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二十九章傳奇文的興起
傳奇文為古文運動的附庸——附庸的蔚為大國——最美麗的故事的淵藪——最早的傳奇文:《古鏡記》《白猿傳》——張文成的《遊仙窟》——《遊仙窟》的影響——大曆、元和間的黃金時代——沈既濟、沈亞之、李公佐等——小小的人間的戀愛的故事——《鶯鶯傳》《霍小玉傳》《李娃傳》等——劍俠故事的起源——《酉陽雜俎》與傳奇諸書里的劍俠故事——傳奇文所受古作的和外來的影響——《杜子春》
一
自蕭、李、韓、柳所提倡的古文運動告了成功之後,古文的一個體制,便成為文學的散文,這在上文已經闡明過了。古文運動的主旨,原是論道與記事,其主要的著作為碑、傳、論、札之類。但那些作品,真有偉大的價值者卻很少。其真實的珠玉反為柳宗元的小品文,像他的山水遊記之類。若古文運動的成就,僅止於此,當然未免過於寒儉。但附庸於這個運動之後者,卻還有一個遠較小品文更為偉大的成就在著;——這是從事於古文運動者所不及料的一個成功,也是他們所從不曾注意到的一件工作,——那便是所謂「傳奇文」的成就。唐代「傳奇文」是古文運動的一支附庸;卻由附庸而蔚成大國。其在我們文學史上的地位,反遠較蕭、李、韓、柳的散文為更重要。他們是我們的許多最美麗的故事的淵藪,他們是後來的許多小說戲曲所從汲取原料的寶庫。其重要有若希臘神話之對於歐洲文學的作用。而他們的自身又是那樣晶瑩可愛,如碧玉似的雋潔,如水晶似的透明,如海珠似的圓潤。有一部分簡直已是具備了近代的最完美的短篇小說的條件。若將六朝的許多故事集置之於他們之前,誠然要如爝火之見朝日似的黯然無顏色。他們是中國文學史上有意識的寫作小說的開始。他們是中國短篇小說上的最高的成就之一部分。他們把散文的作用揮施於另一個最有希望的一方面去。總之,他們乃是古文運動中最有成就的東西——雖然後來的古文運動者們未必便引他們為同道。
二
「傳奇文」的開始,當推原於隋、唐之際,但其生命的長成則允當在大曆、元和之時無疑。在隋、唐之際的「傳奇文」,只是萌芽而已;大曆、元和之間,才是開花結果的時代。而促成其生長者,則古文運動「與有大力焉」。蓋古文運動開始打倒不便於敘事狀物的駢儷文,同時,更使樸質無華的「古文」,增加了一種文學的姿態,俾得儘量地向「美」的標的走去。「傳奇文」便這樣產生於古文運動的鼎盛的時代。其間的消息當然很明白的可知的。「傳奇文」的著名作者沈既濟乃是受蕭穎士的影響的。又沈亞之也是韓愈的門徒,韓愈他自己也寫著遊戲文章《毛穎傳》之類。其他元稹、陳鴻、白行簡、李公佐諸人,皆是與古文運動有直接間接的關係。故「傳奇文」的運動,我們自當視為古文運動的一個別支。當時的文士們也往往有將傳奇文作為投謁時的行卷之用者。可見時人也並不卑視此體。(但清人所輯的《全唐文》則屏斥傳奇文不收。)宋洪邁嘗說道:「唐人小說不可不熟。小小情事,悽惋欲絕,洵有神遇而不自知者。與詩律可稱一代之奇。」這話不錯。從零星斷片的宗教故事、神異故事及《世說新語》,到唐人的傳奇文,其間的進步是不可以道里計的。唐人傳奇文不僅是第一次有意地來寫小說的嘗試,且也是第一次用古文來細膩有致地抒寫人間的物態人情以至瑣屑情事的。這種新鮮的嘗試,立刻便得到了成功。
三
在沒有說到大曆、元和及其後的傳奇文以前,先須略略提起隋、唐之際的幾篇東西。那幾篇東西恰是介乎六朝故事集與唐人傳奇文之間的著作,也正是由故事集到傳奇文的必然要走的一個階段。他們乃是故事集的結束,而傳奇文的先驅者。
有一篇很有趣味的東西,在隋、唐之際出現,那便是:見於《太平廣記》卷二百三十的一篇《王度》,實即王度所自作的《古鏡記》。王度,太原祁人,文中子王通之弟,詩人王績之兄。大業中為御史,後出為芮城令,武德中卒。他在這篇《古鏡記》里,先自述他的神鏡的由來,後詳敘神鏡的降魅驅妖之功。最後,敘其弟績(原作)遠遊,借古鏡以自衛,也歷在各地殺除怪物不少。歸後,還鏡於度.一タ,聞鏡在匣中悲唱,良久乃定。「開匣視之,即失鏡矣.「其中所敘古鏡的功為:(一)使程雄家婢鸚鵡現出老狸原形而死;(二)這鏡「合於陰陽光景之妙」,與薛俠的寶劍較之,鏡上吐光,明照一室,劍則無復光彩;(三)度為芮城令時,令懸鏡於廳前妖樹上。夜中有風雨電光纏繞此樹。至明,有一大蛇死於樹下;(四)治張龍駒家人的疫疾;(五)王績遠遊時,遇山公、毛生,以鏡照之,一化為龜,一化為猿,皆死;(六)除靈湫中妖魚;(七)殺大雄雞妖,治癒張珂家女子的病;(八)遇風濤大作,出鏡懸之,波不進,屹如雲立,然後面則濤波洪涌,高數十丈;(九)治癒李敬慎家三女的魅病,殺死一鼠狼,一老鼠,一守宮。這些故事原都是六朝故事集裡所常見的東西,今則以一古鏡的線索,把他們連貫起來成為一篇了。這是《古鏡記》的嘗試的成功之一點。
又有《補江總白猿傳》,不知什麼人寫的(見《太平廣記》卷四百四十四,題日《歐陽紇》),也作於這個時代。敘梁將歐陽紇的妻,為白猿所奪。及救歸,已孕,生一子貌類猿。即後來有盛名的歐陽詢。因紇死時,詢為江總所收養,故以「補江總」《白猿傳》為名。這篇東西,與《古鏡記》不同,乃是單一的故事,頗具描寫的姿態,與後來的傳奇文很相同。唯此作有大可注意之處:紇妻被奪事,大類印度最流行的《羅摩衍那》(Ramayana)的傳說,而若飛的神猿又是這個傳說中之所有的。或者,中土的講談者,把魔王的拉瓦那(Ravana)和救人的神猿竟纏合而為一了罷。這故事在後來的影響極大。宋、元間的《陳巡檢梅嶺失妻》的話本、戲文等,皆系由此而衍出者。
四
但在唐武后時,又有絕代的奇作《遊仙窟》出現。這是張所作的。字文成,調露初(公元679年)登進士第,調長安尉。開元初,貶嶺南,後終司門員外郎(660?—690?)(張見《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九《張薦傳》,《新唐書》卷一百六十一《張薦傳》)。他所作有《朝野僉載》《龍筋鳳髓判》,今皆傳於世。獨《遊仙窟》本土久佚,唯日本有之。此作在日本所引起的影響很大。《唐書》謂:「新羅日本使至,必出金寶購其文。」當是那時流傳出去的。相傳他作此文,隱約地說著他自己和武后的戀愛故事。一說已成,一說是幻想的描寫(《遊仙窟》,有《古逸小說叢刊》本;日本有注本;北新書局鉛印本)。總之這是我們文學史上的第一部有趣的戀愛小說無疑。他自敘奉使河源,道中夜投一宅,遇十娘、五嫂二婦人,恣為笑謔宴樂,止宿而去。文近駢儷,又多雜詩歌,更夾入不少通俗的雙關語,拆字詩等等;當是那時代通俗流行的一種文體(詳見北新版《遊仙窟》跋)。這種文體,其運命很長。敦煌發現的小說,體裁也甚近此作。明人瞿佑、李昌祺、雷燮諸人所作,又明版的《國色天香》《繡谷春容》《燕居筆記》諸書中所錄的諸通俗的傳奇文,若《嬌紅記》等,殆無不是《遊仙窟》的親裔。而唐代的諸傳奇文,若《周秦行紀》《秦夢記》等,其情境和《遊仙窟》幾全同。又其中每雜歌詩,也大似有張的影響在著。故《遊仙窟》的軀體,在中國雖已埋沒了一干餘年,而其精靈卻是永在的。《遊仙窟》中的詩,曾被輯錄入《全唐詩逸》中(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已先本文而被重傳到中土來。
五
開元、天寶的全盛時代,只是一個歌詩的全盛時代而已。傳奇文反而感到寂寞。直到大曆(公元766—779年)的時候,方才有沈既濟起來,第一個努力於傳奇文的寫作。既濟為蘇州吳人,曾和蕭穎士子存相友善。以楊炎薦,召拜左拾遺,史館修撰。貞元時,炎得罪,既濟也貶為蘇州司戶參軍。後官至禮部員外郎卒(750?—800?)(沈既濟見《新唐書》卷百三十二)。既濟所作有《枕中記》(《太平廣記》卷八十二題作《呂翁》)及《任氏傳》,皆大傳於世。《枕中記》敘盧生於一頓黃粱還未熟的夢境中,遍歷了人間的富貴榮華,亦嘗遇厄境;以此,醒後,便憮然若失,功名之念頓灰。元馬致遠的《黃粱夢》劇,明湯顯祖的《邯鄲記傳奇》,皆衍此事。但既濟已有所本。干寶《搜神記》中有楊林入夢事,與此悉同。盧生便是楊林的化身吧。《任氏傳》(《廣記》卷四百五十二)敘妖狐化為美女,嫁鄭生。不為強暴所屈。後出行,遇獵犬,現原形而被殺死。鄭生購其屍葬之。宋、金間諸宮調有「鄭子遇妖狐」,即衍其事。
大曆間又有陳玄佑者,作《離魂記》。敘張鎰女倩娘與王宙相戀。但鎰別以女許嫁他人。宙鬱郁別去。倩娘追之同行,後生二子,歸省鎰;大駭。蓋室中別有一倩娘在著,病臥已久;聞她至,自起相迎,兩身合為一。離去者原來是倩娘的魂。玄佑生平未知,而此記則流行甚廣。元鄭德輝有《倩女離魂》劇。
略後,元和間有沈亞之者,為韓愈之門徒,字下賢,吳興人,元和十年進士第。後為南康尉,終郢州掾。集今存(《沈下賢集》,有明刊本,長沙葉氏刊本,《四部叢刊》本)。集中有《湘中怨》,記鄭生遇龍女事;《異夢錄》,記邢鳳夢見美人及王炎夢侍吳王,作西施輓歌二事;《秦夢記》則自敘夢入秦為官,尚秦穆公公主弄玉,後弄玉死,秦穆公乃遺之歸事。亞之文名甚盛,李賀有《送沈亞之歌》,中有「吳興才人怨春風」云云,李商隱也有《擬沈下賢》詩。但他這幾篇傳奇文,都無甚情致;《秦夢》固遠在《南柯》下,而《湘中怨》也大不及《柳毅傳》。
《南柯記》為李公佐作。公佐亦元和間人,字顓蒙,隴西人。嘗舉進士,元和中為江淮從事。大中時猶在。《南柯》敘淳于棼夢入古槐穴中,為大槐國王駙馬,拜南柯太守,生五男二女。後與檀蘿國戰敗,公主又死,王遂送之歸。既醒,則「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和《枕中記》是此類傳奇文中的兩大傑作。而《枕中記》於情意的悄怳動人處似猶欠他一著。明人湯顯祖作《南柯記傳奇》,既衍其事。公佐還作《謝小娥傳》,敘小娥變男子服,刺殺其仇人事;《盧江馮媼》,敘媼見女鬼事;《李湯》,敘水神無支祁事。皆無甚趣味,其情致都遜《南柯》。
《柳毅傳》為李朝威作。朝威,隴西人,生平不知。當也是這時代的人物。《柳毅傳》敘柳毅下第,為龍女傳書,後乃結為姻眷事。元人戲曲敘此事者不少。尚仲賢有《柳毅傳書》劇,李好古有《張生煮海》,也敘龍女事,並與此有關。所謂「龍女」,在中國古代並無此物。可能是由印度所給予我們的許多故事裡傳達進來的。
相傳為牛僧孺(牛僧孺見《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二,《新唐書》卷一百七十四)所作的《周秦行紀》,也當寫於此時。李德裕嘗作《周秦行紀論》,欲因此文致僧孺罪。蓋此文本為德裕客韋瓘作,正要用以傾陷僧孺者。但這個文字獄竟沒有羅織成功,徒成為牛、李交惡案中的一個談資而已。《周秦行紀》托僧孺自敘,謂他於某夜旅中,夢見古帝王的后妃與之宴樂,並以昭君薦寢。其情境無殊於《遊仙窟》《秦夢記》諸作,似更為淺露無聊。僧孺自有《玄怪錄》,今佚;《太平廣記》尚載若干則。其瑣屑無當,大類六朝故事集,置之唐傳奇文里,其貌頗為不揚。
六
以上的那些傳奇文,都是欲於夢幻中實現其態意所欲的享用與戀愛的;表面上似是淡漠的覺悟,其實是蘊著更深刻的悲哀。觀於作者們大多為落拓失意之士,便知其所以欲於夢境中求快意之故。大約他們多少都有些受《遊仙窟》的影響吧。(唯《倩女離魂》事別是一型;《任氏傳》也顯然是諷刺著世俗的妖姬蕩婦的。其作者或於愛情上受有某種刺激吧。)
但最好的傳奇文,卻存在別一個形式之中。夢裡的姻緣,空中的戀愛,畢竟是與人世間隔一塵宇的。真實的人世間的小小的戀愛悲劇的記載,卻更足以動人心肺,往往會給人以「淒婉欲絕」之無端的遊絲似的感慨。本來人世間的瑣瑣細故,已是盡夠作家們取用的。
在這一型的傳奇文中,首屈一指者自當為元稹的《鶯鶯傳》(一作《會真記》)。此傳流傳最廣,影響最大,有衍之為詩歌者(《鶯鶯歌》,李公垂作,今存《董西廂》中);為鼓子詞者(趙令疇《商調蝶戀花》);為諸宮調者(《董西廂》);為雜劇者(王實甫《西廂記》);為傳奇者(李日華、陸采諸人的《南西廂記》);更有《翻西廂》《續西廂》《竟西廂》諸作,出現於明、清之交的,也不下十餘種。可謂為我們最熟悉的一個故事。唯《鶯鶯傳》里,敘張生無端與鶯鶯絕,卻是很可怪的事,尤不近人情。董解元把後半結果改作團圓,雖落熟套,卻未為無識。
但寫得最雋美者還要算蔣防的《霍小玉傳》。防字子征,義興人。為李紳所知。歷官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長慶中貶汀州刺史。此傳寫詩人李益事,當不會是憑空造出的。霍小玉為都中名妓,與李益交厚。但益竟負心絕之,從母命別婚盧氏。小玉因臥疾不能起。一日,益出遊,竟為黃衫豪士強邀至小玉家。小玉數說了他一頓,乃大慟而絕。其情緒的淒楚,令讀者莫不酸心。明人的平話《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其所創出的情境,與此傳也略相同,而大不如此傳的婉微可喜,湯顯祖曾為此傳衍作傳奇兩部——《紫簫記》與《紫釵記》。
白行簡的《李娃傳》,恰可與《霍小玉傳》成一對照。《小玉傳》為一不可挽回的悲劇,《李娃傳》卻是一個情節很複雜的喜劇。行簡字知退,詩人居易弟,與李公佐為友。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寶曆二年卒(白行簡附見《舊唐書》卷一六六及《新唐書》卷一一九《白居易傳》中)。此傳作於貞元十一年,是其早年之筆。敘李娃的多情,鄭子的能悔過,頗能諧合俗情;故劇場上至今猶演唱此故事不絕。(元石君寶有《曲江池》劇,明薛近兗有《繡襦記》傳奇,也衍此事。)行簡此作,文甚高潔,描敘也甚宛曲動人,與《小玉傳》同是唐人傳奇文里最高的成就。他又有《三夢記》,敘次也很有趣,且是近代心理學上的很好的資料。
陳鴻的《長恨歌傳》,係為白居易的《長恨歌》而作。鴻字大亮,貞元主客郎中,與白居易為友。《長恨歌傳》敘述明皇、楊妃事。從她入宮起,到馬嵬之變及道人之索魂天上止,全包羅後來一切「天寶遺事」的綱目。以此傳為出發點而衍為諸宮調、雜劇、傳奇者不少。最著者為元王伯成《天寶遺事諸宮調》,白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劇及清洪昇《長生殿傳奇》。明人之《彩毫》《驚鴻》諸記,亦並及太真事。唐人傳奇文之最為人知者,元氏《鶯鶯傳》外,便要算是此作了。
在此時前後,尚有許堯佐作《柳氏傳》,敘韓翃及柳氏事;薛調作《無雙傳》,敘王仙客及無雙事;皇甫枚作《飛煙傳》,敘趙象及飛煙事;房干里作《楊娼傳》,敘楊娼及某帥事;皆是以人間的真實的戀愛故事為題材者。在其中,尤以韓翃、柳氏及王仙客、無雙二事最為人所知。明陸采有《明珠記》,即衍仙客、無雙事。
七
但到了唐的末葉,時勢日非,軍人也益橫暴,個個割據了一個地方,不聽中央政府的命令。他們自己更各自爭戰,併吞,連橫,合縱,天下騷然,民間受苦益甚。於是,在無可奈何之中,有一班富於幻想的文人們,便造作出種種劍俠的故事,聊以自慰。劍俠是自己站在干妥萬穩的立場上,而以其橫絕無敵的精技,來除暴安良,或為人報仇雪恨的。為了直接抵抗的不可能,民間便自然的要造作出這些超人的劍俠們的故事,欲借重他們,以掃蕩自己之所惡的。這正和義和團及紅槍會之產生於清末及我們的時代中的情形頗為相同。更有一點,也足以促進劍俠思想的傳播,那便是這時的佛教故事的大量的宣揚。在佛教故事裡,超自然的故事是太多了,騰空而去,霎時而返,乃是他們的常談;「上窮碧落下黃泉」,更是他們的習用的故事結構。又,道士們也在此時大顯神通,恣話著不可能的情境。這些都更足以助長劍俠故事的氣焰。明人刊有段成式的《劍俠傳》一書,便是集合這些劍俠故事的大成的。但這《劍俠傳》,實是偽書,托段氏之名以傳者。在成式的《酉陽雜俎》里,自有《盜俠》(卷九)一類;所敘自魏明帝時登緣凌雲台的異人起,凡九則。在其間,有敘述韋行規、黎干、韋生及唐山人事的四則,最為奇詭可觀。這四則,都已被錄入劍俠傳中。韋行規的一則,寫韋行規自負勇武,乃遇京西店中老人,以劍術折其銳氣,段氏寫來,頗虎虎有生氣,自是《酉陽雜俎》里最好的文字之一。成式字柯古,臨淄人,為宰相文昌子,以蔭為校書郎,終太常少卿(段成式見《舊唐書》卷一百六十《段文昌傳》,《新唐書》卷八十九《段志玄傳》)。他的《酉陽雜俎》(《酉陽雜俎》三十卷,有明脈望館刊本,《津逮秘書》本,《學津討源》本,《四部叢刊》本;又有單行刊本)包羅的事物甚廣,似仍未盡脫張華《博物志》的窠臼。
在裴鉶的《傳奇》里,敘述這一類劍俠的故事也頗不少。最有名的是《崑崙奴》《聶隱娘》二則。鉶為高駢從事。駢好神仙,所為多妄誕。故鉶之所敘,較其他同類之作,更多些詭奇之趣。像《聶隱娘》里的黑白衛,用之則為活衛,收之則為紙剪的驢。又所謂妙手空空兒等等的故事和人物,皆已超出於劍俠故事的範圍以外,而入於神仙故事的範圍之中了。《崑崙奴》一作,也甚可注意。所謂「崑崙奴」,據我們的推測,或當是非洲的尼格羅人,以其來自極西,故以「崑崙奴」名之。唐代敘「崑崙奴」之事的,於裴氏外,他文里尚有之,皆可證其實為非洲黑種人。這可見唐帝國內,所含納的人種是極為複雜的,又其與世界各地的交通,也是甚為通暢廣大的。在文學上說來,鉶的這兩則故事,對於後來作家們,皆甚有影響。明梅鼎祚有《崑崙奴雜劇》,清尤侗有《黑白衛雜劇》,所敘的事皆以此二故事為藍本。
袁郊的《甘澤謠》里,有《紅線》一則,也極為流行。郊為唐末人,官刑部郎中。《甘澤謠》作於咸通戊子(公元868年),正是劍俠故事流傳極盛之時。故郊所寫的紅線,乃是典型的女俠之一。但也甚有些仙氣;「再拜而行,倏忽不見」,而「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紅線回矣。這種飛來飛去的行蹤,乃正是聶隱娘的同道。明梁辰魚嘗以此事寫為雜劇。約同時,又有有名的《虬髯客傳》。此作相傳為張說所寫。但《太平廣記》(卷一百九十三)所載,僅註明「出《虬髯傳》」,而不著其作者。明顧元慶《顧氏文房小說》乃著其為杜光庭作。其以為張說作者,蓋明末人的妄題。光庭字賓至,處州縉雲人,為唐末道士。入蜀,依王建。所作有《廣成集》(《四部叢刊》本)及《錄異記》。《虬髯傳》所言,頗多方士的氣息。他所寫的海外為王的事,後來陳忱的《後水滸傳》所敘的李俊稱王事,似即本於此。此傳流傳殊盛。梁辰魚有《紅拂劇》(今佚),張鳳翼有《紅拂記》,凌濛初有《虬髯翁》,又有《雙紅記》等,其故事皆本此傳。
無名氏《原化記》當也作於此時。其中像《嘉興繩技》《車中女子》等故事,也並見收於《劍俠傳》。在詞人孫光憲的《北夢瑣言》(《北夢瑣言》,有雅雨堂刊本,廣州刻本)里,也有好幾則同類的記載,像《荊十三娘》等。這一類的故事,不僅由唐末而蔓延到五代,即到了宋初,也還有吳淑的一部《江淮異人傳》(《江淮異人傳》,有《知不足離叢書》本)的出現。《江淮異人傳》全敘劍俠事,已把這一類幻想的復仇的故事當作一種專門的寫作的目標了。
八
這一類唐人的傳奇文,也和六朝的故事集相同,往往有陳陳相因的,同一個傳說,往往被好幾個作家們捉來寫下。像《太平廣記》卷四百九十所載的無名氏《東陽夜怪錄》,敘述成自虛於夜間遇見諸精怪吟詩事,和牛僧孺《玄怪錄》的《元無有》(《太平廣記》卷三百六十九),其情趣與結構幾全相同。而所謂成自虛、元無有也便是同為「烏有先生」的一流,固不僅是巧合而已。而更有甚者,作者們競寫此種大半空想的故事的結果,往往想像枯窘,不得不於古作或外來的傳說里乞求些新的資料。《南柯》諸記之遠同《遊仙窟》固不必說。最有趣的是下面一事: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四《貶誤》一門裡,嘗引相傳的中嶽道士顧玄績命一人看守丹灶,囑其慎勿與人言。不料歷諸幻境之後,其人乃突然失聲。因此,豁然夢覺,鼎破丹飛。這一則故事,成式以為此事系出於釋玄奘《西域記》。「蓋傳此之誤,遂為中嶽道士。」這已是夠可笑的了。而不料李復言《玄怪續錄》所載的《杜子春》(《太平廣記》卷十六引),卻又是明目張胆地抄襲這個印度的故事,而改穿上中國的衣裝。在《古今說海》里又有《韋自東傳》(亦見《太平廣記》卷三百五十六,原出裴鉶《傳奇》),其所記載的故事,又和此完全相同。這竟是不厭一而再、再而三地輾轉傳述的了。想不到這個流傳於印度一個地方的傳說,偶然被保存於《大唐西域記》里,乃竟會在中國引起了那麼大的一場波瀾。這很同於我們讀了著名的《魔鬼的二十五故事》(Vikram and the Vampire),看著那位徒勞無功的國王,屢次的因了失聲發言,而把前功盡棄的情形,而覺得發笑,頗同有些異國的情趣之感。像這樣的外來的資料,如果肯仔細地抓尋起來,在唐人傳奇文里恐怕還有不少。
參考書目
一、《大平廣記》五百卷宋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李昉等編,保存古代逸書極多,唐代傳奇文的尋求,可以此書為淵藪。明人們所紛紛刊刻者,都不過拾其唾餘而已。像其中第四百八十四卷到第四百九十二卷的九卷《雜傳記》,即保存了最著名的傳奇文不少。又像其中第一百九十三卷到第一百九十六卷的四卷《豪俠》類里,也便保存了本文所敘述的劍俠的故事最多。有明活字印本,談氏刊本,許自昌刊本,清乾隆間黃氏刊袖珍本,《筆記小說大觀》本,掃葉山房石印本。
二、《唐宋傳奇集》魯迅編,北新書局鉛印本。
三、《中國短篇小說集》第一冊鄭振鐸編,商務印書館鉛印本。
四、通行本的《龍威秘書》《唐代叢書》(《唐人說薈》)里也有唐傳奇文不少,但均不可靠。
五、《中國小說史略》魯迅著,可看其中第八篇到第十篇。
六、《古今說海》明刊本,清嘉慶間刊本,鉛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