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常識 · 第十三章 清代文學

18世紀的中國,是近代中國的全盛時代。這時代包含康熙的後半,至嘉慶的前半。外則平西藏,平準噶爾,平金川,內則開博學鴻詞科,開四庫全書館;聖祖( 玄燁)與高宗(弘曆)又數次南巡。百數十年來,宇內未經喪亂,民間富力有餘。在這個全盛時代,天然的,文藝界的情況是十分地燦爛。雖然在這時代曾發生過好幾次極殘酷的文字獄,但對於重要的文人,還沒有什麼大打擊。有人說,清代的文化,是以前中國舊文化的總結束,以前所有的種種的東西,在那時無不一一地重現。這句話用來形容18世紀的中國,卻是再恰當也沒有的了。這裡不必提起別的,即以文學而論。所謂「漢賦」「六朝駢文」「唐宋古文」「唐詩」「五代宋詞」「元曲」「明傳奇小說」,在這個時代,莫不一一地重現於文壇。且不僅僅模擬而已,作者的個性與時代的精神且深深地印在那些作品裡。這實與明人之模擬的作品,有明顯的差異。 戲曲作家在這個時代站的地位很高。無論雜劇,無論傳奇,都有很好的、不朽的成績。而孔尚任、洪昇、舒位、楊潮觀、萬樹、蔣士銓、桂馥諸人之作品,特別地表現出一種新鮮的趣味,以整煉秀麗的曲白、濃摯真切的敘述,及婉曲特創的風格動人,如孔尚任的淒麗激昂的悲劇《桃花扇》,與楊潮觀、蔣士銓之或以鋒利的譏刺,或以沉痛的訴告,或以雋永的情趣著的短劇,皆為元、明人所未嘗有的名作。 孔尚任 孔尚任字季重,號東塘,又號雲亭山人,曲阜人,孔子之後,官戶部郎中,作《小忽雷》及《桃花扇》二劇,《桃花扇》使他得了不朽的榮名。他與洪昇齊名於康熙的末葉,有「南洪北孔」之稱。 《桃花扇》的主角為侯方域與李香君,所述諸事皆有確據。他雖自云:「獨香姬面血濺扇,楊龍友以畫筆點之,此則龍友小史,言於方訓公者,雖不見諸別籍,其事則新奇可傳,《桃花扇》一劇,感此而作也。」(《桃花扇本末》)然實則劇中隨處沁染著亡國的余痛。讀至諸鎮之爭、權奸之誤國、史可法之死,都要使讀者悲而涕零,怒而奮拳擊案,到了《餘韻》一出,則無不廢書而嘆,而深長思者。它雖然以侯、李為貫珠的串繩,然全劇直是一部明亡之痛史,與以前及以後諸傳奇之以生、旦的離合悲歡為主眼者截然不同。《守樓》《寄扇》《題畫》諸出,雖足以動人,而遠不如《移防》《誓師》《沉江》《餘韻》諸出之慷慨激昂,蘊含著一腔悲憤之氣,足以使人低回憂嘆,不能自已。我少時嘗讀之,一再讀之,至鄙夷《西廂》《拜月》,不欲再看,至於《燕子箋》,則直拋擲之庭下而已。這些書的氣氛與《桃花扇》完全不同,任怎樣好,所引起的讀者的情緒,總遠不如《桃花扇》之崇高,之偉大,之能博得熱情少年的狂愛! 《桃花扇》凡40齣,又加之以「閏二十齣」及「續四十齣」,共42出。開場即介紹侯方域、吳應箕及陳貞慧諸公子於聽眾。以阮大鋮之欲結交諸公子,致方域得與名妓李香君相見。美人才士,一見傾心。然諸公子鄙薄大鋮,兩方之仇恨愈釀愈深。那時左良玉欲移兵就食,賴方域遣柳敬亭修書止之。恰好北京陷落,崇禎帝死之,於是南都迎立福王為主,阮大鋮乘機握了權。逮捕貞慧、應箕入獄,方域幸得脫。同時撫臣田仰欲以300金買李香君為妾,香君不屈,倒地撞頭,血濺一把扇上。楊龍友取了此扇,就血漬綴點起來,畫成一枝桃花於扇上,寄給方域。這是全劇的頂點。這時,明之國事益不堪問。清兵將次南下,而諸鎮還常以小故相爭殺。即使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史閣部(可法)也挽回不了這崩頹的大勢。終於史閣部沉江自殺,清兵統一了江南,方域、香君俱避難於山,做了修道的僧尼。柳敬亭諸人也都以隱遁終。這與一般傳奇之以生、旦團圓為結束者完全不同。 《桃花扇》在作者的時代即奏演極盛。作者在附於《桃花扇》卷首的《本末》上已詳記之。某一次,有故臣遺老見演此劇,掩袂獨坐,「燈灺酒闌,唏噓而散」。 《桃花扇》之描寫人物,個個都有他或她的個性,乃至柳敬亭、蔡益所、阮大鋮、馬士英、蘇崑山等等,都真切地活潑地在紙上現出。而寫阮大鋮之老羞成怒、甘於下流的心境的變換,尤為曲肖。但作者並不酷責阮大鋮。他對於自己的一切人物,只有照實地描寫,毫不加以批評或以愛憎的色彩烘染上去。他的文字,自始至終毫沒有草率之處。「其艷處似臨風桃蕊,其哀處似著雨梨花。」(梁廷枬《藤花亭曲話》)其激昂悲壯處,如燕士之歌「風蕭蕭兮易水寒」。他的《餘韻》中的《哀江南》一曲,尤為數百年來無比的美文: (淨)那時疾忙回首,一路傷心,編成一套北曲,名為《哀江南》。待我唱來: (敲板,唱弋陽腔介)俺樵夫呵,【哀江南】【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駐馬聽】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沉醉東風】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折桂令】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沽美酒】你記得跨青谿,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太平令】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離亭宴帶歇拍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同時有顧彩者,字天石,無錫人,為孔尚任之友,曾將《桃花扇》改作為《南桃花扇》,使生、旦當場團圓。這把全劇的新雋可愛的風度,一變而為陳腐,真可謂點金成鐵。但《南桃花扇》今未見,似已佚。即在當時,亦未能與雲亭之偉作爭席。真的,讀者之好惡,有時未始不足為定評。 孔尚任尚有《小忽雷》一劇,凡40齣,敘一件以名琴「小忽雷」為線串的生、旦的悲歡離合的故事,遠不如《桃花扇》之著名。 洪昇 洪昇字昉思,號稗畦,錢塘人。著雜劇《四嬋娟》,又作《迴文錦》《回龍院》《錦繡圖》《鬧高唐》《節孝坊》《舞霓裳》《沉香亭》及《長生殿》傳奇8種。 《四嬋娟》凡4折,每折敘一事,效《四聲猿》體。第一折《詠雪》,敘謝道韞詠雪詩事;第二折《簪花》,敘王右軍學書於衛夫人事;第三折《斗茗》,敘李清照與趙明誠烹茶檢書事;第四折《畫竹》,敘趙子昂與管夫人泛舟同游,見溪上修竹萬個,便於舟中作畫事。 《迴文錦》敘蘇若蘭織《璇璣圖》,凡題詩200餘首,計800餘言,縱橫反覆,皆成章句,寄以感動其夫竇滔事。 《回龍院》敘山陽韓原容及其妻以智勇避難平賊事。 《鬧高唐》則敘「水滸」故事之一則。 在這些作品中,以《長生殿》為最著名。 《長生殿》凡50折,系依據於唐白居易的名作《長恨歌》及陳鴻的名作《長恨歌傳》而寫的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凡後來《太真外傳》諸書之過於寫太真之穢事者,皆不錄。在這裡,絕代的美人太真妃被寫成只是一個痴情的、可憐的少婦,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亡國敗家的妖孽,這是作者的大成功處。如果有什麼人為妲己、妹喜諸名婦人作劇者,恐怕也只能寫成如太真似的、嬌妒的、可憐可愛的絕世美女子而已。如此的,一雪數千年被壓抑於冷酷的歷史家以亡國歸罪於她們的不平的論調,倒是一件快事。(吳偉業的《秣陵春》里所寫的張麗華,也可使她由史家的酷論底下釋出。) 自元以來,寫明皇太真故事的戲劇作家殊不少,白樸有《梧桐雨》,明人有《驚鴻記》;屠隆的《采毫記》里也有附帶的敘及,然俱不如《長生殿》之感人。作者在這部劇里,寫二人之綢繆惓戀,以及遭變後,生者之睹物傷懷,死者之魂靈依戀,無不運以深刻的、真摯的筆調。全劇的頂點,則為《密誓》一出,即所謂:「七月七夕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白居易《長恨歌》)劇名即取於此。有了此出,後半的生死不解的悲情,乃能湊接得上。 全劇中最感人的文字的例子,可舉《聞鈴》里的一段: (生)呀,這鈴聲好不做美也! 【武陵花】淅淅零零,一片悽然心暗驚。遙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一點一滴又一聲,一點一滴又一聲,和愁人,血淚交相進。對這傷情處,轉自憶荒塋。白楊蕭瑟雨縱橫,此際孤魂淒冷,鬼火光寒,草間濕亂螢。只悔倉皇,負了卿,負了卿!我獨在人間,委實的不顧生!語娉婷,相將早晚伴幽冥。一慟空山寂,鈴聲相應,閣道峻增,似我迴腸恨怎平! 【尾聲】迢迢前路愁難罄,招魂去國兩關情。望不盡雨後尖山萬點青。(第二十九出《聞鈴》) 當然,《絮閣》《窺浴》《密誓》諸折,是多麼膩麗,然而講到真摯的、深切的情感,卻要以後半部的《聞鈴》《見月》諸折為較勝。可惜作者為了求結構的完整與抱有大團圓的結束的信念,遂生生地把隆基、玉環二人在天上扭合作一處,被上帝「命居忉利天宮,永為夫妻」,致後半所努力布造的悲劇的空氣完全地重複消失了。 《長生殿》在當時演奏之盛,不下於《桃花扇》。某一次,諸伶人演此劇為作者壽,都下名士畢集。適有忌者告發,謂那一天是國忌,設宴張樂,乃大不敬。於是作者被編管山西,詩人趙執信、查嗣璉被削職。時人有詩道:「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便是詠此事。但這個文字獄,雖然斷送了他們的功名,卻使《長生殿》流傳得更廣遠些。 萬樹字花農,一字紅友,宜興人。吳興祚總督兩廣時,嘗延其入幕。每樹脫稿傳奇一種,興祚即令家伶捧笙璈按拍高歌以侑觴。前後所作有雜劇《珊瑚珠》《舞霓裳》《藐姑仙》《青錢賺》《焚書鬧》《罵東風》《三茅宴》《玉山宴》之8種,傳奇《風流棒》《空青石》《念八翻》《錦塵帆》《十串珠》《萬金瓮》《金神鳳》《資齊鑒》之8種,以《風流棒》《空青石》《念八翻》3種為最著。又編《詞律》20卷,亦有名於時。他是吳炳的外甥,於韻律殊有精密的研求。 傳奇作家 在他們的同時,有周稚廉與盧見曾亦以作傳奇甚有聲於世。周稚廉字冰持,華亭人,別號可笑人。(《曲錄》著錄既有可笑人,又有周稚廉,誤。)所作傳奇數十種,今多不傳,最著者為《珊瑚玦》及《雙忠廟》。 《珊瑚玦》凡28出,敘卜青與妻祁氏,遭遇兵亂,碎珊瑚玦為兩半,各懷半枚而分離。後祁氏生子成名,二人復得相見。 《雙忠廟》亦為28出,敘舒真與廉國寶以忤劉瑾被殺,賴義僕撫孤,使忠臣有後。當義僕王保救孤時,在祀公孫杵臼與程嬰的雙忠廟中拜禱,忽然生乳,變為女子,以逃搜者之眼目。太監駱善亦生了長須。後來劉瑾處死,舒真之子與國寶之女成為婚姻,王保復改為男裝。 盧見曾字抱孫,號雅雨山人,德州人,官兩淮鹽運使,著《旗亭記》及《玉尺樓》兩種。 《旗亭記》所敘為王之渙與王昌齡、高適集飲於旗亭。諸伶遞唱昌齡、適之詩。之渙指諸伎中最佳者道:「此子所唱必為吾詩。」果然那個雙鬟發聲唱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涼州詞》)恰是之渙的詩,因大諧笑。此事見《集異記》,見曾演之為傳奇,凡37出,以之渙所遇之伎為謝雙鬟。自旗亭相遇後,遂訂盟為夫婦。經安祿山之亂失散。後雙鬟殺了安慶緒,之渙成了狀元,二人終複合。以天子賜宴於旗亭為結束。這件故事本是富有詩趣的,但硬把雙鬟與之渙團圓在一處,未免滅殺原來故事的趣味不少。 劇作家 楊潮觀是當時最好的短劇作家。楊潮觀,字宏度,號笠湖,無錫人,乾隆元年舉人,曾為四川邛州的知州,與袁枚為友,著《吟風閣》。凡4卷,包含短劇32種。卷首附小序,自敘作劇的意旨。焦循《劇說》謂:「《吟風閣雜劇》中,有《寇萊公罷宴》一折,淋漓慷慨,音能感人。阮大中丞巡撫浙江,偶演此劇。中丞痛哭,時亦為之罷宴。」實則《吟風閣》中感人的作品不止這一折。《快活山樵歌九轉》《窮阮籍醉罵財神》《魯仲連單鞭蹈海》《偷桃捉住東方朔》諸劇亦極可注意。 《偷桃》一劇尤滿含著極冷雋的諷刺。當王母訊問被捉的偷桃的東方朔時那一段對話,是全劇最漂亮的,是我們在許多的傳奇雜劇中所很難遇得到的: (旦)你怎敢到我仙園偷果! (丑)從來說,偷花不為賊。花果事同一例。 (旦)這廝是個慣賊,快拿下去鞭殺了罷! (丑)原來王母娘娘這般小器,倒像個富家婆。人家吃你個果兒也捨不得,直甚生氣!且問這桃兒有甚好處? (旦)我這蟠桃非同小可,吃了是發白還黑,返老還童,長生不死。 (丑)果然如此,我已吃了二次,我就盡著你打,也打我不死。若打得死時,這桃又要吃他做甚!不知打我為甚來? (旦)打你偷盜! (丑)若講偷盜,就是你做神仙的,慣會偷。世界上人那一個沒有職事,偏你神仙避世偷閒,避事偷懶,圖快活偷安,要性命偷生。不好說得,還有仙女們在人間偷情養漢。就是得道的,也是盜日月之精華,竊乾坤之秘奧。你神仙那一樣不是偷來的,還嘴巴巴說打我的偷盜!我倒勸娘娘不要小器。你們神仙吃了蟠桃也長生,不吃蟠桃也長生,只管吃他做甚!不如將這一園的桃兒,盡行施捨凡間,教大千世界的人,都得長生不老,豈不是個大慈悲、大方便哩! 【鎖南枝】笑仙真太無厭,果然餐來便永年,何得伊家獨享!不如謝卻群仙,罷了蟠桃宴,暫時破慳結世緣,與我廣開園,做個大方便! (旦)你倒說得大方。 (丑)只是我還不信哩。你說吃了發白變黑,返老還童。只看八洞神仙,在瑤池會上,不知吃了幾遍,為何李岳仍然拐腿,壽星依舊白頭?可不是搗鬼哩,哄人哩! (旦)既如此,你為何又要來偷它? (丑)我是口渴得很,隨手摘二個來解解渴,說甚麼偷不偷! 桂馥也是一個很好的短劇作家。桂馥(1736—1805),字未谷,曲阜人,官永平知縣。楊潮觀所作,半是以嬉笑怒罵的態度,來抒寫自己的鬱憤,桂馥所作則多為纏綿悱惻之戀情,輕喟著無可奈何。 他所作《後四聲猿》,凡包含短劇4種。 《放楊枝》敘白香山年老病風,乃欲遣去素所愛馬及10年相隨之名妓樊素。那樣的別離、那樣的暮年衰頹之感,在此劇里寫得很動人。後來,舊情難捨,新愁滿懷,駱馬賣不成,楊枝放不去,這位樂天的詩人遂又叫馬夫牽馬還槽,又只好與素娘共醉低歌了。 《謁府帥》敘蘇東坡為鳳翔判官時,屈沉下僚,上謁府帥不見事。 《題園壁》敘陸放翁娶妻唐氏,伉儷甚篤,因唐與母不相得,遂出之。唐改適趙士程。某一日,相遇於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於陸。陸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調,題園壁。唐見而和之,未幾怏怏而卒。這件故事殊是一幕悲劇的好題材,此劇也把它寫得很悲楚。 《投溷中》敘有名的錦囊詩人李長吉死時,遺稿俱在他的中表黃生處,不料他卻因宿恨把這些詩稿都投在溷中了。 夏綸為諸劇作家中最晚年才開始作劇者,當他做第一劇時年已六十餘。到了73歲時,戲劇全集才出版。夏綸字惺齋,號臞叟,錢塘人,作曲凡6種,都是有目的之教訓主義的作品: 《無瑕璧》題「褒忠傳奇」,敘明成祖殺鐵鉉事。 《杏花村》題「闡孝傳奇」,敘王孝子捨身殺父仇於杏花村事。 《瑞筠圖》題「表節傳奇」,敘章貞母未婚守節,教子成名事。 《廣寒梯》題「勸義傳奇」,敘王生傾囊助人,終獲高第事。 《花萼吟》題「式好傳奇」,敘姚居仁與弟利仁同居友愛,利仁被陷獄,賴居仁力救出之,二人俱得顯名事。 《南陽樂》則題「補恨傳奇」,敘諸葛亮與司馬懿戰,並未死於五丈原,以其努力,終得滅了魏、吳,使蜀漢統一了天下。 這些有目的之教訓傳奇,不容易做得好是當然的。《南陽樂》強使死者復生,違背了最顯明的史實且不說,而這種強盜式的大團圓結局,即使表演得好也是很無深味的。 在這時左右者有蔣士銓(1725—1784),字清容,一字心餘,號苕生,又號藏園,鉛山人,乾隆二十三年進士,官編修。詩文在當時並享盛名,有《忠雅堂集》。與袁枚、趙翼並稱為「乾隆三大詩人」。卒時,年61歲。他的戲劇較詩文尤為著名,其《紅雪樓九種曲》之流行於民間,與《笠翁十種曲》之流行的盛況正相同,不過笠翁的曲近於粗率,有時且鄰於卑鄙,藏園的曲則細膩而秀雅,雍容而慷慨,高出於笠翁不止數倍。《九種曲》中,《香祖樓》《空谷香》《冬青樹》《臨川夢》《桂林霜》《雪中人》6種為長劇,《四弦秋》《一片石》《第二碑》3種為短劇。尚有《忉利天》1種,亦為短劇,今傳本少見。 《香祖樓》凡32出,敘仲約禮與他的妾李若蘭離合事。 《空谷香》凡30齣,敘顧瓚園之妾事。這二劇都是寫真摯的戀情的,以綺膩悲惋之筆出之,殊為動人。他自己說,曾在舟中,擊唾壺而歌他所譜之《空谷香》,回視同舟之客,皆唏噓,泣數行下。又說,他在劇中之刻畫小人,摹寫世態,乃二十載飄零閱歷所助。所以一切都寫得很自然、很深刻。 《冬青樹》凡38出,據宋末之史實,寫文天祥、謝枋得、趙子昂、汪水雲諸人事。在諸傳奇中,這一劇是他的最後作,於落葉打窗,風雨蕭寂中,以三日之力而寫成。題材是遺民的悲痛,孤臣的失意,以及帝陵植樹,西台慟哭,文辭是淒麗而怒,悲憤而浩莽,所以激動了不少人的眼淚與壯氣。 《雪中人》凡16出,敘吳六奇對查繼佐之報恩事。 《臨川夢》凡20齣,敘《四夢》的作者湯顯祖事,他追慕玉茗的名作,因作此以寫這個大戲劇家的生平,把《四夢》中的人物,一一都搬出來與那位大作家相見。 《桂林霜》凡24出,敘清初馬文毅闔家死廣西之難事;這是在瘧中以二十日之力成之的。他自己曾言,有人對他說:「讀君《空谷香》,如飲吾越醞,雖極清冽,猶醇醴也,此文則北地燒春,其辣逾甚。」 《一片石》凡4出,《第二碑》,一名《後一片石》,凡6出,皆敘明寧王朱宸濠妃婁氏事;婁妃以諫王謀叛,投水死。當時墓地荒廢,作者與諸人乃為修塋立碑。 《四弦秋》,凡4出,演白居易之名作《琵琶行》。元之馬致遠與明之顧大典嘗前後譜此故事為《青衫淚》(馬作)及《青衫記》(顧作),俱以彈琵琶之商人婦為居易舊識,因事離散,至此不意相遇,後乃終得團圓。這樣的說法,真是「畫蛇添足」之類,直把樂天的原文完全污損了。士銓之《四弦秋》則完全洗滌這種生旦團圓的惡習,以樂天聽商婦彈琵琶,致引起自己之傷心為全劇的骨架,很可使不滿於《青衫淚》諸作的讀者高興。 舒位也是本期後半葉的作家,與蔣士銓同以詩人著稱於時。舒位,字立人,號鐵雲,大興人。他的詩集名《瓶水齋集》,很流行於當時。他的劇本凡5種:《卓女當壚》《樊姬擁髻》《酉陽修月》及《博望訪星》4種,總名《瓶笙齋修簫譜》,尚有《人面桃花》1種,我未見。舒位能吹笛、鼓琴、度曲,不失分刌,所作曲脫稿,老伶皆可按簡而歌,不煩點竄。 《卓女當壚》敘卓文君奔司馬相如,開張酒店,男親滌器,女自當壚。賴縣令王吉令文君父分家財之半給他們,二人始閉了酒肆,向成都去。 《樊姬擁髻》敘伶元與樊姬同話漢宮故事,因寫《飛燕外傳》。 《酉陽修月》敘吳剛聘請諸仙修月事。 《博望訪星》敘張騫探河源,逆流而上,乃至天河,見牛、女二星事。 唐英字雋公,號蝸寄居士,官九江關監督,作劇14種:《雙釘案》《梅龍鎮》《女彈詞》《麵缸笑》《英雄報》等12種,總名為《古柏堂傳奇》。而上舉數種尤為舞台上所極歡迎的劇本,也有改為皮黃劇本的。 《雙釘案》,又名《釣金龜》,敘張仁別母,仕於他鄉。母念之,命第二子義去看望他。義釣到了一個寶物——金龜。仁妻見而欲奪之,以釘乘義睡時,貫入其頂而死之。母久候義不歸,欲自到仁衙去。一夜夢義歸來訴告。這個夢境寫得極陰慘。後母至衙,知義冤死,赴上級官府控告。卒以仁妻抵命。問官初檢驗不出義致死之傷痕何在,迫仵作說出。仵作憂悶地回家,其妻告以恐怕系釘貫頂。因此,問官又連帶地訊明了仵作妻殺死前夫之罪。故謂之《雙釘案》。 《梅龍鎮》系敘明武宗微行遇李鳳姐,納之為妃事。此劇寫市井的瑣事與酒女的情態很有趣,且充滿了詼諧的氣氛,是一出很好的喜劇。 《女彈詞》寫天寶宮人以彈琵琶、賣唱餬口,某一日,便把太真故事彈唱出來。聽客中恰有前在御橋上偷聞《霓裳譜》的李暮,便把老宮人收留了,要她傳授《霓裳》全譜。在這劇里,作者使在那衰年的老宮人的琵琶里,彈唱出最動聽的開天遺事,頗有以少許勝人多許的效力。 《英雄報》敘韓信興劉滅楚後,以千金報漂母一飯之恩,又授在淮陰市上辱他的少年以官職。項王烏江自刎的悲壯的故事,作者又把它放在信的口裡唱出。 《麵缸笑》也是一篇很通俗、很可發笑的喜劇。兩個客人在閿鄉縣妓女周蠟梅處吵鬧,為巡夜者捉去。蠟梅不堪其擾。她的義母勸她從良。第二天,她便到縣衙要求從良。縣官把她嫁給差役張才。當夜,張才即被差出縣勾當。於是幾個差役,及王書辦、典史、縣官等俱到張才處,求蠟梅續舊好,但卻互相躲避,書史躲於灶中,典史躲於麵缸中,到了張才忽然而回,縣官卻又躲到床下去。曲白都極通俗,一般人都可懂得。英之劇本,半是自己的創作,半是改作舊本,這一本便是把梆子腔改為崑調的。 張堅字漱石,江寧人,老於秀才,嘗入唐英之幕,相得甚歡。作劇4種,名《玉燕堂四種曲》。 《夢中緣》敘鍾心與文媚蘭、陰麗娟的遇合事。 《梅花簪》敘徐苞幼與杜女以梅花簪訂婚。後苞遊學於外,杜氏受了無數的苦,終得團圓,御命成婚。 《懷沙記》敘屈原沉江事。 《玉獅墜》敘黃損與裴玉娥之遇合事。或把這4種曲合稱為《夢梅懷玉》。 小說 在這一世紀裡,著名的小說出現了不少,最著者如《紅樓夢》,如《儒林外史》,如《綠野仙蹤》,皆為前無古人之作。所謂短篇的筆記小說,也有袁枚與紀昀之名盛一時的兩部作品——《子不語》與《閱微草堂筆記》。 《紅樓夢》 《紅樓夢》凡120回,與《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並稱為「中國小說中的四大傑作」;《西遊記》寫仙佛鬼怪,寫英雄歷險,事跡煩多,易於寫得長,《水滸傳》寫108個好漢陸續地聚於梁山,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可寫,故也易於寫得長,唯《金瓶梅》與《紅樓夢》則寫一家一門之事,既無足驚聽聞之奇蹟與歷險,又無戰爭與艱苦之遭遇,乃能細細地寫到了那麼長,那麼動人,真是不容易。而《紅樓夢》只寫十幾個世事不知的富於情感的女郎,環境又復多相同,較之《金瓶梅》之寫市井無賴,與十餘處境各各不同、閱歷各各不同之下中級婦人,其難易又不可同日而言。《紅樓夢》描寫之細膩,如以最小之畫筆,寫數十百美人於一紙,毛髮衣襞,纖毫畢現,而姿態風韻一無雷同,實為諸作中之最有描寫力者。 《紅樓夢》之作者為曹霑,字雪芹,一字芹圃,鑲黃旗漢軍。祖寅、父頫俱為江寧織造。寅曾作《楝亭詩鈔》,著傳奇2種,並刻書10餘種。清聖祖(康熙)5次南巡,曾有4次以寅之織造署為行宮。故霑幼年乃生長於豪華之環境中。後頫卸任,霑隨父歸北京,時約10歲。後曹氏忽衰落。中年時之霑,乃至貧居西郊,啜粥。作《紅樓夢》大約即在此時。乾隆二十九年,霑卒,年四十餘(1719?—1764)。 《紅樓夢》之別名至多,或名《石頭記》,或名《情僧錄》,或名《風月寶鑑》,或名《金陵十二釵》。初為80回,當乾隆中出現於北京,立即風行一時,博得了極盛的贊聲。然80回之《紅樓夢》本為未完之書,於是續之者紛起,唯高鶚所補120回本最流行。高本出現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用木版排印。其他續書多泯滅。其後又有續高鶚增補之120回本的《紅樓夢》者,如《後紅樓夢》《紅樓夢補》《續紅樓夢》《紅樓圓夢》《紅樓再夢》《綺樓重夢》等凡十餘種,大都皆欲將《紅樓夢》的結束改造為大團圓的局面者,故都不足注意。 今就120回本的《紅樓夢》,述其故事之大略如下。 在石頭城,有一座貴族的大宅第,是為賈府,乃功臣寧國、榮國二公後人所居。襲寧公爵者為其孫敬;敬棄家學道,其子珍襲爵,殊縱慾恣橫。又有一女,名惜春。珍生一子,名蓉,娶秦可卿。榮公有二孫、一孫女,長孫名赦,次名政,女名敏。赦生一子一女,子名璉,娶王熙鳳,家政都由熙鳳主持。女名迎春。政妻王夫人,即熙鳳之姑,生二子一女,長子珠早卒,曾娶妻李紈,次子寶玉,即本書之主人翁,長女元春,選入王宮為妃,次女名探春。敏嫁給林海,中年卒,遺一女,黛玉,即本書中最重要的女主人翁。賈府中之最尊者為史太君(賈母)即赦、政之母。本書開場,即敘林黛玉到了賈府寄住,與她的表兄弟寶玉相見。又有王夫人之戚薛母及其女寶釵亦來寄住。遠親史湘雲亦時來。尼妙玉,則住於後園中。 寶玉生時有奇蹟,口銜玉,玉上有字。賈母極鍾愛之。他殊聰慧,性格亦纏綿而多情,喜在女郎的叢伴中生活。當黛玉來賈府時,她與寶玉俱為11歲,寶釵則較長一年。寶釵性格渾厚而深沉,黛玉則為肺病患者,性殊偏急而多愁。寶玉依昵於二人之間,而視黛玉為尤厚。當元妃回家省親,賈府特辟大觀園以款宴之。大觀園結構之曲折弘幽是後人所希慕不已的。寶玉及諸姊妹後俱遷入園中居住。他日與黛玉、寶釵、李紈、王熙鳳、史湘雲、探春、惜春乃至妙玉,賦詩宴樂,生活於輕紗紅帳之中,極富榮豪華之概。許多侍兒如襲人、晴雯、紫鵑等,亦為他所昵愛。這樣一個多情的美少年,這樣的消耗青春於美景與女郎、舒逸與情戀之中,使他益益地增長了溫潤纏綿的柔情。而因此,亦時時為那柔情而生了苦悶。 但繼著這樣的煊赫的、美滿的場面之後的,便是日趨頹敗的景象。賈府之排場仍然不小,而內囊卻已漸漸地感著空虛了。先之以秦可卿的自殺,隨之以金釧之投井,尤二姐之吞金,寶玉所愛之侍兒晴雯,又因犯「女兒癆」而被遣出,不久即死。於是悲涼的輕霧,漸漸地籠罩於煊麗無比的大觀園,漸漸地幕上了多情的寶玉的心頭。 80回的《紅樓夢》在這樣的灰色霧中閉幕。高鶚的續本,便繼續上去寫著這一家貴族的頹運。寶玉失了他的通靈玉,大病了一次,黛玉的肺病也一天天地加深。元妃在宮中也染了病,不久即死。賈政欲為寶玉結婚,以黛玉羸弱,乃與寶釵訂婚。這樣的婚事計劃,密不使寶玉知之。寶玉還以為與他對親的一定是黛玉,不料成婚之夕,乃知新婦卻是寶釵,便又病了。同時,黛玉聽了寶玉結婚的消息,病益甚,日咯血。到了賈府喜氣瀰漫、賓客喧賀著寶玉時,淒涼地居於瀟湘館裡的黛玉卻淒涼不堪地死去了。後來賈赦犯了「交通外官,倚勢凌弱」之罪名,奉旨查抄賈府。雖結果沒有得到什麼大罪,卻使這個大府邸中益現出落日窮途的景象來。不久,史太君又一病而亡,妙玉則遭盜劫,不知所終。王熙鳳也憂憤地死去。但寶玉的病,卻為一僧所治癒。愈後,他便奮志讀書,次年應鄉試,以第七名中試。寶釵也有了孕。於是寶玉便亡去,不知所往。賈政葬母后回京,雪夜泊舟毗陵驛,見一人光頭赤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向他下拜。審視知為寶玉。方時說話,忽來一僧一道,引他而去。120回的《紅樓夢》便在此告了結束。 曹霑的描寫力、想像力俱極豐富,高鶚的續筆也不弱。所描寫的人物,凡男子235人,女子213人,個個都有極濃摯的個性,寫賈母便活畫出一個偏愛的席豐履厚的老婦人來,寫黛玉便活畫出一個性情狹小、時時無端愁悶的肺病患者的少女來,寫王熙鳳也便活畫出一個具深沉的心計的能幹少婦來,甚至於不重要的焦大、薛蟠、劉姥姥、板兒以及幾個僕人的「家的」,也都寫得很活潑,如我們所常遇到的真實人物。在全書的結構方面也完全擺脫了向來小說的窠臼,與那些「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才子佳人書截然地換了一個世界。我們看厭了那些才子佳人書,只要一翻開了《紅樓夢》,便如從灰色壁牆、粗白木椅桌、可厭的下等廣告畫的小室里逃出,逃到了綠的水、青的天、遠望無邊際的開著金花的田野,天上迅飛著可愛的黑衣燕子,水邊低拂著嫩綠的柳絲的美景中似的。一般小說,所用的文字,書中人物所說的話,往往「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而我們在《紅樓夢》中見的卻是最自然的敘述,最漂亮的對話。 喜讀《紅樓夢》者既多,便有一般文人來用種種的眼光去看它,去探討它,以為它裡面必蘊藏著許多歷史上的珠寶。所謂「紅學」之興,便是由此。這是《紅樓夢》的大不幸,也就是讀者的大不幸。我們只要一染上了這種研究的色彩,一戴上了那些索引式的眼鏡,對於《紅樓夢》便要索然地感到無味了。正如一位無端自擾的偵探一般,苦悶地摸索著,而得到的卻是「空虛」!大抵諸說中有力者凡三:一、謂《紅樓夢》系敘康熙朝之宰相明珠家事,賈寶玉即明珠子納蘭性德(俞樾諸人主張)。二、謂寶玉系指清世祖,黛玉即指董鄂妃(王夢阮、沈瓶庵主張)。三、謂系敘康熙時代之政治史,十二釵即指姜宸英、朱彝尊諸人(蔡元培主張)。這三說之外,尚有以為系演明亡痛史者,以為系演和珅家事,或以為系演清開國時六王、七王家姬事者,俱極無稽。自胡適作《紅樓夢考證》,以《紅樓夢》里所敘的事跡,與作者曹霑的家世及生平相對照,乃掃除以上諸說,決定此書乃為作者的自敘傳。「紅學」之研究至此乃告一結束。作者在本書的開始,即自言:「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校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當此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負罪固多,然閨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又有一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作者固已明白地告訴大家以此書為他的自傳了! 《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沒有《紅樓夢》那麼婉柔的情調,沒有《紅樓夢》那麼細膩周密的風格,然它卻是一部尖利的諷刺小說,一部發揮作者的理想的小說。 作者吳敬梓(1701—1754),字敏軒,安徽全椒人。幼穎異,精於《文選》。然性豪邁,又不善治生產,不數年資財俱盡,時或至於絕糧。雍正間,曾一度被舉應博學宏詞科,不赴。移居金陵,為文壇之中心。晚客揚州,自號文木老人,乾隆十九年卒,年五十四。所著於本書外有《文木山房集》及《詩說》。 本書凡54回,為吳敬梓在南京時所作,後發刊於揚州。他一面指擊當時頹敗的士風,一面發揮他自己的理想社會與理想生活。書中人物大抵為實在的,如杜少卿即為他自己,杜慎卿為其兄青然,莊尚志為程綿莊,虞育德為吳蒙泉,余皆可指證。吳敬梓的文筆很鋒利,描寫力很富裕,唯見解帶太多的酸氣,處處維持他正統的儒家思想,頗使讀者有迂闊之感。又結構也很散漫。論者謂:「其書處處可住,亦處處不可住。……此其弊在有枝而無干。……無惑每篇自為篇,段自為段矣。」這是極確切的批評。本書刻本頗多,有排列全書人物為「幽榜」,作為一回,加入篇末,統為56回,又有補作4回,合為60回者。 《綠野仙蹤》 《紅樓夢》與《儒林外史》俱為寫現實社會的小說,人物也多是實在的,《綠野仙蹤》則一反之,專寫怪幻的神仙異跡,然其筆墨之橫恣可愛,使人絕不至以其荒唐無稽而棄之。 《綠野仙蹤》凡80回,作者僅知為百川,而不知其真姓名,成書之時,則在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書中之主人翁為冷於冰,敘他修道降怪諸奇蹟,並敘其弟子溫如玉、連城璧、金不換、猿不邪諸人事,也都極神奇變幻之致。全書最可愛的地方,乃在:一、首數回敘冷於冰為嚴嵩客,見不慣那勢利的官場,又看著忠臣楊繼盛的被殺,覺著富貴功名都為飄風疾雨,因決心去修道。作者寫齷齪之官場,雖不過寥寥的二回,卻已可抵得南亭亭長之《官場現形記》一部。第四回敘楊繼盛之死,極為動人,遠勝於《鳴鳳記》及《表忠記》諸劇本。二、全書中敘溫如玉嫖妓受欺。作者在那裡把妓院的情景寫得極真切,一切假情的妓女、愛錢的鴇兒、幫閒的食客,個個都寫得生動異常。《花月痕》中把妓女寫得太高尚了,未必是真實的人物,這書里的金鐘兒、玉磬兒卻是真實的人,我們隨時可以遇到的。較之一般所謂「青樓小說」之《九尾龜》之流,作者所寫,只有更真實。三、最後數回,敘諸弟子各入幻境,歷受夸惑,作者確是用著大力量,寫得異常地緊張,能使讀者迷惑而隨了他們入那幻境,直至最後才突然地明白。此書因有幾處猥穢的描寫,曾被禁止發售,近來新印本,都已將那些地方刪去,然卻連帶地把好些描寫得細膩而並不淫穢的地方也刪去了,真是本書的厄運! 其他小說 在以上三大作之外,屠紳的《蟫史》也應一敘。屠紳(1744—1801),字賢書,號笏岩,江陰人。年二十即成進士,後為廣州同知。年五十八,卒於北京。 《蟫史》凡20卷,主人翁為桑蠋生,即作者之自況。中敘桑蠋生佐甘鼎築城,於地穴得異書三篋,因此,鼎乃得平定鄺天龍之亂,並滅交趾。功成,二人俱身退。此書喜寫幻奇之神跡,而又雜以褻語,頗平凡,沒有什麼可觀,然好用硬語,摹古書,「成結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而實遠不如前面三部小說之偉大。 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又號隨園老人,為乾隆三大詩人之一。他的《子不語》(又名《新齊諧》)凡24卷,又續10卷,包含怪異之故事672篇,又續278篇,俱用潔明的文體以寫之,但卻大抵為片段之作,可成為短篇的有雋永的情味的小說者至少。 可與《聊齋志異》相拮抗者為紀昀之《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1724—1805),字曉嵐,直隸獻縣人,官至侍讀學士,因事被謫戍烏魯木齊。後召還,為四庫全書館之總纂官,他的畢生精力都用在《四庫提要》上。嘉慶十年,拜協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管國子監事。同年卒,年八十二,諡「文達」。 《閱微草堂筆記》凡5種,即《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槐西雜誌》《姑妄聽之》及《灤陽續錄》。風格質峭簡淡,與《聊齋志異》之豐腴的風格恰相反。他喜於記事之間雜以議論,又多述因果之論,更時時托鬼狐之言譚,以致其尖利的譏刺。 同時之筆記作者至多,最有名者為吳門沈起鳳之《諧鐸》,凡10卷;滿洲和邦額之《夜譚隨錄》,凡12卷;長白浩歌子之《螢窗異草》,凡12卷;臨川樂鈞之《耳食錄》,凡20卷。 著名詩人 這時期的詩人至多,各有所樹立,袁枚、蔣士銓、趙翼並稱為「三大家」,而厲鶚、沈德潛、趙執信、翁方綱、黃景仁、舒位、郭麐、鄭燮亦博得同時的盛譽。 袁枚,錢塘人,為人通脫佚盪,頗為當世所謂學者所苛責。然在當時影響極大,儼為當時東南文壇的大領袖。他的古文與駢文俱暢達而有才氣。詩主性靈之說,以為:「詩者人之性情也,性情之外無詩。」故任情而言,以輕潔明白動人。因此頗被譏為淺露。所作有《隨園三十六種》,今猶盛行於世。 蔣士銓之《忠雅堂詩集》,以敘事諸作見稱。他能用秀麗淒郁之筆,寫驚人激楚之故事,故殊動人。論者謂他的「古詩勝近體,七古尤勝。蒼蒼莽莽,不主故常。正如昆陽夜戰,雷雨交作,又如洞庭君吹笛,海立雲垂」(王昶《蔣君墓誌》)。今舉一例: 仙官來往天台里,父老趨迎男婦喜。居民捧輿度岞崿,絳節桃花相迤邐。老藤蟠屈寒蛟僵,萬古甲子不可量。始為繞指柔,漸成百鍊剛。脫身未肯附松柏,定性久已忘冰霜。斂肉入皮筋入骨,混沌花葉皆收藏。山鬼驚看避神物,飛仙偶踏行石樑。不知歲月冉冉過,但覺年命迢迢長。仙官游金庭,碧林瑤草香,不覓胡麻飯,不攜採藥筐,長揖天姥云:「吾友有母壽且康,願乞此藤作鳩杖,庶幾筋力如藤強。」天姥願之笑,美哉公意厚。益臧神人斤斧乃,一舉截藤九尺直以方。仙官拜賜去,洞天闃寂,山蒼茫。攜藤歸遺小人母,堂北老親開笑口。仙人之貽我則有,敢不拜嘉同稽首。童孫代杖可釋肩,看雲數雁藤周旋。擲空真化老龍去,倚壁不擾慈烏眠。老安少懷見公志,忠信作杖扶危顛。公身健勁比藤健,野狐敢近天龍禪。此藤托根本福地,由公歸我數則然。摩姿後世見手澤,母壽願與藤齊年。(《天台萬年藤杖歌謝陳象臣夢說觀察》) 趙翼(1726—1813),字雲崧,號甌北,陽湖人,著《甌北集》。其詩橫恣倜儻,以議論、以機警的諷刺勝。或謂他「雖不能為杜子美,於楊誠齋則有過之無不及」。他傲然地答道:「吾詩自為趙詩,何知唐、宋!」中國本少像他那樣的詩,正自可獨稱為「趙詩」。他亦善為考證之學,著《廿二史劄記》及《陔余叢考》。今舉其詩一首: 紙窗涼逼露華清,願影蕭然感易生。漸老鬢毛攙黑白,就衰筋骨驗陰晴。將車送鬼窮難去,食字求仙候未成。手剔寒燈清不寐,階前落葉報秋聲。(《漫興》) 厲鶚(1692—1753),字大鴻,號樊榭,錢塘人,著《樊榭山房集》。詩品殊清高,如絕壁孤松,自甘清泊。亦善詞,清俊雅秀,為當時一大家。 沈德潛(1673—1769),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人,為江南老名士,年六十六始舉於鄉。後為編修。相傳他曾代高宗為詩,《御製集》中,半是他的代作。死年九十七。他的詩講究格律,而傷於模擬,規行矩步,無豪邁之氣。著《矢音集》及《竹嘯軒詩鈔》,又編《古詩源》及《五朝詩別裁集》,在當時影響極大。 趙執信(1666—1744),字伸符,號秋谷,晚號飴山老人。山東益都人,為王士禛之甥婿,而頗不喜士禛的神韻說,著《談龍錄》力攻之,又著《聲調譜》以發詩秘。他的詩,紀昀稱為「以思路鑱刻為主……才力銳於王,而末流病纖小」。他的詩集,名《飴山堂集》。他最服膺常熟馮班。馮班,字定遠,號鈍吟,也是反對士禛之詩論的。 翁方綱,字正三,號覃溪,大興人,少年登第,功名顯達,常數典鄉試。他精於金石書畫之學,詩宗江西派,出入山谷、誠齋間。他的論詩,謂:「漁洋拈『神韻』二字,固為超妙,但其弊恐流為空調,故特拈『肌理』二字,蓋欲以實救虛。」著《復初齋集》。今舉一例: 步出長松門,猶聽松濤響。路滑不容去,俯側潭深廣。奇哉玉淵字,其氣雄千丈。建瓴東北來,直瀉勢莽莽。到此一洄漩,小作圓折養。然後萬珠璣,滾滾橫摩盪。劃翻水晶宮,神龍擊蛟蟒。精靈來會合,虛無出惚怳。誰識中粹溫,玉煙浮盎盎。拈破鯢桓機,何如求象罔。(《玉淵潭》) 黃景仁(1749—1783),字漢鏞,一字仲則,武進人。生平殊清苦,年三十五,卒於遠鄉之客舍。詩亦如其人之清苦,洪亮吉評之為「秋蟲咽露,病鶴舞風」。著《兩當軒集》。又工駢文,與洪亮吉齊名,時稱「洪黃」。今舉其詩一首: 五劇車聲隱若雷,北邙惟見冢千堆。夕陽勸客登樓去,山色將秋繞郭來。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全家都在風聲里,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門秋思》) 舒位著的《瓶水齋集》,與黃仲則之《兩當軒集》俱曾為讀者所熱烈地讚頌過。但黃詩清峭,他的詩則婉妙而含蓄。他與秀水王曇、昭文孫源湘有「三君」之稱。 郭麐(1767—1831),字祥伯,號頻伽,吳江人,著《靈芬館集》。他的詩清幽秀峭,情趣雋永,詞尤纏綿悱惻,與厲鶚同為大家。 鄭燮,字板橋,福建莆田人,乾隆元年進士。有《板橋集》。他在中國詩壇上的地位很奇異。他是一個通俗的詩人,說起鄭板橋來,幾乎人人都知道,但正統派的文人卻很看不起他,正如他們之看不起張采、李漁一樣。如今我們卻不能不給他一個地位。他的詩,當然不是金鑲玉砌,反之,卻是明白如話,清澄如水的。在這些最淺易的詩中,他沒有的是繽紛的辭華,有的卻是向來詩人不常有的博大的人道精神。他為農夫呼籲,為童養媳呼籲,他反對胥吏的私刑,反對人間的一切暴政。 豈無父母來,洗淚飾歡娛。豈無兄弟問,忍痛稱姑劬。疤痕掩破襟,禿髮雲病疏。一言及姑惡,生命無須臾。(《姑惡》) 這寫得受苦無告的童養媳是如何地動人。這是中國詩人向來不曾踏到的地域! 張惠言,亦以「詞」名於時。曾編《詞選》,擇取極精,其自作亦卓立足以自然,「常州詞派」遂由他而造成。此派源深流遠,至下一世紀還流風未泯。張惠言,字皋文,有《茗柯詞》。 同時,黃景仁有《竹眠詞》。 左壽輔字仲甫,陽湖人,有《念宛齋詞》。 惲敬有《蒹塘詞》。 錢季重,陽湖人,有《黃山詞》。 張琦字翰風,陽湖人,有《立山詞》。 李兆洛有《蜩翼詞》。 丁履恆字若士,有《宛芳樓詞》。 陸繼輅字祁士,有《清鄰詞》。 金應珹字子彥,歙人,有《蘭簃詞》。 金式玉字朗甫,歙人,有《竹鄰詞》。 鄭善長名掄元,歙人,有《字橋詞》。 此皆列於常州詞派之內者。這一派的作風,可以張惠言的《玉樓春》一首為例: 一春長放鞦韆靜,風雨和愁都未醒。裙邊余翠掩重簾,釵上落紅傷晚鏡。朝雲卷盡雕闌暝,明月還未照孤憑。東風飛過悄無蹤,卻被楊花微送影。 綺膩哀艷,宛曲柔和,是他們的特色,而其失,則個性不大鮮明,少豪邁磊落之聲容,無浩莽偉壯之氣魄。 張惠言有甥董士錫,亦善於為詞。董士錫字晉卿,有《齊物論齋詞》。 又有長洲宋翔鳳著《香草詞》《洞簫詞》,祥符周之琦著《金梁夢月詞》,皆可屬於這一派。 於上述諸詩人外,張問陶、王文治、王鳴盛、王昶、錢大昕、吳錫麒、金農、杭世駿諸人也很有詩名。 張問陶(1764—1814),字仲冶,號船山,四川遂寧人,著《船山詩集》。 王文治字禹卿,號夢樓,丹徒人,著《夢樓詩集》。 王鳴盛亦工於考證,著《廿一史考異》。 王昶嘗增補朱彝尊之《詞綜》,又編《清詞綜》。 錢大昕亦長於考證,他的《十駕齋養新錄》為後來學者所珍。 吳錫麒以駢文著。 杭世駿(1696—1773),字大宗,號堇甫,仁和人,為當時甚得稱譽之大作家,其散文也很有名,著《道古堂全集》。 駢文的中興 駢文在這個時期是經了久疲之後的中興。自宋以後,作駢文而工、而有才氣魄力者,幾於絕無僅有。至此時期,則作者蜂起,而各有所長,工夫深厚而才藻繽紛,為唐以後所未有之盛況。在前世紀,已有吳兆騫、陳其年、吳綺開創風氣於前。這時期則胡天游、邵齊燾、劉星煒、吳錫麒、曾燠、洪亮吉、孫星衍、孔廣森、汪中、吳鼒諸人。各各虎據著駢文高壇的一角,氣壯而文達,辭麗而理明。 胡天游(1695—1757),字稚威,號雲持,山陰人,著《石笥山房集》,其文奧博而奇肆,氣象很廣大。 邵齊燾(1718—1769),字荀慈,號叔寧,昭文人,著《玉芝堂集》,能於綺藻豐縟之中,存簡質清剛之制。 劉星煒字映榆,武進人,著《思補堂集》。 吳錫麒字聖徵,號穀人,錢塘人,著《有正味齋集》。 曾燠字庶蕃,號賓谷,著《賞雨茅屋集》。 此三人皆與邵齊燾同時,星煒之文光潔而明顯,錫麒之文深厚而委婉,賓谷之文則清瑩而華妙。 邵齊燾之門下者則有洪亮吉。亮吉為文,氣勢甚闊大,內容亦殊充實。著《卷施閣集》。他長於經學、史學,為當時有名之學者。 孫星衍與亮吉齊名,亦以經學著,時稱「孫洪」。 孫星衍(1753—1818),字淵如,陽湖人,其為文風骨遒勁。著《問字堂集》及《岱南閣集》。 孔廣森(1752—1786),字撝約,號顨軒,曲阜人,亦以經學著,有《儀鄭棠集》,為文亦宛曲達意。 吳鼒嘗選以上八人之文,為駢文八大家。 汪中不預於八家之列,而其文卻高出於他們遠甚。 汪中(1744—1794),字容甫,江都人,有《汪容甫集》。他的駢文為工至深,而才氣縱橫,指揮藻典,無不如意,使我們讀之,如讀清澈明朗之文章,而深為之感動,毫不覺得其為艱深之駢文。這真可謂之特創的「汪體」了! 吳鼒,字山尊,號抑庵,全椒人,著《夕葵書屋集》,為文沉博綺麗。亦可自成為一家。 桐城派、陽湖派 衍前期歸有光之餘緒的桐城派的古文,在這時期也顯著異常的光芒,給後一世紀以很大的影響。桐城派古文家之中心為姚鼐,在鼐之前者,有方苞、劉大櫆。這三人皆為安徽桐城人,故世號之為「桐城派」。 方苞(1668—1749),字靈皋,號望溪,著《望溪文集》。他的古文穩重而淡遠,所缺的卻是才氣。 劉大櫆,字耕南,號海峰,其文較方苞為尤下,無足稱。 姚鼐(1731—1815),字姬傳,一字夢谷,曾受業於劉大櫆。自他出來,所謂桐城派之古文始光大而有影響於世。他著《惜抱軒集》,又編《古文辭類纂》,以示所謂古文之準的。姚鼐的古文也未有多大的才氣,而醇厚清遠是其特色。當時漢學之威風披靡一世,學者競事考證,詆斥宋儒,鼐則頗與這個潮流相抗,以為義理、考證、辭章三者不可缺一。義理為干,然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後來桐城派諸作家皆守此訓言而無違。 當時即受桐城派之影響而別成一支流者有陽湖派。這一派的中心為惲敬及張惠言。 惲敬(1757—1817),字子居,陽湖人,他著《大雲山房集》,文亦清遠有情致。故謂之「陽湖派」。 張惠言(1761—1802),字皋文,武進人,著《柯茗文集》。他是多方面的作家,才氣殊橫逸,於經學則有特長的研究,於駢文則成一大家,於詞則亦成為一派而有很大的影響,於古文,亦雄偉有氣魄,高出於當時古文諸子。 不以古文家著稱,而善於條暢明達之風格敘寫事理者,有藍鼎元、全祖望、戴震、崔述、章學誠、焦循諸人。 藍鼎元(1680—1733),字鹿洲,漳浦人,為官有能名。世俗所傳《藍公案》(小說)即為敘述他的政績者。著《鹿洲集》。 全祖望(1705—1755),字謝山,鄞縣人,著《鮚埼亭集》,其中史料極多。 戴震字慎修,一字東原,休寧人,為當時的經學大師,影響極大,著《戴氏遺書》。 崔述(1740—1816),字東璧,大名人,著《崔東璧遺書》,以謹慎的不苟信的態度,去研究古書古史,發現了不少前人所未見到的疑點,改正了不少前人所疏忽的錯誤。當時未有什麼影響,近來始為時人所推許甚至。 章學誠字實齋,會稽人,以《文史通義》一書博得了不朽的榮名。嘗以儒者的眼光,痛詆袁枚。 焦循(1763—1820),字理堂,甘泉人,為當時經學專家之一,著《雕菰樓集》。他的《劇說》,在戲劇研究上是一部很有用的書。 戲曲作家 19世紀的中國文學,頗呈衰落之象,已不復有前一個世紀文壇之如火如荼、浩浩莽莽的氣勢。戲曲作者尤少,佳作更不多見,如《桃花扇》,如《紅雪樓九種曲》,如《長生殿》等之名著,俱不可再睹。 戲曲作家以黃憲清、周文泉、陳烺、余治為最著,實則亦僅此數人而已。 黃憲清,字韻珊,海鹽人,著《倚晴樓七種曲》。七種者,即: 《茂陵弦》,敘司馬相如、卓文君事。 《帝女花》,敘明莊烈帝女長公主與周駙馬事。 《脊令原》敘曾友於事,此故事原見於《聊齋志異》。 《鴛鴦鏡》敘謝玉清與李閒事,此故事亦見於《池北偶談》。 《凌波影》敘曹子建遇洛神事。 《桃谿雪》敘烈婦吳絳雪事。 《居官鑒》敘王文錫居官清正,且善綏亂事。 在這七種曲中,以《茂陵弦》及《帝女花》為最動人。相如、文君事,古來戲曲家取之為題材的不知凡幾,而韻珊此作,在那些作品中卻可算是上乘的。汪仲洋說:「嘗讀《琴心記》,恨其曲詞白口,不與題稱,而又抹卻諫獵一節,添出唐蒙設陷,文君信誑,相如受紲諸事,可謂痴人說夢,了無理緒。讀韻珊此本,不覺夙心為之一快。」此劇或名《當壚艷》,乃坊賈擅改者。 《帝女花》寫明末喪亂,頗盡纏綿悱惻之致。若終於《殯玉》一出,卻不失為一部很好的悲劇。試讀下面一曲: 【攤破金字令】(換頭)只見那東風擺柳,春寒逼綺羅,只見花啼臉粉,山蹙眉蛾,看將來無一可,料荒土壟中,也應念我。使今夜夢魂相過,還怕他更漏無多。黃昏近也人奈何!唉,燈影溶銀荷,夜香散錦窩,獨自個被角寒拖,枕角虛摩,回頭細看,那曾見他。 那是很不壞的。不料他卻再加上了一出《散花》,以最通俗的佛教觀念為結束,未免枉用了好題材。他的劇本,大抵雄偉之氣概不足,而綺膩清俊之風韻有餘,在19世紀中國戲壇,他實是無比的一個作家。 周文泉,號練情子,嘉慶末,為邵陽縣知縣。曾於因公務上京之途間車中,著《補天石傳奇》8種。這8種是: 《宴金台》(《太子丹恥雪西秦》),敘燕丹興兵滅秦之事。 《定中原》(《丞相亮祚綿東漢》),敘諸葛亮滅了吳、魏二國,而統一天下。 《河梁歸》(《明月胡笳歸漢將》),敘漢將李陵得機會,復歸漢而滅了匈奴。 《琵琶語》(《春風圖畫返明妃》),敘出塞之王昭君復歸於漢宮。 《紉蘭佩》(《屈大夫魂返汨羅江》),敘屈原復甦生而用事於楚廷。 《碎金牌》(《岳元戎凱宴黃龍府》),敘秦檜被誅死,岳飛終成滅金之大功。 《紞如鼓》(《賢使君重還如意子》),敘鄧伯道終於復得有子,並不絕嗣。 《波弋香》(《真情種遠覓返魂香》),敘荀奉倩夫婦終得偕老。 這些戲曲都與夏綸之《南陽樂》一樣,欲竭力以文字之權威,來彌補歷史上、人心上許多最足遺恨的缺憾。這種努力,當然是不足道,而且近於兒戲,而其風格與文辭自亦不會很崇高的了。 陳烺,字叔明,號潛翁,陽湖人,以鹽官需次於浙江,浮沉下僚,甚不得志。所作劇本,有《玉獅堂十種曲》。這10種分為前、後二集,前5種為:《仙緣記》《海虬記》《蜀錦袍》《燕子樓》《梅喜緣》;後5種為《同亭宴》《回流記》《海雪吟》《負薪記》《錯姻緣》(後5種多以《聊齋志異》中之故事為題材)。其中以《燕子樓》為最有名。 《燕子樓》敘的是唐時張建封與其愛妓關盼盼之事。此故事亦為向來劇作家所喜寫者,元曲中曾有《關盼盼春風燕子樓》一種,今已不傳。 黃憲清、周文泉、陳烺三人皆為傳統的劇作家,以明人所用之戲曲式樣與曲文來寫他們的著作的,余治則是一個不同樣的作者,他並不用傳統的「崑曲」來組成他的劇本。他的劇本的唱白,乃採用的是當時流行的「皮簧調」的式樣。這使他足以自立於中國戲劇史上的一端。自他以前,所謂「今樂」的劇本,一無所有(《綴白裘》里錄亂彈調劇本僅三出),自他之後,所謂「今樂」的劇本,亦無一佳者。他這部《庶幾堂今樂》雖不是什麼偉大著作,在皮簧戲的歷史上,其重要卻是空前的,在中國戲劇發展史上,其地位亦甚重要。向來皮簧戲的劇本,不是把崑曲的流行戲改頭換面,就是將梆子腔的劇本全盤抄襲。自己創作的劇本,除了這部《庶幾堂今樂》,是絕無僅有的了。此書原有40種,今傳於世者凡28種。如《硃砂痣》等,在今日劇場上還時時演唱著。唯作者下筆時,教訓的意味太重,戲劇的興趣未免為之減削不少耳。 《鏡花緣》 這一時期的小說作家,傑出者殊不少,其作品在近日社會上都有很大的勢力。他們各自有其獨創之描寫地域,這些地域乃是前人所未曾踏到的。如李汝珍的《鏡花緣》,如陳森之《品花寶鑑》,如文康之《兒女英雄傳》,如韓子云之《海上花列傳》,都是不襲取前人一絲一線之所遺的。 《鏡花緣》所寫的人物,以女子為中心。中國小說,很少以女子為主人翁的,雖說有一生一旦,然生的重要性較旦不啻倍之,只有彈詞中的《天雨花》之類,女子乃為作者所注重,其原因則以作者亦為女子。《鏡花緣》作者卻非女子,而處處乃為女子張目,這實是值得使我們看重的。 《鏡花緣》之作者為李汝珍,字松石,直隸大興人,曾師事凌廷堪。於音韻及雜藝,如土遁星卜象緯,以至書法弈道,都很有研究。但不甚得志,以諸生老。晚年努力作小說以自遣,歷十餘年才成功。道光八年有刻本出來。這部小說就是《鏡花緣》。不數年,他就死了,年六十餘。在《鏡花緣》中,也與在《野叟曝言》中一樣,作者幾乎把他一生的時間都庋放在其中了。那裡有一大段論音韻的文字,那是他最擅長的學問;那裡有許多論學、論藝的文字,那裡還有許多詩文及酒令之類,那也是他所喜的或所欲談的東西。他把這部小說的歷史背景,放在初唐武則天時代。徐敬業討武氏失敗,忠臣子弟四散,避難於他方。有唐敖者,與敬業等有舊,亦附其婦弟林之洋商舶至海外遨遊。途中經歷了、遇見了無數奇象異人。作者在這裡幾乎把全部《山海經》《神異經》都搬上書了。後敖至一山,食仙草而仙去。敖女閨臣又去尋父,不遇而返。值武后開科試才女,諸才女乃會聚京都,大事宴遊。不久,勤王兵起,諸女伴又從戎於兵間,致力於討武氏之事業。其結果,則各才女各有不同,大抵其命運都已前定。但這部小說,並不是很純美的晶瑩的水晶球。其中有的地方很不壞:有很深刻的譏刺,很滑稽的諷笑,甚至有很大膽的創見,如林之洋在女人國曆受種種女子所受之苦楚,為尤可注意者;而有的地方則極疏忽,講學問處也太冗長寡味。最壞的是後半部與前半部完全不調和。我們始讀此書時,完全不會想到諸才女乃能拈刀執槍,呼風喚雨以從事於破陣殺敵的工作的。不過像這樣的一部書,近代的中國卻已很少見了!求全的責備也可以不必。 《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與《鏡花緣》一樣,也是以女子為女主人翁的。但二書的情調卻完全不同。《鏡花緣》以人物的繁雜、景物的詭怪著,《兒女英雄傳》則人物不多,僅疏朗朗的三五個人,背景也是一個平平常常的社會。在結構上看來,《兒女英雄傳》較之《鏡花緣》卻縝密得多。《兒女英雄傳》的作者為道光中的文康。 文康為滿洲鑲紅旗人,費莫氏,字鐵仙,大學士勒保之次孫。曾為郡守,為觀察。後丁憂旋里,又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於家。 此作凡53回,後散佚,僅存40回。今流行本亦有53回者,皆後人所補綴者。內容的大略是如此:俠女何玉鳳,假名十三妹,欲對大官紀獻唐報仇,因他曾殺其父。她武技至高,在各處行俠。某日,遇安驥受厄,救之出險。後紀獻唐為朝廷所誅,玉鳳遂歸驥為妻。同時,她又媒介了張金鳳為他的妻;她乃曾與他同遇難,而又同為玉鳳所救者。驥後為學政。二妻各生一子。這完全是一部傳奇,雖以當時社會為背景,人物卻都是理想的、傳奇的,如十三妹、安驥那樣的人,現實的世界上是不會有的,恐僅有存於作者想像中而已。全書處處都顧及傳統的道德,時時以傳道者的面目與讀者相見,頗使人不快。所以這部書實不是一部怎麼偉大的書。或以為書中之紀獻唐乃清初之怪傑年羹堯,而安驥之父乃作者之自況。人物並不虛假。然而十三妹卻無論如何不會是一個真的人。但此書之特點卻未嘗沒有,那就是:全書都以純粹的北京話寫成,在方言文學上是一部很重要的著作,那樣流利的京語,只有《紅樓夢》里的文學可以相比。《兒女英雄傳》亦有續書,那也與一般續書同樣,自然較原本更劣,更不足以使我們注意。 續書而自有其獨立的價值與地位者,在這時期內,卻有俞萬春的《蕩寇志》。說來可怪,這部書卻也是以一個女子陳麗卿為主人翁的。 萬春字仲華,號忽來道人,山陰人。 續70回本《水滸傳》而作《結水滸傳》71回,亦名《蕩寇志》。萬春卒於公元1849年(道光己酉),但此書則至公元1851年(咸豐元年)始由其子龍光刻出。此書本懲盜之意,由作者想像中創造了許多人物,專為擒殺盪滅梁山泊諸英雄而來。《水滸傳》里的虎跳龍嘯的一百單八人遂在此非死即誅,情景至為淒怖。我每讀此書,總有些不愉快之感。但萬春筆力頗雄健深刻,全書結構亦殊嚴密而浩壯,如沒有那麼偉大、那麼活氣騰騰的《水滸傳》在前,這書卻也可算是一部不可及的著作。 兒女小說 《鏡花緣》《兒女英雄傳》,都是敘「兒女」而兼敘「英雄」的,《結水滸傳》則本為敘「英雄」之書,而亦間及「兒女」。《燕山外史》《品花寶鑑》《海上花列傳》《青樓夢》則為專敘兒女者。 《燕山外史》為陳球作,共8卷。 陳球字蘊齋,秀水人,諸生。家貧,以賣畫自給。工駢儷,喜傳奇。 《燕山外史》即他以駢四儷六之文寫之者。小說中,除唐張之《遊仙窟》及此書外,恐更無以駢文為之者。此書成於嘉慶中,以明馮夢楨所作之《竇生傳》為題材。永樂時,有竇繩祖與貧女李愛姑戀愛同居。後其父迫令就婚宦族。二人遂相絕。愛姑墜落妓家,因一俠士之玉成,遂復歸繩祖。繩祖妻待之甚暴虐。二人乃相偕遁。值唐賽兒亂,又中途相失,生復歸家,家已貧苦,妻亦求去。這時,愛姑忽復歸,乃為其妻。是年繩祖中第,官至山東巡撫。其前求去之妻卻反墮落為乳媼。最後,繩祖與愛姑皆仙去,書亦遂止。光緒初,永嘉人傅聲谷曾為之作注釋。此書不過如《平山冷燕》一流之佳人才子的小說而已,而又出之以駢儷,其敘寫更覺處處板澀。 《品花寶鑑》為陳森作。陳森字少逸,常州人,道光中居北京,嘗出入於伶人之中,因掇拾所見所聞,作為此書,刻於咸豐二年(1852年)。當時,京中士大夫,每以狎伶為務;使之侑酒,歌舞,一如妓女。此風至清末始熄。在此書中,描寫此種變態的性愛,極為詳盡。本為男子之伶人,如杜琴言輩,乃溫柔多情如好女子,而所謂士大夫之狎伶者,則亦對他們致纏綿之情意,一如對待絕代佳人。《儒林外史》中亦有敘及伶人,取以較之此書所寫者,真可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在小說中保留這個變態心理的時代者,當以此書為最重要的一部,也許便是唯一的一部。不過事實是不近人情的事實,人物是非平常的人物,雖作者盡力地去摹寫,讀者卻難得有如對《紅樓夢》諸正則的書同樣的那麼感興趣。 《青樓夢》題慕真山人著,其真姓名乃俞達。 俞達字吟香,江蘇長洲人,生平頗作冶遊。光緒十年(1884年)以風疾卒。 《青樓夢》成於光緒四年,書中人物多為妓女,實為後來諸青樓小說之祖。其故事略如下:金挹香,工文辭,頗致纏綿於諸妓女。後掇巍科,納五妓,一妻四妾。為餘杭知府。不久,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鶴仙去。挹香亦入山修真。又回家度其妻妾,盡皆成仙。曩所識之36伎,原皆為「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今亦一一塵緣已滿,重入仙班。故事實太偏於傳奇,沒有什麼真實的趣味。《海上花列傳》亦敘寫青樓事,較之此書卻高明得多了。一如木雕的佛像,板澀而無生氣,一則是活潑潑的現實社會的寫真,個個都是活的人;一是天上無根之浮雲,一則為地上著實有據的人間寫照。中國近代小說,到了像《海上花列傳》之類,乃始脫盡傳奇的虛妄無根的摹寫,其發達實太緩慢。本來,在有了《金瓶梅》《紅樓夢》之後,傳奇之風便不易重熾,而不料中間乃復有許多年,許多年的傳奇時代之存在! 《海上花列傳》凡64回,題「雲間花也憐儂著」,其真姓名為韓子云,松江人。善弈棋,嗜鴉片,旅居上海甚久。為報館編輯,沉酣於花叢中。閱歷既深,遂著此書。書中故事,大都為實有的,不復如傳奇作家之向壁虛造,且人物也都是實有的,至今尚可指出其為某人某人。此書初出現於公元1892年(光緒十八年),與他書二種合印為《海上奇書三種》,每七日出一冊,每冊中,有此書二回,甚風行,為上海一切小說雜誌之先鋒。此書全用上海方言寫成,大約是用上海話著書的第一部,在方言文學上占的地位極重要。此書結構極散漫,全局布置,似無預定,故事若斷若續,每隨社會上新發生之事故而增長其題材。此絕無結構之書,又無一定之主人翁之書,所以能吸引住讀者,不使其興趣低落者,完全由於其敘寫手段之逼真,說的話,是在上海的人常聽見的,說話的人也是我們所常看見的。此書在近20餘年的影響極大。至今,此種結構散漫而隨時掇拾社會新事以入書之小說尚時時有得出現。 英雄小說 《三俠五義》《施公案》《彭公案》諸書,則為專敘「英雄」者。 《三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出現於光緒五年(1879年),凡120回,為石玉昆作。此書在社會上影響甚大,《彭公案》諸書皆繼其軌而作者。書中之主要人物為宋包拯,即所謂包龍圖者。有三俠,展昭、歐陽春、丁兆蕙,及五鼠,盧方、韓彰、徐慶、蔣平、白玉堂左右之,到處破大案,平惡盜,並定襄陽王之亂。全書結構甚完密,而事跡復詭異而多變化,文辭亦極流利而明白,因此,人物雖非真實的,事實雖為傳奇的,卻甚足引動讀者。俞樾見此書,以為:「事跡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細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正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甕,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精神百倍。」乃略為改訂,易名為《七俠五義》而重刊之。後又有《小五義》《續小五義》,相繼出現於京師,皆124回,亦皆稱石玉昆原稿。 《施公案》,一名《百斷奇觀》,凡8卷97回,未知作者姓名,敘康熙時施世綸事;其出在《三俠五義》之先(道光十八年),而文辭殊拙直。然在一般社會上,勢力亦甚大。今人無不知有黃天霸者,即無不知有《施公案》也。 《彭公案》為貪道人作,敘康熙時彭鵬事,凡24卷,100回,光緒十七年(1891年)出版,至今尚有人在續寫,已至30續,其文辭亦甚枯拙,遠不及《三俠五義》。 此外,同類的書,在這時期的末年,也出版了很不少,如《萬年青》《永慶昇平》《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俠》《劉公案》(劉墉事)、《李公案》(李秉衡事)都是這一類的名臣斷案、俠客鋤奸的小說。這種傳奇的盛行,在社會上的影響是很不好的,往往使愚民欽仰空想的英雄,而忘了實際社會的情況。 《花月痕》與《鏡花緣》是同類,亦為兼及「男女」「英雄」之小說。其寫纏綿悱惻之戀情,則有類於《品花寶鑑》,其寫多情之妓女,則有類於《青樓夢》。《花月痕》凡16卷52回,題「眠鶴主人編次」,實乃魏子安所作。 魏子安為福建閩縣人,少負文名,尤工駢儷。中年以後,乃折節治程、朱之學,鄉里稱長者。 此書出現於咸豐戊午(1858年),或謂其人物皆有所指,或謂其中主人翁乃作者自己之寫照。上半部敘韋痴珠、韓荷生游慕并州,各有所戀,亦皆為妓女。韋戀秋痕,韓戀采秋,後韋夭死,秋痕殉之。後半部則敘荷生與采秋結為夫妻,富貴顯達,冠於當世,正與痴珠、秋痕之薄命成一對照。作者於前半部,寫情寫事,殊為著力,時時有悲涼哀怨之筆,「哀感頑艷」之評,足以當之。後半部則敘寫荷生、采秋之戰功,殊失之誇張,且更雜以妖異,益與前半不稱。正與《鏡花緣》一樣,後半乃足為前半之累,使瑩潔的美玉,無辜地染上了許多瑕點。 落寞詩人 詩人在這時期殊為落寞,雖有梅曾亮、張維屏、龔自珍、何紹基、鄭珍、莫友芝、曾國藩、金和、黃遵憲、王闓運、李慈銘諸人相繼而出,而其活動的範圍與氣魄,影響之切深與浩大,皆不及前一時期。 梅曾亮(1786—1856),字伯言,江蘇上元人,道光壬午進士,官戶部郎中,有《柏梘山房集》,善古駢文,「詩則簡練明白如其古文」。如: 滿意家書至,開緘又短章。……尚疑書紙背,反覆再端詳。(《得家書口號》) 這是很摯情的文字、很逼真的情境。 張維屏(1780—1859),字子樹,一字南山,番禺人,道光中進士,曾官黃梅、廣濟知縣,權南康知府,有政聲。著《聽松廬詩鈔》及《國朝詩人徵略》。 嶺南頗多詩人。有馮敏昌、胡亦常、張錦芳,號為「三子」,後錦芳又與黃丹書、黎簡、呂堅並稱為「嶺南四家」。而維屏則這時名尤著,與林伯桐、黃喬松等七人,築館吟詩,號曰「七子詩壇」。 龔自珍(1792—1841),號定庵,仁和人,有《破戒草》,亦以散文有名於時。才氣殊縱橫,意氣飛揚而聲色磊落不群,其詩亦如其為人,非規繩所能范則,少年喜之者極多。下舉二例: 劉三今義士,愧殺讀書人。風雪銜杯罷,關山拭劍行。英年須閱歷,俠骨豈沉淪。亦有恩仇托,期君共一身。(《送劉三》) 黃金華發兩飄蕭,六九童心尚未消。叱起海紅簾底月,四廂花影怒於潮。(《夢中作》四首之一) 何紹基(1799—1873),字子貞,號東洲,道光中進士,官編修。精於小學,詩則頗崇拜東坡、山谷,為後來宗宋諸詩人之先聲。有《東洲草堂詩鈔》。 鄭珍(1806—1864),字子尹,遵義人,晚號柴翁,道光中舉人。其詩沉鬱整嚴,為當時一大家,《巢經巢詩鈔》乃是這時最重要的詩集之一。論者稱其「歷前人所未歷之境,狀人所難狀之狀」(陳衍《近代詩鈔》)。今舉一例: 前灘風雨來,後灘風雨過。灘灘若長舌,我舟為之唾。岸竹密走陣,沙洲圓轉磨。指梅呼速看,著橘怪相左。半語落上岩,已向灘腳坐。榜師打懶槳,篙律遵定課。卻見上水路,去速勝於我。入舟將及旬,歷此不計個。費日捉急流,險快膽欲懦。灘頭心夜歸,寫覓強伴和。(《下灘》) 貴州僻在西方,向少文人,在這時,乃有鄭珍,復有莫友芝,二人齊名,而友芝之詩實不如珍。 友芝(1811—1871),字子偲,號郘亭,貴州獨山人,道光辛卯舉人。有《郘亭遺詩》。 曾國藩以起鄉兵平洪秀全得大名,而於詩、於文,亦有相當之努力。在這時期的後半,他乃成了一個重要的文人保護者與文學提倡者。 曾國藩(1811—1872),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人。道光戊戌進士。官至兩江總督,武英殿大學士。有《曾文正公詩集》,又編纂《十八家詩鈔》,以示其對於古代詩人之宗向與意見。 金和(1818—1885),字弓叔,號亞匏,江蘇上元人,邑增生,有《秋蟪吟館詩鈔》。論者謂可與鄭珍並稱為「二大家」。「其一種沉痛慘澹,陰黑氣象,又過乎少陵。」此乃評其長歌,即經洪氏亂後之作品,其在亂前之作卻甚嫵媚可愛,如下面《雨後泛青溪》一首,即可為後者之一例: 青溪雨過濕蒙蒙,畫舫輕移似碧空。芳草生時江水綠,春山明處夕陽紅。榜邊簾影低迎月,樓上簫聲暗墮風。最是亂鶯啼歇後,捲簾入在柳花中。 黃遵憲為金和、鄭珍後之一大家。欲在古舊的詩體中而灌注以新鮮的生命者,在當時頗不乏人,而唯黃遵憲為一個成功的作者。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廣東嘉應人,同治癸酉舉人,官湖南按察使,有《人境廬詩集》。他的《雜感》道: 大塊鑿混沌,渾渾旋大圜。隸首不能算,知有幾萬年。羲軒造書契,今始歲五千。以我視後人,若居三代先。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紙研。六經字所無,不敢入詩篇。古人棄糟粕,見之口流涎。沿慣甘剽盜,妄造叢罪愆。黃土同搏人,今古何愚賢!即今忽已古,斷自何代前。明窗敞琉璃,高爐爇香菸。左陳端溪硯,右列薛濤箋。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即今流俗語,我若登簡編,五千年後人,驚為古斑斕。 這是他的宣言,這是他的精神!在他之前,敢說這種話有幾個人!再舉一例: ……緬昔百年役,裂地爭霸王。驅民入鋒鏑,傾國竭府帑。其後拿破崙,蓋世氣無兩。勝尊天單于,敗作降王長。歐洲好戰場,好勝不相讓……《《登巴黎鐵塔》) 這裡面有許多詞句,都是崇古的詩人們所不敢用的。 王闓運、李慈銘同為駢文的大作家,亦同為有名的詩人。 王闓運(1832—1916),字壬秋,湖南湘潭人,咸豐乙卯舉人。入民國,為國史館館長,有《湘綺樓詩》。 李慈銘(1829—1894),字炁伯,號蓴客,浙江會稽人。光緒庚辰進士,官至監察御史,有《越縵堂集》《白華絳跗閣詩》。 此二人皆專意擬古者,闓運尤力追漢魏六朝之作風,較之遵憲之有高視古人、獨辟門戶的氣概者,自當為之低頭。但慈銘之作,卻頗雍雅有情致,如: 茗艼情懷黯淡中,熏衣生怕熟梅風。分明襟上離人淚,並向今朝發酒紅。(《梅雨中至申江》) 此外,小詩人至多,如一一列舉,絕非本書之所能。 詩之別派號為「詞」者,專門的作者在這時也頗有幾個,大都是繼於張惠言他們之後的。龔自珍之詞,亦甚有名,其作風豪邁而失之粗率。項鴻祚、戈載、周濟、譚獻、許宗衡、蔣春霖、蔣敦復、姚燮、王錫振諸人,則或綺膩,或哀艷,或婉媚,皆未必有偉大的氣魄如定庵。 項鴻祚(1798—1835),字蓮生,錢塘人,著《憶雲詞》。 周濟字保緒,號止葊,荊溪人,官淮安府教授,有《味雋齋詞》。 戈載字順卿,吳縣人,著《翠微雅詞》。 譚獻(1832—1901),號復堂,仁和人。 許宗衡字海秋,著《玉井山館詩餘》。 蔣春霖號鹿潭,著《水雲樓詞》。 蔣敦復字劍人,著《芬陀利室詞》。 姚燮字梅伯,著《大梅山館集》。 王錫振字小鶴,著《茂陵秋雨詞》。 今舉項鴻祚一詞為例: 西風已是難聽,如何又著芭蕉雨。泠泠暗起,澌澌漸緊,蕭蕭忽住。候館疏砧,高城斷鼓,和成淒楚,想亭皋木落,洞庭波遠,渾不見愁來處。此際頻驚倦旅,夜初長,歸程夢阻。砌蛩自嘆,邊鴻自唳,剪燈誰語。莫便傷心,可憐秋到,無聲更苦。滿寒江剩有,黃蘆萬頃,卷離魂去。(《水龍吟》) 散文作家 散文作家,在這時也與前代一樣,仍可分為古、駢二派。古文派則衍桐城派之緒餘,雖曾國藩的氣魄較大,眼光較高,而亦不能自外。駢文作家,亦皆承繼前代之作家而無大變動。 姚鼐為桐城派古文家之中心,其弟子有陳用光、梅曾亮、管同、劉開、方東樹、吳德旋、姚椿、毛岳生、姚瑩,其再傳弟子則有鄧顯鶴、邵懿辰、魯一同、吳嘉賓、朱琦、龍啟瑞等。 陳用光(1768—1835),字碩士,江西新城人,著《太乙舟文集》。 管同字異之,與曾亮同邑,著《因寄軒文集》。 劉開字方來,號孟塗,著《劉孟塗集》。 方東樹字植之,桐城人,著《儀衛軒集》。 吳德旋字仲倫,宜興人,著《初月樓詩文鈔》。 姚椿字春木,婁縣人,著《通藝閣集》。 毛岳生字生甫,寶山人,著《休復居文集》。 姚瑩字碩甫,桐城人,著《中復堂文集》。 鄧顯鶴字子立,湖南新化人,著《南村草堂文鈔》。 邵懿辰字位西,浙江仁和人,有《半岩廬遺集》。 魯一同字通甫,江蘇山陽人,著《通甫類稿》。 吳嘉賓字子序,江西南豐人,著《求自得之室文鈔》。 朱琦字廉甫,號伯韓,廣西桂林人,著《怡志堂文集》。 龍啟瑞字翰臣,廣西臨桂人,著《經德堂文集》。 曾國藩、吳敏樹,亦當附於桐城派,而頗自立異。曾國藩曾選《經史百家雜鈔》,以矯正姚鼐《古文辭類纂》之淺狹。 吳敏樹字南屏,湖南巴陵人,才力較國藩為弱。 繼曾國藩之後者,有張裕釗、黎庶昌及吳汝綸。 張裕釗字廉卿,湖北武昌人。 黎庶昌,貴州遵義人,編《續古文辭類纂》,即全依曾氏之論以續姚氏者。 吳汝綸字摯甫,桐城人。 在這時,中國局勢已大變,新的潮流已如山崩海倒般擠進來,然而受其影響以自新其生命者則無一人。 古文家劉開與梅曾亮,亦善為駢文,且卓然成大家。前時,古駢文字為敵視之二體;這時則二派已不復互相攻詆,而各自認定自己的路走去,且更有駢古兼長如梅、劉者。後來之作家,如王闓運、李慈銘、王先謙亦並皆如此。其專以駢文著稱者,有董基誠、祐誠、方履籛、傅桐、周壽昌、趙銘等。 董基誠字子詵,有《子詵駢體文》,祐誠字方立,有《董方立遺書》,二人並陽湖人。 方履籛字彥聞,大興人,有《萬善花室文集》。 傅桐字味琴,泗州人,有《梧生駢文》。 周壽昌字荇農,長沙人,有《思益堂集》。 趙銘字桐孫,秀水人。 此外,不自附於某派之作家,尚有李兆洛、包世臣、俞正燮、魏源、龔自珍、俞樾、譚嗣同諸人。 李兆洛字申耆,有《養一齋文集》;包世臣(1775—1855)字慎伯,著《安吳四種》。二人併名於時。李兆洛撰《駢體文鈔》,為提倡駢文甚力之一人。 俞正燮字理初,著《癸巳類稿》。 龔自珍之散文亦甚有名,浩莽不羈如其詩。 魏源字默深,與龔自珍齊名當時,著《古微堂內外集》和《海國圖志》等。 俞樾(1821—1906),字蔭甫,號曲園,德清人,有《春在堂全集》。 譚嗣同字復生,湖南人,為戊戌政變時被害六君子之一。著《仁學》等,頗有新穎之意、大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