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三十章李商隱與溫庭筠
五七言詩作風的別闢一奇境——詩人的兩大派別——白居易與溫、李——溫、李的作風為五代宋詞的先驅——溫、李與張籍——李商隱的生平——他的《無題》詩——溫庭筠風格的綺靡燠暖——他的生平——溫、李的跟從者:韓偓、吳融、李群玉等——同時代的諸詩人:杜牧、張祜等——張籍的一派:司空圖、朱慶餘等——賈島的一派:李洞、唐求及喻鳧——姚合的一派:李頻、周賀等——李咸用、方干、陳陶等——「芳林十哲」:鄭谷等——通俗詩人們:三羅、杜荀鶴、胡曾等
一
從韓、白時代以後,便來到了溫、李的時代。溫、李時代當開起於唐文宗開成元年(公元836年)而終止於唐代的滅亡(公元907年);也即相當於論者所謂「晚唐」一個時期。
這個時代的詩人們,其風起雲湧的氣勢,大似開元、天寶的全盛時代。但其作風卻大不相同。這時代的代表作家們,無疑是李商隱與溫庭筠二人。其餘諸作家,除杜牧等若干人外,殆皆依附於他們二人的左右者。溫、李的作風,甚為相類,是於前代諸家之外獨辟一個奇境者。五七言詩到了溫、李,差不多可辟的境界也已略盡了。故其後遂也只有模擬而鮮特創的作風。但溫、李雖是最後的創始一種作風的一群,其影響與地位卻是特別的重要。原來,在詩的園地里,作風雖多,總括之,卻不過數種。像陶淵明、王摩詰一類的田園詩,其作風不算不閒逸,卻不是人人所可得而學得者。韓愈、盧全一類的奇險怪誕的詩,其作風,不能不謂之特辟一境,卻因過於檢窄,走的人多了,也便走不通,會失掉其特性。李白一類的遊仙的與酒人的詩,其作風雖較為闊大可喜,卻也不是一般詩人們所得而追逐於其後者。他們都只是小支與別派,不能說是詩壇的正體,與大「宗」。真實的說起來,只有兩派的作風,是永遠的在對峙著,也是永遠的給詩人們走不厭的兩條大路:一派是白居易領導著的明白易曉,婦孺皆懂的作風;一派便是溫、李所提倡著的曖昧朦朧,精微繁縟的作風了。白居易的一派唯恐人不懂他們的東西;溫、李派的詩什,則唯恐人家一讀就懂。白居易派的詩,是可讀唱給老嫗聽的;溫、李派的詩,則就是好學深思的人讀之也要費些工夫。總之,白要明易,溫、李要晦昧;白要通俗,溫、李則但求「可為知者道耳」。白是主張著為人生的藝術的,溫、李則是主張著為藝術而藝術的。白派的詩,如太陽光滿曬著的白晝似的,物無遁形,情皆畢露;溫、李派的,則有如微雲來去不已的月夜,萬象皆朦朦朧朧,看不清楚。白派是托爾斯泰的一流。溫、李派則和近代的法國象徵派、高蹈派的詩人們,像麥拉爾梅(Mallarmé)、戈底葉(Gautier)諸人為同類。詩歌到底是要明白如太陽似的呢,還是要朦朧如月夜似的呢,這恐怕是要成為長久的爭端,不能在一朝一夕,以一言數語決之的。有人喜愛前者,也有人喜歡後者。正如在宇宙的恆久的現象里,雖有人喜歡白天的金黃色的太陽光,但也有人會喜歡夜間的銀灰色的月光。這,我們不能在這裡仔細討論。但溫、李派的出現,其為我們文壇上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則是無可置疑的。當然,也有時對溫、李派集矢,正如托爾斯泰派之集矢於鮑特萊爾(Baudelaire)諸人們一樣,但那並無害於溫、李的重要。我們的諸種文學,往往為了過於求明白,很少最崇高的成就,也就減少想像力的馳騁的絕好機會。溫、李派的終於產生,不能不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發展的事態。五七言詩的作風,進展到溫、李,也便「至矣,盡矣,蔑以復加矣」了。以後,溫、李的跟從者幾乎無代無之。而其更高的成就,則結果在五代與宋的絕妙好「詞」上。我們的抒情詩的一體,所謂「詞」者,其在五代與宋之間的造就,無疑的乃是我們的詩史里的偉大的一個成就。而溫、李卻是他們的「開天闢地」的盤古、女媧!
在溫、李之前,王建、張籍他們已有走上這條大路的傾向,這在上文已經說到過。但王建、張籍究竟只是打先鋒的陳勝、吳廣,不能成大事,立大業。溫、李才是真正的得天下的劉邦。假如我們說,溫、李派的詩的作風,像深藏在重簾深幕之後的絕代美人,那麼,張籍諸人的風趣,卻只是像臉上蒙了一塊避風紗的近代北方的女郎們而已。張籍他們還是夕陽西下未黃昏的氣候,溫、李則已是「月上柳梢頭」的夜晚的光景了。王建、張籍等只是齊、梁的風格的復活,再上了些朦朧的略具暗示的餘味。溫、李才是真正的「高蹈派」的開始。建、籍不過說的是閨怨、春愁,用的是含蓄的語氣,究竟還不難懂。溫、李則連題材和風格都是不大好了解的,有時簡直以《無題》二字了之,而其用字,也並是若明若昧,「不求甚解」的。所以溫、李不僅是建、籍的門楣的擴大,而建、籍終於不過是溫、李的勝、廣而已。
二
李商隱(李商隱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新唐書》卷二百三《文藝下》),字義山,懷州河內人。令狐楚奇其文,召入幕中。開成二年,擢進士第。調弘農尉。王茂元鎮河陽,愛其才,表掌書記,以女妻之,得侍御史。茂元死,來游京師,久不調。更依桂管觀察使鄭亞府為判官。亞謫循州,他從之,凡三年乃歸。後柳仲郢節度劍南、東川,辟判官,檢校工部員外郎。府罷,客滎陽卒(813—858)。商隱初自號玉溪生,有玉溪生詩三卷[《李義山集》三卷,有汲古閣本,席氏刊本,《四部叢刊》本(詩集六卷,文集五卷);又《義山詩箋注》,有朱鶴齡、姚培謙、馮誥諸本;《文集》有徐樹谷、徐炯箋注本]。評者謂其詩「如百寶流蘇,乾絲鐵網,綺密瑰妍,要非適用之具」(見《唐才子傳》卷七)。這當然是由文學功利論者的眼光里所看出來的。其實,商隱詩大體還不至如溫庭筠那麼曖昧難明呢。像《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還有點像澹遠一流的作品,不過意象卻已大為不同耳。在「夕陽無限好」之下,澹遠一流的作家,恐怕是不會加上那麼一句「只是近黃昏」的。他的詩題,曖昧難知者頗多。像《錦瑟》《為有》《一片》《日射》《搖落》《如有》等等,都與詩意毫不相干,只是隨意採用了詩中的頭二字為題而已。有的時候,簡直連這種題目也不用,只是乾脆地寫上「無題」二字。「無題」詩在玉溪生詩中,見不一見,最足以代表他的作風。姑舉幾首於下: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大約所謂「無題」,便是給某某女郎的情詩的代名詞吧。(後來的人便皆以「無題」來作「情詩」的代名詞。)他還喜歡詠落花,詠垂柳,詠月,詠蜂,詠蝶等等,而詠蝶者更不止一二見。他的作風還不和五色斑斕,粉光輝耀的輕蝴蝶似的嗎?像「遠恐芳塵斷,輕憂艷雪融」;「為問翠釵釵上鳳,不知香頸為誰回」;「相兼惟柳絮,所得是花心」,「葉葉復翻翻,斜橋對側門」(皆《詠蝶》):「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西溪》);「花鬢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二月二日》);「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無題》);「南塘漸暖蒲堪結,兩兩鴛鴦護水紋」(《促漏》);又像
三更三點萬家眠,露欲為霜月墮煙。
斗鼠上堂蝙蝠出,玉琴時動倚窗弦。
——《夜半》 擬杯當曉起,呵鏡可微寒。
隔箔山櫻熟,褰帷桂燭殘。書長為報晚,夢好更尋難。影響輸雙蝶,偏過舊畹蘭。
《曉起》
還不都是「五色令人目迷,五音令人耳亂」的繁縟之至,燦爛之至的篇什麼?我們要指義山詩的好處與特點,便當在這種粉蝶翩飛似的境地里去尋找。
三
假如我們說李商隱的詩似粉光斑斕的蝴蝶,那麼,溫庭筠(溫庭筠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新唐書》卷九十一《溫大雅傳》)的詩便要算是綺麗膩滑的錦繡或彩緞的了。溫詩是氣魄更大,色調更為鮮明,文采更為綺靡的東西。他的所述,更不容易令我們明白。他愛用《織錦詞》《夜宴謠》《曉仙謠》《舞衣曲》《水仙謠》《照影曲》《晚歸曲》等等的題目,而他的詩材便也似題目般的那麼繁縟而閃爍(《溫庭筠集》,有明刊本,有《四部叢刊》本;又《溫飛卿集箋注》,顧予咸等注,有秀野草堂本)。我們且看他所抒寫的:「晴碧煙滋重疊山,羅屏半掩桃花月」(《郭處士擊甌歌》);「江風吹巧剪霞綃,花上千枝杜鵑血」(《錦城曲》);「金梭淅瀝透空薄,剪落鮫綃吹斷雲」(《舞衣曲》);「繡頸金須盪倒光,團團皺綠雞頭葉」(《蘭塘詞》);「格格水禽飛帶波,孤光斜起夕陽多....水極晴搖泛灩紅,草平春染煙綿綠。玉鞭騎馬楊叛兒,刻金作鳳光參差」(《晚歸曲》);「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達摩支曲》);「紅珠斗帳櫻桃熟,金尾屏風孔雀困。雲髻幾迷芳草蝶,黃無限夕陽山」(《偶游》);「紅穿露珠冷,百尺啞啞下纖綆...涼簪墜發春眠重,玉免香柳如夢」(《春愁曲》);「日影明滅金色鯉,杏花唼喋青頭雞」(《經西塢偶題》);「蟲歇紗窗靜,鴉散碧梧寒...亂珠凝燭淚,微紅上露盤」(《詠曉》)等等,還不都是不平常的想像與鑄辭麼?還不都是如春夢似的迷惘,如蟬影似的倩空麼?就是他偶寫社會的苦難的光景,卻也仍是出之以這種的不平常的錦繡斑斕的文采的,像《燒歌》:
起來望南山,山火燒山田。
微紅夕如滅,短焰復相連。
差差向岩石,冉冉凌青壁。
低隨迴風盡,遠照檐茅赤。
鄰翁能楚言,倚插欲潸然。
自言楚越俗,燒畲為早田。
豆苗蟲促促,籬上花當屋。
廢棧豕歸欄,廣場雞啄粟。
……
誰知蒼翠容,盡作官家稅。
這裡寫山上田家的光景是極為逼真可喜的。雖是詛咒「官家」,其氣象究竟和杜甫與白居易之作有別。他還喜用舊曲名,像《春江花月夜》《敕勒歌》《公無渡河》之類,然其所述則仍是溫馥綺艷,特具一體。
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少敏悟,才思艷麗,工為詞章小賦,與李商隱皆有名,稱溫、李。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時號溫八叉。多為鄰鋪假手,日救數人。然行為輕薄,頗為縉紳所不齒。宣宗愛唱《菩薩蠻詞》,丞相令狐綯假其修撰,密進之。戒令勿泄,而遽言於人。由是疏之。他也有言道:「中書堂內坐將軍」,以譏相國的無學。宣宗好微行,嘗遇庭筠於逆旅;他不之識,傲然而詰之道:「公非長史司馬之流?」帝道:「非也。」又道:「得非六參簿尉之類?」帝道:「非也。」謫為方城尉,再遷隋縣尉卒。
四
溫、李的作風,開闢了五七言詩的另一條大路給後人們走。而當時受其影響者便已不少。其中最有名者為韓偓、吳融、唐彥謙等。
韓偓(韓偓見《新唐書》卷一百八十三),字致光,一雲字致堯,小字冬郎,京兆萬年人。好為縟綺之詩,李義山甚稱許之。龍紀元年(公元889年)擢進士第。佐河中幕府。歷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兵部侍郎。以不附朱全忠,貶濮州司馬。天佑二年復原官(《韓內翰別集》一卷,汲古閣本,席氏刊本,《玉山樵人集香奩集》附,《四部叢刊》本,麟後山房刊本)。偓不赴,依王審知而卒。有《翰林集》一卷,《香奩集》三卷。他的作風,於義山為近,像《幽窗》:「刺繡非無暇,幽窗自鮮歡。手香江橘嫩,齒軟越梅酸」;《繞廊》:「濃煙隔簾香漏泄,斜燈映竹光參差」;《懶起》:「枕痕霞黯澹,淚粉玉闌珊。籠繡香菸歇,屏山燭焰殘。」又像《已涼》:
碧闌干外繡簾垂,猩血屏風畫柘枝。
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
也都是像「樓閣朦朧煙雨中」(《夜深》)的光景的。他的《無題》數首,顯然也是受義山的影響的。
吳融,字子華,越州山陰人。龍紀初(約公元889年)及進士第。後為翰林承旨卒。有《唐英集》三卷。他的作風雖說是學溫、李,卻沒有他們的燠暖縟麗,反時露淒楚之音;這是溫、李派中所罕見的。「不必繁弦不必歌,靜中相對更情多」(《紅白牡丹》),這二語便足以形容他的風格吧。像《野廟》:
古原荒廟掩莓苔,何處喧喧鼓笛來。
日暮鳥歸人散盡,野風吹起紙錢灰。
淒涼欲泣,更哪裡有一絲一毫的溫、李的溫馥之感呢?他也作《無題》:「萬態千端一瞬中,心園蕪沒佇秋風。夜警池塘冷,蝙蝠晝飛樓閣空。」但已渾不是義山的《無題》:「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頂夜深縫。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一類的無思慮的繁縟昇平的氣象了。大約融隨了昭宗播遷受苦,擔驚受怕,無時不在驕兵悍將的刀光劍影之下討生活,已深感到了社稷殘破的悲悼罷.
唐彥謙(唐彥謙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新唐書》卷八十九《唐儉傳》),字茂業,并州人。咸通中(公元860年以後)舉進士,十餘年不第。乾符末(約公元879年),攜家避地漢南。楊守亮鎮興元,署為判官。累官至副使,閬、壁、絳三州刺史。他博學多藝能,書畫音樂,無不出於流輩,號鹿門先生。他少時師溫庭筠,故風格類之。而宋人楊大年又說他:「為詩慕玉溪,得其清峭感愴。」他也有《無題》十首(錄其一):
夜合庭前花正開,輕羅小扇為誰裁?
多情驚起雙蝴蝶,飛入巫山夢裡來。
似較近於義山。
此時又有皮日休、陸龜蒙諸詩人出,作風不同於溫、李,而自有所樹立。皮日休(《皮子文藪》十卷,有明刊本,《四部叢刊》本),字襲美,一字逸少,襄陽人。性傲誕,隱居鹿門,自號間氣布衣。咸通八年(公元867年)登進士第,授太常博士。黃巢入長安,日休為其所殺(?—880)。他頗受白居易的影響,曾作《正樂府》十篇,蓋即居易的《新樂府》的同流;但他後來和陸龜蒙唱酬最多,未免也受了他的很深的影響,而寫著:「為說松江堪老處,滿船煙月濕莎裳」(《行次野梅》);「孔雀鈿寒窺沼見,石榴紅重墮階聞。牢愁有度應如月,春夢無心只似雲」(《病後春思》);「溪光冷射觸則,柳帶凍脆攢欄杆。竹根乍燒玉節快,酒面新潑金膏寒」(《奉和魯望早春雪中作吳體見寄》)一類的話。
陸龜蒙(《唐甫里先生文集》二十卷,有《四部叢刊》本;又《笠澤叢書》,有江都陸氏刊本),字魯望,蘇州人。舉進士不第。辟蘇、湖二郡從事。退隱松江甫里,多所論撰,自號天隨子。他和皮日休唱酬最多。日休序其集道:「近代稱溫飛卿、李義山為之最,以陸生參之,烏知其孰為先後也!」龜蒙詩確於溫、李為近,像「行歇每依鴉舅影,挑頻時見鼠姑心」(《偶掇野蔬寄襲美有作》);「鬢亂羞雲卷,眉空羨月生」(《寄遠》);「黃蜂一過慵,夜夜棲香蕊」(《春曉》)。李群玉(《李群玉詩集》八卷,有汲古閣刊本三卷,席氏刊本,《四部叢刊》本),字文山,灃州人。裴休薦為弘文館校書郎。未幾,乞假歸。其風格似溫、李而略為明暢,於《感春》一詩可知之:
春情不可狀,艷艷令人醉。
暮水綠楊愁,深窗落花思。
吳宮新暖日,海燕雙飛至。
愁思逐煙光,空濛滿天地。
劉滄,字蘊靈,魯人,大中八年(公元854年)進士第。調華原尉,遷龍門令。所作稍類溫、李,而較多蕭爽的秋氣。像「啟戶清風枕簟幽,蟲絲吹落掛簾鉤」(《秋日山齋書懷》);「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秋夕山即事》);「微微一點寒燈在,鄉夢不成聞曙雞」(《晚春宿僧院》);「雲鬟高動水宮影,珠翠乍搖沙露光。心寄碧沉空婉戀,夢殘春色自悠揚」(《洛神怨》);「贏馬客程秋草合,晚蟬關樹古槐深」(《入關留別主人》)等等,都具淒清之意,若寒潭的水,冷碧之色,直撲人眉宇間。
馬戴,字虞臣,會昌四年(公元844年)進士第,為龍陽尉。咸通末佐大同軍幕,終太常博士。他和賈島是朋友,常相往來,故其作風,於窈渺中也並具清瘦之態,像「寒雁過原急,清邊秋色深。煙霞向海島,風雨宿園林」(《宿賈島原居》);「微陽下喬木,遠色隱秋山」(《落日悵望》);「亂鍾嘶馬急,殘日半帆紅」(《客行》);「初日照楊柳,玉樓含翠陰...幽怨貯瑤瑟,韶光凝碧林」(《春思》),「斜日掛邊樹,蕭蕭獨望間」(《隴上獨望》);「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灞上秋居》),都是其較好之作。
許渾(許渾《丁卯集》二卷,有明弘治刊本;汲古閣刊本;《四部叢刊》本),字用晦,潤州人。大中三年(公元849年)任監察御史。終睦、郢二州刺史。所作於溫馥中也多愴楚之感,像:「松楸遠近干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石燕拂雲睛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金陵懷古》);「芳草渡頭微雨時,萬株楊柳拂波垂。蒲根水暖雁初下,梅徑香寒蜂未知」(《初春雨中》)。
女作家魚玄機也在這個時代出現,寫著頗為大膽的情詩,和溫飛卿相酬答。(《魚玄機詩》,有清仿宋印本,有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玄機的生平很怪。她字幼微(一字蕙蘭),為長安里家女。喜讀書,有才思。初為李億妾。後出為女道士,主持咸宜觀,和諸名士往返。以笞殺女童綠翹,被京兆溫璋所戮。有集。她的應酬詩,無甚可觀,但像《情詩寄李子安》:「書信茫茫何處問,持竿盡日碧江空」;《閨怨》:「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冬夜寄溫飛卿》:「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沉」;《暮春有感寄友人》:「鶯語驚殘夢,輕妝改淚容」云云,都很有濃情深意在著。她雖進不了溫、李的堂室,但在女流作家裡卻是很傑出的。她是那麼坦白地披露出她的胸臆,那是她們所少有的。
五
超然於溫、李派影響之外者,有杜牧(杜牧見《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七《杜佑傳》,《新唐書》卷一百六十六《杜佑傳》)。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太和二年(公元828年)擢進士第。為牛僧孺淮南節度府掌書記,擢監察御史,移疾分司東都。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歷黃、池、睦三州刺史,又為湖州刺史。逾年,拜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卒。牧剛直有奇節,敢論列大事。他的詩也情致豪邁,與時流之競為枯瘠清瘦或繁縟溫馥之作者不同。人號為小杜,以別杜甫。有《樊川集》(《樊川文集》二十卷,有明刊本,《四部叢刊》本。又注本四卷,清馮集梧撰,有刊本)。他的作風,大類元、白。像《感懷詩》《冬至日寄小侄阿宣詩》《華清官三十韻》《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都是逼肖元、白之作。他很想用世:「處士有常言,殘虜為犬豕,常恨兩手空,不得一馬」(《送沈處士》)。但有時卻又頗頹唐自放:「但為適性情,豈是藏鱗羽。一世一萬朝,朝朝醉中去」(《雨中作》)。這兩種的矛盾心理的表現,在白居易的詩里也是常常見之的。牧之還喜愛李、杜、韓、柳之作:「高摘屈宋艷,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而尤推崇韓、杜:「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讀韓杜集》),故他於韓的奇,杜的整練也頗得之。他的短詩,雋永的也不少,像《獨酌》:
窗外正風雪,擁爐開酒缸。
何如釣船雨,蓬底睡秋江。
同時又有張祜、趙嘏二人,甚為牧之所稱許。牧之《贈張祜》道:「粉毫唯畫月,瓊尺只裁雲」;又《殘春獨來南亭因寄張祜》道:「仲蔚欲知何處在?苦吟林下拂詩塵。」又有《雪晴訪趙嘏街西所居》:「命代風騷將,誰登李杜壇...今日訪君還有意,三條冰雪獨來看。」張祜,字承吉,清河人,以官詞得名。辟諸侯府,多不合,自劾去。嘗客淮南,愛丹陽曲阿地,築室卜隱。他的《宮詞》:「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曾流入宮禁。武宗疾篤,孟才人唱此詞,歌「一聲《何滿子》」,氣亟立殞。上令醫候之,道:「脈尚溫而腸已絕。」祜因之為《孟才人嘆》,敘此事。趙嘏,字承祜,終於渭南尉。他嘗家於浙西,有美姬,惑之。為浙帥所奪。後嘏中第,浙帥遣此姬歸之。嘏方出關,逢於橫水驛。姬抱嘏慟哭而卒。葬於橫水之陽。嘏的詩,像《長安秋望》:「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篷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是甚有張籍諸人的風趣的。
六
在這時,張籍的影響甚大。司空圖、項斯、朱慶餘、任蕃、陳標、章孝標等無不受其陶冶。然籍的作風,乃是溫、李的先驅,這可見這時風尚之所歸向。司空圖(司空圖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四《卓行傳》),字表聖,河中人。咸通十年(869年)進士第。王凝為宣、歙觀察使,辟置幕府。後拜禮部員外郎。黃巢起義時,僖宗次鳳翔,以圖為知制誥、中書舍人。昭宗召為兵部侍郎,以足疾自乞還。圖家本中條山王官谷,有先人田廬,遂隱不出。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
後聞哀帝被殺,不食扼腕,嘔血數升而卒。年七十二(837—908)。有《一鳴集》(《司空圖集》,有明刊本,席氏刊本,《乾坤正氣集》本,《四部叢刊》本(文集十卷,詩集五卷))。他嘗著《詩品》,以雋永之語,標舉古今詩的風格,是批評文里空前的清俊之什。他也寫「伏溜侵階潤,繁花隔竹香」(《春中》);「恰值小娥初學舞,擬偷金縷押春衫」(《楊柳枝》)。然最多的卻是嘆亂傷時之什,像《狂題》十八首,像《寓居有感》三首,像《偶題》三首,像《即事》九首等等,都是如杜鵑啼血似的哀吟。最可痛者,像《河湟有感》:「一自蕭關起戰塵,河湟隔斷異鄉春;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兒。」整個不良社會,都已被映寫出來了。為了環境的不同,他已不是張籍派所可包羅的了。章孝標,桐廬人,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進士第。太和中試大理評事。他是張籍的好友,這時代的老詩人。又有任蕃、陳標、項斯、朱慶餘諸人,皆為依附張籍而成名者。他們所作,風格皆不大相殊,上文所舉朱慶餘的「待曉堂前拜舅姑」一詩便可作為代表。相傳項斯始未為聞人,因以卷謁楊敬之,楊苦愛之,贈詩道:「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明年斯遂擢上第。這恰和朱慶餘與張籍的遇合之際有些相似。
七
追逐於賈島的左右而力擬其作風者有李洞、唐求及喻鳧。李洞,字才江,京兆人。唐宗室。慕賈島為詩,至鑄其像,事之如神。昭宗時不第,游蜀卒。他因模擬賈島過度,故有僻澀之誚。獨吳融甚稱之。他的詩,像:「醉眼青天小,吟隋太華低」(《贈唐山人》);「臥語身粘蘚,行禪頂佛松」(《宿鳳翔天桂寺》);「冷筇和雪倚,朽櫟帶雲燒」(《維摩暢林居》)等,都是斫句甚苦的。唐求居蜀之味江山。王建帥蜀,召為參謀,不就。放曠疏逸,邦人謂之唐隱居。為詩捻稿為丸,納之大瓢。後臥病,投瓢於江,道:「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爾。」流至新渠,有識者道:「唐山人瓢也。」接之。十才二三。他的詩都是從苦吟與體驗中得到的,像:「為雨疑天晚,因山覓路遙」(《塗次偶作》);「竹和庭上春煙動,花帶溪頭曉露開」(《題李少府別業》)。喻鳧,毗陵人,登開成五年(公元840年)進士第,終烏程尉。他和賈島是朋友,作風也甚清瘦,像「鍾沉殘月塢,鳥去夕陽村。搜此成閒句,期逢作者論」(《龍翔寺言懷》),卻沒有賈島那樣的精練與拗強了。
八
與姚合為一群而深受其影響者,有殷堯蕃、李頻、周賀諸人。李頻是姚合的女婿。他字德新,睦州壽昌人。時合為給事中,有詩名,士多歸重。頻走千里,丐其品。合大稱賞,遂以女妻之。大中八年(公元854年)擢進士第,終於建州刺史。他所作詩,功力甚深,像「沙渚漁歸多濕網,桑林蠶後盡空條」(《鄂州頭陀寺上方》);「架書抽讀亂,庭果摘嘗稀」(《過嵩陰隱者》)等等。
周賀,字南卿,東洛人。初為浮屠,名清塞。姚合為杭州太守時,愛其詩,加以冠巾,改名賀。所作像:「出定聞殘角,休兵見壞鋒」(《送省己上人》);「亂雲迷遠寺,入路認青松。鳥道緣巢影,僧鞋印雪蹤」(《入靜隱寺途中作》);「根停雪水,曲角積茶煙」(《玉芝觀王道士》)等等,都是出之以清吟與深思的。
殷堯幕,蘇州嘉興人。元和中登進士第。辟李翱長沙幕府,加監察御史,又嘗為永樂令。他和姚合、雍陶、馬戴、許渾等相酬和,所作多清婉可喜,像:「踏碎羊山黃葉堆,天飛細雨隱輕雷」(《游山南寺》);及《經靖安里》:
巷底蕭蕭絕市塵,供愁疏雨打黃昏。悠然一曲泉明調,淺立閒愁輕閉門。
九
咸通左右,又有李咸用、來鵬、陳陶、曹鄴、方干諸人,雖詩名重於一時,卻皆命薄如雲,流落以終(惟曹鄴較顯達)。李咸用與來鵬同時,工詩不第,嘗應闢為推官,有《披沙集》。咸用的詩顯然可見是受多方面的影響而不名一家的——許多晚唐詩人大概都是這樣的——像:「須知代不乏騷人,貫休之後,惟修睦而已矣」(《讀修睦道上人歌篇》),宛然是韓愈的口氣。「淅淅夢初驚,幽窗枕簟清」(《聞泉》),又有些像姚合了。來鵬(一作鵠),豫章人,咸通中舉進士不第。他詩思清麗,像「冷酒一杯相勸頻,異鄉相遇轉相親。落花風裡數聲笛,芳草煙中無限人」(《鄂渚清明日》);「新曆才將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早春》)等等,皆頗能狀日常情況入詩。
方干,字雄飛,新定人。嘗謁杭州太守姚合。合視其貌陋,甚卑之。坐定覽卷,乃駭目變容,館之數日。咸通中,一舉不得志,遂遁會稽,漁於鑑湖。他的詩名,滿於江之南,後進私諡日玄英先生(?—888?)(方干《玄英集》,有席氏刊本)。像「未明先見海底日,良久遠雞方報晨。古樹含風長帶雨,寒岩四月始知春」(《題龍泉寺絕頂》);「坐牽蕉葉題詩句,醉觸藤花落酒杯」(《題越州園袁秀才林亭》)等等,也頗情致疏盪。曹鄴,字業之,桂州人,登大中(公元847—859年)進士第,終揚州刺史。他的詩頗能表現出唐末喪亂頻仍的時代的內幕來,像《築城》《戰城南》《甲第》《官倉鼠》《薊北門行》《秦後作》等,都有些與白居易時《新樂府》相類。但居易還以勸誡為名,他則直抒哀怨了。他也有清雋異常之作,像《早起》:
月墮滄浪西,門開樹無影。
此時歸夢闌,獨立梧桐井。
陳陶,字嵩伯,嶺南人(一作鄱陽人,又作劍浦人)。大中時遊學長安。南唐升元中,隱洪州西山,後不知所終。他的詩也多淒楚之音,雖間作超世語,卻多用世意。像:「可憐無定河邊骨」(《隴西行》),是最為人所傳誦者。又像:「近來詩思清於水,老去風情薄似雲」(《答蓮花妓》)等等也殊可喜。
同時又有曹唐的,曾作《遊仙詩》百首,卻都膠執無聊,一點也沒有靈雋飛動之意緒,可說是這一類詩中的最下者。他字堯賓,桂州人,初為道士,後舉進士不第。
同時又有所謂「芳林十哲」者,唱答往還,自成一派。這「十哲」是:鄭谷、許棠、任濤、張[插圖]、李棲遠、張喬、喻坦之、周繇、溫憲(庭筠子)及李昌符。而鄭谷、許棠、張喬、張[插圖]尤有名。鄭谷(鄭谷《雲台編》三卷,有席氏刊本),字守愚,袁州宜春人。幼穎悟絕倫,七歲能詩。光啟三年(公元887年)第進士。乾寧四年為都官郎中,詩家稱鄭都官。又嘗賦鷓鴣,警絕,復稱鄭鷓鴣。未幾告歸,卒於北岩別墅。他的詩清婉明白,不俚而切。齊己攜詩捲來表謁谷;《早梅》云:「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谷道:「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己不覺設拜道:「我一字師也!」谷詩頗多警策之什,像:「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裡啼」(《鷓鴣》),而也時有訴老談窮之作,像:「流年俱老大,失意又東歸」(《送進士盧[插圖]東歸》)。許棠,字文化,宣州涇縣人。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登進士第。授涇縣尉,又嘗為江寧丞。也多談窮訴苦之作,像:「連春不得意,所業已疑非」(《留別友人》);「欲吟先落淚,多是怨途窮」(《客行》);「飛塵長滿眼,衰發暗添頭」(《遣懷》)之類。張喬,池州人,咸通中(公元866年左右)進士。黃巢起義時,罷歸,隱九華。他的詩像「秋山清若水,吟客靜於僧」(《題鄭侍御藍田別業》);「憑檻見天涯,非秋亦可悲。山水分鄉縣,干戈足別離」(《江樓作》)等,皆於澹遠之中,見出喪亂之感的。張[插圖],字象文,清河人,初與許棠、張喬齊名,登乾寧二年(公元895年)進士第,為犀浦令。入蜀,終金堂令。相傳王衍與徐後游大慈寺,見壁間題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深喜之。問寺僧,知為?作,欲大用之。而讒者以?輕忽傲物為言,遂止。
十
在這個溫、李、杜、韓的影響瀰漫著唐末的詩壇上的時候,卻有另外一群的詩人們起來,打著通俗的旗幟,做著自以為是的詩歌,闖進典雅秀致的書室里,把一切的陳設都撕下了,摔壞了,任意放歌,任意舞踏,頗富粗豪諧俗的意興。但他們卻並不是突然的從天掉落下來的。他們的淵源是很古遠的。從王梵志到顧況,到他們,那是一條直線的路徑。不過中間常受典雅的沙石所壓迫,故他們遂常成為地中的伏流,偶一遇土質鬆動處才得噴流出來,成為清泉,或成為小溪。唐末是喪亂頻仍的時代,科第已失了羈縻人心的效力,個個才士都要自謀出路,自求發展。這一層壓力一去,於是那一股伏流便滾滾滔滔地湧出地面上來了。在這一股伏流里,三羅、杜荀鶴、李山甫及胡曾是其代表。他們慣是以俗意淺言,來作民間能懂的詩的。他們的詩,真的是常在民間的口頭上說著,至於今千年未絕。且也成了民間生活常識的一部分,分離不開,影響極大。白居易詩每以婦孺皆懂為目的,然究竟還是過於典雅,未必真的能夠深入民間;像羅隱、杜荀鶴、胡曾等人,才是真正的民間詩人呢。
三羅,為羅鄴、羅隱及羅虬,而羅隱之名最大。羅隱(羅隱見《十國春秋》卷八十四),字昭諫,餘杭人。光啟中,依浙江錢鏐。鏐辟他為節度判官副使。朱溫召之,不行。年八十餘卒。隱是民間自己的真實的詩人,至今浙人尚流傳著他的許多聰明的故事;且有「羅隱皇帝口」云云的俗諺,說他是「言無不中」。《詠齋閒覽》道:「唐人詩句中用俗語者,惟杜荀鶴、羅隱為多。羅隱詩,如曰:『西施若解亡人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曰:『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曰:『能消造化幾多力,不復陽和一點塵』;曰:『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曰:『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日:『明年更有新條在,繞亂春風卒未休。』今人多引此語,往往不知誰作。」蓋這些詩句也已深入民間而成為他們自己的日常的成語了。他所作有《羅昭諫集》(《羅昭諫集》,有張贊刊本,汲古閣刊本,席氏刊本,《四部叢刊》本)。
羅鄴(羅鄴詩,有《五十唐人小集》本)也是餘杭人。楊慎推他為三羅之首,大約因為他的詩在三羅中是最典雅的之故吧。但像:「不愁世上無人識,唯怕村中沒酒沽」(《自遣》);「萬里山河星拱北,百年人事水歸東」(《春晚渡河有懷》)等等,也還是很諧俗的。羅虬(羅虬《比紅兒詩注》一卷,清沈可培注,有《昭代叢書》本),台州人,依鄜州李孝恭為從事。他狂宕無檢束。嘗在孝恭坐,殺了一個妓女,名杜紅兒。後悔之,乃作《比紅兒詩》百首,當時盛傳。像《比紅兒詩》中的「不似紅兒些子貌,當時爭得少年狂」,「若同人世長相對,爭作夫妻得到頭」云云,也是近於俗語方言的。
杜荀鶴,字彥之,池州人,有詩名,自號九華山人。景福二年(公元893年)進士第。或以他為杜牧出妾之子。朱溫受禪,拜他為翰林學士,數日而卒(848—907)。他自序其詩為《唐風集》。他的詩也以類乎格言的成語,為最得民間歡迎,像:「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休」;「世間多少能言客,誰是無愁行睡人」;「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易落好花三個月,難留浮世百年身」,等等。
李山甫,咸通中數舉進士被黜,依魏博幕府為從事。他有不羈才,能為青白眼。往往不得眾情,以陵傲之,以此無所遇。時人憐之,後不知所終。山甫詩也喜用淺語,不避俗談,像「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五枝花」(《寒食》);「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上元懷古》);「老逐少來終不放,辱隨榮後直須勻。勸君不用夸頭角,夢裡輸贏總未真」(《寓懷》)等等,在古典的批評家眼中,都是很粗卑的。
胡曾有《詠史詩》百篇,盛傳於世。凡通俗小說,像《三國演義》《隋唐志傳》等等,殆無不引入曾的《詠史詩》。辛文房謂:「《詠史詩》皆題古君臣爭戰廢興塵跡,經覽形勝,關山亭障,江海深阻,一—可賞;人事雖非,風景猶昨。每感輒賦,俱能使人奮飛。至今庸夫孺子,亦知傳誦。」他,長沙人,咸通中舉進士,不第。嘗為漢南節度使從事。他的《詠史詩》能以淺近之辭,表達歷史上的可泣可歌之事,像《夾谷》:
夾谷鶯啼三月天,野花芳草整相鮮。來時不見侏儒死,空笑齊人失措年。
為的是頗能諧合一般民眾的口味,故得以傳誦不休。
參考書目
一、《五十唐人小集》 有仁和江氏仿宋刊本。
二、《全唐詩》 有原刊本,石印本。
三、《唐百名家詩》 有席氏刊本。
四、《唐才子傳》 有《佚存叢書》本,諸詩人傳皆在其中。
五、《唐詩紀事》 宋計有功撰,有清刊本,石印本。
六、《全唐詩話》 宋尤袤編,有《歷代詩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