫柔敦厚,而他以為也是溫柔敦厚。由前一義言,是重在風教的立場講的;由後一義言,又是重在性情的立場講的。因此,在他的理論體系上便不見其衝突。他可以有傳統的講法,如《連克昌詩序》云:「凡詩之道以和為正。……乃太史公謂《詩》三百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夫發憤則和之反也,其間勞臣怨女憫時悲事之詞誠為不少,而聖兼著之,所以感發善心而得其性情之正,故曰溫柔敦厚詩教也。所以正夫不和者也。」(《聰山文集》一)這即是以「和」字解釋溫柔敦厚的例。他也可以有非傳統的講法,如《賈黃公詩引》云:「溫柔敦厚詩教也,然吾觀古今為詩者,大抵憤世嫉俗,多慷慨不平之音。……然則憤而不失其正,固無妨於溫柔敦厚也歟?……夫流連光景以消侘傺,此善於處憤者也。第不失所謂敦厚者而溫柔在是矣。」(《聰山文集》二)這又是以「不和」解釋溫柔敦厚的例。這樣一講,於是以溫柔敦厚為媒介,而性情與風教得到聯繫了。《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這即是性情。然而憤而不失其正,這即是溫柔敦厚。即使憤而失其正,然而性情不失,仍足感發善心,這即是溫柔敦厚之詩教。 不僅如此,他再本這一點以論杜甫之詩,而論調便與七子之學杜不同。如《喬文衣詩引》云: 嗟乎!真之一字,為世所厭久矣。少陵不云乎?「畏人嫌我真。」其在當時,流離困躓,皆真之為害,故人嫌亦自嫌也。然而光焰萬丈,至今益烈,真之取效頗長。(《聰山文集》二) 如《嶼舫詩序》云: 古詩類尚和平。吾見古之能詩者,率沉毅多大節,即如杜陵一生褊性畏人,剛腸疾惡,芒刺在眼,除不能待,其人頗近嚴冷,與和平不類也。而古今言詩者宗之。惡惡得其正,性情不失,和平之音出矣。繞指之柔與俗相上下,其為詩必靡靡者,非真和平也。(《聰山文集》一) 於是他所取於杜甫者,在其真,同時也在其溫柔敦厚。這與上文所謂發憤之所為作而仍不失性情之正,正是同樣意思。鄉愿總成為鄉愿,儘管八面玲瓏,阿世取寵,決不能肝膽外露,也決不成為真詩。大概他所受到的時代刺激也不免太深刻了吧!所以對於張覆輿(蓋)這樣獨行之士,反引為同調。其行不妨狂怪,其言不妨矯激,正須於不和平中乃見其真和平。為什麼?時代便是一個反常的時代呀!他是在這種觀點上聯繫性情與風教的,所以他的學唐宗杜,也不同於前後七子之學唐宗杜。 第二目 性靈與格調 申涵光是理學家,故所言與黃梨洲為近;毛先舒是詩人,故就詩論詩,其所見又與申氏不同。 毛氏,錢塘人,初名先舒,字稚黃,後更名騤,字馳黃,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其論詩之著,有《詩辨坻》四卷。 《詩辨坻》卷四有《竟陵詩解駁議》,專攻鍾、譚《詩歸》論詩之謬。其序云: 迨成弘之際,李、何崛起,號稱復古。……及其敝也,龐麗古事,汩沒胸情,以方幅嘽緩為冠裳,以剟膚綴貌為風骨,剿說雷同,墜於浮濫,已運丁衰葉,勢值末會,楚有鍾惺、譚元春,因人心屬厭之餘,開纖兒狙喜之議,小言足以破道,技巧足以中人,而後學者乃始眩瞀楊歧,遲回襄轍;囂然競起,穿鑿紛紜,救湯揚沸,莫之能閼。 所以他也是欲調劑七子、竟陵之弊而兼取其長的。他以為古今談詩家之持論,不外三弊:泥於六義者,或強咐比興,或排斥麗辭,這是一弊。專尚氣魄者,故作奇肆,致違矩度,這是二弊。專尚新變者流為鬼澀,致乖大雅,這是三弊。以象徵解詩,以道學論詩者屬第一弊;七子之失有一部分屬第二弊,而公安、竟陵之失則屬第三弊。因此,他駁性靈之說云: 鄙人之論雲,詩以寫發性靈耳,值憂喜悲愉,宜縱懷吐辭,蘄快吾意,真詩乃見。若摸擬標格,拘忌聲調,則為古所域,性靈斯掩,幾亡詩矣。予案是說非也,標格聲調古人以寫性靈之具也,由之斯中隱畢達,廢之則辭理自乖。夫古人之傳者,精於立言為多;取彼之精,以遇吾心,法由彼立,杼自我成,柯則不遠,彼我奚間!(卷一,《鄙論》篇) 那麼,主格調者仍可以有性靈,而主性靈者卻先離於法度了。這是他主格調之理由。他又說: 鄙人之論又云:夫詩必自辟門戶以成一家,倘蹈前轍,何由特立,此又非也。……借如萬曆以來,文凡幾變,詩復幾更,哆口高談,皆欲呵佛,然而文尚雋韻者則黃、蘇小品,談真率者近施、羅演義。詩之佻褻者,效吳歌之昵呢,齷齪者,拾學究之餘瀋。嗤笑軒冕,甘側輿台,未餐霞露,已飫糞壤。……豈若思古訓以自淑,求高曾之規矩耶?若乃借旨釀蜜,取喻鎔金,因變成化,理自非誣。(卷一,《鄙論》篇) 那麼,主格調者仍可有新變,而主性靈尚新變者,反不合於新變了。這也是他主格調之理由。當時錢塘王嗣槐亦有《與阮亭祭酒書》謂:「學之而似者李、王是也;失其神猶未失其形,以形求神,神可得也。學之而不似者,蘇、黃是也,形既失矣,神於何有!失其形並失其神矣。」(《桂山堂文選》三)這與毛稚黃的論調也可說是相同的。 稍後,施愚山(閏章)之論詩主溫柔敦厚,與申涵光近;朱竹垞(彝尊)之論詩仍主唐音,又與毛先舒之說為近。 第二節 葉燮 第一目 詩的演變 葉燮字星期,號橫山,江南吳江人,著有《已畦集》,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葉氏名位雖不高,然以沈歸愚的關係,所謂「橫山門下尚有詩人」,故其影響卻不為不大。沈德潛的《說詩晬語》、薛雪的《一瓢詩話》,頗多稱引橫山詩教之處。即其不曾明言是橫山言論者,亦多暗襲橫山之說。 葉氏論詩之著,有《原詩》內外篇四卷,即附《已畦集》中。沈珩序其書,稱「自古宗工宿匠,所以稱詩之說僅一支一節之瑣者耳,未嘗有創辟其識,綜貫成一家言,出以砭其迷,開其悟」,這幾句話,推頌得極為恰當。《原詩》之長,即在精心結構,可以當得起稱著作的書。《四庫存目提要》乃以為是作論之體,非平詩之體,可謂大誤。 橫山論詩所以能「創辟其識,綜貫成一家言」者,即在於用文學史家的眼光與方法以批評文學,所以能不立門戶,不囿於一家之說,而卻能窮流溯源獨探風雅之本,以成為一家之言。 我們研究《原詩》,首先應當注意他開宗明義的幾句話。他說: 詩始於三百篇,而規模體具於漢,自是而魏而六朝三唐,歷宋元明以至昭代,上下三千餘年間,詩之質文體裁格律聲調辭句,遞升降不同,而要之詩有源必有流,有本必達末。又有因流而溯源,循末以返本,其學無窮,其理日出。乃知詩之為道,未有一日不相續相禪而或息者也。 在這幾句話中間,我們所應注意的,即是他一方面說詩變至劇,而一方面又說詩道未息。他能看出文學之演變,所以他不贊成李夢陽之不讀唐以後書,李攀龍之謂唐無古詩。在別人只知奉不變者以為宗,而他卻能知道「有源必有流,有本必達末」,根本沒有盛衰優劣可言。正因他能知道文學之演變,所以他又能於演變中看出其有不變者存。因此,他又不贊成一般反對李、何、李、王的人之溺於偏畸之私說。所以他又要「因流而溯源,循末以返本」。正因他能這般明了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所以不滿意於一般論詩之人,而不禁嘅嘆地說:「稱詩之人,才短力弱,識又矇焉而不知所衷,既不能知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互為循環,並不能辨古今作者之心思才力深淺高下長短,孰為沿為革,孰為創為因,孰為流弊而衰,孰為救衰而盛,一一剖析而縷分之,兼綜而條貫之。徒自詡矜張,為郛廓隔膜之談,以欺人而自欺也。」在這種情況之下,「於是百喙爭鳴,互自標榜,……是非淆而性情汨,不能不三嘆於風雅之日衰」了。 現在先就其言變者論之。他很能說明文學之演變。他以為詩變出於自然。「自有天地以來,古今世運氣數,遞變遷以相禪。古雲,天道十年一變,此理也,亦勢也,無事無物不然,寧獨詩之一道膠固而不變乎?」於是他再說明必變的理由。(一)踵事增華,以後出者為精,所以應當變。他說:「大凡物之踵事增華,以漸而進,以至於極。故人之智慧心思,在古人始用之,又漸出之,而未窮未盡者,得後人精求之而益用之出之。乾坤一日不息,則人之智慧心思,必無盡與窮之日。」這是必變之理由一。不過此節還可說是昭明太子所已經說過的話。至於(二)陳言已多,則互相蹈襲,在勢又不得不變。他又說:「唐詩為八代以來一大變,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開寶之詩,一時非不盛,遞至大曆、貞元、元和之間沿其影響字句者且百年。此百餘年之詩,其傳者已少殊尤出類之作,不傳者更可知矣。必待有人焉,起而撥正之,則不得不改弦而更張之。愈嘗自謂陳言之務去,想其時陳言之為禍必有出乎目不忍見,耳不堪聞者。」由此義言,雖是本於韓愈,然而如此說明,則為葉氏的創見。近人每稱王國維《人間詞話》「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之語,殊不知《原詩》中早已說過了。這是必變之理由二。 這樣,所以必須能變才是作家;同時,也必須作家才敢言變。變多出於豪傑之士,弱者則隨波逐流而已。蕭子顯云:「若無新變,不能代雄。」所以葉氏又說:「從來豪傑之士,未嘗不隨風會而出,而其力則常能轉風會。即如左思去魏未遠,其才豈不能為建安詩邪?觀其縱橫躑踏,睥睨千古,絕無絲毫曹、劉餘習。鮑昭之才,迥出儕偶,而杜甫稱其俊逸。夫俊逸則非建安本色矣。千載後,無不擊節此兩人之詩者,正以其不襲建安也。奈何去古益遠,翻以此繩人邪?」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總之,變多出於豪傑之士,所以能轉風會。於是又說:「歷考漢魏以來之詩,循其源流升降,不得謂正為源而長盛,變為流而始衰。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這才是葉氏重要的見解。 他既這樣說明演變的關係,所以不主張摹仿,不主張復古;既不可謂古盛而今衰,又不能因伸正而詘變。因此,他說: 彼虞廷喜起之歌,詩之土簋擊壤穴居儷皮耳。一增華於三百篇,再增華於漢,又增於魏,自後盡態極妍,爭新競異,千狀萬態,差別井然。苟於情、於事、於景、於理隨在有得,而不戾乎風人永言之旨,則就其詩論工拙可耳,何得以一定之程格之而抗言風雅哉。如人適千里者,唐虞之詩如第一步,三代之詩如第二步,彼漢魏之詩,以漸而及,如第三、第四步耳。作詩者知此數步,為道途發始之所必經,而不可謂行路者之必於此數步焉為歸宿,遂棄前途而弗邁也。且今之稱詩者,祧唐虞而禘商周,宗祀漢魏於明堂是也。何以漢魏以後之詩,遂皆為不得入廟之主,此大不可解也。譬之井田封建,未嘗非治天下之大經,今時必欲復古而行之,不亦天下之大愚也哉。且蘇李五言與亡名氏之十九首,至建安、黃初,作者既已增華矣。如必取法乎初,當以蘇李與十九首為宗,則亦吐棄建安、黃初之詩可也。詩盛於鄴下,然蘇李十九首之意則浸衰矣。使鄴中諸子,欲其一一摹仿蘇、李,尚且不能,且亦不欲,乃於數千載之後,胥天下而盡仿曹、劉之口吻,得乎哉! 橫山真是健者。他真能把當時爭辨不決的問題一掃而空之。沈楙德《原詩跋》稱:「自有詩以來,求其盡一代之人取古人之詩之氣體、聲辭、篇章、字句節節摹仿而不容纖毫自致其性情,蓋未有如前明者。國初諸老,尚多沿襲,獨橫山起而力破之。」由這一點言,沈氏所說是極合《原詩》的宗旨的。葉氏有兩句名言:「相似而偽,無寧相異而真。」(《原詩》二)葉氏又有兩句名言:「古人之詩,可似而不可學,學則為步趨,似則為吻合。」(《已畦文集》八,《黃葉邨莊詩序》) 第二目 不變之質 然則沿流失源,是否為葉氏之所許呢?則又不然。他以為:「執其源而遺其流者,固已非矣;得其流而棄其源者,又非之非者乎?」(《原詩》二)所以他不主張推崇宋元而菲薄唐人,節取中晚以遺置漢魏。沈德潛《清詩別裁集》謂:「先生初寓吳時,吳中稱詩者多宗范、陸,究所獵者范、陸之皮毛,幾於千手雷同矣。先生著《原詩》內外篇四卷,力破其非。吳人士始多訾謷之,先生歿後,人轉多從其言者。」他所說與沈楙德《跋》所言,正不相同。實則我們假使從這不欲沿流失源的一點言,則沈德潛所言,固也未嘗不得橫山的意旨。二沈所言,正是各得橫山之一端。 葉氏先分析變的關係,有二種:一是時變而詩因之的變,一是詩變而時隨之的變。前者是歷史的關係,後者是文學本身的關係。他說: 且夫風雅之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時,謂政治風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污。此以時言詩,時有變而詩因之,時變而失正,詩變而仍不失其正,故有盛無衰,詩之源也。吾言後代之詩,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詩,謂體格、聲調、命意、措辭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詩言時,詩遞變而時隨之,故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為盛衰,惟變以救正之衰,故遞衰遞盛,詩之流也。從其源而論,如百川之發源,各異其所從出,雖萬派而皆朝宗于海,無弗同也。從其流而論,如河流之經行天下,而忽播為九河,河分九而俱朝宗于海,則亦無弗同也。 由詩之源言,即所謂歷史的關係,時異故詩異——內容異,說話的態度異,然而說話的方法與技巧,卻並無所異。要之,都不曾離詩之本,所以有盛無衰。由詩之流言,則是所謂文學本身的關係,由體制之不同以分別時代,由風格之不同以分別時代,由作詩技巧之不同以分別時代,所以對於詩之本有合有離,因此,其詩也有盛有衰。這是他的所謂源流正變本末盛衰的關係。 明白這些意思,然後知道他所謂變,有小變焉,有大變焉。在共同潮流之中而能矯然自成一家者是小變。能矯然自成一家而轉變一時潮流者是大變。大變是「正」之「反」,小變則是由「正」至「反」中間的過程。所以有因變而得盛者,亦有因變而益衰者。變是文學演進自然的趨勢,在變的本身無所謂盛衰。變而與本有合有離,才有所謂盛衰。 於是他為要說明與本有合有離的關係,再拈出體、用二字,體是意,用是文。文有體制技巧各種的關係,一時代儘管有一時代的寫作的形式,但盡不妨各時代有各時代共同的寫作宗旨。意可以不變,文則不妨變。他說: 或曰溫柔敦厚,詩教也。漢魏去古未遠,此意猶存,後此者不及也。不知溫柔敦厚,其意也,所以為體也;措之於用,則不同辭者其文也,所以為用也。返之於體,則不異。漢魏之辭有漢魏之溫柔敦厚;唐宋元之辭,有唐宋元之溫柔敦厚。譬之一草一木,無不得天地之陽春以發生;草木以億萬計,其發生之情狀,亦以億萬計,而未嘗有相同一定之形,無不盎然皆具陽春之意,豈得曰若者得天地之陽春,而若者為不得者哉!且溫柔敦厚之旨,亦在作者神而明之,如執而泥之,則《巷伯》「投畀」之章,亦難合於斯言矣。 這樣說,文豈但不妨變,簡實是應當變。他曾設兩個很妙的比喻。他以為漢魏詩如畫家之落墨,於太虛中初見形象;六朝詩始知烘染設色,微分濃淡了;盛唐詩則濃淡遠近層次方一一分明;宋詩則能事益精,諸法變化無所不極。他又以為漢魏詩如初架屋,棟樑柱礎門戶已具;六朝詩始有牕櫺楹檻屏蔽開闔;唐詩則於屋中設帳幃床榻器用諸物,而加丹堊雕刻之工;宋詩則制度益精,室中陳設種種玩好,無所不蓄。(均見《原詩》四)這樣說,踵事增華,正是愈變而愈盛,愈變而愈工。不過他再說:「大抵屋宇初建,雖未備物,而規模弘敞,大則宮殿,小亦廳堂也;遞次而降,雖無制不全,無物不具,然規模或如曲房奧室,極足賞心,而冠冕闊大,遜於廣廈矣。」(《原詩》四)所以變亦不能漸離其本。變是應當變的,趨新本不足以為病;本也是應當顧到的,窮古也是應有的條件。變之有盛有衰,其關鍵即在這上面。說得最明白的,莫如下邊的一節話: 不讀《明良》、《擊壤》之歌,不知三百篇之工也;不讀三百篇,不知漢魏詩之工也;不讀漢魏詩,不知六朝詩之工也;不讀六朝詩,不知唐詩之工也;不讀唐詩,不知宋與元詩之工也。夫惟前者啟之,而後者承之而益之;前者創之,而後者因之而廣大之。使前者未有是言,則後者亦能如前者之初有是言;前者已有是言,則後者乃能因前者之言而另為他言。總之,後人無前人,何以有其端緒;前人無後人,何以竟其引伸乎?譬諸地之生木然,三百篇則其根,蘇李詩則其萌芽由櫱,建安詩則生長至於拱把,六朝詩則有枝葉,唐詩則枝葉垂蔭,宋詩則能開花,而木之能事方畢。自宋以後之詩,不過開花而謝,花謝而復開,其節次雖層層積累,變換而出,而必不能不從根柢而生者也。故無根則由櫱何由生,無由櫱則拱把何由?不由拱把則何自而有枝葉垂蔭而花開花謝乎?若曰,審如是,則有其根斯足矣。凡根之所發,不必問也;且有由櫱及拱把成其為木,斯足矣,其枝葉與花,不必問也。則根特蟠於地而具其體耳,由櫱萌芽僅見其形質耳,拱把僅生長而上達耳!而枝葉垂蔭,花開花謝,可遂以己乎?故止知有根芽者,不知木之全用者也;止知有枝葉與花者,不知木之大本者也。(《原詩》三) 木之全用與大本,是一樣的重要。因此崇源與崇流,皆不免錯誤。 第三目 所謂本 所謂本,實在也即是橫山詩教的根本。除掉了這「本」的觀念,橫山詩教,即找不到一個中心思想。這是橫山詩教的基本觀念,也是橫山詩教中最有精采的理論。 他先分析所謂「本」是什麼?他說: 曰理、曰事、曰情,此三言者足以窮盡萬有之變態,凡形形色色,音聲狀貌,舉不能越乎此;此舉在物者而為言,而無一物之或能去此者也。曰才、曰膽、曰識、曰力,此四言者所以窮盡此心之神明,凡形形色色,音聲狀貌,無不待於此而為之發宣昭著;此舉在我者而為言,而無一不如此心以出之者也。以在我之四,衡在物之三,合而為作者之文章,大之經緯天地,細而一動一植,詠嘆謳吟,俱不能離是而為言者矣。(《原詩》二) 在此節中所謂在物之三——理、事、情,即是詩之本。詩不能離此三者而為言;離此三者而為言的詩,是模擬,是剽竊。所謂在我之四——才、膽、識、力,即是詩人之本。詩人不能無此四者以學詩作詩;詩人而無四者,其技倆當然只能出於模擬,出於剽竊。《原詩》中一切理論,都是建築在這上面的,所發揮者是此,所反覆辨論者是此。 由這詩之本與詩人之本,於是再推究到作詩之本。在物者是觸興,在我者是胸襟。「原夫作詩者之肇端而有事乎此也,必先有所觸以興起其意,而後措諸辭,屬為句,敷之而成章。」(《原詩》一)所以觸興是作詩之本。「作詩者亦必先有詩之基焉:詩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後能載其性情、智慧、聰明、才辨以出。」所以胸襟也是作詩之本。二者都是作詩之本,然而有在物在我之分。雖有在物在我之分,然而中間有物焉以聯繫其間,說得抽象些是「氣」,說得具體些是「辭」。 這是橫山詩論的一個簡單的輪廓。下文再就這輪廓上細細地鉤勒。 何以橫山不主張摹仿呢?因為他知道變。何以他知道變呢?因為他知道不變之質。他知道了不變之質所以謂詩無定法,而無須模擬,而不能不變。他說: 自開闢以來,天地之大,古今之變,萬匯之賾,日星河嶽,賦物象形,兵刑禮樂,飲食男女,於以發為文章,形為詩賦,其道萬千,余得以三語蔽之,曰理,曰事,曰情,不出乎此而已。然則詩文一道豈有定法哉?先揆乎其理,揆之於理而不謬則理得;次征諸事,征之於事而不悖則事得;終絜諸情,絜之於情而可通則情得。三者得而不可易,則自然之法立。故法者當乎理,確乎事,酌乎情,為三者之平準而無所自為法也。(《原詩》一) 這即是從詩之本,所謂理事情三者而言的。「三者得而不可易,則自然之法立」,所謂平平仄仄,所謂起承轉合,以及一切字法句法章法云云,都是所謂死法。執此以論法,而膠著不變,則詩也不成為我的詩,不成為時代的詩。只有著眼在活法,所謂自然之法,而後作者可加以匠心變化,於是也便無所謂法。所以他說:「三者得則胸中通達無阻,出而敷為辭,則夫子所云辭達。達者通也,通乎理、通乎事、通乎情之謂,而必泥乎法,則反有所不通矣。辭且不通,法更於何有乎?」(《原詩》一) 他再有一妙喻,說明自然之文之自然之法: 天地之大文,風雲雨雷是也。風雲雨雷變化不測,不可端倪,天地之至神也,即至文也。試以一端論,泰山之雲,起於膚寸,不崇朝而偏天下。吾嘗居泰山之下者半載,熟悉雲之情狀,或起於膚寸,彌淪六合;或諸峰競出,升頂即滅。或連陰數月,或食時即散,或黑如漆,或白如雪,或大如鵬翼,或亂如散鬊,或塊然垂天后無繼者,或聯綿纖微相續不絕。又忽而黑雲興,土人以法占之曰將雨,竟不雨;又晴雲出,法占者曰將晴,乃竟雨。雲之態以萬計,無一同也;以至雲之色相,雲之性情,無一同也;雲或有時歸,或有時竟一去不歸,或有時全歸,或有時半歸,無一同也。此天地自然之文,至工也。若以法繩天地之文,則泰山之將出雲也,必先聚雲族而謀之曰,吾將出雲,而為天地之文矣,先之以某雲,繼之以某雲,以某云為起,以某云為伏,以某云為照應、為波瀾,以某云為逆入,以某云為空翻,以某云為開,以某云為闔,以某云為掉尾,如是以出之,如是以歸之,一一使無爽,而天地之文成焉,無乃天地之勞於有泰山,泰山且勞於有是雲,而出雲且無日矣。蘇軾有言「我文如萬斛源泉,隨地而出」,亦可與此相發明也。(《原詩》一) 所以得其本,則變化生心,無所往而不宜;不得其本,則死於法,而欲蘄望詩之成就,且無日矣。 理、事、情三者,無所往而不在,所以他以為詩不僅是抒情。理有可言之理,有不可名言之理;事有可述之事,有不可施見之事。「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詩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詩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默會意象之表,而理與事無不燦然於前。」(《原詩》二)這才盡詩人之能事。所以實寫可言之理,可述之事,與可達之情,這猶是理事情之淺底。必須能寫「不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見之事,不可逕達之情,則幽渺以為理,想像以為事,惝恍以為情,方為理至事至情至之語」(《原詩》二)。他在這方面說明得很妙:如舉杜詩「碧瓦初塞外」句為例,以為於理於事都不可通,然設身而處當時之境會,則覺此五字之情景,恍若天造地設。又如「月傍九霄多」句,一「多」字也盡括此夜宮殿當前之景象。他如「晨鐘雲外濕」、「高城秋自落」諸句皆然。這些例,他從理、事、情三方面說明之,所以見為「本」,他人從詩眼各方面說明之,所以見為「法」。這其間,相差不過幾微之間,然而一則在字面上用工夫,以為此字用得巧,用得活;一則在觸興上著眼,以為所以用此字,並不在巧與活上著眼,是其事如是,其理不能不如是,其辭也不能不如是。這是一個分別。所以在字面上用工夫者,可以生吞活剝,可以為模擬;而在觸興上注意者,可以為自然之法,可以生變化。這也可說是很大的分別,然而相差只在幾微之間。 以上是就詩之本,所謂理、事、情三者而言的。現在再說詩人之本。詩人之本,他分為才、膽、識、力四者。他以為一般人所以喜歡講法、講格、講律,即因為缺少此四者。他說:「大凡人無才則心思不出,無膽則筆墨畏縮,無識則不能取捨,無力則不能自成一家,而且謂古人可罔,世人可欺,稱格稱律,推求字句,動以法度緊嚴,扳駁銖兩,內既無具,援一古人為門戶,藉以壓倒眾口,究之何嘗見古人之真面目,而辨其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之相因哉。」(《原詩》一)所以他就詩之本言,法非所先;就詩人之本言,依舊是法非所先。 他對這四者的關係,再分別其先後的次第。他以為識居乎才之先,「人惟中藏無識,則理、事、情錯陳於前,而渾然茫然,是非可否,妍媸黑白,悉眩惑而不能辨」(見《原詩》二)。這樣,先已不能得詩之本了。由是而作詩論詩,全無是處。「既不能知古來作者之意,並不自知其何所興感觸發而為詩;偶或亦聞古今詩家之詩,所謂體裁格力聲調興會等語,不過影響於耳,含糊於心,附會於口,而眼光從無著處,腕力從無措處。」(見《原詩》二)由是而因愚生妄,因妄生驕,因驕而愚且益甚,離詩且益遠。所以他要「不但不隨世人腳跟,並亦不隨古人腳跟」。到此地步,「我之著作與古人同,所謂其揆之一;即有與古人異,乃補古人之所未足,亦可言古人補我之所未足,而後我與古人交為知己」。到此地步,「我之命意發言,一一皆從識見中流布」。(均見《原詩》二) 「識明則膽張」,這是第二步。進到膽張,則橫說豎說,左宜右有,動合自然。到此地步,何有於法!心無古人,故不怕不合於古人;目無今人,故也不怕受指摘於今人。惟無膽者筆墨畏縮不能自由,「強者則曰古人某某之作如是,非我則不能得其法也;弱者亦曰古人某某之作如是,今之聞人某某傳其法如是,而我亦如是也。」於是這隻成為文壇登龍術之法,而不成為作詩之法。 膽既詘矣,才何由伸!所以他以為「惟膽能生才」。因此,他更駁斥所謂斂才就法之論。他只以理、事、情三者為準,而無所謂法。才而不從理、事、情三者得者,不得謂之才。「於人之所不能知而惟我有才能知之;於人之所不能言而惟我有才能言之。縱其心思之氤氳磅礴,上下縱橫,凡六合以內外,皆不得而囿之,以是措而為文辭,而至理存焉,萬事准焉,深情托焉,是之謂有才。」因為他能掉臂遊行於法之中而自合於法。所以他以為:「文章家止有以才御法而驅使之,決無就法而為法之所役,而猶欲詡其才者也。」於是他只言心思,而不言法。他以為「規矩者,即心思之肆應各當之所為也」。心思與法,初無二致。「言心思,則主乎內以言才;言法,則主乎外以言才。主乎內,心思無處不可通,吐而為辭,無物不可通也。夫孰得而範圍其心,又孰得而範圍其言乎?主乎外,則囿於物,而反有所不得於我心,心思不靈,而才銷鑠矣。」(均見《原詩》二)心思與法,其相差也只在幾微之間。 最後,才講到「力」。力所以載才,「惟力大而才能堅」。有力者神旺氣足,有境必能造,有造必能成,所以說「立言者無力則不能自成一家」。力有大小,斯家有巨細。「古今之才一一較其所就,視其力之大小遠近,如分寸銖兩之悉稱焉。」(《原詩》二)所以貴自奮其力,而不可依傍想像他人之家以為我之家。於是可知一般模擬剽竊者其病根所在,即在不肯自奮其力以成家。所以又說:「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原詩》一) 這是四者先後之序。至就其性質言,則識為體,而才為用,故才識尤較占重要。以才為中心言,則「內得之於識而出之而為才,惟膽以張其才,惟力以克荷之。得全者其才見全,得半者其才見半」。以識為中心言,則「四者無緩急而要在先之以識;使無識則三者俱無所託。無識而有膽,則為妄,為鹵莽,為無知,其言背理叛道蔑如也;無識而有才,雖議論縱橫,思致揮霍,而是非淆亂,黑白顛倒,才反為累矣;無識而有力,則堅僻妄誕之辭,足以誤人而惑世,為害甚烈。若在騷壇,均為風雅之罪人。惟有識則能知所從、知所奮、知所決,而後才與膽力,皆確然有以自信,舉世非之,舉世譽之,而不為其所搖,安有隨人之是非以為是非者哉」(《原詩》二)。 以上又是就詩人之本而言,所以他以為作詩又以胸襟為基。他解釋《虞書》「詩言志」之語,以為「志」即釋氏所謂「種子」。有是志,而以才、識、膽、力四者充之,則其「仰觀俯察遇物觸景之會,勃然而興,旁見側出,才氣心思溢於筆墨之外」(見《原詩》三)。此與上文云云,正是同一意思。 至於詩之本與詩人之本中間的聯繫,則是氣。氣之具體成形者,即為辭。 何謂氣?他說: 曰理、曰事、曰情三語,大而乾坤以之定位,日月以之運行,以至一草一木一飛一走,三者缺一則不成物。文章者,所以表天地萬物之情狀也。然具是三者,又有總而持之、條而貫之者,曰氣。事理情之所為用,氣為之用也。譬之一木一草,其能發生者理也;其既發生則事也;既發生之後,夭喬滋植,情狀萬千,咸有自得之趣,則情也。苟無氣以行之,能若是乎?又如合抱之木,百尺干霄,纖葉微柯以萬計,同時而發,無有絲毫異同,是氣之為也;苟斷其根,則氣盡而立萎,此時理事情,俱無從施矣。吾故曰三者借氣而行者也。得是三者,而氣鼓行於其間,絪縕磅礴,隨其自然所至即為法,此天地萬象之至文也。豈先有法以馭是氣者哉!不然,天地之生萬物,舍其自然流行之氣,一切以法繩之,夭喬飛走,紛紛於形體之萬殊,不敢過於法,不敢不及於法,將不勝其勞,乾坤亦幾乎息矣。(《原詩》一) 這個氣字說得太抽象了。他雖加以解釋,但似乎仍不容易明白。他說三者藉氣而行,而氣即鼓行於其間,則似乎由詩的內容——理事情,進而窺到詩人之才膽識力了。天地間形形色色,聲音狀貌,舉不能越於理、事、情三者之外,而又有待於才膽識力之為之發宣昭著。所以說理、事、情三者藉氣以行:易詞言之,即等於說理、事、情三者「無一不如此心以出之」。因此,我以為他所謂氣,也可以說是才、膽、識、力四者之總名,至少可說是膽與力二者之總名。一切理,一切事,一切情,都待於此而為之發宣昭著。這是所謂自然之法。 現在,再將上文所述列為表式如下: 第四目 論詩境 明白上文所講的演變與不變二方面,然後知道他所論的詩境,同時重在陳熟與生新二種。演變與不變,是他讀昔人詩所悟得的結論;陳熟與生新,是他從這結論中所定的理想的詩境。他於明代七子詩風,病其陳熟;而於公安、竟陵詩風,又病其生新。陳熟之因,即因其學五古必漢魏,學七古及諸體必盛唐。其病在不知詩的演變,而懸一成之規以繩詩。生新之因,又因其抹倒一切體裁聲調氣象格律諸說,獨闢蹊徑,而入於瑣屑滑稽險怪荊棘之境。其病又在不知詩自有不變之質,而故趨新奇。所以他說:「陳熟、生新,不可一偏,必二者相濟,於陳中見新,生中見熟,方全其美。若主於一,而彼此交譏,則二俱有過。」(《原詩》三) 此問題,依舊牽涉到上文所述的法的問題。他說:「法有死法,有活法。若以死法論,今譽一人之美,當問之曰,若固眉在眼上乎,鼻口居中乎?若固手操作而足循履乎?夫妍媸萬態,而此數者必不渝,此死法也。彼美之絕世獨立,不在是也。……然則彼美之絕世獨立,果有法乎?不過即耳目口鼻之常而神明之,而神明之法果可言乎?」(《原詩》一)這個比喻,很近於裴度《答李翱書》所說之喻。七子所論僅得死法,竟陵所變,則成為裴度所說的「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了。二者皆非,只有即耳目口鼻之常而神明之,才是活法。活法,則可以變,而且於演變之中仍有不變之質。化朽腐為神奇,所以能陳中見新;變而不離其宗,所以又能生中見熟。這才是他理想的詩境。 所以他說:「陳熟、生新,二者於義為對待。對待之義,自太極生兩儀以後無事無物不然。……大約對待之兩端各有美有惡,非美惡有所偏於一者也。……生熟、新舊二義以凡事物參之,器用以商周為寶,是舊勝新;美人以新知為佳,是新勝舊。肉食,以熟為美者也;果食,以生為美者也。反是則兩惡。推之詩獨不然乎?舒寫胸襟,發揮景物,境皆獨得,意自天成,能令人永言三嘆尋味不窮,忘其為熟,轉益見新,無適而不可也。若五內空如,毫無寄託,以剿襲浮辭為熟,搜尋險怪為生,均為風雅所擯。論文亦有順逆二義,並可與此參觀發明矣。」(《原詩》三) 李德裕說:「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這兩句是名言,但很少見人對這兩句加以闡發。今以葉氏之言證之,則所謂陳熟生新,即可於此得到解釋。日月儘管光景常新,而日月之本質未變,所以能生中見熟。今天對著日月,雖覺其別有會心,帶有新奇的感覺,然而似曾相識,對於日月初不是陌生的事物。正因日月之本質未變,而光景常新,所以又能陳中見新。一生盡對著日月,而一生絕沒有對日月生厭的時期。 天下之理事情猶是也。然而昔人有昔人的看法,今人有今人的看法;昔人有昔人的講法,今人又有今人的講法。所謂「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正須在這方面著眼。 這是葉氏所謂詩境。葉氏《南疑詩集序》謂「絢爛、平淡初非二事,真絢爛則必平淡,至平淡則必絢爛」(《已畦文集》八),亦可與上義相參。 第五目 論詩質 明白上文所講的所謂本,然後知道他的論詩重在詩質。體格、聲調,論詩者所稱為總持門者也,他以為更有質在。蒼老、波瀾,評詩者所稱為造詣境者也,他以為也有質在。 他說:「體是其制,格是其形也。將造是器,得般、倕運斤,公輸揮削,器成而尚形合制,無毫髮遺憾,體格則至美矣,乃按其質,則枯木朽株也,可以為美乎?」(《原詩》三)所以論體格不能離開質。至於聲調,固然需要「聲則商宮叶韻,調則高下得宜」,但是他再說:「請以今時俗樂之度曲者譬之,度曲者之聲調,先研精於平仄陰陽,其吐音也,分唇鼻齒齶開閉撮抵諸法,而曼以笙簫,岩以鼙鼓,節以頭腰截板,所爭在渺忽之間,其於聲調,可謂至矣。然必須其人之發於喉吐於口之音以為之質,然後其聲繞樑,其調遏雲,乃為美也。使其發於喉者啞然,出於口者颯然,高之則如蟬,抑之則如蚓,吞吐如振車之鐸,收納如鳴窌之牛,而按其律呂,則於平仄陰陽唇鼻齒齶開閉撮抵諸法,毫無一爽,曲終而無幾微愧色,其聲調是也,而聲調之所麗焉以為傳者,則非也,則徒恃聲調以為美,可乎?」(同上)所以論聲調也不能離開質。體格與聲調只是作詩之法,並不是作詩之本。所以他以為體格聲調云云,只能相詩之皮,非所以相詩之骨。 其次,他再講到蒼老與波瀾。他以為:「蒼老必因乎其質,非凡物可以蒼老概也。即如植物,必松柏而後可言蒼老,松柏之為物,不必盡干霄百尺,即尋丈楹檻間,其鱗鬣夭矯,具有凌雲磐石之姿,此蒼老所由然也。苟無松柏之勁質,而百卉凡材,彼蒼老何所憑藉以見乎?必不然矣。」(《原詩》三)他以為波瀾也必因乎其質。「必水之質空虛明淨,坎止流行,而後波瀾生焉,方美觀耳。若镻萊之瀦,溷廁之溝瀆,遇風而動,其波瀾亦猶是也,但揚其穢,曾是雲美乎?然則波瀾非能自為美也,有江湖池沼之水以為之地,而後波瀾為美也。」(《原詩》三) 於是,他再總結上文而加以論斷: 彼詩家之體格、聲調、蒼老、波瀾,為規則,為能事,固然矣。然必其人具有詩之性情,詩之才調,詩之胸懷,詩之見解,以為其質。如賦形之有骨焉,而以諸法傅而出之,猶素之受繪,有所受之地,而後可一一增加焉。故體格、聲調、蒼老、波瀾,不可謂為文也,有待於質焉,則不得不謂之文也;不可謂為皮之相也,有待於骨焉,則不得不謂之皮相也。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他對於體格、聲調、蒼老、波瀾諸名,也並不反對。不過他所見到的是更進一步,看出還有詩人的性情才調胸懷見解以為之質,這是他異於前後七子的地方。 由詩境言,陳熟生新,不能外於理、事、情三者,所以不主張搜尋險怪以為生。由詩質言,體格、聲調、蒼老、波瀾又不能外於才、力、膽、識四者,所以要質具骨立,然後見美。這依舊是他雙管齊下,而同時又是一以貫之的論詩主張。 這樣,所以他對六朝文評家如鍾嶸、劉勰都議其不能持論。他所取的,只有兩句話。鍾嶸說:「邇來作者競須新事,牽攣補衲蠹文已甚。」這是有合於他的詩境之說的。劉勰說:「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這又是有合於他詩質之說的。除此二語之外,他便以為兩人亦無所能為論了。 第三節 沈德潛(宋大樽、咸熙、潘德輿附) 第一目 溫柔敦厚與格調 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人,事見《清史稿》三百十一卷。其論詩之著,有《說詩晬語》二卷。 歸愚論詩宗旨,全本橫山葉氏。他的《說詩晬語》雖不如《原詩》之有系統,也不如《原詩》之多精微,但以他的詩學傳授之廣,故影響反較葉氏為大。 昔人之述歸愚詩論者,或舉其溫柔敦厚,或稱其重在格調,實則僅得其一端,歸愚詩論,本是兼此二義的。 橫山詩論於詩人之本與詩之本二者並舉,所以不偏主溫柔敦厚,也不限于格調。沈氏所言,雖也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說詩晬語》上),雖也說「凡習於聲歌之道者,鮮有不和平其心者也」(《晬語》下),似乎也重在胸襟,重在此心之神明,然而他於這方面的話說得不很多。他本於葉氏詩人之本之說,而看到詩教之溫柔敦厚。他又本於葉氏詩之本之說,而看到詩品之應重格調。這是他本於葉氏而又稍異於葉氏的地方。 《說詩晬語》第一節就說: 詩之為道,可以理性情、善倫物、感鬼神,設教邦國、應對諸侯,用如此其重也;秦漢以來,樂府代興,六代繼之,流衍靡曼,至有唐而聲律日工,托興漸失,徒視為嘲風雪、弄花草,遊歷燕衎之具,而詩教遠矣。學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窮其源,猶望海者指魚背為海岸,而不自悟其見之小也。今雖不能竟越三唐之格,然必優柔漸漬,仰溯風雅,詩道始尊。(卷上) 這是他的開宗明義第一章。由格言,可不必越三唐之格;由志言,更須仰溯風雅,然後為正。所以三唐之格是由「詩之本」以規定的正格;而溫柔敦厚的詩教,乃是由「詩人之本」以規定的正格。 由溫柔敦厚言,所以重在比興,重在蘊蓄,重在反覆唱嘆,重在婉陳,重在主文譎諫;勿過甚,勿過露,勿過失實。《說詩晬語》中評詩之語很多關於這方面的話。由格調言,所以須論法、須學古,講詩格、講詩體,勿求新異、勿近戲弄。《說詩晬語》中論詩之語又很多關於這方面的話。 他既講格調,又講溫柔敦厚,故不致如格調神韻說之空廓,同時也不致如專主性靈者之浮滑與俚俗。他說:「若胸無感觸,漫爾抒詞,縱辦風華,枵然無有。」(《晬語》上)可知他論詩未嘗不重在性情。然而他又以重在格調與溫柔敦厚之故,故以為:「君子立言,故自有則。」又以為:「張文昌、王仲初樂府專以口齒利便勝人,雅非貴品。」(均《晬語》上)據是,又可知他對於性靈說之不滿了。他書中曾稱引毛稚黃語「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褻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韻,故拈險俗生澀之韻,可無作也」,而以為「昏昏長夜得此豁然」。毛稚黃之《詩辨坻》,本是偏于格調說的;沈歸愚之引為同調,自是當然的事。《說詩晬語》中有許多類似的話,大致都是對袁子才發的。 第二目 溫柔敦厚與神韻 此後,衍歸愚論詩宗旨者,有宋大樽父子,有潘德輿。 宋大樽,字左彝,一字茗香,仁和人,事見《清史稿》四百九十卷。所著有《學古集》,集中有《茗香詩論》一卷。其子咸熙,字德恢,號小茗,嘉慶丁卯舉人,官桐鄉教諭。著《思茗堂集》,別有《耐冷談》十六卷,續談三卷,皆論詩之作。 茗香父子不以詩名而均官教職,故論詩都不免帶些頭巾氣。他雖同意於王漁洋神韻之說,而主張修正之。他以為神韻之說,只見到作詩之終,未能推原到作詩之始。漁洋所言,是既作詩之說;茗香所論,是未作詩之說。必始始而終終,而詩之義始備。 然則他所謂始是什麼?他說:「知始則知本,漱六藝之芳潤非本也;約六經之旨乃本也。」以六經之旨為詩之本,固然是非不謬於聖人,然而卻是比較極端的言論。不僅如此,他再進一步推究楊子云非聖哲之書不好,可謂能約六經之旨了;何以又有《劇秦美新》之作?於是他以為「本之中又有本焉」。這個本中之本,便轉到躬行實踐上面。所以說:「性以從欲為歡,六經以抑引為主。」是則所謂約六經之旨者,更須能踐六經之言。於是他認為齊、梁、陳、隋之格所以愈降愈下者,也即因為氣節淪亡、廉恥道喪的關係。 這樣,所以他詩論所闡發者,只是「三百之蘊」。他說: 詩之緣起,見於毛公說詩及紫陽夫子《詩序》。知詩之何為而作,與上之所以為教,則知不徒在作詩,亦不可徒作詩。且盍誦詩乎?即以辭章論,古無逾於三百者。以人論,《二南》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作《雅》、《頌》者,往往聖人之徒。人之足重,無逾於此者。曾經聖裁,刪本之善,無逾於此者。章句訓詁皆大儒注釋之,精詳無逾於此者。童而習之,習熟亦無逾於此者。 他真是十足的詩教擁護論者。他只認詩之能益人即在教訓,所以曲寫閨怨不是詩品,發牢騷、遣怨憤,也不合詩品,其子小茗《耐冷談》中的話,也不外這些宗旨。 除了這一些他所謂「始始」者外,其餘一些論調大抵不外神韻之說,而說得更為迷離恍惚。如云: 詩之鑄煉云何?曰善讀書,縱游山水,周知天下之故而養心氣其本乎?感變云何?曰,有可以言言者,有可以不言言者。其可以不言言者,亦有不能言者也;其可以言言者,則又不必言者也。 什麼是可以言言者?什麼是可以不言言者?他不曾說明,我們也無法知道。「可以不言言者,亦有不能言者也。」那麼,當然不必說了!「其可以言言者,則又不必言者也。」那麼,不必說,還是一個不必說。說了這許多話,等於沒有說,真可謂「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再說: 不佇興而就,皆跡也,軌儀可范、思識可該者也。有前此後此不能工,適工於俄頃者,此俄頃亦非敢必覬也,而工者莫知其所以然。 這也是上了神韻說的當。他只知說得迷離恍惚,始能入微,實則他論感興之弊,正在過於微妙。蓋所謂感興,只應如葉燮《原詩》所言:「原夫作詩者之肇端而有事乎此也,必先有所觸以興起其意,而復措諸辭,屬為句,敷之而成章。當其有所觸而興起也,其意、其辭、其句,劈空而起,皆自無而有,隨在取之於心,出而為情、為景、為事,人未嘗言之,而自我始言之,故言者與聞其言者,誠可悅而永也。」這樣說才沒有流弊。「其意、其辭、其句,劈空而起」,似乎即茗香之所謂「工於俄頃」。但是他再說:「此俄頃亦非敢必覬也,而工者莫知其所以然。」則不盡然。有了胸襟以為之基,則人家所感受不到的,詩人能夠感受;有了詩家的能事以為之用,則人家所宣達不出者,詩人能夠宣達。《原詩》中有幾節解杜詩之處,即是說明如何使「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默會意象之表,而理與事無不燦然於前」的方法。他正說明了他的所以然。王漁洋的話,昔人已經覺得有些英雄欺人之處,乃不謂茗香繼之,更變本而加厲也。 第三目 言志無邪與質實 宋氏以後更有潘德輿。潘氏字彥輔,山陽人,所著有《養一齋詩話》。事見《清史稿》四百九十一卷。 潘氏之詩論,純為袁子才性靈說之反動,故與以前諸人之論旨雖近,而動機與作用則不同。《養一齋詩話》開端便說: 「詩言志」、「思無邪」,詩之能事畢矣。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懼人笑其迂而不便於己之私也。雖然,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詩,物之不齊也;言志無邪之旨,權度也。權度立而物之輕重長短不得遁矣;言志無邪之旨立而詩之美惡不得遁矣。不肯述者私心,不得遁者定理。夫詩亦簡而易明者矣。(卷一) 這是他的論詩宗旨,同時也是品詩標準。他再說明之云:「言志者必自得,無邪者不為人。」即因自得與不為人,是人之雅俗之所由分,同時也即詩之雅俗之所由分。這一些話,葉燮於《友人詩集序》中也是這樣主張。他說:「世無人而不詩,無詩而不以鳴見,然其中有自鳴之詩,有鳴於人者之詩之異。」(《已畦文集》八)這即是潘氏自得之說之所自出。潘氏又云:「漢人之詩委巷婦孺亦廁其中,彼豈嘗探討聖學者,特其詩不為人而自得,故足傳誦耳。」(卷一)是則他的論詩宗旨,可以與聖學相通,卻並不是好作頭巾語,故意以聖學論詩。 於是,他再說明如何學三百篇之詩。他說: 三百篇之體制音節不必學,亦不能學。三百篇之神理意境不可不學也。神理意境者何?有關係寄託,一也;直抒己見,二也;純任天機,三也;言有盡而意無窮,四也。 這樣學三百篇,原不能謂為頭巾氣。他再舉出漢唐人詩之至高之作均得風人之旨,均與三百篇之神理意境暗合,故其論詩宗唐,而同時又兼主詩教。 曰「直抒己見」,曰「純任天機」,其論詩似與性靈說為近;然而他所謂性情,不是嘲風雪、弄花草,或嘆老嗟窮、或荒淫狎媟的性情。他說: 吾所謂性情者,於三百篇取一言,曰柔惠且直而已。此不畏強御,不侮鰥寡之本原也。老杜雲「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直也;「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柔惠也。樂天雲「況多剛狷性,難與世同塵」,直也;「不辭為俗吏,且欲活疲民」,柔惠也。兩公此類詩句,開卷即是,得古人之性情矣。舍此而言性情,詩之螟螣也。(卷十) 照這樣講,他的主張,當然不會與袁子才相合。他所謂柔惠,是惻隱之心之所發;他所謂直,又是是非之心之所發。廓而充之,為仁為義,可以為聖人,又豈僅為詩人。故必這樣講性情,於是詩有關係寄託可言,而同時也能言有盡而意無窮,以合於溫柔敦厚之旨。 曰「純任天機」,曰「言有盡而意無窮」,其論詩又似與神韻說為近。然而他又標舉「質實」二字,以藥神韻之弊。他說: 吾學詩數十年,近始悟詩境全貴質實二字。蓋詩本是文采上事,若不以質實為貴,則文濟以文,文勝則靡矣。吾取虞道園之詩者以其質也;取顧亭林之詩者以其實也。亭林作詩不如道園之富,然字字皆實,此修辭立誠之旨也。(卷三) 南宋以語錄議論為詩,故質實而多俚詞;漢魏以性情時事為詩,故質實而有餘味。分辨不精,概以質實為病,則淺者尚詞采,高者講風神,皆詩道之外心,有識者之所笑也。(同上) 照這樣講,當然又不是王漁洋神韻之說所能晐了。必這樣講餘味,於是詩亦有關係寄託可言。以性情為詩故是直抒己見;以時事為詩故有關係寄託。這樣,自能質實而有餘味。 所以他的質實之說,仍與言志無邪之說相合。他說: 凡悅人者未有不欺人者也。末世詩人求悅人而不恥,每欺人而不顧,若事事以質實為的,則人事治矣。若人人之詩以質實為的,則人心治而人事亦漸可治矣。詩所以厚風俗者此也。隋李諤曰:「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桉盈箱,儘是風雲之狀。」文筆日煩,其政日亂,此皆不質實之過。質則不悅人,實則不欺人,以此二字衡之,而天下詩集之可焚者亦眾矣。(卷三) 言志者必自得,無邪者不為人,自得與不為人,則其詩也當然不悅人不欺人了。他的論詩,有時論人品嚴於論詩品者以此。 他輕視袁枚的《隨園詩話》,即因為重詩教之故;他駁斥翁方綱的《石洲詩話》,又因為宗主唐音之故。他真是當時格調說之完成者。他於宋人詩話,自言「嚴羽之外,只服張戒《歲寒堂詩話》為中的」(卷一),也即因嚴羽能破宋詩局面,而張戒重在言志的關係。一取其宗唐,一取其詩教,所以由二者之溝通言,清代之格調說不妨以潘德輿為中心。 第四章 性靈說 第一節 性靈說之前驅 第一目 黃宗羲 在隨園以前,其論詩足為性靈說之先聲者,約有三方面:其一,受時代的刺激,以詩為抒寫性情之具者,如黃宗羲之論詩是;其二,由神韻說之反動不欲以空靈欺人者,如趙執信之論詩是;其三,由七子格調說之反動而仍衍公安之餘緒者,如尤侗之論詩是。 由詩論言,黃梨洲比顧亭林為透澈。亭林所言,不過論詩之旨與詩之用而已;他雖能探詩之本,但未能蠲除功利的見解。所以甚至說:「詩不必人人皆作。」——「堯命歷而無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詩,不聞後世之人議其劣於舜與周公也。」(《日知錄》二十一)這固然是有為而發,特意欲矯正明人習氣,然終覺超出了詩論範圍之外。 梨洲所論,則一方面本儒家之見地,一方面闡詩道之精蘊,獨能免於道學家與詩人之習氣。他所下詩的定義,謂:「詩也者,聯屬天地萬物而暢吾之精神意志者也。」(《文定四集》一,《陸鉁俟詩序》)易以現代用語,即是運用一切客觀的事物,而暢達吾主觀之性情。客觀的是賓,主觀的是主,客觀的是下藥的引子,主觀的才是藥。所以他又說:「夫詩者哀樂之器也。」(《文定四集》一,《謝莘野詩序》)無論是哀是樂,總之,是精神意志之表現。所以他又說:「為詩者,亦惟自暢其歌哭。」(《文約》四,《天岳禪師詩集序》)其《寒村詩稿序》中有一節說得最為透澈: 詩之為道,從性情而出。性情之中,海涵地負,古人不能盡其變化,學者無從窺其隅轍。此處受病,則注目抽心,無所絕港。而徒聲響字腳之假借,曰此為風雅正宗,曰此為一知半解,非愚則妄矣。(《文定》後一) 所以統觀黃氏論詩各文,澈頭澈尾只是咬定一個情字。 不過「詩以道性情」這一句話,誰不知之,誰不能言之,陳言濫套何用再述,但是梨洲論詩雖亦主情,卻有幾層較人家鞭辟入裡之處。 其一,他以為性情必須是真摯的性情,並不是淺薄的性情。必須真摯的性情,才能詩中有我在。所以他以為:「才力工夫,皆性情所出。」(《陸鉁俟詩序》)此意即與其《景州詩集序》所言相發明。他說:「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為其性情,其景與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詠,非其性情,極雕繢而不能親也。」(《文案》一)我們試想:何以非其性情,雖極雕繢而不能親?這即因沒有真摯的性情,則雖欲「聯屬天地萬物,以暢吾之精神意志」,而不可得。他在《黃孚先詩序》中亦曾闡說其義云:「情者,可以貫金石,動鬼神。古之人情與物相游而不能相舍,不但忠臣之事其君,孝子之事其親,思婦勞人結不可解;即風雲月露,草木蟲魚,無一非真意之流通。故無溢言曼辭以入章句,無諂笑柔色以資應酧。『唯其有之,是以似之。』今人亦何情之有!情隨事轉,事因世變,乾啼濕哭,總為膚受,即其父母兄弟,亦若敗梗飛絮,適相遭於江湖之上。『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然而習心幻結,俄頃銷亡。其發於心著於聲者,未可便謂之情也。由此論之,今人之詩,非不出於性情也,以無性情之可出也。」(《文案》一)這是何等沉痛的論調。 其二,他以為性情有一時之性情,有萬古之性情,必須使此一時之性情合於萬古之性情,而後詩才有永久的價值。他在《馬雪航詩序》中說: 詩以道性情,夫人而能言之。然自古以來,詩之美者多矣,而知性者何其少也。蓋有一時之性情,有萬古之性情。夫吳歈越唱,怨女逐臣,觸景感物,言乎其所不得不言,此一時之性情也。孔子刪之以合乎興觀群怨、思無邪之旨,此萬古之性情也。吾人誦法孔子,苟其言詩,亦必當以孔子之性情為性情,如徒逐逐於怨女逐臣,逮其天機之自露,則一偏一曲,其為性情亦末矣。故言詩者不可以不知性。(《文約》四) 他本是說詩以道性情,而忽然一轉,撇開情而言性。這在儒家的見地原不妨如此;但是他說來,卻不是迂腐的理學家的見解。蓋情之所以能引起人的同情、促起人的注意,即因其有普遍的性質與永久的性質之故。所以梨洲不言情而言性,也不過重在普遍的與永久的情而已。其《董巽子墓志銘》云:「古之詩也,以之從政,天下之器也;今之詩也,自鳴不平,一身之事也。」(《文約》二)所謂天下之器,即說明情有普遍的性質;所謂萬古之性情,即說明情有永久的性質。詩中所表現之情,應當重在這方面,所以說「言詩者不可以不知性」。 這是成詩的一個條件。 但是僅僅「個性」,僅僅「吾之精神意志」猶不足以成詩;必也聯屬天地萬物,而後始足以暢吾之精神意志,而後始足以發而為詩。所謂吾之精神意志,是他論詩的性情說;所謂天地萬物,是他論詩的環境說。《詩歷題辭》中說:「夫詩之道甚廣,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亂皆所藏納。」必藏納性情,更藏納環境,而後始成為詩。所以性情與環境,必相合而成詩,性情常有待於環境的啟迪,環境常足以觸發性情的流露。他在《汪扶晨詩序》中發揮興、觀、群、怨之說(《文定四集》一),即著重在環境的方面。至其《陳葦庵年伯詩序》中所說: 蓋詩之為道,從性情而出。人之性情,其甘苦辛酸之變未盡,則世智所限,易容埋沒;即所遇之時同,而其間有盡不盡者,不盡者終不能與盡者較其貞脆。(《續文案撰杖集》) 則更說明環境是何等的重要!環境的歷練,正所以激發其真性情。所以他主張性情的表現,亦宜與其環境相稱;說得溫柔敦厚一些,未嘗不是真情。說得激昂慷慨一些,亦更是真情之流露。總之,宜與他所謂天下之時一人之時相合。因時之治亂,而詩分正變則可;因詩分正變,而別其優劣則不可。這是他詩的環境說之主張。所以說: 彼以為溫柔敦厚之詩教,必委蛇頹墮,有懷而不吐,將相趨於厭厭無氣而後已。若是則四時之發斂寒暑,必發斂乃為溫柔敦厚,寒暑則非矣;人之喜怒哀樂,必喜樂乃為溫柔敦厚,怒哀則非矣。其人之為詩者,亦必閒散放蕩,岩居川觀,無所事事而後可;亦必茗碗薰壚,法書名畫,位置雅潔,入其室者蕭然如睹雲林海岳之風而後可。然吾觀夫子所刪,非無《考槃》、《邱中》之什厝乎其間,而諷之令人低徊而不忍去者,必於變風變雅歸焉。蓋其疾惡思古,指事陳情,不異薰風之南來,履冰之中骨,怒則掣電流虹,哀則淒楚蘊結,激揚以抵和平,方可謂之溫柔敦厚也。(《文定四集》一,《萬貞一詩序》) 此種主張,固由於他所遭際的環境之關係。身受到家國淪亡之痛,則一種黍離麥秀之感,自然本其滿腔悲壯怨抑之氣,發為淒楚蘊結之音。所以尤使他低徊流連的是一種亡國之詩。此意於《萬履安詩序》(《文約》四)中說得最明暢。這是他以為詩道中間所以藏納天下之治亂的緣故,這是他以為所以稱為詩史——史亡而後詩作的緣故。 他在《朱人遠墓志銘》中說:「夫人生天地之間,天道之顯晦,人事之治否,世變之镻隆,物理之盛衰,吾與之推盪磨勵於其中,必有不得其平者。故昌黎言『物不得其平則鳴』,此詩之原本也。」所以上述兩端——個性說與環境說,是他詩的本原論。 此種見解,猶與申涵光諸人之尚風教相似,但是他因探詩之本,又欲窮詩之變,所以不欲摹古,不欲追逐風氣,而其言遂與性靈說為近。其《金介山詩序》云: 古人不言詩而有詩,今人多言詩而無詩。其故何也?其所求之者非也。上者求之於景,其次求之於古,又其次求之於好尚。以花鳥為骨,煙月為精神,詩思得之灞橋驢背,此求之於景者也。贈別必欲如蘇、李,酬答必欲如元、白,游山必欲如謝,飲酒必欲如陶,憂悲必欲如杜,閒適必欲如李,此求之於古者也。世以開元、大曆之格繩作者,則迎之而為浮響;世以公安、竟陵為解脫,則迎之而為率易為渾淪,此求之於一時之好尚者也。夫以己之性情,顧使之耳目口鼻皆非我有,徒為殉物之具,寧復有詩乎?(《南雷文約》四) 由於詩以代變,一代有一代之面目,所以雖求合格而不宜模擬,雖不妨求之於古,而不宜為古所役。由於詩以人異,一家有一家之風格,所以又不宜隨人馬首,甘作牛後。不必拘於家數,不必限以時代,更不必局於一隅一轍,要仍歸於流露一己之真性情。這仍是黃氏論文的主張。 第二目 趙執信(吳喬附) 趙執信,字伸符,號秋谷,晚號飴山老人,益都人,所著有《談龍錄》、《聲調譜》諸書,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秋谷本為王漁洋甥婿,後以故互相詬厲,致成讎隙,故其《談龍錄》頗排漁洋。秋谷自言「得常熟馮定遠先生遺書心愛慕之」(《談龍錄序》),蓋以定遠論詩,力排嚴羽,宗旨與漁洋不同,故最為秋谷所心折,甚至具朝服下拜,自稱私淑門人,可見其傾倒之誠了。定遠生年雖早漁洋二十年,然時代相接,也未嘗不可說是反對神韻說的第一人。 馮班以後,則有吳喬,喬一名殳,字修齡,太倉人,或雲崑山人。所著有《圍爐詩話》、《西崑發微》諸書。秋谷《談龍錄》中之所稱許,除馮說外,當推吳氏《圍爐詩話》了。秋谷自言「三客吳門,遍求之不可得」,可知他於此書也是引為同調的。吳氏《圍爐詩話自序》稱「嚴滄浪學識淺狹,而言論似乎玄妙最易惑人」,並稱「定遠於古詩唐體妙有神解,著書一卷,以斥嚴氏之謬」。所以他可說是反對神韻說的第二人。 至於趙秋谷則是反對神韻說的第三人。不過他們雖力排嚴羽,卻仍不取宋詩。吳氏甚至說:「嚴絕宋元明,而取法乎唐,亦足自立矣。」(《答萬季埜詩問》)蓋他們所取於唐者,不限盛唐,而兼取中、晚,所以非惟不近格調一路,反而近於性靈一路。《圍爐詩話》中說: 學盛唐詩乃天經地義,安得有過!過在不求其意與法而仿效皮毛;苟如是以學中唐,亦人奴也。余謂盛唐詩厚,厚則學之者恐入於重濁,又為二李所壞,落筆先似二李。中唐詩清,清則學之者易近於新穎,故謂人當於此入門也。(卷四) 這樣,他們所學的是古人用心之路,所以會有入處。他們看到:「唐人詩意不必在題中,如右丞《息夫人怨》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使無稗說載其為寧王餅師妻作,後人何從知之!」(《圍爐詩話》一)因此,他們知道這種方法,即是昔人比興的方法。「比興是虛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則實句變為活句;無比興,則虛句變成死句。」(同上)「文章實做則有盡,虛做則無窮。雅頌多賦,是實做;騷多比興,是虛做。唐詩多宗風騷,所以靈妙。」(同上)所以他們即以比興求唐詩之意,即以比興為唐詩之法。吳氏說: 文之辭達,詩之辭婉。書以道政事,故宜辭達;詩以道性情,故宜辭婉。意喻之米,飯與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文之措辭必副乎意,猶飯之不變米形,噉之則飽也;詩之措辭不必副乎意,猶酒之盡變米形,飲之則醉也。(《圍爐詩話》一) 人有不可已之情,而不可直陳於筆舌,又不能已於言,感物而動則為興,托物而陳則為比,是作者固已醖釀而成之者也。所以讀其詩者,亦如飲酒之後,憂者以樂,莊者以狂,不知其然而然。(同上) 由這樣說,所以覺得明詩之病即在無意而無法。不但明詩如此,即王漁洋之貪求好句,也不免落此病,所以有「清秀李於鱗」之稱。他再說: 唐詩有意而托比興以雜出之,其辭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詩亦有意,唯賦而少比興,其辭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煥然,無意無法,直是木偶被文繡耳。此病二高萌之,弘、嘉大盛。識者只斥其措詞之不倫,而不言其無意之為病。是以弘、嘉習氣,至今流注人心,隱伏不覺。習氣如乳母衣,縱經灰滌,終有乳氣。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詩意之所在者,即弘、嘉習氣也。若詩句中無「中原」、「吾黨」、「鳳凰城」、「鳷鵲觀」,即以為脫去弘嘉惡道,不亦易乎?(《圍爐詩話》一) 這即隱譏王漁洋的作風。漁洋作風,儘管欲避免弘、嘉惡道,然而習氣依然,終難洗滌,即因病在無意。我們看到以前楊萬里之論詩,宗主晚唐,而欲由晚唐,以上窺國風,吳氏此論,正是此種意義的解釋。他們這樣重在有法,——欲托於比興,所以馮班與吳喬都有取於義山之詩;他們又這樣重在有意,——欲以道性情,所以趙秋谷本以推闡,遂逗露了性靈之說。《談龍錄》云: 崑山吳修齡(喬)論詩甚精。……見其與友人書一篇中有云:詩之中須有人在。余服膺以為名言。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而兼可以論其世,是又與於禮義之大者也。若言與心違,而又與其時與其地不相蒙也,將安所得知之而論之! 詩以言志。……今則不然。詩特傳舍,而字句過客也,雖使前賢復起,烏測其志之所在。 唐賢詩學類有師承,非如後世第憑意見,竊嘗求其深切著明者,莫如陸魯望之敘張祐處士也。曰:「元和中作宮體小詩,辭曲艷發,輕薄之流合噪得譽,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讀樂府錄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間出,講諷怨譎,與六義相左右,善題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別處,此為才子之最也。」觀此,可以知唐人之所尚,其本領亦略可窺矣。不此之循,而蔽於嚴羽囈語,何哉? 這些話,即是後來袁枚《隨園詩話》之所本,《隨園詩話》中亦引陸魯望語(見卷一)可知其主張之相同。而袁氏評漁洋詩稱:「阮亭主修飾,不主性情,觀其到一處必有詩,詩中必用典,可以想見其喜怒哀樂之不真矣。」(卷三)則更與秋谷是同一見地。所不同者,秋谷仍本於詩教的見地,重溫柔敦厚,重發乎情,止乎禮義,以為「詩之為道也,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此則與隨園作風有些分別的地方。 第三目 尤侗 尤侗字同人,更字展成,號悔庵,晚號艮齋,又號西堂老人,長洲人,所著有《西堂雜俎》、《艮齋雜記》、《鶴棲堂文集》等,事見《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西堂為文,時多新警之思,清世祖見其遊戲文,嘆為真才子,聖祖又稱為老名士,西堂常以此自負。他為人放蕩,本不以正統自居,所以他的詩文,也入性靈一路。他說: 詩之至者在乎道性情,性情所至,風格立焉,華采見焉,聲調出焉。無性情而矜風格,是鷙集翰苑也;無性情而炫華采,是雉竄文囿也;無性情而夸聲調,亦鴉噪詞壇而已。(《西堂雜俎三集》三,《曹德培詩序》) 其論文論詞也同此見解。一切詩文既重在抒發性情,當然不主模擬了。他在《吳虞升詩序》中說:「有人於此,面目我也,手足我也,一旦憎其貌之不工,欲使眉似堯,瞳似舜,乳似文王,項似皋陶,肩似子產,古則古矣,於我何有哉!今人擬古,何以異此!」(《雜俎二集》三)他於《牧靡集序》中又說:「勿問其似何代之詩也,自成其本朝之詩而已;勿問其似何人之詩也,自成其本人之詩而已。」(同上)這雖是一般持性靈說者所常見的論調,而他似乎說得更堅決一些。 然則他是不是便是公安的繼承者呢?則又不然。他曾說過:「若夫今之詩人矜才調者守歷下、瑯琊為金科,鑿性靈者尊公安、竟陵為玉尺,……兩者交病而已。」(《雜俎一集》二,《蔣虎臣詩序》)是則他固不欲偏於一端,以使兩者交病。他是以真意為主,而使聲華格律為我用而不為我累。他說: 如以詩論,苟無真意,則聲華傷於雕琢,格律涉於叫囂,其病擁腫。若舍其聲華格律,而一惟真意是求,則枵然山澤之癯而已,兩者交失。(《雜俎三集》四,《月將堂近草序》) 他可謂是公安的修正者,而不是繼承者。他的集所以稱為雜俎,也是這個意思。他在《西堂雜俎二集自序》中分說「雜」、「俎」二字之義。他先引《易經》「物相雜故曰文」之語,以為文不厭雜。「江淹之序雜詩曰:『楚謠漢風,既非一骨;魏制晉造,固亦二體。』夫楚漢魏晉時地不同若此,而淹乃合而儗之,其名雜也當矣。詩既有之,文亦宜然。」所以他的集不妨各體全備、各格全備。可是既雜之後,則重在組。他說:「雜之取於組者,樂府有五雜俎詞,沈約之《五雜俎·岡頭草》、王融之《五雜俎·慶雲發》是也。組之取於雜者,《考工》具矣。東方謂之青,南方謂之赤,西方謂之白,北方謂之黑,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五采備謂之繡,其名雜俎者,猶相如之賦合組云爾。」這一節話說得很妙。由組合的普通意義言,只是結集,即把各種體異格異題材異的文合而為集而已。由組合的另一種意義言,則是融化昔人各種格不相同的著作而組合為一。所以雜乃在人,組則在己。他不妨「自唐宋以下時一似焉」,然而正不必局於唐宋的某一家。儘管雜似昔人,仍不礙其為我,因為雜而組之者仍是我。那麼,他不妨雜取古人的聲華格律,仍有自己的真意。 為要雜取古人的聲華格律以存自己的真意,所以不妨運用自己的才情,隨處點染,發為聰明的筆調。為要有自己的真意,所以隨其個性之自然發展,不欲局於道學思想的範圍之中。其《五九枝譚》中說: 杜陵身遭離亂,而贈婦詩云「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昌黎欲燒佛骨者,而詩云「艷姬踏筵舞,清眸射劍戟」。淵明寂寞東籬,有《閒情》一賦;和靖妻梅子鶴,有《吳山青》一詞。範文正之剛正,而詞雲「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歐陽文忠之勁直,而詞雲「水晶雙枕傍有墜釵橫」。故知情之所鍾,老子於此興復不淺。為君援筆賦梅花,不害廣平心似鐵。今道學先生才說著情,便欲努目,不知幾時打破這個性字。湯若士雲,人講性,吾講情,然性情一也,有性無情,是氣非性;有情無性,是欲非情。人孰無情,無情者鳥獸耳、木石耳。奈何執鳥獸木石而呼為道學先生哉!(《雜俎》一集八) 此種意見,最與袁子才相同。大抵主性靈說者,也即是思想的解放者。當時金聖歎(人瑞)《與家伯長文昌書》云:「詩非異物,只是人人心頭舌尖所萬不獲已,必欲說出之一句說話耳。儒者則又以生平爛熟之萬卷,因而與之裁之成章,潤之成文者也。」(周亮工《尺牘新鈔》五)這也是所謂才子派的論調。 第二節 袁枚 第一目 與當時詩壇之關係 袁氏詩論除《隨園詩話》外,散見於《小倉山房詩文集》中。其主張頗為一般人所誤解。誤解的原因,我想約有幾種:(一)由於他的為人,放誕風流,與舊禮教不相容,於是輕視其詩,於是抹煞其詩論。章實齋便可算是這方面的代表。不僅如此,即在與隨園齊名的趙甌北,猶且有不滿的論調。不過章實齋說得嚴正一些,而甌北則以遊戲筆墨出之,多少帶些幽默風味而已。(二)由於他的為詩淫哇纖佻,與正統派不相容,於是稱其詩為野狐禪,而詩論遂也連帶遭殃了。王蘭泉等又可說是這方面的代表。沈歸愚所以與之往復辯難者,也在這一點。(三)由於他的詩話收取太濫,不加別擇。梁章鉅《退庵隨筆序》卷二十亦稱其:「所錄非達官即閨媛,大意在標榜風流,頗無足觀。」此也是招實齋攻擊的一點。因此論詩之語,亦不復為人所注意。(四)由於他的為學。隨園雖喜博覽,也談考據,然不免蕪雜,不免浮淺。孫志祖《讀書脞錄》中訂正其詩話謬誤之處,便有好幾條。在清代考據學風正盛之時,此類書籍,當然不易為人所推重。 有了上述的幾種原因,所以隨園詩論,在當時雖曾披靡一時的詩壇,然而到身後非惟繼起無人,即求不背師說者已不可多得了;非惟不背師說,即求不至入室操戈者也不可多得了。吳嵩梁《石溪舫詩話》中稱:「攻之者大半即其門生故舊。」惲敬《孫九成墓志銘》稱:「天下士人名子才弟子,大者規上第冒贐仕,下者亦可奔走形勢,為囊橐酒食聲色之資。及子才捐館舍,遂反唇睽目,深詆曲毀以立門戶。」(《大雲山房文稿二集》四)此中關係,我以為決不是很簡單的勢利問題。假使他的學說不致為人誤解,未必會有此現象。雖則這也脫不了一些勢利的關係。 我嘗以為一個人的詩論,與其詩的作風,固然有關係,然也不必一定有太密切的關係。《滄浪詩話》之論詩,其所見到的,未必即是《滄浪吟卷》中所做到的。因此,我們看《小倉山房詩集》中的詩,他所做到的,未必全是《隨園詩話》中所論到的。一般人不滿意於他詩的淫哇纖佻,遂以為性靈說只是為此種作風之護符而已。以這種關係去看性靈說,於是也減低了性靈說的價值。隨園之門生故舊,生前則用以標榜,身後則反唇相譏,恐怕全從這種誤解上來的。 然則何不在他生前就早立門戶呢?那又有所不能。惲敬在《孫九成墓志銘》中說過:「子才以巧麗宏誕之詞動天下,貴游及豪富少年,樂其無檢,靡然從之。其時老師宿儒與為往復,而才辨懸絕,皆為所摧敗不能出氣且數十年。」這話是很確實的。他有絕大的天才,利用這天才,所以他有「言偽而辨,記丑而博,順非而澤」的本領。橫說豎說,反正全是他的理由。老師宿儒猶且為所摧敗不能出氣,一般少年,尤其所謂聰明的少年,還不投其門下為小嘍囉嗎?待至「規上第冒贐仕」,地位確定,一方面沒有隨園的才氣,一方面又恐為正統派所指摘,於是向之趨附隨園者,轉以攻擊隨園指斥隨園為能事。「聲氣盛衰至於如此,亦可嘆也!」惲敬的感喟也不是徒然的。胡適之先生的《章實齋年譜》,即稱章實齋的攻擊隨園,也在隨園死的那年。不敢攻之於生前,而大放厥辭於死後,這種態度固然不足取,然而一方面卻正可反證出隨園在生前雖則遭到一般人的嫉視,而不能不承認他有自己辨護他自己的本領。 我們須知隨園的天分既高,其所持論也確能成立系統。論其詩的作風,誠不免有纖佻之弊,賣弄一些小智小慧,有使詩走上魔道的危險,至於由其詩論而言,則四面八方處處顧到,卻是無懈可擊。所以我說隨園的詩論埋沒在他的詩話中間,而被誤會於其詩的作風。 所以我們對於他的詩論,應當注意兩點:(一)為什麼在其身後遭到後人的攻擊、詆誐?這即是我們上文所論述的。除了這點,我們更應注意(二)為什麼在他生前卻又遭到時人的擁護,不見論難,而只見他的摧敗論敵?「筆陣橫掃千人軍」,在當時,整個的詩壇上似乎只見他的理論;其他作風、其他主張,都成為他的敗鱗殘甲。這更是值得注意的一點。 近人每謂他的詩論是格調派、神韻派和考證詩的反動(顧遠薌《隨園詩話的研究》頁七十),實則隨園對於神韻說還相當的推崇。而且王漁洋的時代較早,神韻一派在當時已成強弩之末,只有沈歸愚所創導的格調派,卻正在幸運時期。假使說他對於當時詩壇的反抗,那麼無寧指格調一派為較為近理。格調派很有些像明代的前、後七子,有褒衣大袑氣象,立論不可謂不正,而所得卻在膚廓形貌之間。隨園則又有些公安、竟陵的派頭,好與正統派反抗。然而沈歸愚的論詩主張,既攙以溫柔敦厚的成分;袁隨園的詩論主張,也不全是公安的話頭。所以公安、竟陵之詩論,猶易為人所詬病,而隨園之詩論,雖建築在性靈上面,卻是千門萬戶,無所不備。假使僅就詩論而言,隨園的主張卻是無可非難的。 隨園的詩論,除了對格調派表示反抗外,其次便是對於浙派的反抗。格調派執了當時詩壇的牛耳,浙派則執了隨園本鄉詩壇的牛耳。此二種詩風,恐怕給與隨園的不快之感為最深一些。他說:「七子擊鼓鳴鉦,專唱宮商大調,易生人厭。」(《詩話》四)他說:「明七子貌襲盛唐,而若輩(浙派)乃皮傅殘宋,棄魚菽而噉豨苓,尤無謂也。」(《文集》十一,《萬柘坡詩集跋》)受了這種刺激,所以他要標舉性靈二字以為當時詩流的針砭。 這些都是指詩人之詩。又當時詩壇,實在再有一派是學者之詩。清代學者既以淹博自矜,那麼作詩當然要填書塞典,一字一句自注來歷了。這些詩,也是隨園所反對的。一言性靈,這些詩全在打倒之列。他在詩壇,既四面八方的樹敵,當然也須建立四平八穩的詩論,才足以應付他的詩敵。 所以隨園詩論由好的方面說,是面面顧到成為一種比較完善的純粹詩人的詩論。由壞的方面說,則正因如此關係,所以有時善取人長,也不免有取他人之說為己有的地方。 第二目 性靈與神韻 我於民國十六年舊作《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一文,以為滄浪論詩拈出神字,漁洋論詩更拈出韻字。論神,如畫中之神品;論神韻,則如畫中之逸品。神品難到,故前、後七子,只成膚廓之音;而逸品之入妙者自然也入神境,故漁洋之詩,風神獨絕,又能自成一格。因此,論到超塵絕俗之韻致自有個性存在,所以能肖其為人;因此再說到性靈之說,即從神韻說轉變而來。 這話,說得不很詳盡,或者猶易引起誤解。我以為神韻說中所以能流露個性,即在神韻境界多出於情與景的融浹。王船山的詩論,即因指出這一點,所以雖未標舉神韻之目,實已含有神韻之義。因此,在神韻詩中雖不易見其個人強烈的感情,卻易見其個人的風度。神韻說與性靈說同樣重在個性、重在有我,不過程度不同:神韻說說得抽象一些,性靈說說得具體一些而已。 在這一點上,隨園與漁洋是並不反對的。其《再答李少鶴尺牘》云:「足下論詩講體格二字固佳,仆意神韻二字尤為要緊。體格是後天空架子,可仿而能;神韻是先天真性情,不可強而至。」這即是神韻說所以必須有我的原因。講格調可以離性情,講神韻卻不能離性情。所以他的《續詩品》論神悟云:「鳥啼花落,皆與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飄風。惟我詩人,眾妙扶智,但見性情,不著文字。」神韻詩之妙,正在「但見性情,不著文字」,使無性情可見,則神韻也流為空格調耳。不過神韻詩之見其性情,是在情景融浹之中,所以說來不著跡象,不呆相,不滯相。須於鳥啼花落之中皆與神通,然後才見詩人之能事,所以我說神韻說之於性情,不過朦朧一些而已,不過是間接關係而已。原不是與性靈有衝突的地方。漁洋之失正在拈出神韻二字,所以落了王、孟格調。王船山便比他聰明只講情景融浹之妙,卻不肯建立門庭。隨園詩說中於這一方面恐怕未加注意,否則他對於船山詩說,一定可有相當的發揮。 我們明白了上文所述,然後知道隨園對於漁洋的批評,所謂「清才未合長依傍,雅調如何可詆誐,我奉漁洋如貌執,不相菲薄不相師」云云(《論詩》),所謂「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猶詩之有阮亭,俱為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詩文必弱,詆之者詩文必粗」云云(《詩話》二),以及「阮亭於氣魄性情俱有所短」云云(《詩話》四),原來都有考究的。這些話若由性靈說的立場而言,不能不說是極公允的評論。 第三目 怎樣建立他的性靈說 先一言在舊禮教觀念下一般人對於隨園的批評。 我們不能不承認,袁子才是性情中人。趙甌北說:「有百金之贈輒登詩話揄揚。」(《兩般秋雨盦隨筆》一,《趙翼戲控袁簡齋詞》)這在隨園也並不諱言的。人家雖詆為「斯文走狗」,然而他於生平受恩知己念念不忘,這即是其性情厚處。(見《批本隨園詩話》頁六十九,又李元度先正事略中所述袁簡齋事,亦屢言其孝友天性,接人待物忠厚誠懇之處。)又章實齋說:「誣枉風騷誤後生,猖狂相率賦閒情。春風花樹多蝴蝶,都是隨園蠱變成。」(題《隨園詩話》十二首之一)這在隨園也自承認的。他並不自諱其短,所以他不欲刪去集中被一般人所認為輕薄的華言風語(見《答朱石君尚書》),這也是他性情真處。前一點是他的為人,與詩論無關;後一點是他的為詩,正是他詩論的出發點。 馮鈍吟與袁隨園的詩論,實在都是為艷體詩找到根據。鈍吟無艷行,不致像袁枚這樣被洪亮吉稱為通天神狐,故其論詩以溫柔敦厚為旨。以溫柔敦厚為旨,則美人香草別有寄託,所以不妨為艷體。隨園則不然。「占人間之艷福,游海內之名山」,「引誘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門生」,這都是趙甌北戲控文中所定的罪案。為這種關係,受到趙甌北遊戲態度的罵,受到章實齋嚴肅態度的罵,生前受到罵,死後還挨著罵。然而隨園卻並不介意。他要「暴生平得失於天下,然後天下明明然可指而按,而後以存其真」(見《小倉山房尺牘》三,《答宗惠輏孝廉》)。「掩不善以著其善」,「先已居心不淨」,(見《答朱石君尚書》)所以他不必講什麼寄託,不必講什麼溫柔敦厚。他即是在這方面建立他的性靈說。 然而,假使他僅僅在這方面建立他的性靈說,似乎猶覺得無謂。我們須知他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他是一個思想解放的人。他做古文不歸附桐城派,他講考據不附和吳派或皖派,因此,他做詩更不喜歡集於沈歸愚的旗幟之下。他處處在表現自己,他有他自己一貫的思想。因此,他不講理學、不講佛學以及不信任何陰陽術數。他在《答朱石君尺牘》中說得好:「枚今年八十一歲,夕死有餘,朝聞不足,家數已成,試稱於眾曰,袁某文士,行路之人或不以為非;倘稱於眾曰,袁某理學,行路之人,必掩口而笑。」(《小倉山房尺牘九》)他要成他自己的家數,所以不為傳統思想所束縛,所以不隨時風眾勢為轉移。於是,隨園在眾人的心目中,便幾乎成為叛徒了。 「三代後無真理學,六經中有偽文章。」這是楊用修(慎)的話,而隨園卻最稱讚這兩句。(見《詩話》二)本於這種見解以論詩,所以他重在「著我」。「竟似古人,何處著我?」這是他《續詩品》中的話,即可算是隨園的中心思想。蓋他處處重在自我表現,所以要著我以存其真。「舉生平得失於天下」,所以他不自諱其跅弛之處。「惟其無所愧於心,是以無所擇於口。」(見《答朱石君尚書》)所以一方面不是假道學,而一方面也不是獎勵輕薄。人家看他是禮教的叛徒,他卻有他自我的人生觀。易言之,也即可說是真理學。由這一點看來,所以他的性靈說,還並不是專為艷體詩辯護。照他這一套思想理論推衍下去,當然不廢艷體。但是須注意,卻不是獎勵艷體。隨園是一個極通達的人,我們研究隨園的思想,假使拘泥著看,假使偏執著看,也不會得隨園之真的。所以馮鈍吟的詩論我們可以說他為艷體詩找到了根據,袁隨園的詩論雖也近似,而其實不然。 他是在這種思想上面建立了他的性靈說。 何以說他是個極通達的人呢?他有兩句很幽默的話,他在七十三歲的時候,以腹疾不愈,作歌自挽,在那時,他曾有《答錢竹初書》,解釋所以自挽之故。他說:「閒居無俚,不善飲,不工博弈,結習未忘,作詩自挽,邀人共挽,借遊戲篇章聊以自娛,不自知其達,亦不自知其不達也。」(《尺牘》七)「不自知其達,亦不自知其不達」,正是他的通達之處。他絕對不肯執著一端的。勉強作達,這便是不達了。正因他不肯執著一端,所以我上文說他,四面八方樹立詩敵,而卻能四平八穩建立詩論。我們看他的為人、看他的思想、看他的學問,都應著眼在這一點。 所以他這樣主張「真」,卻是真而不率,卻是尚才情而不廢學問。他曾歷舉當時詩壇的流弊,而「全無蘊藉,矢口而道,自誇真率」者,也是他所謂三弊之一。(見《詩話補遺》三)蓋隨園論學,本不贊成陸、王良知之說。其《書大學補傳後》云:「孟子所謂良知者,即言人性善之緒餘耳。擴充四端,正有無窮學力,非教人終身誦之,肫然如新生之犢也。」(《小倉山房文集》三十)這便與李卓吾、袁中郎不同。他雖重在天才,但是他不廢后天的學問經驗。知道他這一點思想,然後知道他的性靈說,雖重在真,而並不廢學。我總覺得偏執著一端以窺測隨園,總如盲人捫象,難見其全。 第四目 性靈說的意義 於是,我們可以講他性靈說的意義。近人顧遠薌《隨園詩說的研究》,曾有一章討論過這問題。他以為:「前人所用的性靈的意義很不一致;有作情感解,有作靈悟解,有作智慧解,又作天趣解。」(頁三五)這種解釋,都與隨園所謂「性靈」不全同。因此,他舉隨園《錢嶼沙先生詩序》中「既離性情,又乏靈機」一語,以為是隨園性靈說的意義。他說: 在人的內性包括感情和感覺。感情是由於刺激,感覺則屬於理智。隨園所說的性情,即是指感情和從感覺得來的獨見,有人名之曰獨在的領會。所以隨園的話,就是說他們缺乏濃厚的感情和靈敏的感覺。簡單地說,缺乏內性的靈感。 由此可見性靈詩說的性靈,是不能用前人的幾種解釋來解釋。這裡的性靈,是作內性的靈感講。所謂內性的靈感,是內性的感情和感覺的綜合。(頁五一) 他以性靈為內性的感情和感覺的綜合,也未嘗不是。不過我的看法,仍即上文所說在他人可以偏執一端者,在他卻融會貫通之以另成一種新說。所以可以說是諸種近於矛盾觀念的綜合。 假使說「性」近於實感,則「靈」便近於想像。而隨園詩論也即是實感與想像的綜合。《詩話》卷十云:「予最愛言情之作,讀之如桓子野聞歌輒喚奈何。」這即是重在實感說的。他不肯和他友人的《扈從紀事詩》,即因為「目之所未瞻,身之所未到,勉強為之,有如茅檐曝背,高話金鑾」(《尺牘》四,《答雲坡大司寇》),所以想像也須從實感引起的。由想像言,則可以說「星月驅使,華岳奔馳」(《續詩品》,《用筆》);由實感言,則畢竟是「心為人籟,誠中形外」(《續詩品》,《齋心》)。所以說「詩難其真也,有性情而後真」(《詩話》七)。 因此,假使說「性」是情的表現,則「靈」便是才的表現,而隨園詩論也可說是情與才的綜合。他說:「才者情之發,才盛則情深。……苟非閅雅之才,難語希聲之妙。」(《外集二》,《李紅亭詩序》)即是說情的表現有借於才。他批評「東坡詩有才而無情」(《詩話》七),是又說才的表現也有借於情。《詩話》九云:「詩有音節清脆,如雪竹冰絲,非人間凡響,皆由天性使然,非關學問。」此所謂「天性」,固有才的成分,而似重在情。《詩話》十五云:「詩文自須學力,然用筆構思,全憑天分。」此所謂天分,也有情的成分,而似重在才。至性出於天賦,靈機亦本天成,於是情與才可以相合了。 假使說「性」近於韻,則「靈」便近於趣,而隨園詩論又可說是韻與趣的綜合。他說:「詩如言也,口齒不清,拉雜萬語,愈多愈厭。口齒清矣,又須言之有味,聽之可愛方妙。若村婦絮談,武夫作鬧,無名貴氣,又何借乎?」(《詩話》三)「口齒不清」,由於無韻,生成俗骨,便強托風雅不來。「言之有味,聽之可愛」,又由於有趣。談笑風生,便是趣的表現。他批評「東坡詩多趣而少韻」(見《詩話》七),東坡雖不能謂為俗物以口齒不清相擬,然而他不足於東坡者,乃在其「近體少蘊釀烹煉之功,……絕無弦外之音,味外之味」(《詩話》三),則是由於才掩其情,所以有此情形。不解風趣,固是不妙;太講風趣,似乎覺得風光狼藉,也有些煞風景。 因此,由情與韻的表現則重在真;由才與趣的表現則重在活、重在新。《詩話》三引王陽明說云:「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面,傴僂而裝須髯,便令人生憎。」又引顧寧人說云:「足下詩文非不佳,奈下筆時胸中總有一杜一韓放不過去,此詩文所以不至也。」所以他論詩處處重在一「真」字。真是性分的事,然而仍不能不涉及筆性。「筆性靈,則寫忠厚節義俱有生氣;筆性笨,雖詠閨房兒女亦少風情。」(《詩話補》二)所以要重在活。《詩話補遺》卷五云:「一切詩文總須字立紙上,不可字臥紙上。人活則立,人死則臥,用筆亦然。」他所謂「立」,即是活的表現。《詩話》卷十五云:「人可以木,詩不可以木。」他所謂「木」,又即不靈之謂。不靈則近於死,所以引陸放翁詩云:「文章切忌參死句。」(《詩話》七)不參死句參活句,這便是靈分的事。活句如何參?在戛戛生新,在超雋能新。《詩話》四引姜白石云:「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詩便不俗。所以他論作詩之法,常講到進一步著想,常講到從翻案著想。這樣,自然新也自然活。惟活能創造新,也惟新能顯出活。 看到他「真」與「活」和「新」的意義,然後知道他的性靈說,處處在這幾點闡發。《詩話補遺》九引左蘭城說云:「凡作詩文者,寧可如野馬,不可如疲驢。」又卷十云:「詩不能作甘言,便作辣語荒唐語,亦復可愛。」因為這是真,然而真中帶著活氣。《詩話》六謂:「詩情愈痴愈妙」,因舉紅蘭主人《歸途贈朱贊皇》句「此宵我有逢君夢,夢裡逢君見我無」等為例,這也是真,然而真中有新意。《詩話補遺》十云:「左思之才,高於潘岳;謝朓之才,爽於靈運。何也?以其超雋能新故也。」這是新,然而新中有活氣、有真意。《詩話》卷一云:「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貴者也,生吞活剝,不如一蔬一筍矣。牡丹芍藥,花之至富麗者也,剪彩為之,不如野蓼間葵矣。味欲其鮮,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後可與論詩。」這即是他的性靈說。 第五目 修正的性靈說 如上文所述,僅僅可以說明性靈說的意義,然而尚不能窺見隨園討論之全。我們須知如上文所述,是楊萬里、袁宏道諸人所同具的見解,隨園似乎更進乎此。後來一輩人對於性靈詩的誤解,對於性靈詩論的誤解,全由於只見到這一點。 大概隨園也就恐怕人家會有這種誤解,所以他不贊成「矢口而道自誇真率」的詩(《詩話補遺》三)。所以他要分別淡之與枯,新之與纖,朴之與拙,健之與粗,華之與浮,清之與薄,厚重之與笨滯,縱橫之與雜亂。(見《詩話》二及《續詩品·辨微》)我們須知隨園論詩雖重天分,然而卻不廢工力;隨園作詩雖尚自然,然而卻不廢雕琢。他正因要防範這種真而帶率新而近纖的流弊,故其論詩,天分與學力,內容與形式,自然與雕琢,平淡與精深,學古與師心,舉凡一切矛盾衝突的觀點,總是雙管齊下,不稍偏畸的。這樣講性靈詩,然後有性靈詩之長,而沒有性靈詩的流弊。 性靈詩的流弊是什麼?即是滑,即是浮,即是纖佻。纖佻之弊,由於賣弄一些小聰明,儘管小涉風趣,而總嫌其靈,總嫌其薄,讀過數首以上便不免令人生厭了。欲醫此病,端賴學力。有學力才能生變化,才能耐尋味。生變化則不覺其單調,耐尋味則不覺其淺薄。所以說:「萬卷山積,一篇吟成,詩之與書,有情無情。鐘鼓非樂,舍之何鳴!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從糟粕,安得精英!曰『不關學』,終非正聲。」(《續詩品·博習》)隨園於此,可謂極端注意。他以為初學者逞才而不知學,則縱有佳思不免淺露。所以說:「初學者正要他肯雕刻,方去費心;肯用典,方去讀書。」(《詩話》六)到了晚年,學問成就,但是老手頹唐,所謂「老去詩篇渾漫與」,即杜老也不能免此。於是再為老年人說法。其《人老莫作詩》一首云:「鶯老莫調舌,人老莫作詩。往往精神衰,重複多繁詞。香山與放翁,此病均不免,奚況於吾曹,行行當自勉。」(《小倉山房詩集》二十五)所以他的詩看似自然,實則都經錘鍊而出的。《續詩品》中論精思云:「疾行善步,兩不能全。暴長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點,興到語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屈曲超邁。人居屋中,我來天外。」 因此,由隨園之詩言,或不免有浮滑纖佻之作;由隨園之詩論言,實在並無主浮滑纖佻之旨。不僅如此,並且有力戒浮滑纖佻之意。謂予不信,再觀下論。 他以為詩有先天、有後天。「詩文之作意用筆,如美人之髮膚巧笑,先天也;詩文之徵文用典,如美人之衣裳首飾,後天也。」(《詩話補遺》六)作意用筆關於才,徵文用典關於學,所以天分學力兩不可廢。於是再以射喻:「詩如射也,一題到手,如射之有鵠,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千萬箭不能中。能之精者正中其心,次者中其心之半,再其次者與鵠相離不遠,其下焉者則旁穿雜出,而無可捉摸焉。其中不中,不離天分學力四字。孟子曰:『其至爾力,其中非爾力。』至是學力,中是天分。」(《詩話補遺》六)據此,他何嘗偏重在天分方面!「詩難其真也,有性情而後真;否則敷衍成文矣。詩難其雅也,有學問而後雅;否則俚鄙率意矣。」(《詩話補遺》六)提出一雅字為目標,所以他並不反對師古,也不反對用典,因為這是後天的事。《續詩品·安雅》云:「雖真不雅,庸奴叱吒。悖矣曾規,野哉孔罵。君子不然,芳花當齒;言必先王,左圖右史。沈夸征栗,劉怯題糕。想見古人,射古為招。」論詩到此幾疑隨園持論自相矛盾了。「詩以真性情為標榜,勢不得不擱置學問。」(語見朱東潤《袁枚文學批評論述》)但是隨園的詩論,卻正要以學問濟其性情。 詩既有先天後天之別,於是也有天籟人巧之分。《詩話》四云:「蕭子顯自稱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須其自來,不以力搆。此即陸放翁所謂『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吟榻搆思,聞人聲則怒。陳後山作詩,家人為之逐去貓犬,嬰兒都寄別家。此即少陵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廢。蓋詩有從天籟來者,有從人巧得者,不可執一以求。」天籟人巧也難偏廢,所以隨園論詩也並不偏重在天籟方面。不僅如此,他正要以人巧濟天籟。《詩話》一云:「人稱才大者,如萬里黃河與泥沙俱下,余以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濤浴日,所見皆金銀宮闕,奇花異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有才且不可恃,何況無才!才人膽大,猶且須加檢點,何可高言天籟,而不重人巧!《詩話》五引葉書山語云:「人功未極則天籟亦無因而至,雖雲天籟,亦須從人工求之。」這即是所謂以人巧濟天籟的意思。 以學問濟性情,以人巧濟天籟,然後有篇有句方稱名手。《詩話》五云:「詩有有篇無句者,通首清老,一氣渾成,恰無佳句,令人傳誦;有有句無篇者,一首之中非無可傳之句,而通體不稱,難入作家之選。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學力。」以學問濟性情,以人巧濟天籟,然後用的雖是名家的工夫,而到的卻可以是大家的境地。《詩話》一云:「余道作者自命當作名家,而使後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為大家,而轉使後人屏我於名家之外。」這話很妙。必須如此,然後大家才氣與名家工夫可以合而為一。《詩話》三云:「詩雖奇偉,而不能揉磨入細,未免粗才;詩雖幽俊,而不能展拓開張,終窘邊幅。有作用人,放之則彌六合,收之則斂方寸,巨刃摩天,金針刺繡,一以貫之者也。」我所謂他於矛盾觀念中能得到調和者,便是如此。 現在,索性再講一些關於詩之後天的事。 他不反對藻飾。《續詩品·振采》云:「明珠非白,精金非黃。美人當前,爛如朝陽。雖抱仙骨,亦由嚴妝。匪沐何潔!非熏何香!西施蓬髮,終竟不臧。若非華羽,曷別鳳凰!」又《答孫俌之》云:「詩文之道總以出色為主,譬如眉目口耳,人人皆有,何以女美西施,男美宋朝哉?無他,出色故也。」(《尺牘》十)《詩話》七亦有此說,並引韓昌黎、皇甫持正之語,以伸色采貴華之說。他以為:「聖如堯舜,有山龍藻火之章;淡如仙佛,有瓊樓玉宇之號。彼擊瓦缶披短褐者,終非名家。」然而我們假使根據這些言語便以為隨園論詩重在藻飾,那便大誤。《詩話》卷十二又引宋詩話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華侈,而求其適口者少矣。」以為此喻當錄之座右,然則隨園豈是肯在藻飾上用工夫。《詩話補遺》四云:「今之描詩者東拉西扯,左支右吾,都從故紙堆來,不從性情流出。」可知詞藻原應以性情為根本。 他不反對音節。他以為音韻風華都不可少(見《詩話》五)。「同一著述,文曰作,詩曰吟。」(見《詩話補遺》一)便可知詩之音節,不可不講。因此,凡「但貪序事毫無音節者」不能謂為詩之正宗。「落筆不經意,動乃成韓、蘇」,這正是他所引以為戒的。(見《詩話》二)不過他雖重音節,而對於「開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韻者」也認為「木偶演戲」(見《詩話》五)。對於「講聲調而圈平點仄以為譜者,戒蜂腰、鶴膝、疊韻、雙聲以為嚴者」,他也認為詩流之弊。(見《詩話補遺》三)那麼,他又何嘗專在音節上作考究! 他也不反對用典,他自謂每作詠古詠物詩,必將此題之書籍無所不收(見《詩話》一),可知他不廢獺祭的工夫。他以為「用典如陳設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書舍,或宜山齋」(《詩話》六),可知他又何嘗一定要廢典不用。「不從糟粕,安得精英?」他對於初學,正以為「肯用典,方去讀書」呢!然而他又以為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乃宋人之附會,二人妙處正在沒來歷。「憐渠直道當時事,不著心源傍古人」,這是元微之稱杜甫的話。「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這是韓愈銘樊宗師的話。二人之詩文何嘗以來歷自豪(見《詩話》三),其《仿元遺山論詩》云:「天涯有客太(《詩話》五「太」作「號」)詅痴,錯(《詩話》作「誤」)把抄書當作詩。抄到鍾嶸《詩品》日,該他知道性靈時。」(《小倉山房詩集》二十七)則又顯然的以為「詩之傳者都自性靈,不關堆垛」了(見《詩話》五)。「用一僻典,如請生客,如何選材,而可不擇」(《續詩品·選材》),是則僻典不宜用了。「人有典而不用,猶之有權勢而不逞」(《詩話》一),是則即普通之典也不宜多用了。用典雖如陳設古玩,然而明窗淨几,正有以絕無一物為佳者。那麼,專想以用典逞能者,又適為隨園之所笑了。 他也不反對學古。《詩話》五謂「古來門戶雖各自標新,亦各有所祖述」,又謂「古人各成一家,業已傳名而去,後人不得不兼綜條貫,相題行事」。由前一義言,是標新立格,全由學古得來;由後一義言,是各種風格,各種體制,都可研習,以獵取精華。然而才說學古,便又說學古之弊。「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續詩品·著我》)所以說:「人悅西施,不悅西施之影,明七子之學唐,是西施之影也。」(《詩話》五)這樣,所以要得魚忘筌,不要刻舟求劍(見《詩話》二);要與之夢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晝現形(見《詩話》六);要字字古有而言言古無(見《續詩品·著我》)。所以說:「人間居時不可一刻無古人,落筆時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學力方深;落筆無古人,而精神始出。」然則他的主張,還是以性靈為根本。 此外,他不主理語,而又以《大雅》「於緝熙敬止,不聞亦式,不諫亦入」諸語,為何等古妙!(《詩話》三)謂考據家不可與論詩,然又謂太不知考據者,亦不可與論詩。(《詩話》十三)類此諸例,多不勝舉。總之,他關於詩的後天諸事,是才立一義便破一義,才破一義復立一義的。為什麼要如此?他即怕人家執著,即怕人家不達。扶得東來西又倒,為詩說教,他不得不有這番苦心。 我們須認清他所講的許多詩的後天的事,仍是以性靈為根本。惟其以性靈為根本,所以不要在這些問題上充分講究以別立一格。他蓋以一般講性靈者只重在先天的方面,而不注意後天的方面,所以頗有流弊。他便想矯正這些流弊,所以兼顧到詩之後天的事。由其不欲在這些問題上充分講究以別立一格言,所以他才立一義便破一義、才破一義復立一義者,不為矛盾自陷。由其不欲只重在詩之先天的方面而兼顧到後天的方面言,所以他一方面講性靈,而一方面講音節風華等等,也不為自相矛盾。 所以我們稱他為修正的性靈說。 一般性靈說所標榜者為自然,為渾成,為朴,為淡。隨園所論,也是如此,不過他較人家為多用一番工夫。「詩宜朴不宜巧,然必須大巧之朴;詩宜淡不宜濃,然必須濃後之淡。」(《詩話》五)大巧之朴,朴而不拙;濃後之淡,淡而不枯。毫釐之差,失以千里。其分別在是,其所以欲辨別者也在是。《詩話》七引陸終語云:「凡人作詩一題到手,必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老僧常談,不召自來。若作家必如謝絕泛交,盡行麾去,然後心精獨運,自出新裁;及其成後,又必渾成精當,無斧鑿痕,方稱合作。」《詩話》八引《漫齋語錄》云:「詩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淡。」總之,都是深入顯出之義。「得之雖苦,出之須甘;出人意外者,仍須在人意中」(《詩話》六),這兩句,真是至理名言。論及隨園詩論,不可不注意及此。 惟然所以他要勇改。《續詩品》云:「千招不來,倉卒忽至,十年矜寵,一朝捐棄。人貴知足,惟學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傳。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惟然,所以他於勇改之後,更要滅跡。《續詩品》又云:「織錦有跡,豈曰蕙娘。修月無痕,乃號吳剛。白傅改詩,不留一字。今讀其詩,平平無異。意深詞淺,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誰探!」 這即是所謂以學問濟性情,以人巧濟天籟的意思。《詩話》三云:「詩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則必浮,多改則機窒。要像初榻黃庭,剛到恰好處。」不可不改者,指人巧言;不可多改者,指天籟言。從人巧再還到天籟,這是隨園與一般主性靈說者不同的地方。 隨園詩論,何以會如此呢?這有二因:其一,即我們以前屢屢提及的清代文學批評共同的風氣。他們都想於調和融合之中以自成其一家之言。其二,我們更須知隨園詩論與其詩之作風有關。舒鐵雲《瓶水齋詩話》有云:「袁簡齋以詩、古文主東南壇坫,海內爭頌其集,然耳食者居多。惟王仲瞿游隨園門下,謂先生詩惟七律為可貴,余體皆非造極。余讀《小倉山房集》一過,始嘆仲瞿為知言。嘗論七律至杜少陵而始盛且備,為一變;李義山瓣香於杜而易其面目,為一變;至宋陸放翁專工此體,而集其成,為一變。凡三變而諸家之為是體者,不能出其範圍矣。隨園七律又能一變,雖智巧所寓,亦風會攸關也。」我覺得此論頗具卓識。論隨園之詩與其詩論,都應看出這一點。隨園正因長於七律,所以他論詩之談,真能將此中甘苦和盤托出者,也即在七律方面。《詩話》五有一節便論到這問題: 作古體詩,極遲不過兩日,可得佳構。作近體詩,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蓋古體地位寬餘,可使才氣捲軸,而近體之妙,須不著一字自得風流。天籟不來,人力亦無如何。今人動輕近體而重古風,蓋於此道,未得甘苦者也。葉庶子書山曰:「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極則天籟亦無因而至,雖雲天籟亦須從人功求之。」知言哉! 這一節話很有關係。他所謂天籟不來,人力亦無如何,即是他的性靈說。葉氏所謂人功未極則天籟亦無因而至,即是他的修改的性靈說。一般主性靈說者不一定長於律詩,所以可以擱置學問;而隨園卻欲於七律之中講究性靈,則安得不顧到學問,安得不注重人巧!因此,其非自相矛盾明甚。 第五章 肌理說 第一節 翁方綱 翁方綱,字正三,號覃溪,大興人,事見《清史列傳》六十八卷。所著有《復初齋詩文集》及《石洲詩話》等,頗可見其論詩之主張。 覃溪論詩,拈出「肌理」二字,以救漁洋神韻之失。蓋覃溪詩學雖出漁洋,但以欲矯神韻之弊,故不免故與漁洋立異。漁洋雖不廢宋詩,卻不宗宋詩中之江西派,而覃溪所得則于山谷為多;又漁洋雖不廢學問,卻不尚考據,而覃溪學問又以受清代考據學風的影響為多。因此,神韻之說偏於虛,而肌理之說偏於實。偏於實,所以凡論詩主學或論詩主宋的人,其論調每與覃溪為近。朱彝尊之論詩,謂「天下豈有舍學言詩之理」(《曝書亭集》三十九,《楝亭詩序》)。毛奇齡之論詩謂:「必窮經有年,而後能矢歌於一日,故夫風人者學士之為也。」(《毛西河合集》序十,《俞石眉詩序》)厲鶚之論詩謂:「故有讀書而不能詩,未有能詩而不讀書。……書,詩材也。……詩材富而意以為匠,神以為斤,則大篇短章,均擅其勝。」(《樊榭山房文集》三,《綠杉野屋集序》)這些話雖不曾標舉肌理二字,實與肌理之說為近。所以昔人雖不曾拈出肌理二字,而肌理之說卻不是昔人所未嘗言。這正如覃溪之論神韻謂不始於漁洋是同樣意思。他說:「詩以神韻為心得之秘,此義非自漁洋始言之也,是乃自古詩家之要眇處,古人不言而漁洋始明著之也。」(《復初齋文集》八,《神韻論》下)我們對於覃溪肌理之說,也正可以套用他的話。 何以說覃溪詩學原出漁洋而又不同於漁洋?蓋覃溪雖有意矯神韻之弊,卻並不反對神韻之說。他於《新城縣新刻王文簡古詩平仄論序》中說:「方綱束髮學為詩,得聞先生緒論於吾邑黃詹事。」而於《小石帆亭著錄序》中又說:「昔吾邑黃崐圃先生受學於漁洋,……方綱幼及先生之門,輒心慕之。」(均見《復初齋文集》三)所以覃溪之詩學淵源,直接出於黃叔琳,間接出於王士禛,當然對於神韻之說,不會取反對的態度。非惟不反對,抑且對於當時之訕薄漁洋者,反有所不滿。因此肌理之說,只是對於漁洋神韻說之修正而已,只是對於誤解神韻說者之糾正而已。 他以為一般誤解神韻說者,每以空寂解神韻,又以空寂論漁洋之詩,是大不然。他於《漁洋先生精華錄序》中說:「先生詩之精華,當於何處覓之?在當時,有謂先生祧唐祖宋者固非矣,其謂專主唐音者亦有所未盡也。謂先生師韋、柳者,是矣,顧何以選《三昧集》而不及韋、柳?又有謂其具體右丞,似矣;然又何以抄五言詩不及右丞?是皆未足以盡之也。」(《復初齋文集》三)那麼,漁洋詩之精華非一端可盡了,何得便以神韻盡之!不僅如此,即神韻之說,也非一端可盡。他於《坳堂詩集序》中又說:「神韻者非風致情韻之謂也。今人不知,妄謂漁洋詩近於風致神韻,此大誤也。神韻乃詩中自具之本然,自古作家皆有之,豈自漁洋始乎?……漁洋所以拈舉神韻者,特為明朝李、何一輩之貌襲者言之,此特舉其一端而非神韻之全旨也。」(《復初齋文集》三)是則在他看來,一般人之誤解,初由於對漁洋詩之認識不清,於是對於漁洋之神韻說,也認識不清,因為都不足以盡之。 那麼,什麼是神韻之全旨呢?他又於《神韻論》闡說之云: 盛唐之杜甫,詩教之繩矩也,而未嘗言及神韻;至司空圖、嚴羽之徒乃標舉其概,而今新城王氏暢之。非後人之所詣,能言前古所未言也。天地之精華,人之性情,經籍之膏腴,日久而不得不一宣洩之也。自新城王氏一倡神韻之說,學者輒目此為新城言詩之秘,而不知詩之所固有者,非自新城始言之也。且杜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此神字即神韻也。杜雲「熟精《文選》理」,韓雲「周詩三百篇,雅麗理訓誥」,杜牧謂「李賀詩使加以理,奴僕命騷可矣」。此理字即神韻也。神韻者徹上徹下,無所不該:其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其謂鏡花水月,空中之象,亦皆即此神韻之正旨也;非墮入空寂之謂也。其謂雅人深致,指出『穦謨定命,遠猶辰告』二句以質之,即此神韻之正旨也;非所云理字不必深求之謂也。然則神韻者是乃所以君形者也。(《復初齋文集》八,《神韻論》上) 神韻無所不該,有于格調見神韻者,有於音節見神韻者,亦有於字句見神韻者,非可執一端以名之也。有於實際見神韻者,亦有於虛處見神韻者,有於高古渾樸見神韻者,亦有於情致見神韻者,非可執一端以名之也。此其所以然,在善學者自領之,本不必講也。(同上,《神韻論》下) 照這樣講神韻,真是徹上徹下無所不該了,然而此所謂神韻,與漁洋之所謂神韻已不盡相同,而與一般人之所謂神韻,更不相一致。所以說:「神韻者本極超詣之理,非可執跡求之,而漁洋猶未免於滯跡也。」(《坳堂詩集序》)所以說:「新城之專舉空音鏡象一邊,特專以針灸李、何一輩之痴肥貌襲者言之,非神韻之全也。且其誤謂理字不必深求其解,則彼新城一叟,實尚有未喻神韻之全者,而豈得以神韻屬之新城也哉!」(《神韻論》上)那麼,他的講法,正所以修正漁洋之神韻說了。他又說:「昔漁洋先生每謂開元、天寶諸作,全在興象超詣,然如王右丞之作,則句句皆真實出之者也。即王少伯《齋心》一詩,空洞極矣,而按之具有實地,如畫家極空濛煙雨之致,而無一筆不可尋其根源,此詩之所以為詩也。……若所謂五城十二樓彈指即見者,則即之轉遠已矣。然漁洋先生雖以此自高,而獨具中和之氣不致太過,是以他家亦不能及。」(《復初齋文集》三,《重刻吳蓮洋詩集序》)那麼,他的講法,不僅修正漁洋神韻之說,抑且對於誤解神韻說與漁洋詩者也加以糾正了。 然則他所謂神韻,究是何種意義呢!他於《神韻論》中曾闡說之云: 「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中道而立者,言教者之機緒引躍不發,只在此道內,不能出道外一步,以援引學者助之使入也,只看汝能從我否耳。其能從者自能入來也。道是一個大圈,我只立在此大圈之內,看汝能入來與否耳。此即詩家神韻之說也。 這樣講,神韻是一種境界、一種造詣,所以可以無所不該,而同時也可於種種方面見神韻。這樣講,所以格調即神韻,肌理也即神韻,橫看成嶺側成峰,真是隨其人之自得而已。這樣講,所以他又說:「神韻者視其人能領會,非人人皆得以問津也。其不能悟及此者,奚為而必強之!其不知而強附空闃以為神韻,與其不知而妄駁神韻者,皆坐一不知之咎而已!」(《神韻論》下) 神韻之義明,於是可講肌理。蓋肌理者,即所以得神韻之法。由一般人之所謂神韻言,則肌理乃所以救神韻之弊;由翁氏之所謂神韻言,則肌理又是所以得神韻之法。 何以肌理之說是所以得神韻之法呢?蓋由翁氏之所謂神韻言,既是一種境界、一種造詣,所以得之之法,可以求之於外,也可以求之於內。其僅僅求之於外者,成為明代的格調說;其求之於外而不即不離不求甚似者,成為漁洋之神韻說;而偏重在求之於內者,則成為翁氏之肌理說。格調說懸一最高境界最上造詣而欲奔赴之,故所得在膚廓之間。神韻說進乎此矣,只在所以致此境界或造詣之興象上注意,故仍不免有空寂之病。肌理說則求之於內,所以不僅是得神韻之法,同時也足以救格調之弊。《神韻論》中云: 射者必入彀,而後能心手相忘也;筌蹄者,必得筌蹄而後筌蹄兩忘也。詩必能切己切時切事一一具有實地,而後漸能幾於化也。未有不有諸己,不充實諸己,而遽議神化者也。是故善教者必以規矩焉,必以彀率焉。神韻者以心聲言之也。心聲也者誰之心聲哉?吾故曰先於肌理求之也。知於肌理求之,則刻刻惟規矩彀率之弗若是懼,又奚必其言神韻哉! 在此文中,他明明說神韻應先於肌理求之,所以肌理是比較切實的得神韻之法。不過此所謂法是規矩、是彀率,又與格調說之出於模擬者不同。他有《格調論》三篇,其《格調論》上云: 詩之坏於格調也,自明李、何輩誤之也。李、何、王、李之徒泥於格調而偽體出焉,非格調之病也,泥格調者病之也。夫詩豈有不具格調者哉!《記》曰「變成方謂之音」,方者音之應節也,其節即格調也。又曰「聲成文謂之音」,文者音之成章也,其章即格調也。是故噍殺嘽緩直廉和柔之別由此出焉。是則格調雲者,非一家所能概,非一時一代所能專也。(《復初齋文集》八) 他這樣講格調,也與明代李、何、李、王諸子不同。蓋仍是以肌理說為中心而講格調,所以以為詩沒有不是格調,而格調不是一家所能概,一時一代所能專。他說:「古之為詩者,皆具格調,皆不講格調,格調非可口講而筆授也。唐人之詩未有執漢魏六朝之詩以目為格調者,宋之詩未有執唐詩為格調者,即至金元詩亦未有執唐宋為格調者,獨至明李、何輩乃泥執《文選》體以為漢魏六朝之格調焉,泥執盛唐諸家以為唐格調焉。於是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格調之是泥,於是上下古今只有一格調,而無遞變遞承之格調矣。」(同上)他本於此種見地以反對明人之格調說,所以他所謂格調,也與明人之說不相同。明人之格調說,只知漢魏六朝詩與盛唐詩之境詣,而強欲模擬之,所以效其體、師其跡、襲其貌,處處求之於外,遂覺其頑鈍而不靈,泥滯而弗化。他再說:「化格調之見而後詞必己出也,化格調之見而後教人自為也,化格調之見而後可以言詩,化格調之見而後可以言格調也。」(《格調論》下)那麼,顯然的他的所謂格調,不是明人之所謂格調了。 何以肌理之說又所以救神韻之弊呢?則以漁洋之所謂神韻,在他看來,簡直即是格調。他在《石洲詩話》中有二節講到此意。他說: 宋人精詣全在刻抉入里,而皆從各自讀書學古中來,所以不蹈襲唐人也。然此外亦更無留與後人再刻抉者,以故元人只剩得一段豐致而已。明人則直從格調為之。然而元人之豐致,非復唐人之豐致也;明人之格調,依然唐人之格調也。孰是孰非,自有能辨之者。又不消痛貶何、李,始見真際矣。(卷四) 漁洋先生所謂神韻,則合豐致、格調為一而渾化之,此道至於先生,謂之集大成可也。(同上) 此論甚妙。漁洋之神韻說真是合豐致、神韻而為一。由豐致言,縹渺俱在空際,所以宜以肌理實之;此義留待下文論述。由格調言,則肌理說既所以救格調蹈襲之弊,當然亦足以救神韻蹈襲之弊。何況所謂豐致,有時也出於蹈襲模擬呢?豐致也出於蹈襲模擬,所以他肯定地說:「漁洋變格調曰神韻,其實即格調耳。」(《格調論》上)他硬以神韻為格調,好似奇特,但是在他的理論上言之,原是講得通的。此義,他曾於《徐昌谷詩論》中發之。他說: 善言詩格者,必以為昌谷深得於空同師資之力矣。然空同序其詩曰:「守而未化,蹊逕存焉。」是必空同之詩能化蹊逕者,而後議其未化也。今試取李、徐二家詩所學杜、李盛唐諸家分刌切比而弦歌之,其果孰能化歟?曰,均弗化也。均弗化則奚以未化譏之?然則李子之意蓋自謂其能化也久矣。何則?少陵供奉之詩,縱橫出沒,不主故常,彼空同者未能知其故也,然亦未嘗不自以為縱橫出沒,不主故常也。而顧視徐子之紹古為篇者,專近於執著摹擬矣。故毅然譏之曰,未化也。夫徐子舍其少作以就李之所學,李則學古,徐亦學古,等學古耳,顧使李子目以蹊逕未化,反不若其少作可以跌宕自憙者,此於徐子之心果甘若是乎?然吾揆諸徐子之心而知其實若是也。夫李雖與徐同師古調,而李之魄力豪邁,持其拔山扛鼎辟易萬夫之氣,欲舉一世之雄才而掩蔽之,為徐子者,乃偶拈一格,具體古人,以少勝多,以靜攝動,藉使同居蹈襲之名,而氣體之超逸據其上矣。故曰,揆徐子之意如此也。(《復初齋文集》八,《徐昌谷詩論》一) 迪功詩七古不如五古,七律不如五律,七古七律又不如七絕,蓋能用短不能用長也。夫勢短字少則可以自掩其鑿痕,故蹈襲者弗病也。(《徐昌谷詩論》二) 是則偏拈一格具體古人而善於用短者,雖自掩其鑿痕,卻仍是蹈襲模擬。氣體雖較超逸,途徑原是一轍。所以漁洋雖欲推尊高、徐諸家以自異於李、何、李、王諸子而不免仍墮於明人格調說者,正在於是。翁氏說:「新城以三昧標舉盛唐諸家。盛唐諸家其體盛大,貌其似者固不能傷之,徒自敝而已矣。矯其說者一以澄夐淡遠味之,亦不免墮於一偏也。」(《神韻論》中)又說:「夫空同、滄溟所謂格調,其去漁洋所謂神韻者奚以異乎?夫貌為激昂壯浪者,謂之襲取;貌為簡淡高妙者,獨不謂之襲取乎?」(《復初齋文集》三十四,《題漁洋先生戴笠像》)這便是翁氏所謂神韻即格調之義。 由這樣說,所以他之所謂神韻、格調,都是本於肌理說之立場而言的。於是我們可以講到他的肌理說。 翁氏肌理之說,與其《詩法論》一文,可以相互映發。《詩法論》云: 法之立也,有立乎其先立乎其中者,此法之正本探原也。有立乎其節目,立乎其肌理界縫者,此法之窮形盡變也。杜雲「法自儒家有」,此法之立本者也;又雲「佳句法如何」,此法之盡變者也。夫惟法之立本者,不自我始之,則先河後海,或原或委,必求諸古人也。夫惟法之盡變者,大而始終條理,細而一字之虛實單雙,一音之低昂尺黍,其前後接筍乘承轉換開合正變,必求諸古人也。乃知其悉准諸繩墨規矩,悉校諸六律五聲,而我不得絲毫以己意與焉。故曰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也。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應有者盡有之,應無者盡無之,夫然後可以謂之詩,夫然後可以謂之法矣。(《復初齋文集》八) 他論法,有正本探原之法,有窮形盡變之法,故論肌理亦有義理之理與文理條理之理二義。由義理之理言,所以藥神韻之虛,因為這是正本探原之法;由文理條理之理言,又所以藥格調之襲,因為這又是窮形盡變之法。翁氏固曾說過:「格調神韻皆無可著手也,予故不得不近而指之曰肌理。」(《復初齋文集》十五,《仿同學一首為樂生別》)是則肌理之說,正是他的著手之法。 由正本探原之法言,先河後海,或原或委,必求諸古人,故其論徐昌谷詩以為仍不免於蹈襲,即因學古不得其法——不得正本探原之法。他說:「夫徐子知少作之非,悟學古之是,此時若有真實學古之人,必將引而深之,由性情而合之學問,此事遂超軼古今矣。李子本具蹈襲之能事,以其能事,貺其良友,以如此清才而所造僅僅如此,為可惜也。」(《徐昌谷詩論》一)是則格調之說固不是正本探原之法,即神韻之說也不足以語此,故欲以肌理之實以救神韻之虛。這即是所謂「合之學問」的方法。其《神韻論》下云: 詩自宋、金、元接唐人之脈而稍變其音。此後接宋、元者全恃真才實學以濟之,乃有明一代徒以貌襲格調為事,無一人具真才實學以副之者。至我國朝,文治之光乃全歸於經術,是則造物精微之秘衷諸實際,於斯時發泄之。然當其發泄之初,必有人焉先出而為之伐毛洗髓,使斯文元氣復還於沖淡淵粹之本然,而後徐徐以經術實之也。所以賴有漁洋首唱神韻以滌盪有明諸家之塵滓也。其援嚴儀卿所云鏡中之花、水中之月者,正為滌除明人塵滓之滯習言之;即所謂詩有別才非關學之語,亦是專為騖博滯跡者偶下砭藥之詞,而非謂詩可廢學也。須知此正是為善學者言,非為不學者言也。司空表聖《詩品》亦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夫謂不著一字,正是函蓋萬有也。豈以空寂言耶? 他以不著一字正是函蓋萬有,那是以肌理為本的神韻說。他正受當時經術的影響,所以欲以真才實學濟之。他甚至說:「考訂詁訓之事與詞章之事,未可判為二途。」(《復初齋文集》四,《蛾術篇序》)他甚至說:「詩必研諸肌理,而文必求其實際。」(同上,《延暉閣集序》)他甚至說:「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一衷諸理而已。理者民之秉也,物之則也,事境之歸也,聲音律度之矩也。」(同上,《志言集序》)於是他毅然決然下一極肯定的論,以為:「士生今日,經籍之光盈溢於世宙,為學必以考訂為準,為詩必以肌理為準。」(同上)所以我說:肌理之說,是受當時考證學風的影響。 然而我們上文說過,覃溪之學除受考據派影響外,又深受山谷的影響,所以我們更須一述山谷的詩法。覃溪之所得于山谷詩法者有二語,曰:「以古人為師,以質厚為本。」這是他與天下賢哲講詩論文宗旨之所在(見《復初齋文集》三,《漁洋先生精華錄序》;又《文集》四,《貴溪畢生時文序》),所以也即是肌理說的中心。我們假使本於上述二義而分析言之,則所謂以質厚為本者,即是正本探原之法;所謂以古人為師者,又是窮形盡變之法。所以由正本探原之法言,雖受考證學風的影響,而也未嘗不兼受宋詩的影響。《石洲詩話》之論宋詩云: 唐詩妙境在虛處,宋詩妙境在實處。……盛唐諸公全在境象超詣,所以司空表聖二十四品,及嚴儀卿以禪喻詩之說,誠為後人讀唐詩之準的。若夫宋詩則遲更二三百年,天地之精英、風月之態度、山川之氣象、物類之神致,俱已為唐賢占盡。即有能者不過次第翻新,無中生有,而其精詣則固別有在者。宋人之學全在研理日精,觀書日富,因而論事日密,如熙寧、元祐一切用人行政,往往有史傳所不及載,而於諸公贈答議論之章略見其概。至如茶馬鹽法、河渠市貨,一一皆可推析。南渡而後,如武林之遺事、汴上之舊聞、故老名臣之言行、學術師承之緒論淵源,莫不借詩以資考據,而其言之是非得失與其聲之貞淫正變,亦從可互按焉。(《詩話》四) 此論甚是。所以我說肌理之說,同時亦兼受宋詩的影響。 由窮形盡變之法言,即本于山谷「以古人為師」一語而轉變之。為什麼?因為他所謂師古,原不是模擬其形貌。他說:「凡所以求古者師其意也,師其意則其跡不必求肖之也。孔子於三百篇皆弦而歌之,以合於韶武之音,豈三百篇篇篇皆具韶武節奏乎?抑且勿遠稽三百篇,即以唐音最盛之際,若杜若李,若右丞、高岑之屬,有一效建安之作,有一效顏、謝之作者乎?宋詩盛於熙、豐之際,蘇、黃集中有一效盛唐之作者乎?」(《格調論》中)是則師其意,而不必肖其跡,即是一方面求諸古人,而一方面仍不失為窮形盡變之法。因此,他再說:「古今不善學杜者,無若空同、滄溟;空同、滄溟貌皆似杜者也。古今善學杜者,無若義山、山谷;義山、山谷貌皆不似杜者也。」(《文集》三十四,《題漁洋先生戴笠像》)義山、山谷何以能不似杜而又學杜呢?即因他得窮形盡變之法。他說:「義山以移宮換羽為學杜,是真杜也;山谷以逆筆為學杜,是真杜也。」(《文集》十五,《同學一首送別吳穀人》)所謂移宮換羽,所謂逆筆,都即是窮形盡變之法,——「大而始終條理,細而一字之虛實單雙,一音之低昂尺黍,其前後接筍乘承轉換開合正變」之意義。山谷於詩,原是講究詩法的;覃溪之有得于山谷者,也正在詩法上面。這樣師古,盡可以盡古作之變,也可以成己作之變。然而此種講法,與文人之論文並無差別了。 尤其相像的,他溝通此正本探原之法與窮形盡變之法二者之關係,乃即用古文家所稱有物有序之語。翁氏有一篇《杜詩熟精文選理理字說》,謂: 若白沙、定山之為擊壤派也,則直言理耳,非詩之言理也。故曰「如玉如瑩,爰變丹青」,此善言文理者也。理者,治玉也,字從玉,從里聲,其在於人則肌理也,其在於樂則條理也。《易》曰「君子以言有物」,理之本也;又曰「言有序」,理之經也。天下未有舍理而言文者,……自王新城究論唐賢三昧之所以然,學者漸由是得詩之正脈,而未免歧視理與詞為二途者,則不善學者之過也。而矯之者又直以理路為詩,遂蹈白沙、定山一派,致啟詩人之訾謷,則又不足以發明六義之奧,而徒事於紛爭疑惑,皆所謂泥者也。(《復初齋文集》十) 所以由窮形盡變之法言,雖受宋詩的影響,而也未嘗不兼受考證學風的影響。 他於《杜詩熟精文選理理字說》一文,謂:「蕭氏之為選也,首原夫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所謂事出於沉思者,惟杜詩之真實足以當之,而或僅以藻繢目之,不亦誣乎?」那麼,於文理、條理之理中原有義理之理。他又有一篇《韓詩雅麗理訓誥說》謂:「理者綜理也、經理也、條理也,尚書之文直陳其事,而詩以理之也。直陳其事者,非直言之所能理,故必雅麗而後能理之。雅,正也;麗,葩也。韓子又謂『詩正而葩』者是也。」(《文集》十)那麼於義理之理中,又自有文理、條理之理在。雙方兼顧,而後肌理之義始全。 第二節 肌理說之餘波 第一目 方東樹與文人之詩論 清代詩論之與當時學風最不相合者為性靈說,所以袁氏以後難有嗣響,即如張船山(問陶)、舒鐵雲(位)諸人,其論旨與作風差與袁氏為近,然終不能形成一時之風氣。其與當時學風最相接近者為肌理說,所以翁氏以後之詩論,不必復拈肌理二字,卻與翁氏論旨最相吻合。即如潘德輿之論詩主張,固與翁氏不同,然其標舉質實二字,也不能說不受翁氏的影響。 翁氏詩論以受漢學影響,故與文人之詩論為近;又以受山谷影響,故又與宋詩派之詩論為近。此種關係,直至以後仍是如此。所以現在即以方東樹代表文人之詩論,而以何紹基代表所謂「同光體」之詩論。 翁氏論詩拈出肌理二字,固可與當時學風相溝通,然而以金石考訂為詩,畢竟不是詩學之正則。張際亮《劉孟塗詩稿書後》云:「自詩道之衰,南則袁子才,北則翁覃溪,咸自命風雅以收召後進;後進名能詩而不染其流弊者寡矣。」(《張亨甫全集》四)又《與徐廉峰太史書》云:「近日頗有知袁、趙之非者,然復揚竹君、心餘、覃溪之餘波,則亦為狂瀾而已。」(《張亨甫全集》三)這是很顯明的與翁氏立異之處。所以翁氏之說,在事實上並未為一般人所信奉,而方東樹諸人之詩論,也不是肌理說所能範圍。然而我們仍稱為肌理說之餘波者,即因此種詩論與翁氏肌理之說同樣都受當時學風之影響而已。 方東樹所著《昭昧詹言》即是論詩之著。他是桐城的古文學者,故書中亦常兼論及文,而又本論文的見解以論詩。桐城文論欲言之有物與有序,欲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之合一,原有集大成的傾向,故方氏論詩也有這種情形。 《昭昧詹言》卷一引李翱論文之語,謂「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於後代」,以為此即學詩正軌。又引朱子論文之語,謂「文章要有本領,此存乎識與道理有源頭則自然著實」,以為詩亦如此。可知他認為學詩學文並無差別。不僅如此,他再以作詩與著書並論:他以為「凡著一書,必使無一理之不具,否則偏隘」,又以為「凡著一書,必有宗旨,否則淺陋無本」,而以為此二義也可通於作詩。那麼,翁氏肌理之說,似乎真可施之於詩了。他又說:「無志可言強學他人說話,是謂言之無物;不解文法變化、精神措注之妙,是謂言之無文無序。」這是桐城文人論文的見解,翁氏舉之,方氏亦舉之,所以肌理之說,最與文人之詩論相融浹。 由以前詩人之詩論言,或主神韻,或矜格調,或尚性靈,雖也融會各家之說集詩論之大成,然以其是一家之言,而作風也不免偏於一格,所以不僅性靈有病,即言格調言神韻者,也一樣有病。 他論詩雖重性情,然又與袁子才的作風不同。《詹言》開端便說:「詩之為學,性情而已!」開宗明義早把論詩宗旨和盤托出了。此外,又常提到詩欲自道己意,欲見自家面目,似其主張頗與隨園相同。然而隨園逞小聰明,而此則淵淵理窟;隨園逗小機趣,而此則落落大方。必須情真意摯,可歌可泣,有真懷抱,有真胸襟,所謂有德有言,才為作者。因此,又不能滿意於隨園的作風。《詹言》卷一謂:「近人某某隨口率意,盪滅典則,風行流傳,使風雅之道,幾於斷絕。」又謂:「近世有一二庸妄巨子,未嘗至合而輒矜求變;其所以為變,但糅以市井諧諢,優伶科白,童孺婦媼淺鄙凡近惡劣之言而濟之以雜博餖飣故事,盪滅典則,欺誣後生。」可知他對於隨園作風,又是如何深惡痛疾的了。 他論詩也兼取格調,然而又與沈歸愚的作風不同。《詹言》卷一也說:「韓公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謝茂秦不許用唐以後事,皆恐狃於近而不振也。」此即格調之說。此種見解,姚惜抱詩論中也時常遇到。不過他們之于格調,又與明代前、後七子不同。他們欲于格調中露性情,所以「要冥心孤詣,信而好古,敏以求之,洗清面目與天下相見」(《詹言》一)。所以又說:「詩文者生氣也,若滿紙如翦彩雕刻無生氣,乃應試館閣體耳,於作家無分。」(同上)是則又與格調之說不能相容了。 不落於格調,不落於性靈,而同時復不落於神韻。他稱阮亭才氣侷促,不能包羅,又稱阮亭多用料語襯貼門面,又稱阮亭用事,多出餖飣,與讀書有得溢出為奇者迥不侔。(均見《詹言》一)是則對於阮亭之詩,也不能滿意了。他以肌理藥神韻之虛而復以格調與性靈互救其弊而補其偏。他是在此種關係上成為詩論之集大成者。 他何以能如此呢?即因主格調或神韻說者每有唐、宋之見,而他則不欲有此分別。又主性靈說者雖不分唐界宋,然又不免信心蔑古,而他則仍欲取法古昔,於古人勝境中卓然有以自立。他要在作風上貫通古今,使學古而自見面目;又要在作風上融洽唐、宋,使合度而臻於變化。所以由他的理論求之,在作風上不會如昔人之偏於一格。 而其關鍵所在,即在本論文的見解以論詩而已。本論文的見解以論詩,故其所取者在文法方面。方氏說: 讀古人詩文,當須賞其筆勢健拔雄快處,文法高古渾邁處,詞氣抑揚頓挫處,轉換用力處,精神非常處,清真動人處,運掉簡省筆力嶄絕處,章法深妙不可測識處;又須賞其興象逼真處,或疾雷怒濤,或淒風苦雨,或麗日春敷,或秋清皎潔,或玉佩瓊琚,或蕭慘寂寥,凡天地四時萬物之情狀,可悲可泣,一涉其筆,如見目前,而工拙高下又存乎其文法之妙。至於義理淵深處,則在乎其人之所學所志,所造所養矣。(《詹言》一) 方氏又說:「本領固最要而文法高妙別有能事。」(同上)可知他即以文法觀念溝通有物與有序,溝通詩法與文法,而桐城文人與江西詩人之理論,也變得接近。本宋人之詩法觀念以進窺唐詩,於是信心與學古的問題,唐詩與宋詩的關係,亦均以是而溝通。 方氏謂:「杜七律所以橫絕諸家,只是沉著頓挫,恣肆變化,陽開陰合,不可方物。山谷之學專在此等處,所謂作用。」(《詹言》二十)是則唐詩本是有法可尋,而宋詩法度亦正學唐人之法。這樣講,當然不必區分唐、宋,而學古也不會徒襲其形貌。方氏又云:「山谷學杜韓,一字一步不敢滑,而於中又具參差章法變化之妙。」(《詹言》一)他于山谷詩法可謂盡抉其秘了。然而推尊山谷詩,亦不始於方氏,在方氏以前的桐城文人,如姚薑塢、姚惜抱二氏早有此論,方氏所言,亦仍是桐城文人的主張而已。 當時潘德輿亦主質實之說,只以詩格宗唐,故立論又與方氏不同。潘氏只是格調說之餘波,必如方氏所言,才是肌理說之餘波。 第二目 何紹基與同光體詩人 清季宋詩運動中有所謂「同光體」者,即指同治、光緒以來詩人不專宗盛唐的一派。宋詩運動之發軔,原不始於同光,但其形成一時風氣,則以同光間為盛。 同光體之詩宗主三元,上元開元,中元元和,下元元祐。於開元取杜,於元和取韓,於元祐取黃而兼及於蘇。這是同光間詩人所奉的圭臬。所以他們能打破分唐分宋的界限,而別成一種作風。 陳衍《石遺室詩話》謂:「有清一代詩宗杜、韓者,嘉道以前推一錢籜石侍郎,嘉道以來則程春海侍郎、祁春圃相國,而何子貞編修、鄭子尹大令皆出程侍郎之門。益以莫子偲大令、曾滌生相國諸公率以開元、天寶、元和、元祐諸大家為職志,不規規於王文簡之標舉神韻,沈文慤之主持溫柔敦厚,蓋合學人詩人之詩二而一之也。」在此數語中已將同光體的真面目暴露無遺。清代詩學從道光以來誠是一大關捩。道光以後,直至清亡,一般為舊詩者大都籠罩於此種風氣之下。即有一二傑出之士,頗想提倡詩界革命,然仍不免為時風眾勢所左右,以投於同光體的旗幟之下。 在此大風氣之下,一般詩人之成就,仍不妨隨其個性與學力之不同而異其作風。所以《石遺室詩話》已分之為兩大派,以陳沆、魏源以至鄭孝胥為清蒼幽峭的一派,而以鄭珍、莫友芝以至陳三立為生澀奧衍的一派。實則假使自其異者言之,則二派猶不足以盡之。自其同者言之,則派別盡多,自有其共同一致的傾向,即是所謂合學人詩人之詩而為一。所以可說是肌理說之餘波。 我們看清了這一點,然後知道在同光體的詩人中間,如其一生精力盡於詩學,則即使學古有得,而在作風方面或尚僻澀或主瑰奇,似亦能自樹一幟,然而仍不足以為同光體的代表。何以故?因為他仍不免落於詩人之詩故。 大抵所謂同光體作風之形成,有二種關係:一是文學的關係,又一是時代的關係。由文學言,不外受桐城文派的影響。桐城文派欲有物、有序,欲義理、詞章、考據之合一,故其所取者是文人之詩,而所謂詩法,亦即本其文法的觀念。這是他們推尊杜、韓,推尊蘇、黃的原因。同光體詩人受其影響,故其提倡宋詩,便與清初的宋詩運動不相一致。陳石遺雖謂詩宗杜、韓,由於程春海、祁春圃的提倡,實則在他們以前,方東樹《昭昧詹言》中早已說過。方氏謂「觀選詩造語奇巧,已極其至,但無大氣脈變化;杜公以六經、《史》、《漢》作用行之,空前後作者古今一人而已。韓公家法亦如此,而文體為多,氣格段落章法較杜為露圭角,然造語去陳言,獨立千古。至於蘇公全以豪宕疏古之氣騁其筆勢,亦為古今無二之境」(《詹言》八)。又謂「學黃必探源於杜、韓」(《詹言》十),又謂「東坡滑易之病,末流不可處,故今須以韓、黃藥之」(《詹言》一)。是則同光體之論詩宗旨,方氏早已代為揭出了。不僅如此,方氏所言,又本於姚姬傳。姚氏《五七言今體詩抄序目》稱:「山谷刻意少陵,雖不能到,然其兀傲磊落之氣,足與古今作俗詩者澡濯胸胃,導啟性靈。」是則姚氏早已看到這一點。其後曾國藩學宗桐城,故論詩亦推尊山谷。其《題彭旭初詩集後》云:「大雅淪正音,箏琵實繁響。杜、韓去千年,搖落吾安放。涪翁差可人,風騷通肸蠁。造意追無垠,琢辭辨倔強。伸文揉作縮,直氣摧為枉。自仆宗涪公,時流頗忻響。」(《曾文正公詩集》一)那麼可知同光體的作風,與桐城文人實有連帶的關係了。蓋在隨園一派性靈詩作風流行之後,欲救其弊,則提倡黃詩正是對症良藥。何況此種作風與清代集大成的學風,又能忻合無間呢! 由時代言,則清自道、咸以後,海禁已開,國家多故,時局的變亂,民生的凋敝,處處流露著動盪不安的情緒,故其表現於詩者,也成為亂世之音。黔中詩人莫友芝與鄭珍,尤足為其代表。姚永概《書鄭子尹詩後》云:「生平怕讀鄭、莫詩,字字酸入心肝脾。」同光體之詩雖不必全同此作風,然而言愁欲愁,由同光體之表現力量言,也確能造成此種風格。在此種詩格中,豈是空言神韻、高言格調所能賅!論詩到此,真覺一般談神韻、談格調者都無是處,即侈言性靈,也覺是滿腔熱情,與隨園一流之矜弄聰明者,大不相侔。 於是,可以談到何紹基之詩論。 何紹基字子貞,號猨叟,湖南道州人,事見《清史稿》四百九十一卷,有《東洲草堂集》。 何氏《東洲草堂文抄》卷五有《與汪菊士論詩》十九則,又《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十五則,均其論詩精湛之語,而提要鉤玄,則在《使黔草自序》。他說: 詩文不成家不如其己也;然家之所以成,非可於詩文求之也,先學為人而已矣。規行矩步,儒言儒服,人其成乎?曰非也。孝弟謹信,出入有節,不慤於中,亦酬應而已矣!立誠不欺,雖世故周旋,何非篤行!至於剛柔陰陽稟賦各殊,或狂或狷,就吾性情,充以古籍,閱歷事物,真我自立,絕去摹擬,大小偏正,不枉厥材,人可成矣。於是移其所以為人者發見於語言文字,不能移之斯至也,日去其與人共者,漸擴其己所獨得者,又刊其詞義之美而與吾之為人不相肖者,始則少移焉,繼則半至焉,終則全赴焉,是則人與文一。人與文一,是為人成,是為詩文之家成。(《東洲草堂文抄》三) 這些話亦屢見於與馮魯川、汪菊士二人論詩語中,可知是他論詩主旨之所在。實則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早已說過,「詩文與行已非有二事」,不過方氏於此,不曾詳加闡說而已。 何氏謂:「學詩者無不知要有真性情,卻不知真性情者非到做詩時方去打算也。平日明理養氣,於孝弟忠信大節,從日用起居及外間應務,平平實實,自家體貼得真性情,時時培護,字字持守,不為外物搖奪,久之,則真性情方才固結到身心上,即一言語、一文字,這個真性情時刻流露出來。」(《與汪菊士論詩》)照這樣講性情,便與道學家之理論相溝通。論性情而與道學家之理論相溝通,自然不會落於隨園一流之性靈說,而與溫柔敦厚之詩教反而有些類似了。他又說:「溫柔敦厚詩教也,此語將三百篇根底說明,將千古做詩人用心之法道盡。凡刻薄、吝嗇兩種人,必不會做詩。詩要有字外味,有聲外韻,有題外意,又要扶持綱常,涵抱名理。非胸中有餘地,腕下有餘情,看得眼前景物,都是古茂和藹,體量胸中意思,全是愷悌慈祥,如何能有好詩做出來!」(《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是則溫柔敦厚,正是真性情的流露處。以前袁子才與沈歸愚之爭論,如明了這一點,便覺其無謂了。所以他講性情,不是口角婉媚輕率之語,不是目前瑣屑猥俗之事。他《與汪菊士論詩》有一則談得尤妙。他說: 是道理精神都從天地到人身上,此身一日不與天地之氣相通,其身必病;此心一日不與天地之氣相通,其心獨無病乎?病其身則知之,病其心則不知,由私意物慾蒙蔽所致耳。今想不受其蒙蔽,除卻明理,更無別說。雖然,亦有二說焉:讀書閱事看到事物之所以然,與天地相通是一境;清明之氣生於寂處,心光一片自然照徹通明,亦是一境。此二境者,相為表里。離此二境,非靜非動時但提起此心,要它刻刻與天地通。尤要請問談詩何為談到這裡,曰此正是談詩。 我們必須明了他這一些話正是談詩的理由,然後可知道他所謂性情是何等樣的性情。本此種性情以寫出的詩,才是義理與詞章之合一。 但是此等性情將如何培養呢?他上文所說的讀書即是一境。他說:「作詩文必須胸有積軸,氣味始能深厚,然亦須讀書看書時從性情上體會,從古今事理上打量。於書理有貫通處,則氣味在胸,握筆時方能流露。蓋看書能貫通,則散者聚、板者活、實者虛,自然能到腕下。如餖飣零星,以強記為工,而不思貫串,則性靈滯塞、事理迂隔,雖填砌滿紙,更何從有氣與味來。故詩文中不可無考據,卻要從源頭上悟會。有謂作詩文不當考據者,由不知讀書之訣,因不知詩文之訣也。」(《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他再說:「六經之義,高大如天,方廣如地,潛心玩索極意考究性道處固啟發性靈,即器數文物那一件不從大本原出來!考據之學,往往於文筆有妨,因不從道理識見上用心,而徒務鉤稽瑣碎,索前人瘢垢;用心既隘且刻,則聖賢真意不出,自家靈心亦閉矣。」(《與汪菊士論詩》)那麼,照這樣講,義理與詞章之合一,即借考據為之媒介。論證到此,始可謂是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之合一。所謂合學人詩與詩人詩而為一,即是從此種理論上出發的。 因此,何氏論詩有與隨園似相近而實異的地方。隨園講趣講情致,何氏也未嘗不講到這些。不過他說:「詩貴有奇趣,卻不是說怪話,正須得至理。理到至處發以仄徑,乃成奇趣。詩貴有閒情,不是懶散,心會不可意傳。又意境到那裡,不肯使人不知,又不肯使人遽知,故有此閒情。」那麼,同一講趣味,而有厚薄深淺高下之可分了。同光體詩人最不喜隨園詩,也即在這一點。 以上是就詩人言,即是如何先學為人,於是第二步再講到如何移其所以為人者發見於語言文字。這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說:「心聲心畫無可矯為,然非刻苦用一番精力,雖人已成就,不見得全能搬移到紙上。所以古來名人不是都會詩文字畫。」(《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他又說:「作詩文自有多少法度,多少工夫,方能將真性情搬運到筆墨上;又性情是渾然之物,若到文與詩上頭,便要有聲情氣韻,波瀾推盪,方得真性情發見充滿。」(《與汪菊士論詩》)那麼,詩文自有能事,而所謂神韻、格調雲者,也不是可以全置不講。不過,他為顧到上文所講的基本條件,即如何先學為人,故對於神韻格調之說,不能完全滿意。他說:「晨起日出,庭中諸花不如影好。何以故,花不如花影之渾成無垠閂也。然究之,由小花無大氣質耳。奇松古柏,干霄蔽日,真氣真骨真形,豈待渾成於影哉!」(《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那麼,如有先學為人的基本工夫,便不必沾沾於神韻之說了。他又說:「落筆要面面圓,字字圓。所謂圓者,非專講格調也。一在理,一在氣。理何以圓?文以載道,或大悖於理,或微礙於理,便於理不圓。……非平日平心積理,凡事到前銖兩斟酌,下筆時又銖兩斟酌,安得理無滯礙乎?氣何以圓?用筆如鑄,元精耿耿貫當中,直起直落可也,旁起旁落可也,千回萬折可也,一戛即止亦可也。氣貫其中則圓。」(《與汪菊士論詩》)那麼,仍是積理養氣之說,而亦不必拘拘於格調之說了。當時張際亮常與何氏論詩,亦主積理養氣之說(見《張亨甫全集》三,《答姚石甫明府書》),可知既成一時風氣,各人所見自會相同的。稍後如鍾秀之《觀我生齋詩話》,朱庭珍之《筱園詩話》,其所言也是積理養氣之說。詩品與人品之合一,文論與詩論之合一,真是當時詩人共同的趨向。 他以積理養氣救性靈之弊,而復以性靈救格調神韻之弊,所以詩品、人品可以合一。他說: 地盤最要打得大。如有一塊大地,則室屋樓亭聽其所為。若先止方丈地,則一亭已無可布置矣。苟且之見,動雲學陶、韋,不知陶、韋胸中多少道理,人品多少高冷,而果能陶、韋乎?好高者動雲兩京,不知兩京時所見所聞皆周秦,家世傳衍皆周秦,其人並不必為詩也,一篇一句偶然傳後,而吾乃以多篇多句者效之,與《法言》、《文中》僭擬聖經何異!即使真肖,亦優孟衣冠耳。做人要做今日當做之人,即做詩要做今日當做之詩。必須書卷議論,山水色相,聚之務多,貫之務通,恢之務廣,煉之務重,卓之務特,寬作丈量,堅作築畚,使此中無所不有,而以大氣力包而舉之。然未嘗無短篇也,尺幅千里矣;未嘗無淡旨也,清潭百丈矣。譬如一所大院,正房客屋幽亭曲榭,林鳥池魚,茂草荒林,要無所不有,才好才好。(《與汪菊士論詩》) 論詩到此,亦真是無所不有。覺得漁洋、歸愚、隨園諸人雖立論能圓,而作風尚偏,不免依舊沾染明人習氣。必如此無所不有,才見得是清代的學風。這即是所謂大地盤。 於是,他再舉出用力之要,曰「不俗二字盡之矣」。他說: 所謂俗者,非必庸惡陋劣之甚也。同流合污,胸無是非,或逐時好,或傍古人,是之謂俗。直起直落,獨來獨往,有感則通,見義則赴,是謂不俗。高松小草,並生一山,各與造物之氣通。松不顧草,草不附松,自為生氣,不相假借。泥塗草莽,糾紛拖沓,惉懘不別,腐期斯互。前哲戒俗之言多矣,莫善於涪翁之言曰,臨大節而不可奪,謂之不俗。欲學為人,學為詩文,舉不外斯旨。(《使黔草自敘》) 做人要做到「道理所在隨步換形,毫無沾滯」,便是不俗;要做到「素位而行,利害私見本不存於中,臨大節時也止是素位而行如何可奪」,便是不俗。做詩文要做到「直起直落脫盡泥水」,便是不俗;要做到「不黏皮帶肉則潔,不強加粉飾則健,不設心好名則朴,不橫使才氣則定,要起就起,要住就住,不依傍前人,不將就俗目」,才是不俗。所以不用彼此公共通融的話,不用聽來看來而與我無涉的話,不必索佳句,也不必與人談詩文。這也是素位而行,這也是獨來獨往。這樣做,才是人與文一。陳衍《石遺室詩話》卷八有云:「作詩文要有真實懷抱,真實道理,真實本領。」可知同光體詩人之立志,是如何力爭上遊的了。 第三目 常州派之詞論 清代學風不僅影響到文論詩論,抑且影響到詞論。清詞自「常州派」後,闡意內言外之旨,別裁偽體,上接《風》、《騷》,於是風氣一變,襟抱學問噴薄而出,詞體始尊,而詞格始正。實則關鍵所在,不外由才人之詞與詞人之詞一變而為學人之詞而已。此風既啟,直至清末,為詞者殆無不受其影響。此與當時同光體之詩,也有息息相通之微,所以即於論同光體詩後附論及之。譚獻《復堂日記》卷二謂:「填詞至嘉慶,俳諧之病已淨。……周介存有從有寄託入、從無寄託出之論,然後體益尊、學益大,近世經師惠定宇、孔艮庭、段懋堂、焦理堂、宋於庭、張皋文、龔定庵多工小詞,其理可悟。」這幾句話,即說明清代詞風轉變的關鍵。 「常州派」始於張惠言。張氏《詞選序》始標意內言外之旨,以為詞蓋詩之比興,與變風之義、騷人之歌為近;故以深美閎約為宗,推崇正聲,而不取放浪通脫之言。自此以後,始立門庭。周濟《詞辨》本其旨而推闡之,謂:「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飢,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這即是詞壇中的肌理之說。至於入手之方,他以為:「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初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里相宣,斐然成章;即成格調求無寄託,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此種理論,仍是肌理之說。即其講針鏤、講鉤勒、講片段、講離合,也還是肌理說中注意的問題。 此後晚清詞家沿襲其風,雖宗主不免稍有出入,而大體傾向寧晦無淺、寧澀無滑、寧生硬無甜熟,則相一致。舉其較著者,則陳廷焯之《白雨齋詞話》即可為其代表。 《白雨齋詞話》謂:「作詞之法,首貴沉鬱。沉則不浮,郁則不薄。顧沉鬱未易強求,不根柢於風騷,烏能沉鬱!十三國變風,二十五篇楚詞,忠厚之至,亦沉鬱之至,詞之源也。不究心於此,率爾操觚,烏有是處!」(卷一)他所謂沉鬱之旨,即是張氏意內言外之說。不過意內言外,所以言其義,而沉鬱雲者,則所以定其格。他解釋沉鬱之義云: 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見,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卷一) 這是從詞格以發揮詞旨最切實、最平正的見解。蓋詩詞一理,所以意內言外之說,可以用於詩,也可以通於詞。而詞體篇幅不大,酣暢奔放,均非所宜,所以詩如五七言大篇即不盡沉鬱,亦別有可觀,而詞則舍沉鬱之外,更無以為詞。他以為:「唐五代詞不可及處,正在沉鬱。宋詞不盡沉鬱,……然其佳處亦未有不沉鬱者。」(卷一)正因沉鬱是詞所獨具的風格,其後解放為曲,則嬉笑怒罵盡成文章,便不必以沉鬱繩之了。 如何能使沉鬱呢?其關鍵又在比興。他論比興之義云: 如王碧山詠螢詠蟬諸篇,低回深婉,托諷於有意無意之間,可謂精於比義。若興則難言之矣!托喻不深,樹義不厚,不足以言興;深矣厚矣,而喻可專指,義可強附,亦不足以言興。所謂興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極虛極活,極沉極郁,若遠若近,可喻不可喻,反覆纏綿,都歸忠厚。(卷六) 是則以沉鬱為詞格,而比興為詞法,這即是「不根柢於《風》、《騷》烏能沉鬱」之義。這樣講沉鬱、講比興,當然也與同光體的詩人一樣,最惡聰明纖巧之作。他說:「無論作詩作詞,不可有腐儒氣,不可有俗人氣,不可有才子氣。人第知腐儒氣、俗人氣之不可有,而不知才子氣亦不可有也。尖巧新穎,病在輕薄,發揚暴露,病在淺盡。腐儒氣、俗人氣人猶望而厭之,若才子氣則無不望而悅之矣。故得病最深。」(卷五)書中類此之語,多不勝舉;其衡量昔人之詞,亦以此為標準。清季詞學之每變愈上,也可視為性靈說之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