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二十三章隋及唐初文學
隋及唐初文學皆受梁陳的影響——南朝文士北上者之多——隋的詩壇——詩人的楊廣——北方詩人:薛道衡、盧思道及李德林——楊素與孫萬壽——南朝的降臣們:王胄及許善心等——唐初的詩壇——陳隋的遺老們:許敬宗等——長孫無忌、李義府與上官儀——魏徵——王績——初唐四傑:王楊盧駱——白話詩人王梵志——隋及唐初的散文——玄奘的翻譯工作——《大唐西域記》
一
從庾信、王褒入周以後,北朝的文學起了一個很大的變動。幾乎是自居於六朝風尚「化外」的北周與北齊的文壇,登時發生了一個大改革,把他們自己擲身到時代的潮流之中,而成為六朝文學運動中的北方的支流。到了隋文帝開皇九年(公元589年),南朝的陳,為隋兵所滅,自後主陳叔寶以下諸文臣學士,皆北徙。於是跟隨了南北朝的統一,而文壇也便統一了。在隋代的三十四年間(581一618)差不多沒有什麼新的樹立。從煬帝楊廣以下,全都是無條件的承襲了梁、陳的文風。李淵禪代(公元618年)之後,情形還是不變。唐初的文士們,不僅大多數是由隋入唐的,且也半是從前由陳北徙的;像傅奕、歐陽詢、褚亮、蕭德言、姚思廉、虞世南、李百藥、陳叔達、孔穎達、溫彥博、顏師古諸人,莫不皆然。當然,那時文壇的風氣是不會有什麼不變的。及王、楊、盧、駱的四傑出現,唐代的文學,始現出從自身放射出的光芒來。但王、楊、盧、駱諸人,與其說是改變了六朝的風尚,還不如說是更進展地把六朝的風尚更深刻化、更精密化、更普及化了。他們不是六朝文學的改革者,而是變本加厲地把六朝文學的勢力與影響更加擴大了的。他們承襲了六朝文學的一切,咀嚼了之後,更精練的吐了出來。他們引導了、開始了「律詩」的時代。在他們的時候,倩妍的短曲,像《子夜》《讀曲》之流是不見了;梁、陳的別一新體,像「沙飛朝似幕,雲起夜疑城」(梁簡文帝),「白雲浮海際,明月落河濱」(吳均),「終南雲影落,渭北雨聲多」(江總)之流,卻更具體地成為流行的詩格。這便啟示著「律詩時代」的到來。在這一方面,所謂「四傑」的努力是不能忘記的。
二
先講詩壇的情形。隋代的詩壇,全受梁、陳的餘光所照,即如上文所述。陳叔達、許善心,王胄以及虞世基、世南兄弟,皆為由陳入隋者。北土的詩人們,像盧思道、薛道衡等也全都受梁、陳的影響。當時的文學的東道主,像帝王的楊廣,大臣的楊素,也都善於為文。楊廣的天才尤高,所作艷曲,上可追梁代三帝,下亦能比肩陳家後主。
楊廣(楊廣見《隋書》卷四及卷五)為文帝楊堅第二子。弘農郡華陰人。開皇元年(公元581年),立為晉王。後堅廢太子勇,立廣為太子。又五年,殺堅自立。在位十二年。為政好大喜功,且溺於淫樂,天下大亂遂起。廣幸揚州,為宇文化及所殺。廣雖不是一個很高明的政治家,卻是一位絕好的詩人,正和陳、李二後主,宋的徽宗一樣,而其運命也頗相同。他雖是北人,所作卻可雄視南士。薛、盧之流,自然更不易與他追蹤逐北。像他的《悲秋》:
故年秋始去,今年秋復來。
露濃山氣冷,風急蟬聲哀。
鳥擊初移樹,魚寒欲隱苔。
斷霧時通日,殘雲尚作雷。
又像他的《春江花月夜》: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
流波將月去,潮水共星來。
都是置之梁祖、簡文諸集中而不能辨的。又有「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的數語,曾為秦觀取入詞中,成為「絕妙好辭」。惜全篇已不能有(見《鐵圍山叢談》)。
有了這樣的一位文學的東道主在那裡,隋代文學,當然是很不枯窘的了。相傳廣妒心甚重,頗不欲人出其上。薛道衡初作《昔昔鹽》,有「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語,及廣殺之,乃說道:「還能作『空梁落燕泥』語否?」此事未必可信。「空梁落燕泥」一語,並不見如何高妙,《昔昔鹽》全篇,更為不稱。廣又何至忮刻至此呢。
薛道衡(薛道衡見《隋書》卷五十七),字玄卿,河東汾陰人。少孤,專精好學,甚著才名。為齊尚書左外兵郎。齊亡,又歷仕周、隋。楊廣頗不悅之。不久,便以論時政見殺(540—609)。有集三十卷(《道衡集》見張溥輯的《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江東向來看不起北人所作,然道衡所作,南人往往吟誦。像他的《人日思歸》:
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
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頗不愧為短詩的上駟。
與道衡同時有聲並歷諸朝者,為盧思道(盧思道見《隋書》卷五十七)及李德林(李德林見《隋書》卷四十二)。德林字公輔,博陵安平人。初仕齊,後又歷仕周、隋。後出為湖州刺史。有集。德林詩傳者甚少。思道,字子行,范陽人,聰爽有才辯。也歷仕齊、周、隋三朝。開皇間為散騎侍郎。有集。思道所作,情思頗為寥落。此二人俱並道衡而不及。
在北人里,較有才情者還要算是一位不甚以詩人著稱的楊素。素(楊素見《隋書》卷四十八)字處道,弘農華陰人。仕周,以平齊功,封成安縣公。楊堅受禪,加上柱國,進封越國公。大業初,拜太師,改封楚公。有集。他的詩,像:「日出遠岫明,鳥散空林寂」(《山齋獨坐》)諸語,還不脫齊、梁風格。至於《贈薛播州十四首》,中如:
北風吹故林,秋聲不可聽。
雁飛窮海寒,鶴唳霜皋淨。
含毫心未傳,聞音路猶夐。
唯有孤城月,徘徊猶臨映。
弔影余自憐,安知我疲病。
便非齊、梁所得範圍的了。殆足以上繼嗣宗,下開子昂。《北史》謂:「素嘗以五言詩七百字贈播州刺史薛道衡。詞氣穎拔,風韻秀上,為一時盛作。未幾而卒(?—606)。道衡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若是乎!』」
又有孫萬壽字仙期,信都武強人。在齊為奉朝請。楊堅為帝時,滕穆王引為文學。坐衣冠不整,配防江南。宇文述召典軍事,鬱郁不得志。為五言詩寄京邑知友,有:「如何載筆士,翻作負戈人!飄搖如木偶,棄置同芻狗。失路乃西浮,非狂亦東走」語,盛為當世吟誦。天下好事者,多書壁而玩之。後歸鄉里,為齊王文學。終於大理司直。他所作亦多北人勁秀之氣,直吐憤郁,不屑做兒女之態,像《東歸在路率爾成詠》:
學宦兩無成,歸心自不平。
故鄉尚千里,山秋猿夜鳴。
人愁慘雲色,客意慣風聲。
羈恨雖多緒,俱是一傷情。
又孔紹安,大業末為監察御史,與萬壽齊名。後入唐為秘書監。他的《落葉》:「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翻飛未肯下,猶言惜故林」,頗具有深遠之意。
開皇九年(公元589年)是隋文學上很可紀念的一年。政治上成就了南北的統一,結束了二百七十餘年(317—589)的南北對峙局面,而文壇上為了南朝的降王降臣的來臨,更增加了活氣不少。
陳後主叔寶到了北朝以後,是否仍然繼續從前的努力,我們無從知道。即使還未放棄了創作的生活,其風格當也仍是不曾變動過。我們在他的集裡,看不出一點過著降王的生活後的影子。他死於仁壽四年(公元604年),離開他的被俘,已是十六年之久了。相傳他和楊廣交甚厚。或者不至於過著「以眼淚洗面」的生活吧。叔寶的弟叔達也是因了這個政治上的統一而由南北上者。叔達字子聰,陳宣帝第十六子。年十餘歲,援筆便成詩,徐陵甚奇之。入隋為絳郡通守。後又降李淵。貞觀中拜禮部尚書。他的詩是徹頭徹尾的梁、陳派,與他哥哥一樣,唯天才較差。
同在這一年北上的,有王胄,虞世基(虞世基見《隋書》卷六十七)、世南兄弟。王胄,字承基,琅玡臨沂人,仕陳為東陽王文學。入隋為學士。以與楊玄感交遊,坐誅。虞世基,字茂世,會稽餘姚人。仕陳為尚書左丞。入隋,楊廣深愛厚之。宇文化及殺廣時,世基也遇害。其弟世南字伯施,與兄同入隋,時人以方二陸。大業中官秘書郎。後入唐,累官秘書監。
許善心,雖不是一位被俘的降人,卻也是一位庾、王似的南人留北者。他字務本,高陽北新城人。陳禎明二年,以通直散騎常侍,聘於隋。為隋所留,縶賓館。及陳亡,衰服號哭。後乃拜官。楊廣被殺時,善心也同時遇害。
這幾個人的詩,風格都不甚相殊,可以王胄的《棗下何纂纂》為代表:
御柳長條翠,宮槐細葉開。
還得聞春曲,便逐鳥聲來。
三
所謂初唐的詩壇,相當於李淵及其後的三主的時代,即自武德元年到弘道元年的六十餘年(618—683)間。開始於陳、隋遺老的遺響,終止於王、楊、盧、駱四傑的鷹揚。這其間頗有些可述的。當武德初,李世民與其兄建成、弟元吉爭位相傾。各延攬儒士,以張勢力。世民於秦邸開文學館,召杜如晦、房玄齡、于志寧、蘇世長、薛收、褚亮、姚思廉、陸德明、孔穎達、李道玄、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顏相時、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蘇勖等十八人為學士,時號十八學士。及他殺建成、元吉後,太子及齊王二邸中的豪彥,也並集於朝。世民他自己也好作「艷詩」。當時的風尚,全無殊於隋代。詩人之著者,像陳叔達、虞世南、歐陽詢、李百藥、杜之松、許敬宗、褚亮、蔡允恭、楊師道諸人皆是由隋入唐的。此外還有長孫無忌、李義府、上官儀、魏徵、王績諸人,一時並作,詩壇的情形是頗為熱鬧的。王績尤為特立不群的雄豪。
歐陽(歐陽見《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八),字信平,潭州臨湘人,仕隋為太常博士。入唐,撰《藝文類聚》,甚有名。官至太子率更令。李百藥(李百藥見《新唐書》卷一百二),字重規,德林子,七歲能屬文,時號奇童。隋時為太子通事舍人。入唐,拜中書舍人。曾著《齊史》。百藥藻思沉鬱,尤長五言,雖樵童牧子亦皆吟諷。像《詠蟬》:
清心自飲露,哀響乍吟風。
未上華冠側,先驚翳葉中。
已宛然是沈、宋體的絕句了。杜之松,博陵曲阿人,隋起居舍人。貞觀中為河中刺史。與王績交好。許敬宗(許敬宗、李義府均見《舊唐書》卷八十二,《新唐書》卷二百二十三),字延族,杭州新城人,善心子。入唐為著作郎,高宗時為相。有集。褚亮,字希明,杭州錢塘人。隋為太常博士。貞觀中為散騎常侍,封陽翟縣侯。蔡允恭,荊州江陵人,隋為起居舍人。貞觀中,除太子洗馬。楊師道,隋宗室,字景猷。入唐尚桂陽公主,封安德郡公。貞觀中為中書令。為詩如宿構,無所竄定。
李義府,瀛州饒陽人。對策擢第。累遷太子舍人,與來濟(來濟見《新唐書》卷一百五)俱以文翰見知,時稱「來、李」。高宗時為中書令,後長流巂州。他的《堂堂詞》:
懶整鴛鴦被,羞褰玳瑁床。
春風別有意,密處也尋香。
甚有名,是具著充分的梁、陳的氣息的。同時,長孫無忌(長孫無忌見《舊唐書》卷六十五,《新唐書》卷一百五),字機輔,河南洛陽人,為唐外戚。(文德後兄)封齊國公。高宗時,貶死黔州。其《新曲》:「玉佩金鈿隨步遠,雲羅霧縠逐風輕。轉目機心懸自許,何須更待聽琴聲」云云,也是所謂「艷詩」的一流,甚傳於時。
上官儀(上官儀見《舊唐書》卷八十,《新唐書)卷一百五)也是義府與無忌的同道。其詩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為「上官體」。他的《早春桂林殿應詔》:「曉樹流鶯滿,春堤芳草積。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云云,無愧於梁、陳之作。他字游韶,陝州陝人。貞觀初擢進士第。高宗時為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後以事下獄死(616?—664)。
魏徵(魏徵見《舊唐書》卷七十一,《新唐書》卷九十七)《述懷》卻不是梁、陳作風所能拘束的了。像「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云云,其氣概豪健,蓋不是所謂「宮體」「艷詩」所能同群者。「人生感意氣」云云,活畫出一位直心腸的男子來。以阮嗣宗與陳子昂較之,恐怕還要有些差別。獨惜征所作不多耳。征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少孤,落魄有大志。初從李建成,為太子洗馬。世民殺建成,乃拜他為諫議大夫,封鄭國公。
王績(王績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二《隱逸傳》,《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隱逸傳》)與魏徵又有所不同,他卻是以淡遠來糾正濃艷的。績字無功,絳州龍門人。隋大業中為揚州六合丞,以非所好,棄去不顧。結廬河渚,以琴酒自樂。武德初,以前官待詔門下省。或問:「待詔何樂?」他道:「良醞可戀耳。」照例日給酒三升,陳叔達特給他一斗。時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績求為丞。革死,又棄官歸。嘗躬耕於東皋,故時人號東皋子。或經過酒肆,動留數日。往往題壁作詩,多為好事者諷詠。死時,預自為墓誌。其行事甚類陶淵明,而其作風也與淵明相近(590?—644)。像《田家》:(一作王勃詩,但風格大不類。)
阮籍生涯懶,嵇康意氣疏。相逢一醉飽,獨坐數行書。小池聊養鶴,閒田且牧豬。草生元亮徑,花暗子云居。倚床看婦織,登壠課兒鋤。
回頭尋仙事,並是一空虛。
還不類淵明麼?更有趣的是,像《田家》的第二首:
家住箕山下,門枕潁川濱。
不知今有漢,唯言昔避秦。
琴伴前庭月,酒勸後園春。
自得中林士,何忝上皇人。
以及第三首的「恆聞飲不足,何見有殘壺」云云,連其意境也便是直襲之淵明的了。他的最好的詩篇,像《野望》: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像《過酒家》:
對酒但知飲,逢人莫強牽。
倚壚便得睡,橫瓮足堪眠。
也渾是上繼嗣宗、淵明,下起王維、李白的。在梁、陳風格緊緊握住了詩壇的咽喉的時候,會產生了這樣的一位風趣淡遠的詩人出來,是頗為可怪的。或正如顏、謝的時候而會有淵明的同樣的情形吧。一面自然是這酒徒的本身性格,一面也是環境的關係。他不曾做過什麼「文學侍從之臣」,故也不必寫作什麼「侍宴」「頌聖」的東西,以損及他的風格,或舍己以從人。
四
「四傑」的起來,在初唐詩壇上是一個極重要的消息。「四傑」也是承襲了梁、陳的風格的。惟意境較為闊大深沉,格律且更為精工嚴密耳。他們是上承梁、陳而下起沈、宋(沈佺期、宋之問)的。王世貞說:
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靡,固沿陳、隋之遺;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內子安稍近樂府,楊、盧尚宗漢、魏。賓王長歌,雖極浮靡,亦有微瑕,而綴錦貫珠,滔滔洪遠,故是千秋絕藝(見王世貞的《全唐詩說》《學海類編》本)。
在許多持王、楊、盧、駱優劣論者當中,世貞此話,尚較為持平。
王勃,《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字子安,絳州龍門人。很早便會寫詩。相傳他六歲善文辭,九歲得顏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擿其失。麟德初(公元664年),劉祥道表於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因作《檄英王雞文》,被出為虢州參軍。後又因事除名。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往交趾省父,渡海溺水,悸而卒(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上,年二十九(647—675)。有集(《子安集》,有通行本,《四部叢刊》本)。初,他道出鍾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閣,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此紙筆編請,客莫敢當。至子安抗然不辭。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輒報。至「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語,乃矍然道:「天才也!」請遂成文,極歡罷。那便是有名的《滕王閣序》。又相傳子安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書之,不易一字。時人謂之腹稿。他所作以五言為最多,且均是很成熟的律體。像《郊興》:
空園歌獨酌,春日賦閒居。澤蘭侵小徑,河柳覆長渠。雨去花光濕,風歸葉影疏。
山人不惜醉,唯畏綠尊虛。
還不是律詩時代的格調嗎?又像:
抱琴開野室,攜酒對情人。
林塘花月下,別似一家春。
《山扉夜坐》 山泉兩處晚,花柳一園春。
還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春園》 還不宛然是最正格的五絕麼?又像《寒夜懷友雜體》:
北山煙霧始茫茫,南津霜月正蒼蒼,
秋深客思紛無已,復值征鴻中夜起。
雖說是「雜體」,其實還不是「七絕」之流嗎?沈、宋時代的到來,蓋在「四傑」的所作里,已先看到其先行隊伍的蹤跡了。正如太陽神萬千縷的光芒還未走在東方之前,東方是先已布滿了黎明女神玫瑰色的曙光了。
楊炯,華陰人,幼即博學好為文。年十一,舉神童,授校書郎。為崇文館學士,遷詹事司直。恃才簡倨,人不容之。武后時,遷婺州盈川令,卒於官(650—695?)(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上》,《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他聞時人以四傑稱,便自言道:「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當時的品第是王、楊、盧、駱,他故云然。)張說道:「楊盈川文思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既優於盧,亦不減王也。」有《盈川集》(《盈川集》有《四部叢刊》本)。他的詩像「帝畿平若水,官路直如弦」(《驄馬》),「三秋方一日,少別比千年」(《有所思》),「離亭隱喬樹,溝水浸平沙。左尉才何屈,東關望漸賒」(《送豐城王少尉》)等,也都是足稱律詩的前驅的。
「四傑」身世皆不亨達,而盧照鄰為尤。他為了不可治的疾病,艱苦備嘗,以至於投水自殺。在我們的文學史里同樣的人物是很少的。照鄰字升之,幽州范陽人。年十餘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及經史。博學善屬文。初授鄧王府典簽。王有書二十車,照鄰披覽,略能記憶。王甚愛重之。對人道:「此即寡人相如也。」後拜新都尉,因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中。以服餌為事。而疾益篤。客東龍門山,友人時供其衣藥。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徙陽翟之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潁水周合。復豫為墓,偃臥其中。作《五悲》及《釋疾文》,讀者莫不悲之。然疾終不愈。病既久,不堪其苦,乃與親友執別,自投潁水而死。時年四十(650?—689?)(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上》,又見《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有集(照鄰集有《四部叢刊》本)。照鄰少年所作,不殊子安、盈川。及疾後,境愈苦,詩也愈峻。像《釋疾文》:
歲將暮兮歡不再,時已晚兮憂來多。東郊絕此麒麟筆,西山秘此鳳凰柯。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蓋已具有死志了。像《羈臥山中》的「臥壑迷時代,行歌任死生。紅顏意氣盡,白璧故交輕。澗戶無人跡,山窗聽鳥聲。春色緣岩上,寒光入溜平。雪盡松帷暗,雲開石路明」云云,蓋還是雖疾而未至絕望的時候所作,故尚有「紫書常日閱,丹藥幾年成」云云。
駱賓王善於長篇的歌行,像《從軍中行路難》《夏日游德州贈高四》《帝京篇》《疇昔篇》等,都可顯出他的縱橫任意,不可羈束的才情來。《疇昔篇》自敘身世,長至一千二百餘字,從「少年重英俠,弱歲賤衣冠」說起,直說到「鄒衍銜悲系燕獄,李斯抱怨拘秦桎。不應白髮頓成絲,直為黃河暗如漆。」大約是獄中之作吧。這無疑是這時代中最偉大的一篇巨作,足和庾子山的《哀江南賦》列在同一型類中的。所謂在獄中,當然未必是指稱敬業失敗後的事,或當指武后時(公元684年)因坐贓「入獄」(?)的一段事。故篇中並未敘及兵事,而有「只為須求負郭田,使我再干州縣祿」語。這樣以五七言雜組成文的東西,誠是空前之作。當時的人,嘗以他的《帝京篇》為絕唱;而不知《疇昔篇》之更遠為弘偉。賓王,婺州義烏人。與子安等同是早慧者,七歲即能賦詩。但少年時落魄無行,好與博徒為伍。初為道王府屬。嘗使自言所能。賓王不答。後為武功主簿。裴行儉做洮州總管,表他掌書奏,他不應。高宗末,調長安主簿。武后時,坐贓左遷臨海丞,怏怏不得志,棄官而去。時徐敬業在揚州起兵討武后,署賓王為府屬。軍中檄都是他所作。武后讀檄文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語,大驚,問為何人所作,或以賓王對。後道:「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死,賓王也不知所終(?—684?)(《駱賓王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上》,《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有集(《駱賓王集》有《四部叢刊》本)。
五
在這個時代,忽有幾個怪詩人出現,完全獨立於時代的風氣之外;不管文壇的風尚如何,廟堂的倡導如何,他們只是說出他們的心,稱意抒懷,一點也不顧到別的作家們在那裡做什麼。在這些怪詩人里,王梵志是最重要的一個。王梵志詩,埋沒了千餘年,近來因敦煌寫本的發現,中有他的詩,才復為我們所知(王梵志詩,有《敦煌掇瑣》本)。相傳他是生於樹癭之中的(見《太平廣記》卷八十二)。其生年約當隋、唐之間(約590—660)。他的詩教訓或說理的氣味太重,但也頗有好的篇什,像:
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取足,誰能奈我何!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這樣直接的由厭世而逃到享樂的意念,我們的詩里,雖也時時有之,但從沒有梵志這麼大膽而痛快的表現!
梵志的影響很大,較他略後的和尚寒山、拾得、豐干,都是受他的感化的。寒山、拾得(寒山、拾得詩,有日本影宋本,有明刊本,《四部叢刊》本)、豐乾的時代,不能確知,相傳是貞觀中人。但最遲不會在大曆以後。寒山詩,像「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微風吹幽松,近聽聲逾好」云云,和拾得詩,像「世間億萬人,面孔不相似...但自修己身,不要言他己」云云,都是梵志的嫡裔。顧況和杜荀鶴、羅隱諸人,也都是從他們那裡一條線脈聯下去的。
六
隋與唐初的散文,也和其詩壇的情形一樣,同是受梁、陳風氣的支配。楊堅即位時,有李諤者,嘗上書論文體輕薄,欲圖糾正,他以為:「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他便主張應該:「屏黜浮詞,遏止華偽。自非懷經抱質,志道依仁,不得引預縉紳,參廁纓冕。」還要對於那一類偽華的人,聞風劾奏,普加搜訪,「有如此者,具狀送台」。但那一篇煌煌巨文,卻如投小石於巨川,一點影響也不曾發生過。文壇的風尚還是照常的推進,沒有一點不變。李德林、盧思道、薛道衡諸人所作散文,也並皆擬仿南朝,以駢偶相尚。至於由南朝入隋的文人們,像許善心、王胄、江總、虞世基等更是無論了。
唐初散文,無足稱述。四傑所作,也不殊於當時的風尚。六朝之際,尚有所謂「文、筆」之分;美文多用駢儷;公牘書記,尚存質樸之意。至唐則差不多公文奏牘,也都出以駢四儷六之體,且浸淫而以「四六文」為公文的程式,為實際上應用的定型的文體了。
這時期可述者唯為若干部重要史籍的編纂。岑文本與崔仁師作《周史》。李百藥作《齊史》。姚思廉次《梁》《陳》二史。魏徵編《隋史》。思廉、百藥之作,皆為一家言。又有李延壽者,世居相州,貞觀中為御史台主簿,兼修國史。本其父志,更著《北史》《南史》二書。同時,又有《晉書》百三十卷的編撰,則出於群臣的合力,開後世「修史」的另外一條大路。自此以後,為一代的百科全書的所謂「正史」者,便永成為「合力」的撰述,而不復是個人的著作了。
七
佛經的翻譯,在這時代仍成為重要的事業。但從鳩摩羅什大舉翻譯後,能繼其軌轍者,唯唐初的玄奘法師。玄奘(玄奘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方伎傳》,又見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有支那內學院新印本),姓陳氏(596—664),曾往印度求法,遍歷西方諸小國及印度各地而歸,齎回經典極多。他離國十七年,艱苦無所不嘗。曾以其所身歷者,著為《大唐西域記》(《大唐西域記》,有《大藏經》本,商務印書館石印本)一書。(書題辯機譯;當是玄奘口述由辯機寫下者。辯機為當時最有天才的和尚,玄奘最有力的幫手。相傳他因和太宗女上陽公主私通,事發被殺。這是一個極大的損失。玄奘的譯書,如永遠得他的幫忙,成績當不致限於今日之所見者。)此書的價值絕為宏偉,是一部最好的散文的旅行記述。前者宋雲、法顯游印時,並有所記,然持以較玄奘之作,則若小巫之見大巫。這部《西域記》大類希臘人朴桑尼(Pausanias)所著的《希臘遊記》(TheDescription of Greece)。朴桑尼之作,在今日,其價值益見巨大。《西域記》亦然。今日論述印度中世史者,殆無不以此書為主要的資料。而其中所載之迷信、故跡、民間傳說等等,尤為我們的無價之寶。更有甚者,經由了這部偉著,無意中有許多印度傳說乃都轉變而成為中土的典實;像著名之《杜子春傳》,便是明顯的系由《西域記》中的一個故事改寫而成的。這將在下文裡再詳說。
玄奘自貞觀十九年歸京師後起,直到龍朔三年圓寂的時候為止,這十九年的功夫全都耗費在翻譯工作上面。他所譯的共有七十三部,一千三百三十卷。傳稱:「師自永徽改元後,專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自立程課。若晝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讀。遇乙之後,方乃停筆。攝經已,復禮佛行道。三更暫眠,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旦所翻。」像這樣的一位專心一志的翻譯家,只有宗教的熱忱才能如此的驅迫著他吧。在他所譯經中,尤以《瑜伽師地論》一百卷,《阿毗達摩大毗婆沙論》二百卷,《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六百卷為最重要。其灌溉於後人的思想中者最為深厚。他還譯《老子》為梵文,又將《大乘起信論》回譯為梵文,以遺彼土欲睹此已失之名著者。他在溝通中印文化上是盡了說不盡的力量的!在玄奘以前,譯經者不是過於直譯,為華土讀者所不解,便是過於意譯,往往失去原意。玄奘之譯,卻能祛去這兩個積弊,力求與梵文相近。《玄奘傳》云:「前代以來,所譯經教,初從梵語倒寫本文,次乃回之,順同此俗。然後筆人觀理文句,中間增損,多墜全言。今所翻傳,都由奘旨。意思獨斷,出語成章,詞人隨寫,即可披玩。」以他那樣精通梵文的人來譯經典,自然要較一般的譯者們為更高明的了。再者,也以他處在鳩摩羅什諸大家之後,深知其病之所在,故也易為之治療耳。
玄奘西行的經歷,其自身不久便成了傳說。他自己也被視作佛教聖人的一個。自唐末以來,便有種種的《西遊記》,以記述這個傳說。像這樣的一位重要的人物,一位偉大的宗教家,其成為傳說的中心,當是無足訝怪的事吧。
參考書目
一、《隋書》 唐魏徵等撰,有《二十四史》本。
二、《舊唐書》 晉劉昫撰,有《二十四史》本。
三、《新唐書》 宋歐陽修、宋祁撰,有《二十四史》本。
四、《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 丁福保輯,醫學書局鉛印本。
五、《全唐詩》 揚州詩局原刊本,上海同文書局石印本。
六、《唐百名家詩》 席氏刻本。
七、《藝苑卮言》 明王世貞撰,有《歷代詩話續編》本。
八、梁啓超:《飲冰室文集》(中華書局)卷六十《佛典之翻譯》,又卷六十一《翻譯文學與佛典》,又卷六十二《支那內學院精校本玄奘傳書後》。
九、《敦煌掇瑣》 劉復輯,中央研究院出版。
十、《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嚴可均輯,有黃岡王氏刊本,有醫學書局石印本。
十一、《全唐文》 有揚州詩局原刊本,有廣東復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