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常識 · 第九章 宋代文學

趙匡胤奪了周祚(960年),次第削平諸國,中國復成了統一的局面。此後各方文士便復集中於京師。新體詩的作者益多。自大臣至武士,無不能為詞;公私席會的樂歌是詞,優伎所學的歌唱亦是詞;歷三四個世紀而不衰;其盛況甚類於前數世紀的五七言詩。 老詞人入此時代者,有歐陽炯諸人。但此時代中的重要詩人,乃後數十年始有出現。 宋之詞人 最初出現者為晏殊。晏殊字同叔,臨川人,生於公元991年,卒於公元1055年。康定間(1040年)拜集賢殿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卒諡元獻,有《珠玉詞》1卷。晁無咎言:「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劉貢父謂殊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大抵此最初的宋代大詞人,自不免多少受有些前代的影響,也許如劉貢父所說,他所受影響以馮延巳為最深。然他的詞與馮延巳的,其色彩及情調卻俱不相同。如他的《清平樂》 :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馮延巳詞絕無此閒易。 與他略同時的詞家,重要的有范仲淹及宋祁二人。 范仲淹,字希文,吳縣人,生於公元989年,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公元1052年卒。他的詞不多,然如《御街行》 :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澹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等,深情婉曲,可謂為不朽的名作。 宋祁,字子京,安州安陸人,生於公元998年,卒於公元1062年,官翰林學士承旨。他的《玉樓春》 : 東城漸覺風光好,轂縐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盛傳當時,他因此被大詞人張先稱為「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 略後於晏殊,有大作家歐陽修、柳永、張先相繼而出。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生於公元1007年,卒於公元1072年。官樞密副使,參政知事,後以太子少師致仕,有《六一詞》。他在當時,以提倡古文得大名。然他雖在古文裡所現出嚴肅的孔教徒的護道的臉孔,而在他的詞中,卻完全把他的潛在的、熱烈的詩人真面目現出了。有的人常把他的許多極好的作品,雜入《花間集》或馮延巳的《陽春集》中,以為非他所作,使他完成他的嚴肅、冷酷的護道者的面目,然此種手段殊無謂。在許多公認為他的作品的《六一詞》中,他的天真的詩人的一副面目仍是完全地顯現出。如《採桑子》 : 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無風水面琉璃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驚起沙禽掠岸飛。 如《踏莎行》 :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如《蝶戀花》 :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此詞或入《陽春集》,李清照稱是《六一詞》) 如《臨江仙》 :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旁有墮釵橫。 無一首不表現出一個浪漫的、善感的詩人的歐陽修來。誰還記得他是一個以護道自命的大古文家! 張先,字子野,吳興人,生於公元990年,為都官郎中,有《安陸詞》。他享壽甚長,至公元1078年始卒。他的詞甚有聲於當時。宋祁嘗往見之,一將命者道:「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蓋因他的《天仙子》 :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睡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中有此數語。 柳永在當時,詞名較歐陽修及張先尤盛。時人嘗謂:「有井水飲處無不知歌柳詞者。」其流傳之廣遠,大約可與唐之「元白」的詩相類了。柳詞之所以能有此廣大範圍的讀者、歌者,是因為他的詞完全脫下了「花間派」的衣衫,而自創一格,能勇於運用白話與淺顯的文字。這一點是他的最大特色。他初名三變,字耆卿,崇安人。以公元1034年(景祐元年)第進士,官至屯田員外郎,有《樂章集》3卷。他之又一特色,在於善作長詞,在他之前,詞家大都善於小令(短),而不善於慢詞(長),自他起來後,慢詞才大行於時。如他的《晝夜樂》 :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拼,悔不當初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及《鶴沖天》 : 閒窗漏永月冷,霜華墮悄悄下,簾幕殘燈火。再三追往事,離魂亂,愁腸鎖,無語沉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則個。從前早是多成破,何況經歲月相拋摔。假使重相見,還得似、舊時麼?悔恨無計,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俱能委婉地在長的詞句里,細細地表達出一種深摯的情緒,且用了「恁地」「則個」「也」「麼」諸口話入詞,使它更易為時人所領悟。他的詞流行得廣遠,豈是偶然的!典雅派、正統派的批評家雖常在譏誚他,然而所謂正統派的詞人哪一個可比得上他的偉大! 與他們同時的作家有晏幾道、王安石。 晏幾道為晏殊的幼子,字叔原,曾監潁昌許田鎮,有《小山詞》,黃庭堅嘗評之道:「叔原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精壯頓挫,能動搖人心。」他的《臨江仙》 :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采雲歸。 可為其代表之一。 王安石字介甫,臨川人,生於公元1021年。神宗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舒國公,加司空。以變法圖強,受守舊者最強烈的攻擊與譏誚。公元1086年卒,有詞1卷。他的詞可以《清平樂》 : 雲垂平野,掩映竹籬茅舍,闃寂幽居實瀟灑,是處綠嬌紅冶。丈夫運用堂堂,且莫五角六張。若有一卮芳酒,逍遙自在無妨。 為代表。 略後於他們的作家有大天才的蘇軾。蘇軾以散文,以舊體詩著盛名於當代,而他的詞也有大影響於同時代人。蘇軾字子瞻,眉山人,生於公元1036年。初官翰林學士,紹聖初(1094年),安置惠州,徙昌化,公元1101年卒於常州。蘇軾的詞,人謂多不諧音律;晁無咎則謂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內縛不住者。」陸游謂:「東坡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陳師道謂蘇軾乃「以詩為詞」,然如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以及: 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醉翁操》) 諸句,乃直似在作論文。這可算是引古文以入詞,與柳永之引口語入詞,正成一絕妙的對照。此種粗豪恣放之作,後來辛棄疾的一派受其影響至深。《吹劍續錄》曾記有一段笑話: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比柳耆卿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按執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此未免嘲誚過甚。實在他的詞亦不盡為「大江東去」之類,如《卜算子》 :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之類,其描寫亦甚細膩婉曲。 論者歸之於蘇軾門下的詞人,有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陳師道及程垓等,而以秦七(觀)、黃九(庭堅)為最著。《詞苑叢話》言: 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云:「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 實則不僅秦觀受柳永的影響,即黃庭堅亦受有他的影響;不過秦觀所受的柳永影響乃在所謂「銷魂當此際」的一方面,黃庭堅的則在於引用口語的一方面。 黃庭堅字魯直,分寧人,生於公元1045年,為起居舍人,公元1105年卒,有《山谷詞》。如他的《沁園春》 : 把我身心,為伊煩惱,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見,百方做計,未能偎倚,早覓東西。鏡里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添憔悴,鎮花銷翠減玉瘦香肌。奴兒又有行期。你去即無妨,我共誰向眼前。常見心猶未足,怎生禁得真箇分離。地角天涯,我隨君去,掘井為盟無改移。君須是做些兒相度,莫待臨時。 直較柳永為尤近於白話而大類元人的曲子。但黃庭堅之詞,亦有甚琢飾典雅者,不盡為此種。 秦觀字少游,高遊人,生於公元1049年。以蘇軾薦,除太學博士,遷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後遭黨禁被流放,以公元1100年卒,有《淮海詞》。他的詞,在當時為最正則的,所以稱許者極多,得名過於蘇軾和黃庭堅。晁無咎言:「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蔡伯世言:「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而已。」試引其詞數首為證: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寢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憶仙姿》)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滿庭芳》) 此種秀雅之詞自較「大江東去」及「假使重相見,遠得似當初麼」為更易得文士們的歡迎了。 晃晁補之及張耒諸人,詞名皆不及秦、黃之著。 補之字無咎,鉅野人,為著作郎,亦坐黨禁被流放。陳質齋謂其詞「佳者」固未遜於秦七、黃九。 張耒字文潛,淮陰人,以直龍圖閣知潤州。晚年主管崇福宮。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彭城人,為秘書省正字。 程垓字正伯,眉山人,為軾之中表兄弟,有《書舟雅詞》。垓的詞,如《酷相思》 : 月掛霜林寒欲墮,正門外催人起。奈離別如今真箇是!欲住也留無計,欲去也來無計。馬上離魂衣上淚,各自個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須頻寄,人別也須頻寄。 之類,是顯然受有柳永之影響的。大抵所謂「蘇門」的這幾個人,在詞的這一方面,實際上並沒有受到蘇軾的什麼影響,所以歸之於「蘇門」,原是委屈了他們;倒是柳永的影響,在他們之中頗可顯著地看出。蘇軾的影響是直到後數十年才在辛棄疾、劉克莊諸人里發現出來的,他們才可算是真的「蘇派」。 略後於蘇軾的著名詞人,有毛滂、周邦彥、賀鑄。 毛滂字澤民,江山人,為杭州法曹。嘗作《惜分飛》一詞,贈妓瓊芳: 淚濕闌乾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蘇軾見而賞之,因此得名。後來他知武康縣,又知秀州,有《東堂詞》。 賀鑄字方回,衛州人,生於公元1063年,卒於公元1120年。元祐中通判泗州,後退居吳下,自號慶湖遺老,有《東山寓聲樂府》。張耒謂:「方回樂府妙絕一世。盛麗如游金張之堂,妖冶如攪嬙施之袂,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東山詞序》)當時頗傳唱他的《青玉案》 :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台花謝,瑣窗朱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此詞最後一句「梅子黃時雨」,極為時人所讚賞,故或叫他為「賀梅子」。 周邦彥對於後來的影響,較賀鑄、毛滂為大。這因為他懂得音律之故。周邦彥字美成,錢塘人,歷官秘書監,進徽閣侍制,提舉大晟府,後徙處州卒,有《清真集》。他善於作慢詞,有的時候辭句很典雅,有的時候也雜入些口語。劉潛夫謂:「美成頗偷古句」;陳質齋也說:「美成詞多用唐人詩語,檃括入律。」實則此種的剽竊「成語」「舊意」,本為大多數詞人的通病,固不僅他一人如此。現舉《六丑·薔薇謝後作》一詞以見他的作風的一斑: 正單衣試酒,悵客里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家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更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公元1126年,北方的金人起兵侵入宋境,攻陷汴京,擒了宋徽宗、欽宗二帝北去。此後中國內部擾亂了好幾年。宋室終於不能再在北方立足,便遷都於臨安,即所謂的「南渡」。中國又成了如公元5世紀時南北朝分立的局面,直到13世紀的後半,才再得統一。這事影響於文學很大。一方因異族之入主中國中部,破壞舊的典雅文學,而產生了新的口語文學,造成將來戲劇、小說的創作;同時因這個大變動,文人的情緒極受刺激,引起不少作家的愛國熱情。大部分的作品,便棄去了向來靡麗婉約的作風,而向壯烈、慷慨激昂的路走去。第一個大詩人,應這個呼聲而起的,便是辛棄疾。 辛棄疾字幼安,歷城人,初在劉豫處,後南來投宋,為浙東安撫使,加龍圖閣侍制,進樞密都承旨。他出入兵間,甚有才略;他的詞也慷慨豪恣,如他的為人。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及《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 :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可為一例。他的作風甚似蘇軾,大概所受於蘇軾的影響是很深的。 繼棄疾的這種作風的有陸游、劉克莊及劉過諸人。 陸游字務觀,山陰人,生於公元1125年。少年時具熱烈的愛國心,甚思有所作為。後至蜀為范成大參議,自號放翁,最後為寶章閣侍制,公元1210年卒。在他的詞里,我們也可看出他的悲壯的氣概,如《夜遊宮》 : 雪晚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桃園憶故人》 : 中原當日三川震,關輔回頭煨燼。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秋風霜滿青青鬢,老卻新豐英俊。雲外華山千仞,依舊無人問。 及《謝池春》 : 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虜。陣雲高、狼煙夜舉。朱顏青鬢,擁雕戈西戍。笑儒冠自來多誤。功名夢斷,卻泛扁舟吳楚。漫悲歌傷懷弔古,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嘆流年又成虛度。 可以為例。在他的五七言詩里,我們更可常常地看出他的這種壯烈的情緒。 劉克莊字潛夫,莆田人,官龍圖閣直學士,有《後村詞》。他的作風與辛、陸甚相似,於《玉樓春·呈林節推》 : 年年躍馬長安市,客里似家家似寄。青錢喚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 一詞可見之。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一雲太和人),有《龍洲詞》。他曾客於辛棄疾處,故作風也甚相似,讀他的《清平樂》 : 新來塞北,傳到真消息,赤地居民無一粒,更五單于爭立。維師尚父鷹揚熊羆,百萬堂堂;看取黃金假鉞,歸來異姓真王。 可見。 經過宋南渡的大變動的,尚有一個偉大的女作家李清照。李清照字易安,是李格非之女,嫁給趙明誠,有《漱玉集》。但她雖經這個大變動,在她的詞里卻不甚可見什麼痕跡。她的作品並不多,然幾無一首不好的。她不善作五七言詩,所專致力的乃是詞。如《壺中天慢》 :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如《醉花陰》 :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如《聲聲慢》 :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之類,無不盛傳於人口。朱熹說:「本朝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 魏夫人為丞相曾子宣妻,亦善作詞,如《菩薩蠻》 : 溪山掩映斜陽里,樓台影動鴛鴦起。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綠楊堤下路,早晚溪邊去。三見柳綿飛,離人猶未歸。 之類,意境也甚高。但李清照不僅為婦女中之能文杰出者,即在各時代的詩人中,她所占的地位也不能在陶潛、李、杜,及歐陽修、蘇軾之下。 自南渡之後,江南的地方,又漸漸地恢復了歌舞昇平的盛況。雖然有辛棄疾、陸游之流,不欲苟安於小朝廷的局面,然而大多數的詞人又都已心滿意足地曼聲唱著閒歌艷曲,向典雅婉和的大路走去了。這一派的詞家最多,朱敦儒、康與之最先出。 朱敦儒字希真(一作希直),洛陽人,為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後告歸,有《樵歌》 3卷。汪叔耕言:「希真詞多塵外之想,雖雜以微塵,而其清氣自不可沒。」(《詞綜》)在《漁父》 :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沖雪。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一詞里,我們可見其作風一斑。 康與之字伯可,南渡初以詞受知高宗,官郎中,有《順庵樂府》。論者以他比於柳永。沈伯時說他「未免時有俗語」。 此後詞人之最著者有范成大、姜夔、史達祖、高觀國、盧祖皋、吳文英、蔣捷、張炎、陳允平、周密、王沂孫等。又有女作家朱淑真。姜夔與吳文英對於後來詞壇尤有很大的影響。 范成大為偉大的田野詩人,他的五七言詩甚著名,我們在他的詞里也可見他的閒適的作風之一斑。《眼兒媚》 :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轂紋愁。溶溶泄泄,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范成大字致能,吳郡人,生於公元1126年,卒於公元1193年。曾出為帥,又入為資政殿學士,有《石湖集》。 姜夔,字堯章,鄱陽人,流寓吳興,不第而卒,有《白石詞》。他善吹簫,自製曲,初則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音律。范成大評他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戛玉之奇聲」。他的《暗香》 :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可算為他的代表作。 史達祖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姜夔稱他的詞「奇秀清逸,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花庵詞選》)如《萬年歌》 : 兩袖梅風,謝橋邊岸痕猶帶陰雪。過了匆匆燈市,草根青發,燕子春愁未醒,誤幾處芳音遼絕。煙溪上采菉人歸,定應愁沁花骨。非干厚情易歇,奈燕台句老,難道離別。小徑吹衣,曾記故里風物。多少驚心舊事,第一是侵階羅襪。如今但柳發晞春夜,來和露梳月。 可見一斑。 高觀國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痴語》。陳唐卿說他的詞「要是不經人道語」。如《菩薩蠻》 : 春風吹綠湖邊草,春光依舊湖邊道。玉勒錦障泥,少年遊冶時。煙明花似繡,且醉旗亭酒。斜日照花西,歸鴉花外啼。 可為一例。他與史達祖二人都是很受秦觀、周邦彥的影響的;他們作品的情調都近於周、秦。 盧祖皋字中之,永嘉人(一雲邛州人),為軍器少監,有《蒲江詞》。他的作風也是承襲「典雅派」的,與史、高二人俱甚注意於用很鮮巧的辭句,例如《烏夜啼·離恨》 : 柳色津頭泫綠,桃花渡口啼紅。一春又負西湖醉,離恨雨聲中。客袂迢迢西塞,余寒剪剪東風。誰家拂水飛來燕,惆悵小樓空。 吳文英字君特,四明人,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尹惟曉謂:「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周邦彥),後有《夢窗》。」(《花庵詞選》)不僅當時人如此推許,即後來詞人,也多以他為「正統派」之宗匠。但有一部分人卻反對他,如張炎說:「吳夢窗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折碎下來,不成片段。」(《詞源》)此實對於一般所謂「典雅派」的大多數作家的最確切的評語,不僅吳文英一人是如此。他的詞,可以《唐多令》 :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及《風入松》 :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為代表。 蔣捷字勝欲,吳興人,宋亡不仕,有《竹山詞》。他的作品,有一部分是纖巧的,是屬於正統派的,如: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送春歸,客尚蓬飄。昨宵谷水,今夜蘭皋,奈何雲溶溶,風淡淡,雨瀟瀟……(《行香子》) 有一部分是粗豪的,是屬於「蘇辛」一派,所謂「別派」的,如: 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兒磊碗,酒澆不去。據我看來何所似:一似韓家五鬼,又一似楊家風子……(《賀新郎》) 然後者所作不多。 張炎字叔夏,為宋宗室之後。宋亡後,流落播遷,游於四方,所交皆遺民逸士,故他在公元1279年宋亡以後所作的詞,辭意隱約而一往情深,亡國之痛鬱結於紙背。集名《山中自雲詞》(一名《玉田詞》),鄭思肖為作序。如《玉漏遲》 : ……幽趣盡屬閒僧,渾未識人間落花啼鳥。呼酒憑高,莫問四愁三笑。可惜秦山晉水甚卻向,此時登眺清趣少,那更好遊人老。 及《春從天上來》 : 海上回槎,認舊時鷗鷺猶戀蒹葭。影散香消,水流雲在,疏樹十里,寒沙難問錢塘。蘇小都不見,擘竹分茶更堪嗟。似荻花江上,誰弄琵琶。煙霞自延晚照,盡換了西林窈窕紋紗。蝴蝶飛來不知是夢,猶疑春在鄰家。一掬幽懷難寫,春何處?春已天涯減繁華,是山中杜宇,不是楊花。 都可約略見到他的這種隱約而熱烈的悲痛。 陳允平也是一個宋的遺民,字君衡,號西麓,明州人,有《日湖漁唱》。他的作風可於《唐多令》 : 休去采芙蓉,秋江煙水,空帶斜陽一片征鴻。欲頓困愁無頓處,都著在兩眉峰。心事寄題紅,畫橋流水東。斷腸人無奈秋濃。回首層樓歸去懶,早新月掛梧桐。 見其一斑。 周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自號弁陽嘯翁,宋亡後也不出仕,有《草窗詞》(一名《蘋州漁笛譜》)。他也屬於正統派的,與張炎同為當時最著名的詞人。他的作品可以《點絳唇》 : 午夢初回,捲簾盡放春愁去。晝長無侶,自對黃鸝語。絮影苹香,春在無人處,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硯梨花雨。 為例。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有《碧山樂府》(一名《花外集》),常與張炎等相酬和。 在這時,詞已成了舊體,又有新體的詩所謂「曲」的漸行於時,且已有人以「曲」來作劇本了。所以自蔣捷以下諸人,他們的後半生,都不獨是宋代的遺老,且也成了詩國的遺老了。 朱淑真,為李清照後的一個女流大作家,她的五七言詩與詞都很好。她是錢塘人,境遇很悲慘,嫁了一個很壞的丈夫,終日鬱鬱寡歡,所以她的詩詞中多蘊含著愁苦之音。當時人集她的作品,名之為《斷腸集》,這名正可以反映出她的生平。她的詞可以《謁金門》 : 春已半,觸目此情無限。十二闌干倚遍,愁來天不管。好是風和日暖,輸與鶯鶯燕燕。滿院落花簾不捲,斷腸芳草遠。 及《生查子·元夕》 :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此詞或以為非她所作) 為代表。 自1126年南北朝對立之後,北朝的文士,有一部分遷到南方。但異族的金朝,在當時也頗知提倡文學,於是到了後來,作家也產生了不少。單說詞,可稱為作者的,前後有吳激、劉迎、王寂、李俊民、韓玉、趙秉文、党懷英、段克己、段成己及元好問等。 吳激字彥尚,建州人,為米芾之婿,使金被留。 劉迎字無黨,東萊人,有《山林長語》。 韓玉字溫甫,有《東浦詞》。 王寂有《拙軒詞》。 李俊民有《莊靖先生樂府》。 趙秉文字周臣,與元好問俱以古文著名。 党懷英字世傑,有《竹溪集》。 段克己字復之,河東人,有《逐齋樂府》。 段成己為段克己弟,字誠之,有《菊軒樂府》。 元好問字裕之,秀容人,為北朝最大的作家,有《遺山樂府》。 段克己、成己及元好問俱經見過蒙古(元)滅金的悲劇的,他們入元都不出仕,在當時也是詩國的遺老,與張炎、周密一樣。 此後,入元時,詞的新興作家未嘗沒有,然已無復有清新的氣韻與動人心魄的描寫了。代之而興起,為13、14世紀的文學中心者,乃為戲曲。一般所謂詩國的遺老及遺少,固然不屑動筆去寫那種新體裁的作品,然而新起的作家卻風起泉涌地出來,占領了當時的新文壇。這將在以後另述。 宋之詩人 上面所敘的都是關於10世紀以來的詩之一新體所謂詞的;我們承認中世紀裡的「第二詩人時代」,其重心乃在於這種新體詩。然而五七言的古律詩,在這個時代——10世紀至13世紀的後半——也未嘗無重要的作家值得使我們敘述一下的。大抵在五代及宋初之時,五七言古體詩的地位,確曾被新體的詞占奪了一時;到了梅堯臣、蘇舜卿、歐陽修、蘇軾、黃庭堅諸人出時,一方面詞固在開展它的勢力,一方面五七言詩也在澄煉它的內質,另改了一種新面目,以維持它的威權;所謂「宋詩」,即後人給它的特殊名號。曹學佺謂宋詩:「取材廣而命意新,不剿襲前人一字。」雖然所謂宋詩之全部,不能當它的這種讚美,然而大多數的作家卻可以說是如此的。 宋詩的最初期,有楊億、錢惟演、劉筠等十餘人,以晚唐的李商隱為宗向,其詩琢飾纖靡,號為「西崑體」。然不久即為石介、梅堯臣諸人所推翻。與他們同時而不受其染的有王禹偁、徐鉉、寇準、韓琦、潘閬、林逋、石介諸人。 王禹偁字元之,濟州鉅野人,為翰林學士,出知黃州,徙蘄州而死,有《小畜集》,他的詩頗受有杜甫的影響;然知他的《畲田調》 : 北山種了種南山,相助力耕豈有偏。願得人間皆似我,也應四海少荒田。 平易如口語,已開了後來宋詩的風氣之先。 徐鉉字鼎臣,會稽人。初仕南唐,後入宋為檢校工部尚書。馮延巳說:「凡人為文,皆事奇語。不爾,則不足觀,惟徐公率意而成,自造精極。」由此已可見其作風之如何。 寇準字平仲,華州下邽人,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有詩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他的詩:「含思淒婉,綽有晚唐之致。然骨韻特高,終非凡艷所可及。」如《春雨》 : 散亂縈花塢,空濛暗柳堤。望迴腸已斷,何處更鶯啼! 可為他的作品的一例。 韓琦字稚圭,相州安陽人,官至右僕射侍中,有《安陽集》。 潘閬字逍遙,大名人,為滁州參軍。 林逋字君復,錢塘人,結廬西湖孤山,不娶,以梅、鶴為伴,賜號和靖先生。其詩平澹邃美,梅堯臣謂「詠之令人忘百事」。如《湖村晚興》 : 滄洲白鳥飛,山影落晴暉。映竹犬初吠,弄船人各歸。水波隨月動,林翠帶煙微。寺近疏鍾起,蕭然還掩扉。 可為一例。他的《山園小梅》中之數語: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尤為時人所傳誦。 石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為太子中允,人稱之為徂徠先生。他是正統的古文家,一面攻楊億等之靡麗詩及駢文,一面又攻佛、老、韓愈所提倡的古文之復興,很有功績。 梅堯臣、蘇舜卿及歐陽修繼他們而起,開創了宋詩的局面。 梅堯臣字聖俞,人稱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人,生於公元1002年,卒於公元1060年,為尚書屯田都官員外郎。他在當時詩名極大,為11世紀前半的最大詩人,他少年時即以詩知名,此期的詩,為清麗閒肆平淡,至後半生,則其詩涵演深遠,氣力剛勁,間亦琢剝以出怪巧。龔嘯謂他:「去浮靡之習於昆體極弊之際,存古淡之道於諸大家未起之先。」(《宛陵先生集》)誠然,「西崑體」之滅絕他是有大力的。在《河南張應之東齋》 : 昔我居此時,鑿池通竹圃。池清少游魚,林淺無棲羽。至今寒窗風,靜送枯荷雨。雨歇吏人稀,知君獨吟苦。 及《田家》 : 高樹蔭柴扉,青苔照落暉。荷鋤山月上,尋徑野煙微。老叟扶童望,羸羊帶犢歸。燈前飯何有?白薤露中肥。 可見其作風之一斑。 蘇舜欽字子美,梓州桐山人,生於公元1008年,卒於公元1048年。他在當時與梅堯臣齊名,號為「蘇梅」。劉克莊謂其歌行:「雄放於聖俞,軒昂不羈,如其為人。」大抵他與梅堯臣都是於古樸中具灝落渟畜之妙的,但梅則深遠閒淡,他則超邁橫絕,此為二人不同處。他的詩有「會將趨古淡,先可去浮囂」之句,此可為宋詩諸作家的共同宣言。他的作風可於《若神棲心堂》 : 予心充塞天壤間,豈以一物相拘關。然放一物無不有,遂得此身相與閒。上人構堂號棲心,不欲塵累相追攀。冷灰藁木極潰敗,雖有善跡輒自刪。予嘗浩然無所撓,與予異指亦往還。卷舒動靜固有道,期於達者誠非艱。 一詩見一斑。 歐陽修的詩較梅、蘇為富腴,情調從容而敷愉,然不如他的詞之蘊有深情,如《曉詠》 : 簾外星辰逐斗移,紫河聲轉下雲西。九雛烏起城將曙,百尺樓高月易低,露裛蘭苕惟有淚,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無人助,草滿池塘夢自迷。 可為一例。 與他們同時的,還有邵雍,著有《伊川擊壤集》。他的詩平淡閒適,大部分無深摯的情緒,且喜說道理,成所謂「理學派」的詩的始祖。我們讀他的《擊壤集》,差不多到處都可以遇見類似格言或教訓文的韻文,如《生男吟》 : 我本行年四十五,生男方始為人父。鞠育教誨誠在我,壽夭賢愚繫於汝。我若壽命七十歲,眼前見汝二十五。我欲願汝成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 此簡直不能復稱之為詩,但也間有好詩。他的影響很大,如理學家周敦頤、張載、程顥等都是他的嫡派,其他如司馬光、富弼也與他同調。這一派的詩,淡易清和而毫不沾染華艷氣,是可稱許的,然有時則太淡了,淡如白水之無味,有時則以詩為說「道理」的工具,成了有韻的格言,這都是他們的大病。 繼續梅堯臣諸人之後的有王安石,蘇軾、蘇轍兄弟,孔武仲、平仲、文仲兄弟,以及鄭俠、王令、米芾、張耒、晁補之、秦觀、沈遼、徐積等。黃庭堅也與他們同時,但他對於後來的影響卻最大,開創了所謂「江西詩派」的一個潮流;與他同時的陳師道、韓駒、晁沖之,都是受他的感化的,南渡以後的諸大詩人如陸游之流,也都甚受他的影響。 王安石少年時的詩,一往直前而無含蓄,晚來始見深婉不迫,如《金明池》 : 宜秋西望碧參差,憶看鄉人禊飲時。斜倚水開花有思,緩隨風轉柳如痴。青天白日春常好,綠髮朱顏老自悲。跋馬未堪塵滿眼,夕陽偷理釣魚絲。 可為一例。 蘇軾的詩豪邁奔放如他的詞,且氣象洪闊,鋪敘婉轉,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等都曾多少地受其感化。如《雨晴後》 : 雨過浮萍合,蛙聲滿四鄰。海棠真一夢,梅子欲嘗新。拄杖閒挑菜,鞦韆不見人。殷勤木芍藥,獨自殿余春。 及《送晁美叔》 : 我年二十無朋儔,當時四海一子由。君來扣門如有求,頎然病鶴清而脩。醉翁遣我從子游,翁如退之蹈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酒醉夢斷四十秋。病鶴不病骨愈虬,惟有我顏老可羞。醉翁賓客散九洲,幾人白髮還相收。我如懷祖拙自謀,正作尚書已過優。君求會稽實良籌,往看萬壑爭交流。 可為一例。 蘇轍字子由,為軾之弟,當時也甚文名,時稱「二蘇」,然他的天才實不如兄。 孔武仲字常父,臨江新喻人,與兄文仲、弟平仲並有文名,時稱「三孔」。他們的詩都甚豪邁,今取平仲的《元豐四年十二月大雪郡侯送酒》詩為例: 平明大雪風怒嗥,屋上捲來亭下高。更深更密皆能到,所在紛紛如雨毛。堆床壓案掃復聚,取筆欲書冰折毫。鬚眉沾白催我老,自頸以下類擁袍。此時只好閉門坐,右手把酒左持螯。奈何巑岏據聽事,千兵跆籍泥如糟。強登曹亭要望遠,紙傘掣手不可操。黑陰遮眼鋪水墨,寒氣刮耳投兵刀。飢腸及午尚未飯,更搜詩句無乃勞。幸有使君憐寂寞,亟使兵廚分凍醪。余雖不飲為一釂,兩頰生春紅勝桃。醉眼瞢騰視天地,螺蠃螟蛉輕二毫。勿令小暖氣便壯,自笑世間皆我曹。 鄭俠字介夫,福清人,以進《流民圖》,反對王安石的變法得大名。他的詩亦疏朴老直,今以《苞苴行》為例: 苞苴來,苞苴去,封書裹信不得住。君不見箕山之下有仁人,室無杯器,以手捧水,不願風瓢掛高樹。 王令字逢原,廣陵人,卒時年僅二十八,他的詩亦古拙,例如: 秋夕不自曉,百蟲齊一鳴。時節適使然,鼓脅亦有聲。爭喧鼠公盜,悉窣虵陰行。獨有東家雞,苦心為昏明。(《宋詩鈔》) 米芾,字元章,太原人,徙居襄陽。善畫山水人物,自成一家,書亦勁奇;他的詩亦為時人所稱。蘇軾謂:「元章奔逸絕塵之氣,超妙入神之字,清新絕俗之文,相知二十年,恨知公不盡。」(《宋詩鈔》)他的作品,今舉一例: 六代蕭蕭木葉稀,樓高北固落殘暉。兩州城郭青煙起,千里江山白鷺飛。海近雲濤驚夜夢,天低月露濕秋衣。使君肯負時平樂,長倒金鐘盡醉歸。(《甘露寺》) 張耒的詩受白居易的影響為多,甚閒適蘊藉,例如《秋日》 : 隕葉鳥不顧,枯莖蟲莫吟。野荒田已獲,江暗夕多陰。夜語聞山雨,無眠聽楚砧。敝裘還補綻,披拂動歸心。 晁補之與秦觀的詩,俱為甚受蘇軾的感化者。晁補之文調灝衍而拗拙,例如: 無心看春只欲坐,偶騎馬傍春街行。可憐愁以草得暖,一寸心從何處生。(《漫成呈文潛》) 秦觀的作風則宛麗渟泓如其詞,例如: 睡起東軒下,悠悠春緒長。爬搔失幽囀,款欠墮危芳。蛛 網留晴絮,蜂房受晚香。欲尋初斷夢,雲霧已冥茫。(《睡起》) 當時稱他二人及黃庭堅、張耒為「蘇門四詩人」。 沈遼字睿達,錢塘人,與兄遘,俱有詩名,常與王安石等相唱和。 徐積字仲車,楚州山陽人,亦以詩名,事母甚孝,卒時諡為節孝處士。 文同字與可,梓州人,與東坡為中表,善畫。其詩清肅,無俗學補綴氣。 黃庭堅自號山谷老人,時人嘗以他與蘇軾並稱。他的詩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同時詩人及後人都甚受其感化。凡宗向於「江西詩派」的作家皆師承之。「江西詩派」的末流,其詩句至於拗拙之極而不能讀,此病在黃庭堅尚不甚著,例如: 海南海北夢不到,會合乃非人力能。地褊未堪長袖舞,夜寒空對短檠燈。相看鬢髮時窺鏡,曾共詩書更曲肱。作個生涯終未是,故山松長到天藤。(《次韻幾復和答所寄》) 狂卒猝起金坑西,脅從數百馬百蹄。所過州縣不敢誰,肩輿虜載三十妻。伍生有膽無智略,謂河可馮虎可搏。身膏白刃浮屠前,此鄉父老至今憐。(《題蓮華寺》) 呂居仁作《江西詩派》,所列者自黃庭堅以下凡26人,然其中除陳師道、晁沖之、韓駒外,並無甚著名之作家。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號後山,彭城人,為秘書省正字。其詩為直受黃庭堅的影響的,例如《答黃充》 : 我無置錐君立壁,舂黍作糜甘勝蜜。綈袍不受故人意,藥餌肯為兒輩屈。割白鷺股何足難,食鸕鷥肉未為失。暮年五斗得千里,有愧寒檐背朝日。 晁沖之字叔用,初字用道。少年舉進士,在京師豪華自放。後遭黨禍,棲遁於具茨之下,號具茨先生。他的詩氣勢洪闊而筆力寬餘,論者謂陸游可以繼其後。 韓駒字子蒼,蜀仙井監人,嘗從蘇轍游,其詩甚整煉,不吝改竄,有寄人數年復追取更定一二字者。 宋南渡之後,詩人有沈與求、王庭珪、汪藻、孫覿、葉夢得、張元幹、張九成、陳與義、劉子翬、程俱、吳儆等,而以葉夢得與陳與義為最著。 沈與求字必先,湖州德清人,南渡後嘗參知政事,有《龜谿集》。 王庭珪字民瞻,安福人,有《盧溪集》。 汪藻字彥章,德興人,有《浮溪集》。 孫覿字仲益,以嘗提舉鴻慶宮,故自號鴻慶居士。 葉夢得字少蘊,吳縣人,南渡後為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他雖經過南渡的大事變,然其詩仍蕭閒疏散,不甚受此大事變的影響,例如: 澗下流泉澗上松,清陰盡處有層峰。應知六月冰壺外,未許人間得暫逢。(《憶朱氏西澗》) 張元幹字仲宗,永福人,有《蘆川歸來集》。 張九成字子韶,開封人,學者稱之為橫浦先生。 陳與義字去非,號簡齋,汝州葉縣人,官至參知政事。其詩甚工,當時有盛名,劉後村謂:「元祐後詩人迭起,不出蘇黃二體,及簡齋始以老杜為師。」(《後村詩話》)如《秋夜》 : 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漢明。莫遣西風吹葉盡,卻愁無處著秋聲。 及《中牟道中》 : 楊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馬忽相猜。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併來。 可為他的作品的一例。 劉子翬字彥沖,學者稱之為屏山先生。 程俱字致道,開化人,為中書舍人,其詩蕭散古澹。 吳儆字益恭,為朝散郎,學者稱之為竹洲先生。 繼他們之後的有陸游、楊萬里、范成大三大家,皆受「江西詩派」之影響者,又有號為「永嘉四靈」之徐照、徐璣、翁卷、趙師秀四人,為反抗「江西派」而主張復晚唐之詩風。其他詩人更有尤袤、陳造、周必大、朱熹、陳傅良、薛季宣、葉適、樓鑰、黃公度、裘萬頃等。 陸游與范成大、尤袤、楊萬里俱為「江西派」詩人曾幾的弟子,所以多少受些黃庭堅的影響,但他能別樹一風格,表白出他自己創造的性格。他意氣豪邁,常欲有所作為,所以灝漫熱烈的愛國之呼號,常見於他的詞與詩,而在詩中尤其顯躍,例如: 半年閉戶廢登臨,直自春殘病至今。帳外昏燈伴孤夢,檐前寒雨滴愁心。中原形勝關河在,列聖憂勤德澤深。遙想遺民垂泣處,大梁城闕又秋砧。(《秋思》) 他的詠寫「田野」的詩也甚著名,例如: 避雨來投白版扉,野人憐客不相違,林喧鳥雀棲初定,村近牛羊暮自歸。土釜暖湯先濯足,豆秸吹火旋烘衣。老來世路渾諳盡,露宿風餐未覺非。(《宿野人家》) 楊萬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為秘書監,嘗自號其室曰「誠齋」。他的詩,自言始學江西,既學後山、半山,晚學唐人,後忽有悟,遂謝去前學而後渙然自得,時目為「誠齋體」。他亦善於描寫田野景色,例如: 一晴一雨路乾濕,半淡半濃山疊重。遠草平中見牛背,新秧疏處有人蹤。(《過百家渡》) 其他各詩也閒澹多自得語,例如: 雨歇林間涼自生,風穿徑里曉逾清。意行偶到無人處,驚起山禽我亦驚。(《檜徑曉步》) 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語晚晴。特地作團喧殺我,忽然驚散寂無聲。(《寒雀》) 范成大為詠寫田園的大詩人。楊萬里於詩無當意者,獨推服成大之作,例如: 已報舟浮登岸,更憐橋踏平池。養成蛙吹無謂,掃盡蚊雷卻奇。(《積雨作寒》) 柳花深巷午雞聲,桑葉尖新綠未成。坐睡覺來無一事,滿窗曉日看蠶生。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兒童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靜看檐蛛結網低,無端妨礙小蟲飛。蜻蜓倒掛蜂見窘,催喚山童為解圍。 秋來只怕雨垂垂,甲子無雲萬事宜。獲稻畢工隨曬穀,直須晴到入倉時。(以上為《四時田園雜興》) 之類,都是未經人寫過的景色。 徐照字道暉,永嘉人,詩學晚唐,然頗多好的,例如: 初與君相知,便欲肺腸傾。只擬君肺腸,與妾相似生。徘徊幾言笑,始悟非真情。妾情不可收,悔思淚盈盈。(《妾薄命》) 徐璣字文淵,從晉江遷永嘉,為長泰令。 翁卷字靈舒,亦永嘉人。徐照等因卷字靈舒,亦各改字為靈暉(照)、靈淵(璣)、靈秀(師秀),「四靈」之號即因此而起。 趙師秀,字紫芝,嘗出仕。 他們都喜作五言律體詩。師秀嘗言:「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矣。」所以他們對於「江西派」的長詩甚致不滿。 尤袤在當時的詩名雖與陸、范、楊並盛,然其詩存於今者不多。 陳造字唐卿,高郵人,自號江湖長翁,陸游、范成大俱甚稱許他。 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廬陵人,為樞密使右丞相。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為煥章閣待制。他是南宋大理學家,雖自稱不能詩,然如: 擁衾獨宿聽寒雨,聲在荒庭竹樹間。萬里故園今夜永,遙知風雪滿前山。(《夜雨》) 之類,並不弱於當時諸大詩人。 陳傅良字君舉,居溫州瑞安,習經世之學,其詩蒼勁。 薛季宣字士龍,永嘉人,其詩質直暢達。 葉適字正則,也是永嘉人,其詩用工苦而造境生。 樓鑰字大防,自號攻媿主人,鄞人,其詩雅贍。 黃公度字師憲,莆田人,洪邁謂其詩:「精深而不浮於巧,平澹而不近俗。」(《知稼翁集》) 裘萬頃字元量,豫章人,其詩也有閒適之趣。 略後於他們的大家,有劉克莊、戴復古及方岳。 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莆陽人,在當時為最負盛名之詩人。初為建陽令,後為福建提刑。他的詩初受「四靈」派之影響,後則自成一家,例如: 夜深捫絕頂,童子旋開扉。問客來何暮,雲僧去未歸。山空聞瀑瀉,林黑見螢飛。此境惟予愛,他人到想稀。(《夜過瑞香庵作》) 戴復古字式之,天台黃岩人,負奇尚氣,慷慨不羈。嘗學詩於陸游,復漫遊於四方。以詩鳴江湖間50年。 方岳,字巨山,新安祁門人,為吏部侍郎。其詩主清新,工於鏤琢。 這時的女作家朱淑真,亦善為五七言詩,音甚楚苦,然如《馬塍》 : 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護田。蠶事正忙農事急,不知春色為誰妍? 之類,亦具閒澹的趣味。 劉克莊死後數年,蒙古由北方侵入南方,宋室便為他們所破滅。許多詩人都不忍見異族之成南方的主人,或隱遁于山林,或悲楚地漫遊於四方,或則以死來泯滅一己的悲感。這些詩人之著者,有文天祥、謝枋得、謝翱、許月卿、林景熙、鄭思肖、真山民及汪元量等。 文天祥字履善,廬陵人。南宋末年為右丞相,到蒙古軍講解,為所留。後得脫逃歸,起兵為最後的戰鬥。兵敗,復為他們所執,居獄4年,終於不屈而死。 謝枋得字君直,號疊山,信州弋陽人。南宋亡後,嘗起兵圖恢復。兵敗,隱於閩。元累次徵聘,俱辭不就,後為他們所迫脅,不食死,有《疊山集》。 謝翱字皋羽,長溪人,自號晞髮子。嘗為文天祥咨議參軍。文天祥被殺後,他亡匿,漫遊於各處,所至輒感哭。此時之詩情緒絕沉痛悲憤,例如《游釣台》 : 百台臨釣情,遺像在蒼煙。有客隨槎到,無僧依樹禪。風塵侵祭器,樵獵避兵船。應有前朝跡,看碑數漢年。 許月卿字太空,婺源人,宋亡後,深居一室10年而卒。 林景熙字德陽,號霽山,平陽人,宋亡不仕,著《白石樵唱》詩集。 鄭思肖字憶翁,號所南,福州連江人,宋亡後,坐臥不北向,他的詩清雋絕俗,例如: 石竇雲封隱者家,一溪流水繞門斜。滿山落葉無行路,樹上寒猿剝鮮花。(《訪隱者》) 真山民不知其真名,但自號山民。其詩澹贍,張伯子謂他為「宋末一陶元亮」。 汪元量字大有,號水雲,錢塘人。宋亡後隨王室北去,後為道士南歸。其詩愴惻,如《幽州歌》 : 漢兒辮髮籠氈笠,日暮黃金台上立。臂鷹解帶忽放飛,一行塞雁南征急。 在這裡所蘊蓄著的是多少亡國淚! 北朝的五七言詩作者,亦有多人。吳激,與蔡松年齊名,時稱「吳蔡」,二人詩並清麗。 其後則有党懷英、李純甫、楊雲翼、趙秉文、雷淵諸人。 党懷英的詩較他的詞為著名。 李純甫字之純,號屏山,弘州襄陽人,縱酒自放,喜為詩。 楊雲翼字子美,樂平人,官至資善大夫,與趙秉文齊名,時稱「楊趙」。 趙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陽人,號閒閒老人,有《滏水集》,其詩亦甚有名。 雷淵字希顏,應州渾源人,師李純甫,尚氣節。 此後則有王庭筠、王若虛、李獻能、元好問等,而以元好問為最著。 王庭筠字子端,河東人,號黃華山主。 王若虛字從之,藁城人,有《滹南遺老集》。 李獻能字欽叔,河中人。 元好問年弱冠,即被稱為元才子,後官至翰林,金亡,不仕。著《遺山集》,編《中州集》。其詩沉鬱悲壯,筆力極雄健。為當代之盟主,且亦為元代諸作家之冠。 古文運動 在這「第二詩人時代」,散文並不見得發達,除了所謂「古文」的作家之外,其他重要的歷史家及論文家俱不多見。這時哲學的著作有很多,然比之公元前4、5世紀的周、秦諸子則遠有遜色,思想且不論,即以文章而論,周、秦諸子的乃是很優美的文學作品,這時代的諸哲學家的卻極難有什麼可以算為「文學的」著作。但在這時代的後期,卻有用口語寫的幾種小說出現,此於後來中國小說的發展甚有影響,當於下一二章內論之。 這時代的歷史家,最初有劉昫,他是後晉時的一個宰相,曾編了《唐書》一部,但這部書卻不能算為文學的。以後,有宋祁、歐陽修不滿意於他的這部書,又另編著了一部同性質的書,人別名之為《新唐書》。歐陽修又自己獨著了一部《五代史》。此二書雖是他們用古文家的筆來寫的,然而在敘述里並不見有什麼動人的地方。略後,有司馬光,著了一部《通鑑》,仿《左傳》的編年體裁,敘戰國至五代的事,是一部極專心的大著作。再以後,便沒有什麼值得提起的史書了。 古文運動,本起於中唐時韓愈、柳宗元諸人,他們欲撲滅自六朝至那時的駢儷的文體,而復歸於純樸古雅。在當時即成了文學上的一股海流,然並未有絕大的影響與優越的地位。宋初,楊億諸人尚從事於麗靡的文。後來石介、尹洙、柳開、穆修諸人起,才推倒了楊億等而宣傳韓、柳的古文。歐陽修繼之而鼓吹,而古文始大行於文壇。曾鞏、王安石以及蘇洵、蘇軾、蘇轍之父子三人皆為受他的影響而興起。自此以後,古文遂成了散文的正統體裁,作者不絕。在文壇上,占據了極優越的地位。南渡以後,古文作家之著者有王十朋、呂祖謙、陳亮、朱熹、葉適、謝枋得等。北朝亦染受此種風氣,古文作家之最著者,有趙秉文、党懷英、王若虛及元好問。這個運動,最大的功績在於摧毀了不自然而雕琢過度的駢文的權力,而其病則在以「古」為尚,以摹學所謂太史公、揚雄的文字為高,不知向獨創的路走去;而以文學的尺來估量他們的作品,也使我們不敢恭維他們有什麼偉大的成績。所以他們雖在文學史上成了一個大潮流,但我們卻不能給他們以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