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四十一章南宋詞人

南宋詞的三個時期——稚正的趨勢——趙鼎、岳飛等——康與之與張孝祥——辛棄疾——陸游、范成大、劉過等——姜夔——史達祖等——吳文英——黃昇、王炎等——蔣捷、周密、張炎、王沂孫—陳允平、文天祥、汪元量等 一 南宋詞與北宋的一樣,亦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詞的奔放的時期。這時期恰當於南渡之後,偏安的局面已成,許多慷慨悲歌之士,目睹半個中國陷於「胡」人,古代的文化中心,千年以來的東西兩都,俱淪為「異域」,無恢復的可能,頗有些憤激難平,「髀肉復生」之感。在這樣的一個局勢之下,詩人們當然也很要感受到同樣的刺激的。這個時候的詩人,作著「鼓舞昇平」或「漁歌唱晚」的詞,以塗飾為工,以造美辭雋句為能的當然也很有幾個。然而幾位可以代表時代的大詩人,如辛棄疾,如陸游,如張孝祥他們,卻是高唱著「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辛棄疾(《破陣子》)的,高唱著「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干村狐兔」(張元干《賀新郎》)的,高唱著「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蠢,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張孝祥《六州歌頭》)的,高唱著「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陸游《訴衷情》)的。總之,他們是奔放的,是雄豪的,是不屑於寫靡靡之音的。柳永直被他們視為輿台。周美成的影響,也不很顯著。蘇軾的第一類的詞,即「大江東去」一類的政論似的詞,在這時卻大為流行。一時有許多人在模仿著。最初是幾位慷慨激昂的政治家在寫著,以後是有天才的辛與陸,再後是劉過諸人。這一類的詞的流行,完全是時代所造成的。一方面為了金人的侵陵,一方面也為了蘇氏的作品,受了久壓之後,自然的會引起了許多人的奔湊似的去欣贊他、模仿他了。 第二個時期是詞的改進的時期。在這個時期里,外患已不大成為緊迫的問題了。因為金人有了他們的內亂與強敵,更無暇南下牧馬。南宋的人士,為了昇平已久,也便對於小朝廷安之若素。於是便來了一個宴安享樂的時代。像陸放翁、辛稼軒的豪邁的詞氣,已自然的歸於淘汰。當時的文人,不是如姜白石之著意於寫雋語,便是如吳文英之用全力於遣辭造句。這時代的作家自姜、吳以至高(觀國)、史(達祖)都是如此。他們唱的是「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姜夔《疏影》);唱的是「柳邊深院,燕語明如剪」(盧祖皋《清平樂》);唱的是「燕子重來,往事東流去。征衫貯舊寒一縷,淚濕風簾絮」(吳文英《點絳唇》);唱的是「倦客如今老矣,舊遊可奈春何!幾曾湖上不經過。看花南陌醉,駐馬翠樓歌」(史達祖《臨江仙》)。這時候,蘇東坡氏的影響已經過去了,「大江東去」「甚矣吾衰矣」一類的作品已被視為粗暴太過而遭唾棄。周邦彥的作風卻是恰合於時人胃口的東西。於是如姜氏,如吳氏,如高氏,如史氏,便都以雕飾為工,而不以粗豪為式了,便都以合律為能,而不以寫「曲子內縛不住」的作品自喜了。他們精琢細磨,他們知律審音,他們絮語低吟,他們更會體物狀情,務求其工致,務求其勝人。他們都是專工的詞人。他們除了詞之外,一無所用心。他們為了作詞而作詞,一點也沒有別的什麼目的。他們有時寫得很好,很深刻真切,有時卻不過是美詞艷句的堆砌而已,一點內容也沒有。張炎評吳文英的詞,以為「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這話最足以傳達出這時代一部分的詞的裡面的真相。 第三個時期是詞的雅正的時期。這一個時期,看見了元人的渡江與南宋的滅亡,應該是多痛哭流涕,感嘆悲愁之作;應該是多憤語,多哀歌的,應該滿是「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的句子。然而出於我們意料之外,目睹蒙古人的侵入與占據,且親受著他們的統治之痛楚的幾個大詞人,如張炎、周密、王沂孫諸人的詞,卻在表面上看不大出來他們的痛苦與哀悼。如張炎的詞頗多隱含著亡國之痛,卻都寓意於詠物。為什麼他們發出的呼號,卻是那樣的隱秘呢?這個原因,第一點,自然是為了蒙古人的鐵蹄所至,言論不能自由;第二點,卻也因為詞的一體,到了張炎、周密之時,已經是凝固了,已經是登峰造極,再也不能前進了。他們只能在詠物寓意上用功夫。只能以「意內言外」的作風為極則。張炎說:「詞欲雅而正。志之所至,詞亦至焉。一為物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雅正二字,便是他們的風格。他們為了要求雅正,要求一種詞的正體,所以排除了一切不能裝載於「詞」之中的題材。他們於音律諧合之外,又要文辭的和平工整,典雅合法。此外,所謂「詞人」多不過翻翻舊案,我學蘇、辛,你學周、張,他學夢窗、白石而已;很少有真性情的作家。 詞到了這個時期,差不多已不是民間所能了解的東西了。詞人的措辭,一天天地趨向文雅之途,一天天地諱避了鄙下的通俗的習語不用。像柳永、黃庭堅那樣的「有井水飲處無不知歌之」的樣子已是不可再見的盛況了。即像毛滂、周邦彥那樣的一歌脫手,妓女即能上口的情形也是很少見的了。她獨自在「雅正」,在「修辭」上做功夫。而南曲在這時已產生於南方的民間,預備代之而興。金、元人所占領的北方,也恰恰萌芽著北曲的嫩苗。 二 南渡之初,前代的詞人,都由已淪為異域的京城,奔湊於南方的新都里來。朱敦儒仍在寫著,李清照也仍在寫著。更有幾個別的作家,像康與之,像趙鼎,像張元干,像洪皓,像張掄諸人也都在寫著。趙鼎(見《宋史》卷三百六十,《南宋書》卷九)是中興的一位很有力的名臣,但也善詞。他字元鎮,聞喜人。崇寧初進士。累官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諡忠簡(1085—1147)。有《得全居士集》,詞一卷(《得全居士詞》一卷,有《別下齋叢書》本,有《四印齋所刻詞》本)。黃昇以為他的「詞章婉媚,不減《花間》」。我們在其詞里,一點也看不出當時的大變亂的感觸。同時的名將岳飛,所作的詞卻活現出一位忠勇為國的武將的憤激心理來。飛(見《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南宋書》卷五十)字鵬舉,湯陰人。累官少保,樞密副使。秦檜主和,首先殺死了他,天下痛之(1103—1141)。後追諡武穆,封鄂王。成了一個悲痛的傳說里的中心人物。他的《滿江紅》:「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為我們所熟知。張元干字仲宗,長樂人。紹興中,以送胡銓及寄李綱詞除名,亦以此得大名。有《歸來集》及《蘆川詞》(《蘆川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二卷本,有《雙照樓景刊宋元明本詞》本)一卷,他的《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一詞:「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干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賀新郎》)。其情緒是很悲壯的。曾覿也頗寫這一類的詞。他的《金人捧露盤》(《庚寅春奉使過京師感懷作》)悽然有黍離之感: 記神京繁華地,舊遊蹤, 正御溝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繡鞍金勒躍青驄 解衣沽酒醉弦管,柳綠花紅。 到如今,余霜鬢。嗟前事,夢魂中。 但寒煙滿目飛蓬,雕欄玉砌,空餘三十六離宮。 塞笳驚起暮天雁,寂寞東風。 ——《金人捧露盤》 覿(見《宋史》卷四百七十)字純甫,汴人,紹興中,為建王內知客。孝宗受禪,以覿權知閣門事。後為開府儀同三司,加少保。有《海野詞》(《海野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一卷。 康與之(見《南宋書》卷六十三)字伯可。為渡江初的朝廷詞人,高宗很賞識他,官郎中,有《順庵樂府》五卷。他也很感受時勢喪亂的影響,然他的許多詞卻是異常的婉靡的。黃昇說:「伯可以文詞待詔金馬門。凡中興粉飾治具,及慈寧歸養,兩宮歡集,必假伯可之歌詠,故應制之詞為多。」王性之以為:「伯可樂章,令晏叔原不得獨擅。」沈伯時則以他與柳永並稱,以為二人「音律甚協,但未免時有俗語」。陳質齋也斥之為「鄙褻之甚」,然他的慢調之合律,卻與秦、柳、周並肩,非餘子所可比擬。在宋詞的幾個大作家中,他是無暇多讓的。 張孝祥(見《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字安國,烏江人。紹興二十四年廷試第一。後遷中書舍人,領建康留守。有《於湖集》以及《於湖詞》(《於湖詞》二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於湖居士樂府》四卷,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又《於湖先生長短句》五卷,《拾遺》一卷,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湯衡為他的《紫微雅詞》作序,稱其「平昔未嘗著稿。筆酣興健,頃刻即成,卻無一字無來處。」唯其出於自然,所以他的詞頗饒自然之趣,沒有一點雕鏤的做作的醜態。這是南宋詞中所不多見的。他的題為《聽雨》的《滿江紅》:「無似有,遊絲細,聚復散,真珠碎。天應分付與別離滋味。破我一床蝴蝶夢,輸他雙枕鴛鴦睡。當此際別有好思量,人干里。」是很可愛的。他的《六州歌頭》尤為激昂慷慨。當他在建康留守席上,賦歌此闋時,張魏公竟為罷席而入(見《朝野遺記》)。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消凝。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 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囊,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 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六州歌頭》 三 辛棄疾(見《宋史》卷四百一,《南宋書》卷三十九)是這一期中的最大作家。詞到了周邦彥,已可急轉直下而到了吳文英、史達祖、周密、張炎他們的一條路上去了;棄疾卻以只手障狂瀾,將這個趨勢的速率,減低了若干度。他與蘇軾同樣的被人稱為豪放詞的代表。但蘇軾的詞最重要的卻是他的清雋的名作。辛棄疾也是如此。他的代表作,決不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賀新郎》),與夫「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永遇樂》)之屬,而是那些很纏綿,很多情的許多作品,不過這些纏綿多情的調子卻被放在奔放不羈,舒捲如意的浩莽的篇頁之上罷了。我們且讀底下的一首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青玉案》 我們還忍責備他的粗豪嗎?我們還忍以「掉書袋」譏他嗎?即他的悲憤憤慨之作,像: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一《破陣子》 又何嘗有什麼粗豪的蹤影在著。棄疾字幼安,歷城人。初為耿京掌書記。後奉表南歸。高宗授為承務郎,累遷樞密都承旨。有《稼軒長短句》十二卷(《稼軒詞》四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有《四印齋所刊詞》本(凡十二卷)。又《稼軒詞》甲乙丙三集,凡三卷,《稼軒長短句》十二卷,並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蘇辛詞》一冊,葉紹鈞選,商務印書館出版)。 陸游(見《宋史》卷三百九十五,《南宋書》卷三十七)與棄疾齊名,時人並稱為辛、陸。游字務觀,山陰人。隆興初,賜進士出身。范成大帥蜀,為參議官。人或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後為寶章閣待制。有《劍南集》(1125—1210),詞一卷(《放翁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渭南詞》二卷,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他與棄疾同被譏為「掉書袋」。但他的詞有許多實是靡艷婉昵的,像《春日游摩訶池》的《水龍吟》:「惆悵年華暗換,黯銷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折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 他娶妻唐氏,伉儷相得。但他的母親卻與唐氏不和。他不得已而出之。不久,她便改嫁了同郡趙士程。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肴。陸悵然賦《釵頭鳳》云: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唐也和之。未幾,即怏怏卒。放翁復過沈園時,更賦一詩道:「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見《耆舊續聞》)這真是一件太可悲慘的故事了! 此外,尚有好幾位詞人要在此一提及的。朱翌字新仲,龍舒人。政和中進士,歷官中書待制,有《山集》(1096—1167)(《山集》三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張掄字才甫,亦南渡的故老。有《蓮社詞》(《蓮社詞》一卷,有《疆村叢書》本)一卷。曾慥、曾惇為故相布的後裔,皆能詞。造字端伯,編《樂府雅詞》頗有功於詞壇。驚字谹父,有詞一卷。 范成大(見《宋史》卷三百八十五,《南宋書》卷三十三)字致能,吳郡人,紹興中進士。後參知政事,又帥金陵。諡文穆(1125—1204)。有《石湖集》,詞一卷(《石湖詞》一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中多可喜之作。像《萍鄉道中》: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 困人天氣,醉人花氣,午夢扶頭。 春塘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 溶溶曳曳,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眼兒媚》 其恬淡而多姿的風調和他的五七言詩很相類。葛立方字常之,丹陽人,紹興八年進士。官至吏部侍郎。有《歸愚集》,詞一卷(《歸愚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姚寬字令威,剡川人。為六部監門,有《西溪居士樂府》一卷。陳同甫(見《南宋書》卷三十九),名亮,永康人。有《龍川集》,詞一卷(《龍川詞》一卷,《補遺》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應氏刊本,有四印齋刊本,四印齋本僅刊《補遺》一卷)。劉過字改之,襄陽人。有《龍洲詞》一卷(《龍洲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他的詞,學稼軒,真是一個「肖徒」。黃昇說:「改之,稼軒之客,詞多壯語,蓋學稼軒者也。」學稼軒而至於高唱著「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淡抹濃妝臨照台。」真是稼軒的末日到了。岳珂詆之為「白日見鬼」,真是的評。但他亦有好句,像《沁園春》,「有時自度歌句悄,不覺微尖點拍頻」「鳳鞋泥污,偎人強剔,龍涎香斷,撥火輕翻」,這都是很纖麗可愛的。趙彥端者,字德莊,為宋宗室。乾道、淳熙間以直寶文閣,知建寧府。有《介庵詞》四卷(《介庵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相傳孝宗趙春讀他的《謁金門》,到「波底夕陽紅濕,送盡去雲成獨立,酒醒愁又入」,大喜,問誰詞。答云:彥端所作。孝宗云:「我家裡人也會作此等語!」 曹勛(曹勛見《宋史》卷三百七十九)字功顯,陽翟人。仕宣和,官至太尉,提舉皇城司,開府儀同三司。終於淳熙初。有《松隱樂府》三卷(《松隱樂府》三卷,又《補遺》一卷,有《疆村叢書》本)。多應制應時及詠物之作。洪适,中博學宏詞科。累官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諡文惠。有《盤洲集》,詞二卷。楊無咎字補之,清江人。高宗朝累征不起。自號清長者。有《逃禪集》,詞一卷(《逃禪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無咎喜作情語,其麗膩風流,迴腸盪氣之處,不下於三變。楊炎號止濟翁,廬陵人,有《西樵語業》一卷(《西樵語業》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他與辛稼軒為友。其詞間涉粗豪,也許是受稼軒的影響吧。王千秋字錫老,東平人。有《審齋詞》一卷(《審齋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他嘗自稱道:「少日羈孤,百口星分於異縣。長年憂患,一身蓬轉於四方。」其鑄辭間有甚為新巧者,已是盧祖皋、吳文英他們的同道了。黃公度字師憲,號知稼翁,世居莆田。紹興八年,大魁天下。除尚書考功員外郎。不久病卒,年四十八。有《知稼翁集》十一卷,又詞一卷(《知稼翁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洪邁評其詞,以為:「宛轉清麗,讀者咀嚼於齒頰間而不得已。」 四 開南宋第二期詞派的,遠者為康與之,近者為姜夔。與之艷麗,白石清雋。然白石究竟氣魄不大。他的詞往往是矜持太過。他選字,他鍊句,他要合律。如他的盛傳於世的《暗香》《疏影》二詞,不過是詠物詩的兩篇名作而已,也未見得有多大的意義。趙子固說:「白石,詞家之申、韓也。」此言卻甚得當。周濟也說:「吾十年來服膺白石,而以稼軒為外道。由今思之,可謂捫龠也。稼軒鬱勃故情深,白石放曠故情淺;稼軒縱橫故才大,白石侷促故才小。」夔字堯章,白石其號,鄱陽人,流寓吳興。有《白石詞》五卷(《白石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白石道人歌曲》四卷,別集一卷,有清乾隆間陸氏刊本,又有許氏刊本,又有《疆村叢書》本(七卷))。他的最好的作品,像: 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揚州慢》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 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 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只算有並刀,難剪離愁干縷。 ——《長亭怨慢》 盧祖皋和高觀國、史達祖三人都是這期內的大作家。盧祖皋字中之,永嘉人,一雲邛州人。慶元中登第。嘉定中為軍器少監。有《蒲江詞》一卷(《蒲江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黃昇說:「《蒲江詞》樂章甚工,字字可入律呂。」 高觀國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痴語》一卷(《竹屋痴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陳唐卿評他與史達祖的詞,以為「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游、美成亦未及也。」張炎則以他與白石、邦卿、夢窗並舉,以為「格調不凡,句法挺異,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刪削靡曼之詞,自成一家」。但觀國詞的佳者,像「春蕪雨濕,燕子低飛急。雲壓前山群翠失,煙水滿湖輕碧」(《清平樂》),也未能通首相稱。 史達祖在三人中是最好的一個。達祖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梅溪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四印齋所刻詞》本)。張鎡以為他的詞:「織綃泉底,去塵眼中,妥帖輕圓,辭情俱到。有瑰奇警邁,清新閒婉之長,而無盪污淫之失。端可分鑣清真,平睨方回。」姜夔也很恭維他,以為「邦卿之詞,奇秀清逸,有李長吉之韻。蓋能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者。其『做冷欺花,將煙困柳』一闋,將春雨神色拈去,『飄然快拂花梢,翠影分開紅影」,又將春燕形神畫出矣。」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 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宮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 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綺羅香》 吳文英在這期詞人里,聲望特著。有許多人推崇他為集大成的作家。他字君特,四明人。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四卷(《夢窗稿》四卷,《補遺》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曼陀羅華閣刊本)。尹唯曉云:「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予之言,四海之公言也。」然論詩才,夢窗實未及清真。清真的詞流轉而下,毫不費力,而佳句如雨絲風片,撲面不絕。夢窗的詞則多出之於苦吟,有心的去雕飾,著意的去經營,結果是,偶獲佳句,大損自然之趣。張炎說得最好:「吳夢窗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真實的詩篇是永遠不會被拆碎的。沈伯時說:「夢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他所以喜用晦語,便是欲以深詞來蔽掩淺意的。而深詞既不甚為人所知,淺意也便因之而反博得一部分評者的讚頌了。他的《唐多令》頗為張炎所喜,以為「最為疏快不質實」。但頭二句,「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便不是十分高明的句法。民歌中最壞的習氣,就是以文字為遊戲,或拆之或合之。夢窗不幸也和魯直他們一樣,竟染上了這個風氣。但像「黃蜂頻撲鞦韆索」​(​《風入松》​)之類的話,卻的確是很雋好的。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 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唐多令》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 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 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 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風入松》 我們如果不責望夢窗過深,我們讀了他的詞便不致失望過甚。我們如以他為一個集大成的同時又是開山祖的一個大詞人,我們便將永不會得到了他的什麼,只除了許多深晦而不易為人所知的造語。我們如視他為一個第二期中的一位與姜、高、史、盧同流的工於鑄詞,能下苦工的作家,則我們將看出他確是一位不凡的人物。他的詞平均都是過得去的,且也都頗多好句。白石清瑩,他則工整,梅溪圓婉,他則妥貼。他是一個精熟的詞手,卻不是一位絕代的詩人。他是精細的,謹慎的,用功的,然而他卻不是有很多的詩才的。後來的作詞者多趨於他的門下,其主因大約便在於此。 這時代的詞人更有幾個應該一提的。陳經國的詞,也頗多感慨語,超脫語,言淡而意近,與當時的作風很不相類。經國,嘉熙、淳祐間人,有《龜峰詞》一卷(《龜峰詞》有四印齋刊本)。他的《丁酉歲感事》的《沁園春》:「誰思神州,百年陸沉,青氈未還。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堪晏安。」也未必遜於張孝祥的悲憤,辛稼軒的激昂。方岳字巨山,祁門人。理宗朝為文學掌教。後出守袁州(1199—1262)。有《秋崖先生小稿》(《秋崖詞》四卷,有四印齋刊本,又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吳潛字毅夫,寧國人。嘉定間,進士第一。淳祐中參知政事,拜右丞相,兼樞密使,封許國公。後安置循州卒。有《履齋詩餘》三卷(《履齋詞》一卷,有舊抄本)。他的詞多半是感傷的調子。如「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著」(《滿江紅》);「歲月驚心,風埃昧目,相對頭俱白」(《酹江月》)之類,都是很平凡的。然《鵲橋仙》一首,卻是傑出於平凡之中,頗使我們的倦眼為之一新: 扁舟乍泊,危亭孤嘯,目斷閒雲千里 前山急雨過溪來,盡洗卻人間暑氣。 暮鴉木末,落鳧天際,都是一番愁意 痴兒騃女賀新涼,也不道西風又起。 《鵲橋仙》 黃昇字叔暘,號玉林。曾編《花庵詞選》,他自己也有《散花庵詞》一卷(《散花庵調)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識者稱其人為「泉石清士」。游受齋則亟稱其詩,為晴空冰柱。他的詞,雖未見得有多大的才情,卻是不雕飾的。韓淲字仲止,潁川人,元吉之子。有高節。從仕不久即歸。嘉定中卒(1159—1224)。有《澗泉詩餘》一卷(《澗泉詩餘》一卷,有《疆村叢書》本)。詞纏綿悱惻,時有好句,且在麗語之中,尚能見出他的個性來,這是時流所少有的。 張輯字宗瑞,鄱陽人。有《東澤綺語債》二卷(今存《東澤綺語》一卷,有《疆村叢書》本)。朱湛盧云:「東澤得詩法於姜堯章,世謂謫仙復作。不知其又能詞也。」輯詞多淒涼慷慨之音。然與辛、陸之作,其氣韻已自不同。像《月上瓜洲》: 江頭又見新秋,幾多愁! 塞草連天,何處是神州? 英雄恨,古今淚,水東流。 唯有漁竿,明月上瓜洲。 王炎,字晦叔,婺源人,有《雙溪詩餘》(1138—1208)(《雙溪詩餘》一卷,有四印齋刊《宋元三十一家詞》本)。炎自序其詞曰:「今之為長短句者,字字言閨聞事,故語懦而意卑。或者欲為豪壯語以矯之。夫古律詩且不以豪壯語為貴。長短句命名日曲,取其曲盡人情,唯婉轉嫵媚為善。豪壯語何貴焉!不溺於情慾,不盪而無法,可以言曲矣。此炎所未能也。」這些話頗可以看出作詞的態度來。他慣欲在詞中處處以青春的愉樂,烘托出老境的頹放來,這卻是他的特色。 渡口喚扁舟,雨後青綃皺。 輕暖相重護病軀,料峭還寒透。 老大自傷春,非為花枝瘦。 那得心情似少年,雙燕歸時候。 ——《卜算子》 戴復古字式之,天台人,游於陸放翁門下。有《石屏集》,詞一卷(《石屏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他的詞,深深染著稼軒的粗豪的影響。趙以夫字用甫,長樂人,端平中,知漳州(1189—1256)。有《虛齋樂府》一卷[《虛齋樂府》一卷,有侯刻《名家詞》(《粟香室叢書》)本及江標刻《宋元名家詞》本]。以夫詞,小令佳者絕少,慢調則頗多美俊者。像如:「欲低還又起,似妝點滿園春意」(《徵招·雪》);「雲雁將秋,露螢照夜,涼透窗戶。星網珠疏,月奩金小,清絕無點暑」(《永遇樂·七夕》)。 戴復古字式之,天台人,游於陸放翁門下。有《石屏集》,詞一卷(《石屏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他的詞,深深染著稼軒的粗豪的影響。趙以夫字用甫,長樂人,端平中,知潭州(1189—1256)。有《虛齋樂府》一卷[《虛齋樂府》一卷,有侯刻《名家詞》(《粟香室叢書》)本及江標刻《宋元名家詞》本]。以夫詞,小令佳者絕少,慢調則頗多美俊者。像如:「欲低還又起,似妝點滿園春意」(《徵招·雪》);「雲雁將秋,露螢照夜,涼透窗戶。星網珠疏,月奩金小,清絕無點暑」(《永遇樂·七夕》)。 魏了翁(見《宋史》卷四百三十七,《南宋書》卷四十六)字華父,號鶴山,蒲山人,慶元五年進士。理宗朝,官資政殿學士,福州安撫使。卒諡文靖(1178—1237)。有《鶴山長短句》三卷(《鶴山先生長短句》三卷,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鶴山雖為理學名儒,然其詞則殊清麗,語意高曠。像《八聲甘州》:「多少曹苻氣勢,只數舟燥葦,一局枯棋。更元顏何事,花玉困重圍。算眼前未知誰恃!恃蒼天終古限華夷。還須念,人謀如舊,天意難知」云云,氣勢卻甚淒豪。在慄慄自危之中,已透露出對於強敵無可抵抗的消息來了。郭應祥字承禧,臨江人。嘉定間進士。官楚、越間。有《笑笑詞》(《笑笑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一卷,壽詞頌語,頗凡庸可厭。南宋詞家蜂起,唯女流作家則獨少。當其中葉,僅有一朱淑真而已。淑真,海寧人,或以為朱熹之侄女。她自稱幽棲居士。以匹偶非倫,弗遂素志,心每鬱郁,往往見之詩詞,其集名《斷腸》,詞一卷(《斷腸詞》一卷,有汲古閣刊《詩詞雜俎》本,有《四印齋所刻詞》本)。其小詞,佳者至多: 山亭水榭秋方半,鳳幃寂寞無人伴。 愁悶一番新,雙蛾只舊顰。 起來臨繡戶,時有疏螢度。 多謝月相憐,今宵不忍圓。 《菩薩蠻》 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 佇立傷神,無奈輕寒著摸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 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減字木蘭花》 五 第三期的詞人,大都是生於亡國之際,身受亡國之痛的。他們或托物以寓意,或隱約以陳詞。在實際的生活上,江南人的生活真是要另起了一番變化。——一番很大的變化。蒙古民族紛紛的南下,臨安全為他們所占領。江、浙一帶,南歌消歇,北曲喧騰。漢人或他們所謂為「蠻子」的地位,不必說在蒙古人之下,且也在一切色目人之下!科舉停了,學校廢了,什麼政策的施行,都是漢人所不慣受的。在那麼困苦的境地之下,詞人們的心緒,自不能不受到深切的感動。在第二期中還有幾個人在叫著:​「天下事可知矣!」在叫著:​「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堪晏安!」在叫著:​「望長淮猶二千里,縱有英心誰寄!」在這一個時期,作家卻都半遁入細膩的詠物寓意的「寄託」的一條路上去,不能有什麼明顯的憤語的呼號。他們雕飾字句,以纖麗為工,他們致力新語,以奇巧為妙。而在其間,則隱藏著深刻的難言之痛。 這期的詞人以蔣捷、周密、張炎、王沂孫為四大家。這四大家的詞,都是純正的典雅詞。他們的選詞擇語,真都是慎之又慎的。他們如一顆顆的晶瑩的明珠,我們在那裡找不出一點的疵病。其時時可遇的雋句,如「數枚櫻桃葉底紅」,又可使我們吟味不盡。然而他們的美妙不僅在外表,在辭章。他們沒有雄豪的奔放的詞句兒,他們沒有足以動人心肺,撼人魂魄的火辣辣的文章,但他們卻是幾個「意內言外」的詞人,表面上,是以鑄美詞造雋語為專長,其實卻是具有更深、更厚、更沉痛的悲苦的。 蔣捷字勝欲,義興人,有《竹山詞》一卷(《竹山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在四大家中,他的詞是最有自然之趣的。像「搔首窺星多少?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賀新郎》),「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虞美人》),「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送春歸,客尚蓬飄。昨宵谷水,今夜蘭皋。奈雲溶溶,風淡淡,雨瀟瀟」(《行香子》),都可以見出其清雋疏盪的風趣來。 周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自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有《草窗詞》[《草窗詞》二卷,《補遺》二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又有曼陀羅華閣刊本。又《苹州漁笛譜》二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又有《疆村叢書》本(多《集外詞》一卷)](一名《苹州漁笛譜》)二卷。又編《絕妙好詞》。他的詞,無論小令、慢調都是很纖麗隱約,言中有物的,像「晴絲冒蝶,暖蜜酣蜂,重簾卷,春寂寂。雨萼煙梢壓闌干,花雨染衣紅濕。」(《解語花》)「往事夕陽紅,故人江水東。翠衾寒,幾夜霜濃。夢隔屏山飛不去,隨夜鵲,繞疏桐。」(《南樓令》) 張炎字叔夏,為南渡名將張俊的後商。居臨安,自號樂笑翁。有《玉田詞》三卷(《玉田詞》二卷,又《山中白雲詞》八卷,有曹氏刊本,許氏刊本,《四印齋所刻詞》本,(疆村叢書》本)。仇仁近以為:「叔夏詞意度超玄,律呂協洽,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以玉田較白石,玉田當然未暇多讓。玉田頗有憤語,卻深藏之於濃紅淡綠之中,如「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恨喬木荒涼,都是殘照」之類。而「十年舊事翻疑夢」的一闋《台城路》,讀者尤為感動。在小令一方面,像「葉密春聲聚,花多瘦影重」,那樣的自然而多趣的調子,也是很近於《花間》的。 十年舊事翻疑夢,重逢可憐俱老! 水國春空,山城歲晚,無語相看一笑。 荷衣換了,任京洛塵沙,冷凝風帽。 見說吟情,近來不到謝池草。 歡游曾步翠窈,亂紅迷紫曲,芳意今少。 舞扇招香,歌橈喚玉, 猶憶錢塘蘇小,無端暗惱。 又幾度流連,燕昏鶯曉。 回首妝樓,甚時重去好! ——《台城路》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有《碧山樂府》​(一名《花外集》​)二卷(​《花外集》一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有《四印齋所刻詞》本)​。沂孫的詞,詠物很工,有時意境也極高雋。如「聽粉片籟籟飄階」之類: 屋角疏星,庭陰暗水,猶記藏鴉新樹。 試折梨花,行入小欄深處, 聽粉片簇簇飄階,有人在夜窗無語。 料如今門掩孤燈,畫屏塵滿斷腸句。 佳期渾似流水,還見梧桐幾葉,輕敲朱戶。 一片秋聲,應做兩邊愁緒。 江路遠,歸雁無憑,寫繡箋,倩誰將去。 謾無聊,猶掩芳樽,醉聽深秋雨。 ——《綺羅香》 於蔣、周、張、王外,尚有:陳允平字君衡,號西麓,明州人,有《日湖漁唱》二卷(​《日湖漁唱》一卷,​《補遺》一卷,​《續補遺》一卷,有《詞學叢書》本,又有《疆村叢書》本)​。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莆田人。淳祐初,特賜同進士出身。累官龍圖閣學士。致仕卒。諡文定(1189—1269)​。有《後村別調》一卷(​《後村別凋》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有《晨風閣叢書》本)​。像《玉樓春》​(​《呈林節推》​)一詞,真乃是有稼軒之豪邁而無放翁的頹放者: 年年躍馬長安市,客里似家家似寄。 青錢喚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 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 男兒西北有神州,莫灑水西橋畔淚。 ——《玉樓春》 盧炳,字叔陽,自號丑齋。有《烘堂詞》​(​《烘堂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許棐字忱父,海鹽人,嘉熙中隱居秦溪。於水南種梅數十樹,自號梅屋。環室皆書。有《梅屋稿》​《獻醜集》及《梅屋詩餘》​(​《梅屋詩餘》一卷,有《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本,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汪元量(見《南宋書》卷六十二)字大有,號水雲,錢塘人。以善琴,為宮妃之師。宋亡,隨三宮留燕。後為黃冠南歸。有《水雲集》​(​《水雲集》一卷,有《疆村叢書》本)​、​《湖山類稿》​。他的詞多故國之思,像: 淒悽慘慘,冷冷清清,燈火渡頭市。 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亹亹。 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 認依稀王謝舊鄰里。 臨春、結綺,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 ——《鶯啼序》 這是時人所罕有的! 柴望,字仲山,號秋堂,有《秋堂集》​,詞一卷(​《秋堂詩餘》一卷,有《疆村叢書》本)​。他長於慢詞,所作情緒宛曲,大有周美成的風調。劉學箕字習之,崇安人,有《方是閒居士詞》一卷(​《方是閒居士詞》一卷,有《疆村叢書》本)​。其詞圓穩熟練,足與當時諸大家相抗。 劉辰翁(見《南宋書》卷六十三)字會孟,廬陵人,舉進士。值世亂,隱居不仕(1234—1297)​。有《須溪集》​,附詞(​《須溪詞》一卷,又《補遺》一卷,有《疆村叢書》本)​。辰翁所作甚多,小令、慢詞,皆有雋篇,秉豪邁之資,得自然之趣,新意亦多。他的傷時感事之作,尤悽然有黍離之痛。 長欲語,欲語又磋跎! 已是厭聽夷甫頌,不堪重省越人歌。 孤負水雲多。 羞拂拂,懊惱自摩挲。 殘煙不教人徑去,斷雲時有淚相和。 恨恨欲如何! ——《雙調望江南》 陳德武,三山人,有《白雪遺音》一卷(​《白雪遺音》一卷,有《疆村叢書》本)​。德武懷古之作如《水龍吟》​《望海潮》​,皆慷慨激昂,有為而發:​「樂極西湖,愁多南渡,他都是夢魂空。感古恨無窮。嘆表忠無觀,古墓誰封!棹杈錢塘,濁醪和淚灑秋風。​」​(​《望海潮》​) 文天祥和他的幕客鄧郯都是能以詞寫其悲憤的。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舉進士第一。歷官右丞相,兼樞密使,封信國公。為元兵所執,留燕三年,不屈而死(1236—1282)​。有《文山集》​。他的《驛中言別友人》​:​「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大江東去》​)悲憤之情如見。鄧郯字光薦,廬陵人。宋亡,不仕,有《中齋集》​。他有詞像《賣花聲》的「不見當時王謝宅,菸草青青」,《南樓令》的「說興亡燕入誰家?​」也俱有興亡之感。 參考書目 一、​《宋十家詞》不分卷 毛晉(汲古閣)編刻,有原刻本,有廣州刻本,有博古齋影印袖珍本。 二、​《名家詞集》十卷 侯文燦編刻,有原刻本,有《粟香室叢書》本。 三、​《宋元名家詞》不分卷 江標編,有清光緒間湖南刻本。 四、​《四印齋所刻詞》及《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 王鵬運編,自刊本。 五、​《雙照樓景宋元明詞》 吳昌綬編,自刊本。​《續刊景宋金元詞》​,陶湘編刊本。 六、​《疆村叢書》 朱祖謀編,自刊本。 七、​《中興以來絕妙好辭選》十卷 宋黃昇編,有汲古閣刊《詞苑英華》本。 八、​《陽春白雪》八卷,​《外集》一卷 宋趙聞禮編,有《詞學叢書》本,清吟閣刊本,及《粵雅堂叢書》本。 九、​《絕妙好詞箋》七卷 宋周密著,清查為仁、萬鶚箋。有原刊本,有會稽章氏重刊本。 十、​《草堂詩餘》四卷 在《四印齋所刻詞》​《詞苑英華》及《雙照樓景宋元明詞》內均有之。 十一、​《歷代詩餘》一百二十卷 有原刊本,有蟫隱廬影印本。 十二、​《詞綜》三十四卷 清朱彝尊編,有原刊本,有坊刊本。 十三、​《詞林紀事》二十二卷 清張宗[插圖]輯,有原刊本,有掃葉山房影印本,有海鹽張氏影印本。 十四、​《詞選》 清周濟編選,有刊本。 十五、​《宋史》四百九十六卷 元脫克脫等撰,有《二十四史》本。 十六、​《南宋書》六十八卷 明錢士升撰,有掃葉山房刊《四朝別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