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常識 · 第八章 五代文學
五、七言的古律詩,經齊至唐的大盛時代,許多作者對之便有些厭倦了。在此種陳舊的詩式里,他們覺得很難完全表白出他們的情思而使之異常地動人,於是他們便開闢了另一條新路走,這條新路便是所謂「詞」的一種新詩體了。這種新詩體,其導源遠在蕭衍(公元5世紀之後半至6世紀之前半)之時。蕭衍的《江南弄》 :
眾花雜色滿上林,舒芳曜彩垂輕陰。連手躞蹀舞春心。舞春心,臨歲腴。中人望,獨踟躕。
論者已推之為「詞」之先驅了。到了公元7世紀之後半,李景伯、沈佺期諸人作《回波樂》;相傳大詩人李白亦作《桂殿秋》《清平調》《菩薩蠻》《憶秦娥》諸新調,「詞」之一體始漸漸地形成。如《菩薩蠻》 :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及《憶秦娥》 :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俱為「絕妙好詞」。如非白作,亦必為一很偉大的詩人所作。此後,此種新詩體時時有人試作。然所作究不多,且亦不甚重要,故未能即引起很大的影響。到了唐之末年,即公元9世紀之後半,「詞」始大行於世。至五代之時(10世紀),則它差不多要占奪了五七言古律詩的地域了。當時的重要詩人,除了羅隱、司空圖、杜荀鶴諸老詩人外,其餘的人,都甚致力於此種新詩體。在上者如李曄(唐昭宗)、李存勖(後唐莊宗)、王衍(蜀主)、孟昶(後蜀主)等亦善為詞,至於南唐二主,李璟(嗣主)、李煜(後主),則直為兩個偉大的詞人,所作可冠於那時的一切詩人之上。前於他們的,則有溫庭筠;在他們治下的詞人則有:韓偓、皇甫松、韋莊、牛嶠、毛文錫、和凝、牛希濟、薛昭蘊、顧夐、鹿虔扆、魏承班、李珣、歐陽炯、閻選、孫光憲、張泌、馮延巳等。他們大都不善於作五七言的舊體詩,有的簡直連一首這類的舊體詩也不曾遺留到後世來。試以李煜為例:他的舊體詩《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
較之他的詞《浪淘沙》 :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暮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任何人都知道其間相差至遠。這兩首內的悽惻眷戀的情感原是一樣的,然因《渡中江望石城泣下》穿了舊的詩衣,便不覺得有什麼動人處,《浪淘沙》用了新詩體,便覺得深情淒楚,感人至深,此正是他善於以新體詩而不善於以舊體詩來表達他的婉曲悲切的內情的一證。其餘的詩人,至少有一部分與他的情形是相同的。
五代詩人
李曄(唐昭宗),生於公元867年,為唐懿宗第七子,公元889年即皇帝位。是時,朱全忠勢力方盛,曄雖為天下主,實則在全忠的旗影下度苟生偷活的生活而已。至公元904年,他遂為全忠所殺。他善作詞,如《巫山一段雲》 :
蝶舞黎園雪,鶯啼柳帶煙。小池殘日艷陽天,苧蘿山又山。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鴦雙結。春風一等少年心,閒情恨不禁。
似為他未經憂難時所作。至如《菩薩蠻》 :
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岳。遠煙籠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
則為他度困苦生活時的作品。
李存勖(後唐莊宗),生於公元885年。其先本為西突厥人,唐懿宗時賜姓李氏。公元923年,起兵滅梁,即皇帝位。他精曉音律,與伶人暱游。在位四年,公元926年,為他們所殺。他的詞,如《如夢令》 :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之類,深情妮婉,使人渾不記得這是一個武人、一個人籍於中國不久的西突厥的武人所作的。
蜀主王衍及後蜀主孟昶,自作之詞不多。然當時中原大亂,文士不渡江而往依南唐,即西至蜀而歸於王氏及繼其後的孟氏。所以當時西蜀的文學,稱為極盛。
南唐嗣主李璟,字伯玉,生於公元916年,而以公元961年卒。他的詞傳於今者僅三首,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及「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攤破浣溪沙》二首中語)諸句,甚為後人所稱,自足為當時詞人之一領袖。
南唐後主李煜,字重光,李璟之子,生於公元936年。他的天才較其父為尤高;善屬文,工書畫,妙於音律。嘗著《雜說》100篇,時人以為可繼曹丕之《典論》,又有集10卷,今皆不傳。傳於今者僅詩詞50餘首。然僅此數十首之詩詞,已足使他成為一個不朽的大詩人。宋興師滅南唐,煜降於他們,被遷住於宋都,終日愁苦,以淚洗面。宋太宗甚忌之,公元977年,他遂為其所殺。他的詞可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在江南的歡樂繁華的生活中的作品,第二部分是降宋後的悲苦寂寞的生活中的作品。第一部分的作品可用他的《浣溪沙》 :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為代表,這是他的「慢臉笑盈盈,相看無限情」「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蹋馬蹄清夜月」的時代的出品,這是他黃金時代的生活的反映;然他的天才此時尚未臻於成熟。詞的內里尚未具甚深摯的情緒。直到了他的生活的第二期,即囚禁的悲苦時代,其作品才如曜於秋光中的蘋果林,靜躺於夕陽中的黃金色的熟稻田一般,無人不驚詫其美麗與其豐實的內容。我們試讀他的《憶江南》 :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
龍,花月正春風。
《搗練子》 :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以及《相見歡》 :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等等,殆無一首不使人悽然而表深切的同情於他的。無疑的,當時的最大詩人之號,舍他外實無人足以當之。
前於李曄而在公元9世紀的前半出現的大詩人有溫庭筠。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與李義山齊名,時稱「溫李」,上面一章已經講起過他。這裡專敘他的詞。他的詞才思艷麗,韻格清拔,且所作甚多,可算為最初的一個大「詞」家。如《憶江南》 :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苹洲。
及《菩薩蠻》 :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之類,可為他的代表作。大抵他的此種作品皆詞意婉靡而別有一種特殊的情調,所敘的皆不過是兒女的柔情與離愁別緒之類,自然不如李煜之偉大,然他對於後來一般作詞者的影響卻極大。
又有韓偓,略後於溫庭筠,嘗左右李曄,甚得其信任,卒被朱存忠所忌而出官於閩。他的詞的情調,亦甚類於溫庭筠。
又有皇甫松,約與韓偓同時,亦甚有詞名。
入五代時,即10世紀開始時,向為詩人集中地的中原,因變亂頻頻,而其詩壇頓現冷落之狀。老詩人羅隱等,俱四散避地於兵戈未及之區。新體詩的大作家韋莊和牛嶠因亦遷居於蜀,開蜀中詩壇的隆盛的先聲。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以公元894年(唐昭宗乾寧元年)得進士。授校書郎,轉補闕。李詢為兩川宣諭和協使,辟他做判官。他以中原兵亂相尋。遂依王建,建闢為掌書記。後建立國,以他為平章事。但他亦未嘗無故鄉之思念,在他的《菩薩蠻》之一:
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
轉迷。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里可見之。他的詞,好的很多。《女冠子》二首: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其一)
昨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其二)
明白如話,而蘊情至深,是詞壇里不易得見的好作品。
牛嶠,字松卿,一字延峰,隴西人。以公元878年(唐懿宗乾符五年)第進士,歷官尚書郎。王建鎮蜀,以他為判官。及建立國,牛嶠為給事中。他的詞也不脫當時一切詞家喜用婉靡的情意與艷麗的詞句的習慣,唯《定西番》一詞:
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樓寒,夢長安。鄉思望中天闊,漏殘星亦殘。畫角數聲嗚咽,雪漫漫。
其情調為特異。
當時留居於中原的詩人,自不能說沒有,然實無甚著名者。甚善於作新體的「詞」者,不過和凝一人而已。
和凝,字成績,鄆州須昌人,生於公元898年,公元955年卒。後唐天成中為翰林學士,知貢舉。入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入漢,拜太子太傅,封魯國公。周初,仍為太子太傅。他所作詩文甚富,有集100卷,自篆於版,模印數百帙,分贈於人。文集之自印行,似以凝為第一個人。他的詞亦甚艷麗,如《薄命女》 :
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里星光少。冷露寒侵帳額,殘月光沉樹杪。夢斷錦幃空悄悄,強起愁眉小。
可為一例。
蜀中文學此時極盛,詞家尤多。中原詩壇,好像已搬遷到那邊去。當時詞家之著者有毛文錫、牛希濟、薛昭蘊、顧夐、鹿虔扆、魏承班、尹鶚、毛熙震、李珣、歐陽炯、閻選等。
毛文錫,字平珪,事蜀為翰林學士,後歷文思殿大學士、司徒。他的詞可以《醉花間》 :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鸂鶒還相趁。昨夜雨霏霏,臨明寒一陣。偏憶戍樓人,久絕邊庭信。
及《紗窗恨》 :
新春燕子還來至,一雙飛。疊巢泥濕時時墜,涴人衣。後
園裡看百花發,香風拂繡戶金扉,月照紗窗,恨依依。
為代表。
牛希濟,為嶠兄子,仕蜀為御史中丞,降於後唐,為雍州節度副使。他的詞可以《生查子》 :
春山煙欲收,天澹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為代表。
薛昭蘊,為蜀侍郎。
顧夐,初為蜀茂州刺史,後官至太尉。
鹿虔扆,為蜀永泰軍節度使,加太保。
魏承班,為蜀太尉。
尹鶚,為蜀參卿。
毛熙震,為蜀秘書監。
李殉字德潤,梓州人,有《瓊瑤集》 。
歐陽炯,蓋州華陽人,為蜀門下侍郎平章事。
閻選,為後蜀時之處士。
他們都是可歸在一派之內的,他們的詞意都是靡麗而婉微的。寫天然景色的美妙如畫,是他們的特長;他們的短處則在於情調太相同了,不易使人分別出某個作家的個性來。如:
恨身飜不作車塵,萬里得隨君。(歐陽炯《巫山一段雲》)
秋雨連綿聲,聲散敗荷叢里。那堪深夜枕前聽,酒初醒。(李珣《酒泉子》)
弱柳萬條垂翠帶,殘紅滿地碎香鈿,蕙風飄蕩散輕煙。(毛熙震《浣溪沙》)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鹿虔扆《臨江仙》)
這一類的文句,俱能細膩地委婉地表達出自己深摯的情緒,描出無人曾畫描過的景色,自是他們的不朽之一點。
又有孫光憲,亦可附於這一派。孫光憲字孟文,陵州人,為荊南高從誨書記,歷檢校秘書兼御史大夫。他的詞甚有名於當時,可以《漁歌子》之:
泛流螢,明又滅,夜涼水冷東灣闊。風浩浩,笛寥寥,萬頃金波重疊。
數句為代表。
南唐文章之盛,在當時亦不下於西蜀。二主詞華照耀,如旭日之麗天,當時無可與匹敵者。其臣下更有張泌、馮延巳等,亦為詞壇之傑出的將星。
張泌(一作佖),字子澄,淮南人,仕南唐為句容縣尉,後官至內史舍人。他的詞亦為情思靡麗而描寫婉膩之作。如《南歌子》 :
柳色遮樓暗,桐花落砌香。畫堂開處遠風涼,高卷水精簾額,襯斜陽。
及《江城子》 :
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秋水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蜒。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道,莫多情。
可以為例。
這時有趙崇祚者,嘗選自溫庭筠以下至張泌諸人之作,為《花間集》10卷。這一派婉膩靡麗的新體詩作家的重要作品大抵已總集於這部書里了。所以我們或可稱他們為「花間派」。唯馮延巳之作,亦近於此派,乃不見收於趙崇祚,不知何故。
馮延巳,一名延嗣,字正中,廣陵人,初在南唐為翰林學士,後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有《陽春集》1卷。他的詞以《謁金門》 :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里,手挼紅杏蕊。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一首最為人所稱。然如《蝶戀花》之數句:
窗外寒雞天欲曙,香印成灰,坐起渾無緒。庭際高梧凝宿霧,捲簾雙鵲驚飛去。
及《憶江南》 :
去歲迎春樓上月,正是西窗夜涼時節,玉人貪睡墮釵雲,粉消妝薄見天真。人非風月長依舊。破鏡塵箏,一夢經年瘦。今宵簾幕颺花陰,空餘枕淚獨傷心。
等,亦為不弱於《謁金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