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評論 · 文學批評的標準
這是一個很難講的題目。正如古人所謂「文如其人」,托爾斯泰 (Tolstoi) 所說的「情感的個別性」(Individuality of feeiing),我們如何能用一個標準去評定各種不同的作品和作者的價值? 這個「標準」的官司到現在還沒有打完,也永遠打不完的。今天我想說一點歷史上關於這個問題的意見,末了摻加一點我自己的意見。
歷史上文學批評的標準,中外大致相似。先說中國: 孔子所謂「文質彬彬」,子貢所謂「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子貢這段話很少有人注意),這都是求內容形式的一致。現代人把文——形式——比作鎧甲,還沒有兩千年前子貢說得適當,因為鎧甲是能脫離人體的,而「鞟」則不能脫離虎豹之體。在這裡,我們看出文學批評已漸漸跳出評人的範圍而入評文的範圍。荀子提出另一個標準: 「言必當理」「凡知說之有益於理者為之,無益於理者舍之,夫是為之中說。」理是文學的一個基本條件。他又說: 「詩者,中聲之所止也。」基本條件是理,形之於外者是中。荀子是確定傳統文學觀的基礎的第一個人,他說: 「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 奸言。」到了揚雄,又提出了道德標準: 「文詞,表也,德行中信,里也。」王充又提出文無古今的「平等」的標準: 「文人之筆,獨已公矣。」這是「善」的態度。又自評其論衡說: 「可以一言蔽之曰疾虛妄。」「虛妄」的反面就是「真實」,這是「真」的態度。中國文學批評到此為止,已定出幾個明顯的標準了。
現在將這幾個標準和近代托爾斯泰 (1828—1910) 所提出的比較一下。在表現上托爾斯泰提出所謂感染性 (Infectiouness of Art),在這底下他又提出三個條件: 表現的明潔 (Clearness of ex-pression) (這是反對十九世紀末葉的象徵派運動而言的),情感的個別性 (Individuality of feeling); 藝術家的真誠 (Sincerity of art-ist)。第一點——表現的明潔——和孔子所說的「辭達而已矣」意義相同; 第三點藝術家的真誠——和禮記表記所引孔子的話「情慾信,詞欲巧」意義相似。許多人以為孔子這句話是矛盾的,我看並不矛盾,「情」「信」之後「辭」方能「巧」。托爾斯泰又提出內容方面的標準: 時代宗教趨勢 (The religious tendency of the age),宗教一詞不能取其狹義的解釋,而要取其廣義的解釋; 我們更要明了托爾斯泰自己在晚年是一個熱烈的宗教家。在中國,宗教這兩個字的意義可以說是「為人類謀福利」,這和王充提出的「善」和「真」的標準也相符。於此可見中國古代的文學批評標準和西洋近代的比較起來也並不遜色,可惜的是古人說話因文字的關係常常很簡單而難懂,然其意義則很深遠。
現在的問題是如此,以前人所定的標準現在是不是仍能存在?仍能使用? 假使我們已不能接受這些標準,我們對於他們有何修正? 據我看來,這些標準的原則始終能夠應用,雖然他們表面的條件是變了; 例如,從前傳奇小說里所注重的忠孝節義,現在政治組織不同了,社會關係也改變了,於是道德標準也不同了。但是這些都是表面的條件的變異,其根本原則還是相同的。
暫時把這個問題擱下,我們來看法國十九世紀末葉的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 批評。這是對Brunetiere (1849—1907) 的批評的反響,Brunetiere是Sainte-Beuve和Taine以後在法國最有學問的人,他起先和小說家左拉 (Emile Zola) 打筆墨官司,說左拉的小說不是文學而是科學; 官司打了十年,結果兩人都勝了一半,左拉憑著他的天才,Brunetiere憑著他的理由——說左拉用錯了原則。法朗士 (Anatole France,1844—1924) 是對Brunetiere第一個起反響者,他說: 天下最壞的東西莫過於書,書愈看多了我們愈不能定標準; 所以我只能說我的話,說我的愛好,因為我把握不住書和他的作者: 我只能把握住自己。他又說: 批評只是在靈魂在傑作中的奇遇。他又說: 書本的價值不在書本本身,而在我自己放進書本去的。Brunetiere看見這樣話當然大跳起來,因為文學的價值在他看來不是相對的而是絕對的。後來Jule Lemaitre (1853—1914) 出來又說Brunetiere決不敢失敗,因為像他那樣,失敗之後是不能挽救的。他將現代的書和古書相比,比到後來,古代的書中找不出一種可以和近代的書對比 (如Marcel Proust的小說),那是他一定感覺苦悶得很。Lemaitre又說: 「一部書是某種特殊時間之下一個人對於人世印象的紀錄,批評家的話是某種特殊時間之下一個批評家對於一部書的印象的紀錄。我不敢批評,我只能感覺。」這謙虛的態度其實是法國的傳統觀念,遠在十六世紀的Mon-taigne已經取這樣態度,他永遠在說: 「Quesais-je? (我知道什麼?)」
印象主義的批評家雖然否定了一切標準,但是他們無形中也提出了一個標準——Moi自我。以自我為標準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在客氣,不隨意得罪人; 壞處在沒有標準; 既然批評是在某一時間下批評家對於一本書的印象的紀錄,換一個時間他的印象一定不同; 而Shakespeare,屈原之所以為偉大的作者就是因為他們不受時間空間性的限制。又如,小時我們都喜歡看武俠小說,我們就說武俠小說好,再大一點我們都喜歡看《紅樓夢》,我們就說《紅樓夢》好,而時間,生理,心理種種條件天天在變化,難道書本的好壞也天天不同? 但是印象主義的批評家還是有他們的貢獻,他們把文學批評的地位提高了; 因為批評的目的是紀錄批評家自我的印象,批評家的活動不是審判而是創造,於是文學批評也成為文學中的獨立部門了。
介紹了以上兩種不同的批評標準後,今天我願意說一點我自己的意見。許多人以為我是一個為藝術而藝術的人,今天我要特別在這裡向諸位說明我的立場,我要提出的標準有兩點: (一) 人生經驗: 批評應該獨立的有標準的; 人生的色象是複雜的,我們不可以用一個字去決定,文學批評也不是一句話可以說完,我們應該用人生的經驗去了解,去體會,去批評作品,脫離人生而注重技巧的作品——如六朝的許多四六文——絕不是好作品。福樓拜爾(G. Flaubert) 雖然注重文筆,但是他用文筆去表現人生。藝術是人生為根據的; 批評者的經驗——實際的或想像的——如抵不住作者時他就不配批評。Brunetiere以讀書經驗為人生的全部經驗,法朗士批評他就在這一點。以人生經驗為批評的標準我們必須獲得廣泛的運用,他不是死的條件。
(二) 傑作: 以過去的傑作為標準比抽象的條件好,因為傑作的創造是根據人生的經驗; 傑作是含有不可避免性的 (Inevitable-ness)。Brunetiere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但是這不是說批評家卻要做書呆子,讀書只不過是人生經驗很小的一部分。批評家不能被作品所吸了去,而是要把作品吸過來。讀到《紅樓夢》黛玉葬花一段,(在我看來,這是《紅樓夢》里最失敗的一段,這樣重要的心理分析決不能以一首詞去交代。) 人往往落淚而說「好! 好!」他們不知道黛玉還是曹雪芹創造出來的。完全洗脫自我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甚至被人稱為最偉大的批評家Sainte-Beuve還不免冤枉Balzac和Sendhal,在他們的人生經驗Sendhal中Sainte-Beuve碰了一個釘子,雖然我們還是欽佩Sainte-Beuve。
(載1939年《文哲》第1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