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評論 · 舊小說的歧途[1]
《大公報》《文藝》副刊第一百零六期曾經刊載一篇文章,談論中國舊小說,提出兩個共同的成分: 「(一) 是一夫一妻制的性道德的擁護; (二) 是當前的統治勢力的維持。」以為「凡是書中有教訓的話,有褒貶的話,有作者意向的話,總不出這兩點」。一個小說家,甚至於如中國舊小說家,難道全是為了「擁護」或者「維持」,而後動筆行文嗎? 是,或許不是。為什麼是呢? 我們隨便翻看什麼才子佳人小說的序言,總不外乎:
從來才子佳人配合,是千古風流美事,正不知這句話,自古到今,壞了多少士人女子……如今待在下說一個忠烈的才子,奇異的佳人,使人猛醒風流中,大有關係於倫理的故事。
( 《醒風流》)
這種教訓,或者道學的情調,是中國舊小說家一種普遍的應用; 我們與其全然歸於一種士大夫的道德的氣質,倒不如分開看做一種作者的權變,一種引人入彀的食餌,或者自欺以欺人的障眼法。他們差不多都不脫最初平話,或者說書人的影響,總想把正文 (小說) 看做閒情,而前後硬嵌上的閒文 (教訓) 看做正意。這也就是為什麼,舊小說難以來到一種完美的發展,往往離藝術較遠,離儒道更近。唯其如此,一離開傳統的護符,舊小說便有自生自滅的可能: 作者不想感動人,卻想教訓人,所以反而失敗。他們把現象看做教訓的物證。這也就是為什麼,在一大堆舊小說裡面,只有很少幾部—— 《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儒林外史》——具有較高的文學的價值。這少數幾部並非不議論,然而它們白描的力量卻超過那一點道學先生的用意。他們不曉得自己是藝術家,不曉得在弄什麼藝術的製作,也正因為不自覺,所以偶而富有非人為的自然的美麗。不唯中國如此,這幾乎是西歐小說最初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但是西歐小說具有迅速的進展,不久就從有意的教訓走向人生的直接表現。教訓成為一種效果,並非作者給自己指定的一種目的。然而我們,自來不重視小說,所以自來凝滯於唯一的既成的形式。好像我們的民族,希望道德和一切溶合而成為一種中庸的品格,中國舊小說——甚至於目下一般有所為而為的歐化小說,——無論作者如何意識到,一時擺脫不開這種根深蒂固類似氣質的東西。
所以中國舊小說,往往倒是社會最忠實的呈現,最能供給社會學者一個歷史的現實。但是,這只是一種材料,一種方便,卻不能因之評判一部小說的價值。我們一般欣賞的平常人,更在社會學者和其他學者的選擇以外,尋求一種全盤的真實——不僅僅是歷史的真實,因為歷史也不過是人類知識的一部分; 也不僅僅是思想的正確; 因為一件作品的組成是一個全人,全時代與全社會的交切,這就是說,我們必須具有充分的諒解,特別是我們後人。是仇敵,我們勿需諒解; 是朋友,我們容易左袒; 然而我們,和作家無恩無怨,卻應該還他們一個本來面目,也就是公道。我們必須從各方探討,因為我們初和一部作品相會,走進一個陌生者的存在,成其所謂一種「靈魂的奇遇」。所以,一部神怪小說,教育家可以看做迷信,禁止兒童閱讀,但是兒童卻傾心歡迎,不是因為迷信,卻因為神怪——這是一所新天地。但是,迷信真就可以一網打盡所有的神怪小說嗎? 這需要我們鑑別,——所以我們害怕籠統的批判,這裡是用多數犧牲少數,換一句話說,抹殺創作的性靈。在藝術上,重要的是時代與社會,然而更重要的,卻是人。一部小說可以具有時代與社會的背景或使命,但是必須有人出而完成。所以在一大堆才子佳人小說裡面,《紅樓夢》跳出一頭,因為作者在創造——這就是他的小說的力量。
其實這個例一點不好,因為例如《紅樓夢》,教育家注目的倒是它的影響和效果,不忍心再產生一批賈寶玉或者一批林黛玉,他有絕對的理由。然而正如藝術家有他絕對的天地或者理由,可以創造一個賈寶玉,或者一個林黛玉。如若人人感到自己有一部分是賈寶玉,或者一部分是林黛玉,正是作者成功的證實。如若沒有人同情他的人物,然而他的人物如此真實,如此完備,如此具體,我們不得不承認人物的存在,作者同樣成功,因為他同樣創造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否適宜全人類,作者固可置而不問,因為他有自由 (實際他的良心或者人性會叫他過問),不,他有想像。
這不是說過錯值得原諒。因為說實話,中國舊小說充滿了過錯,甚至於罪惡。問題在細微指出,不在用一串新名詞活埋,新名詞只是一陣浮土,隔不上幾天,罪惡依舊會散出毒氛,而且什麼不是毒氛,在我們新道學家的鼻端? 希望改良人類,一刀下來,不是別的,而是遺害民間的——小說!
讀者必須饒恕我的牢騷,我的意氣用事。我忘記我說什麼了。是的,我們後人應該諒解前人,特別是這樣沒沒無聞的可憐的中國舊小說家。他們不是式微的子弟,就是潦倒的文士,玩世的墨客; 甚至於市井的流氓。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靠一部小說傳世,或者升官發財。這齣於現實生活的壓迫,要求,擠榨,然而這安慰,詔諛,育養他們一燈如豆的驕傲。怎樣渺小,這群螞蟻一樣大小的人,和他們螞蟻一樣大小的虛榮! 他們或許一襟不搏,然而「子曰學而」卻已化成自己的人格,便是吐口氣也是俗氣,如若不是「毒質」! 他們不得不恭維兩句「當今聖上」,唯恐坐在下面的聽眾,夾雜上幾名衙役皂隸! 他們賣了腦袋去想,還得賣嘴哄鬼。算得了什麼,他們這些九流三教以外的小民? 說半晌午書,或者寫一部小說,能像做兩篇似通非通的策論,那樣榮華富貴等身? 於是這群無所屬,用他們看不清的豬眼,觀察人情世故,諷喻人生的錯落有致或者無致!
所以《水滸傳》一點不「維持」「當前的統治勢力」,《蕩寇志》卻絕對「維持」; 第一個是創造,第二個是翻案; 第一個是藝術,第二個是——失敗。《西遊記》一點不「維持」「當前的統治勢力」; 它嘲弄,在想像的世界玩耍機巧。然而就這樣「反動」下去嗎? 他們後天的氣質不允許,而且「當今聖上」的臣民不允許,於是逃不出「當前的統治勢力」,他們添上一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結論,於是他們的作品益發不可收拾。還有比這些無名無姓的作者更可憐的人們,然而還有比中國舊小說更自然的自然,更人生的人生? 還有比這更缺乏形式,然而更順適宇宙的規律?還有比這更鬆散,然而更充實的人生? 他們利用民間最自由的形式表現,同時不曉得這也會和詩賦一同擺進樓閣,所以一味任其窳敗——不僅僅是任,是缺乏才分運用這繞指柔的形式。於是粗陋、淫邪、庸俗,一切詩賦以外的境界,全撮成一個公式,千篇一律,世世代代因襲下來。
而且他們並不用力「擁護」「一夫一妻制的性道德」。有多少部小說,不是一夫多妻! 多少部傳奇,不是一男多女! 在中國舊小說裡面,所表現的過去,正好屬於一個男權社會。一夫一妻是我們中常的道德,然而極其脆弱的道德: 缺乏法律的限制,也缺乏社會習慣的束縛。所以西歐著名的三角戀愛小說,往往陷於悲劇,除非死掉一個女子,因為作者絕對不許他的男主角納妾。說「擁護」,他們倒許真是「擁護」。妻妾滿堂,是我們前人 (男子)一種幸福的理想。《紅樓夢》的結局會十分圓滿,如若林黛玉肯降心納禮,如若薛寶釵肯屈身作妾,如若曹雪芹肯那樣爛污; 然而他有一種強烈的悲觀哲學做他的背景,所以他不接受這種輕而易舉的下流幸福。所以《紅樓夢》不同於眾,林黛玉終歸死掉。好些讀者看到她死,不忍往下繼續。但是,讀者,你們是否更加羨賞《紅樓夢》,如若林薛一同嫁給賈寶玉? 我怕是的。所以曹雪芹高人一等。他不伺候讀眾,他伺候他自己,結果他反而有所服役於全人類。所以毀害一個作家的,不是作者自己,往往倒是一班道學家和道學家厚愛的時代與社會。然而《紅樓夢》的價值,一件藝術品的價值,和這些皮毛大有關係,絕不可以用做評罵的唯一的標準。
所以我開頭就說,是或許不是。
(選自《李健吾文學評論選》,寧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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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1934年10月6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08期,原題名為《中國舊小說的窮途》。——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