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論叢 · 韓柳交誼

--讀文隨筆之五-- 韓柳同時倡為古文,又兩家有師友淵源,生平交好,世所共知。然讀韓公《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詩有云: 孤臣昔放逐,血泣追愆尤。汗漫不省識,恍如乘桴浮。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讎。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 此詩乃追敘公貶陽山令事,在貞元十九年。時公與子厚夢得同為御史,而此詩之作,則在永貞元年。事隔兩載,公已遇赦,柳劉方遠謫。若韓公真不疑此二人,何忍於此特著此二語。故知韓公實是疑此不釋也。 又《岳陽樓別竇司直》詩云: 念昔始讀書,志欲干霸王,屠龍破千金,為藝亦云亢。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公卿采虛名,摧拜識天仗。奸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 《公祭張員外》文亦云:"彼婉變者,實憚吾曹,側肩帖耳,有舌如刀。"是謂王叔文韋執誼之徒畏公敢言,故加中傷,而愛才不擇行五字,則顯指柳劉二人也。 又《憶昨行和張十一》詩云: 念昔從君渡湘水,大帆夜劃窮高桅。陽山鳥路出臨武,驛馬拒地驅頻聵。踐蛇茹蠱不擇死,忽有飛詔從天來。伾文未揃崖州熾,雖得赦宥恆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羽窟無底幽黃能。眼中了了見鄉國,知有歸日眉方開。 是韓公之貶,確出王韋,而子厚夢得,正是王韋親黨,則韓公之疑,更屬自然。而所謂二子不宜爾者,轉為對朋友之恕辭矣。 又《永貞行》有云: 四門肅穆賢俊登,數君匪親豈其朋。郎官清要為世稱,荒郡迫野嗟可矜。湖波連天日相騰,蠻俗生梗瘴癘丞。江氛嶺?昏若凝,一蛇兩頭見未曾。怪鳥鳴喚令人憎,蠱蟲群飛夜撲燈。雄虺毒螯墮股肱,食中置藥肝心崩。左右使令詐難憑,慎勿浪信常兢兢。吾嘗同僚情可勝,具書目見非妄征,磋爾既往宜為懲。 此詩乃公量移江陵,北返途中之作。公《岳陽樓》詩,夢得有和篇,題云:韓十八侍御見示岳陽樓別竇司直詩,因令屬和,重以自述,故足成六十二韻。詩中有云: 故人南台舊,一別如弦矢。今朝會荊蠻,斗酒相宴喜。為余出新什,笑抃隨伸紙。曄若觀五色,歡然臻四美。委曲風濤事,分明窮通旨。 是韓劉二人顯在途中相值。何焯評公《永貞行》有云:"具書目見,亦有君來路,吾歸路之意,非長者言。"是公之內憾於柳劉,迄是仍未釋然也。 如上所述,韓公當時所疑是否確有其事,可不論,而韓公當時之確有此疑,則明白有證。抑且不僅疑之於心,亦復形之於文辭,則即在柳劉二人,亦當知韓公之於彼抱有此疑矣。而韓公與劉柳此後交情,終於美滿,此亦可見古人之終為不可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