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三十七章古文運動的第二幕
古文運動的第二次開幕——駢偶文本身的崩壞——柳開、石介諸人的呼號——古文運動主盟者歐陽修——韓、柳文研究者的蜂起——范仲淹、司馬光等——曾鞏、王安石等——三蘇的稱霸——蘇門六君子——所謂「道學家」的文字
北宋的散文,殆為古文家獨霸的時代。韓愈以其熱情的呼號,開始古文運動的第一幕。但當時駢儷文的流毒尚深種於人心,一時無法擺脫。除了有志於不朽之業的文人們外,罕有光顧到所謂「古文」之門庭的。一般人仍是以駢儷文作為通行的文字。宋初「西崑派」的諸作家,在散文方面也仍沿襲了這條通行的大路走去的。但到了歐陽修諸人起來後,形勢卻大變了。駢文經歷了千年的生命,已是衰老得不堪了,經不起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擊,遂在古文運動的第二幕里,被古文家們一踣之而不復能再爬起來。這古文運動的第二幕遂奠定了「古文為散文之主體」的基礎。從此以後,幾有千年,無復有人敢向古文問鼎之輕重。當時,考試文及奏議,雖在公式上仍有必須作四六文者,但四六文的運命,也被僅限於此而已。她是永不復能再登文壇的主座之上的了。
宋初為古文者有柳開(柳開見《宋史》卷四百四十《文苑傳》)。開生於晉末,字仲塗,大名人。開寶六年進士。他少慕韓愈、柳宗元為文,因名肩愈,字始元。然他的影響卻很小。真實的掀開了古文運動的第二幕者乃是歐陽修、石介諸人。石介(石介見《宋史》卷四百三十二《儒林傳二》),是一位十足的黑旋風式的人物,具有韓愈似的衛道的熱情與宣傳的伎倆。他嘗寫了一篇《怪說》,專門攻擊楊億諸人。這個聲勢赫赫的呼號,便是古文運動的正式的開幕。同時有祖無擇(祖無擇見《宋史》
卷三百三十一)、李覯(李覯見《宋史》卷四百三十二《儒林傳二》)、尹洙(尹洙見《宋史》卷三百九十五)、穆修(穆修見《宋史》卷四百四十二《文苑傳四》)、蘇舜卿諸人,也皆為古文,非韓、柳之言不道。覯有《盱江集》,在當時雖未甚有大名,而其文章實在尹、穆諸人之上。但其影響與勢力遠在他們之上者,則為歐陽修。歐陽修在北宋散文壇上的地位,大類韓愈之在唐。石介雖大聲疾呼,但力量究竟太小。歐陽修則居高臨下,以衡文者的身份,主持著這個運動,天然地自會把整個文壇的風氣變更過來了。修(《歐陽修文集》,刊本極多。《四部叢書》中有《居士集》)有《書韓文後》一文,敘述當時古文運動的經過頗詳:
予少家漢東,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游其家,見其敝篋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以歸讀之。是時天下未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後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韓文遂行於世。
雖是記載著韓文的今昔,而韓文的行於世,便代表了古文運動的成功。在此時之前,有一段關於古文的事,頗可笑。《五朝名臣言行錄》說道:「穆參軍(《河南穆公集》三卷,又《尹洙集》二十八卷,俱有《四部叢刊》本)家有唐本《韓柳集》。乃丐於所親,得金,用工鏤板印數百帙,攜入京師相國寺,設肆震之。有儒生數輩至肆,輒取閱。公奪取,怒謂曰:先輩能讀一篇,不失一句,當以一部相送。」遂終年不售。」有這樣熱忱的宣傳者,乘了「西崑體」之弊而出現,古文自然是終於要大行於天下了.一種風氣的流行,邑未必該完全歸功於一二人。然那一二人代表了時代的勢,而出來打先鋒,在蔓草叢中,硬辟出一條道路來,其自信不惑的勇氣自是很值得敬重的。
歐陽修肆力為古文,其成就確在尹、穆諸人以上。其集中所有,以敷腴溫潤之作為多,一洗當時鎪刻駢偶之習。相傳他主持考政時,凡遇雕琢削之作,一概棄之不顧。天下風氣為之一變。朱熹嘗極稱其《豐樂亭記》,他又作(本論》,以攻佛家,其論旨和態度,正和韓愈的《原道》一般無二,凡是古文家便都是衛「道」者。這似已成了一個定例。
與歐陽修並時為古文者,尚有范仲淹(《范文正公集》有《四部叢刊》本)、宋祁、劉敞(劉敞見《宋史》卷三百十九)、司馬光(司馬光見《宋史》卷三百三十六)諸人。祁與修同修《唐書》。司馬光作《資治通鑑》(《司馬溫公集》有《四部叢刊》本,又其他刊本也很多),以數十年之力赴之,積稿盈屋,久乃寫定。他敘事詳贍有法,又善於剪裁古人的材料,故《通鑑》遂成為重要的史書之一
三
略後於歐陽修之古文家,有曾鞏、王安石及眉山的三蘇。鞏(曾鞏見《宋史》卷三百十九)出於歐陽修的門下,字子固,建昌南豐人,登嘉祐二年進士。少與王安石相善。及安石得志,乃相違。安石為文道勁有力。鞏則穩妥而已(《元豐類稿》五十卷,有《四部叢刊》本)。
實際上大暢古文運動的弘流者不得不推蘇軾。軾與父洵、弟轍皆有才名。洵(蘇洵見《宋史》卷四百四十三《文苑傳四》)字明允,年二十七,發憤為學。歲余,往應試不第。歸盡焚舊所作文,閉戶讀書。遂成通淹。轍(蘇轍見《宋史)卷三百三十九)字子由,性沉靜簡潔。為文亦澹遠有致。然唯軾最為雄傑(三蘇文集刊本甚多,《四部叢刊》里也俱有之)。軾是一位充溢著天才的詩人,為古文也富有詩意。他嘗自說道:「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這話恰可以拿來做他的文章的確評。
軾門下有黃庭堅、秦觀、張來、晁補之、陳師道、李席的六君子。在其中,補之、耒和鷹尤以善古文稱。補之有《雞肋集》,耒有《宛丘集》,有《濟南集》。秦觀雖以詞掩其古文,但其所作,卻通贍可喜,富於風趣。《淮海集》(《淮海集》有明刊本,《四部叢刊》本)里固不僅以「詞」為獨傳也。
四
凡古文家無不以衛「道」自命,自韓、柳以來皆然。但宋代的理學家,卻究竟自成為一系,不和做古文的文士們同科。《宋史》也於《儒林》《文苑》之外,別立《道學》一傳。原來古文家們雖然口口聲聲說是衛「道」,究竟不脫文士的習氣。至所謂道學家的,方真實的以「道」為主,以文為輔。故許多的道學家,其文章往往自成為一個體系,正像邵雍的詩一樣。在其間,有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諸人(周敦頤等四人均見《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道學傳》)。張載作《正蒙》《西銘》,周敦頤作《太極圖說》及《通書》,其文辭尚為雅整。而二程之作,尤為通贍,並不像後來「語錄」式的文章之好拖泥帶水。
參考書目
一、《宋文鑒》一百五十卷宋呂祖謙編,有明刊本,蘇州書局刊本,《四部叢刊》本。
二、《古文關鍵》二卷宋呂祖謙編,有冠山堂刊本,《金華叢書》本。
三、《三蘇文范》十八卷明楊慎編,有明刊本。
四、《唐宋八家文抄》一百六十四卷明茅坤編,有明刊本,有坊刊本。
五、《唐宋八大家類選》十四卷清儲欣編,有刊本。
六、《古文辭類纂》(姚鼐)及《經史百家雜抄》(曾國藩)也當一讀,以見所謂「古文」的統系。這二書俱有通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