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常識 · 第五章 魏晉文學

自屈原以後,至漢代之末,幾無一個重要的大詩人出現。漢代的詩歌,前章已略述其概,大概西漢之詩人,劉徹的天才是很高的,其他若韋孟、韋玄成之詩,都是教訓垂諫之意,而無詩的美趣,不足使我們注意;梁鴻諸詩,卻較韋氏諸作為勝,然除《五噫》外也都不甚成功。東漢之詩人,則推班固、傅毅、張衡、蔡邕、蔡琰諸人。然兩漢的這一班詩人,所作都僅數首,自不能當大詩人之稱。 建安時代 同時,有《鐃歌》18曲者,作者的姓氏已不傳,其中有數曲,可算為很好的詩,《戰城南》與《有所思》二曲尤好: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聲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裵回鳴。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戰城南》)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紿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犬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有所思》) 又有《古詩十九首》者,始見於《文選》,題為無名氏作,幾乎沒有一首不是好的。徐陵的《玉台新詠》始以其中之8首為枚乘所作,又以《冉冉孤生竹》一首為傅毅之辭。又有題為蘇武、李陵所作之詩10餘首;蘇武詩4首,及李陵《與蘇武詩》3首見《文選》,其他各詩見《古文苑》。更有題為古詩者許多首,俱為無名氏作。這些詩,也都是辭華煥發而蘊情至深的。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古詩十九首》之一)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蘇武詩)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李陵《與蘇武詩》) 《古詩十九首》中所謂枚乘作的數首,上章已辯明必非乘所作,至於稱為傅毅之作的一首,恐亦系臆測之辭。蘇武、李陵諸作,雖見於《文選》,然《漢書·蘇武李陵傳》中並不載蘇、李二人之詩,僅言武還漢時,李陵置賀武曰:「異域之人,一別長絕。」因起舞而歌曰:「徑萬里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泣下數行,遂與武決。《藝文志》中亦不言陵及武有詩篇。當時,蘇、李的故事,盛流傳於知識階級及民間,果蘇、李作有這許多詩,班固當然不會不知,既知也不會不錄入傳中或載入《藝文志》中的。何以固時尚不知有這些詩,而至數百年後蕭統諸人之時反倒知道?以我所見,蘇、李之時,絕不會產生那樣完美的五言詩。大約這些詩必為後人所作,而被昭明諸人附會為其故事感人至深的蘇、李二人所有的。細讀各詩,更可見他們全非出於蘇、李之手筆。如蘇武之詩:「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他赴匈奴,系出使,並非出戰,何以言「行役在戰場」?又他的《別李陵》 : 二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一別如秦胡,會見何詎央。 所謂「二鳧俱北飛」何意?他們既當相別,那麼,相別之後,武則至漢,陵則在胡,正是一秦一胡,何以詩中卻說「一別如秦胡」呢? 大約此種完美的五言詩,在西漢絕不會發生。最初的五言詩作家最早當生在東漢之初期。班固的《詠史》「三王德彌薄,惟後用肉刑」是較可靠的最初的五言詩。自此以後,此種詩體,流傳漸廣,漸代四言體及「楚辭體」,而占領了詩的領土。然其盛時,似當在建安(196—219)前後。鍾嶸在他的《詩品》中說:「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也許《十九首》等古詩,竟是建安中曹、王諸人所制也未可知。 以此完美的五言體所作的敘事詩,有《陌上桑》《婦病行》《孤兒行》《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等,這些詩的作者的姓名,今亦不可知。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綠綺為下裳,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巾著帩頭;耕者忘其耕,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陌上桑》)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謂府吏:「何為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之慎莫留。」府吏長跪答:「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娶。」阿母得聞之,捶床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赴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娶……」……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這些詩大約也都是建安時期的作品。《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一首,可算是中國第一首長詩。其序言:「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沒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傷之,為詩云爾。」則其作者當在建安中,或系當時民間流行之唱辭,後來詩人為之潤飾者。 綜言之,自屈原以至漢末,實無一個可稱得大詩人的重要作家出現。直到了建安之時,才有大詩人曹植與曹操、曹丕、王粲、劉楨等起,而以曹植為尤偉大。 曹氏三詩人 曹氏的三詩人操、丕、植,其風格與情思俱遠高出於當時的諸作家。 曹操,字孟德,沛國譙人,生於公元155年,死於公元220年。少任俠放蕩,不治行業,後掌兵權,漸破滅群雄,專漢政。操天才甚高,雖常在軍中,征討不休,而所作殊佳,極豪逸悲涼之致。其《短歌行》 :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苦寒行》 :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尤為有慨慷悲壯之美。丕、植俱為其子。 曹丕,字子桓,操之長子,8歲能屬文。操死,繼立為魏王,受漢禪,於公元220年即位。所為詩,佳者亦不少;《善者行》 : 上山採薇,薄暮苦飢。溪谷多風,霜露沾衣……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 及《雜詩》 :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可為一例。又作《典論》,其中《論文》一篇,評論當時文士,所見甚高。中國的文學評論,存於今者,當以此篇為最古。 曹植,字子建,生於公元192年,死於公元232年。其作品不唯為曹氏三詩人中的最偉大者,且亦為當時諸文士的領袖,世稱「天下共有才十斗,子建獨有其八。」實則其詞彩絢耀,才華高曠,並世之詩人固無及者,即六朝初唐之詩人,除陶潛外,恐亦無其肩比。鍾嶸言:「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爾懷鉛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餘暉以自燭。」(《詩品》)誠哉,六朝諸詩人,誰不曾映子建之餘暉者!植性簡易,不治威儀,操於諸子中特寵愛之,幾欲立之為太子者好幾次。卒因丕之善於矯飾,遂不立植而立丕,丕因此怨植,及即位,即殺植之至友丁儀、丁廙,又貶削植之爵位。植常悒悒無歡。明帝時,封陳王,不久,即發疾卒,年四十一,諡曰思。 植前後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今傳集10卷。植之詩,情緒既真摯迫切,鑄詞又精妙美適。如: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時不開,賤妾當何依!(《七哀》) 初秋涼氣發,庭樹微銷落。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朝雲不歸山,霖雨成川澤……(《贈丁儀》) 白日曜青春,時雨靜飛塵。寒冰辟炎景,涼風飄我身。清醴盈金觴,肴饌縱橫陳。齊人進奇樂,歌者出西秦。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侍太子坐》) 這幾首隨意舉出,不一定是他最好的詩;然即由這幾首里,我們亦可看出他的作品的極可注意的兩點:其一,像「流光正徘徊」「時雨靜飛塵」等的獨創的鑄句與用字法,是古詩人所極少有的,獨子建常用之,然卻用得極自然,極適合,絕不見雕斫與牽合的縫痕,這是他最大的成功之一點;其二,在詩歌中,對偶的句子,子建亦用得很多,像「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白日曜青春,時雨靜飛塵」,雖不如後來齊、梁、陳、唐的詩人對得那樣地準確整齊,然實為他們的先驅,開闢了這條詩歌中的對偶的路給他們走。這是子建有最大的影響於後世的地方——雖然這影響不是什麼好影響。不過在子建的詩里,這種對偶的句子,我們卻並不覺得討厭,反覺得可愛,這也是因為是寫得自然適合而並不強湊強對的緣故。 與曹氏三詩人同時者,有建安七子及楊修、繁欽諸人。建安七子者,為孔融、王粲、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及劉楨,他們都是生於建安中,且大半都是為曹操所引用者。曹丕曾論及他們,謂: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騾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典論·論文》) 這幾個人都不能勝於曹氏父子,至較之子建,則子建為清光瀉地的明月,粲等則閃熠的群星而已。楊修諸人所造亦未能過於七子。 魏晉詩人 建安之後,至陶潛未出之時,詩人之著者有嵇康、阮籍、張華、傅玄、陸機、潘岳、左思、劉琨、郭璞諸人。 嵇康,字叔夜,譙國鍾人,生於公元223年,死於公元262年。好老莊,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唯與阮籍、山濤、向秀、劉伶、阮咸、王戎友善,常為竹林之遊,世謂之「竹林七賢」。康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時司馬氏欲篡魏,思剪除其宗室姻親,遂藉細故殺康。康之詩,喜說玄理,然亦時時有曠逸秀麗之句,如《贈秀才入軍》19首中的一首: 輕車迅邁,息彼長林。春木載榮,布葉垂陰。習習谷風,吹我素琴。交交黃鳥,顧儔弄音。感悟馳情,思我所欽。心之憂矣,永嘯長吟。 又一首的「目送歸鴻,手揮五弦」諸句,俱為他的最好的詩的例子。他又為上古以來高士作傳贊。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人,生於公元210年,死於公元263年。志氣宏放,任性不羈,常閉戶讀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尤好莊老,嗜飲酒。高貴鄉公時封關內侯,徙散騎常侍。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以酒自隱,乃求為步兵校尉,遠世避害。所作以《詠懷詩》80餘首為最著,雖未必每首都是好的,然秀逸的、美好的詩卻不少,如: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鳴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詠懷八十二首》之一) 等,尤為後人所傳誦。 張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人,生於公元232年,死於公元300年。辭藻溫麗,朗瞻多通。初著《鷦鷯賦》,為阮籍所嘆賞,由是知名。晉時為黃門侍郎,力贊伐吳之議,果滅吳而天下歸於一。後為太子少傅,被孫秀等所害。華所作有《博物志》10篇。其詩華整,「多兒女之情,少風雲之氣」。如: 居歡惜夜促,在慼怨宵長。撫枕獨吟嘆,綿綿心內傷。 巢居覺風飄,穴處識陰雨。未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俱見《情詩》) 諸句,可見他的作風的一斑。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與張華同時,生於公元217年,死於公元278年。初為弘農太守,入晉為駙馬都尉,遷太僕。嘗作《傅子》百餘卷,為當時有特見的論文家。其詩有古樂府的風格,樸質自然,不涉靡麗,而情感深摯動人,如他的《短歌行》 : 長安高城,層樓亭亭,干雲四起,上貫天庭,蜉蝣何整,行如軍征;蟋蟀何感,中夜哀鳴;蚍蜉愉樂,粲粲其榮。寤寐念之,誰知吾情!昔君視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棄我溝渠!昔君與我,如影與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昔君與我,兩心相結。何意今日,忽然兩絕! 可為一例。 陸機與潘岳略後於張、傅,其作風則與張、傅甚異;張、傅古樸,而潘、陸則繁縟富麗。 陸機,字士衡,吳郡人,生於公元261年,死於公元303年。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張華深愛重之,嘗謂之曰:「人之為文,當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後司馬穎與司馬顒起兵討司馬乂,以機為河北大都督,因戰敗,被宦者孟玖誣殺。機當時與弟雲齊名,時稱「二陸」,然雲之詩遠不如機。機雖時傷於縟麗,然常亦有輕俊之作,如《猛虎行》 :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整駕肅時命,杖策將遠尋。飢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崇雲臨岸駭,鳴條隨風吟。靜言幽谷底,長嘯高山岑。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人生誠未易,曷雲開此衿。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 之類者。他又作《文賦》,是有名的文學評論之一。以最不易達意的文體,而暢麗地敘他的文學見解,不能不謂之成功。 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幼稱奇童,長善為詩。為散騎常侍,與石崇等友,酬吟不絕。司馬倫輔政時,孫秀用事,以舊怨殺崇及岳,時為公元300年,亦即張華被殺之一年。岳所著有《西征賦》《閒居賦》,又善為哀誄之文,然其不朽之作,當為《悼亡詩》,這是他從極深摯的情感里流瀉出來的,是他的嗚咽的哭聲,是他的悲苦的訴語。我們讀至: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仿佛,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如或存,回惶仲驚惕。 …… 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歲寒無與同,月朗何朧朧。展轉盼枕席,長簟竟床空。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撫襟長嘆息,不覺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誰能不悽然與之表同情!如遇與他同情景的人,則直欲悲哭而不忍卒讀了。像這種至情的作品,在充滿了刻板的、虛偽的情感的中國詩歌中,真可算為極珍異的寶石。 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與潘、陸同時,曾被征為秘書郎。其巨作《三都賦》,至十年乃就。其賦出時,人競相傳寫,致使洛陽紙價一時為之貴。然此種作品,在今視之卻殊無大價值。其詩則世人都稱許其《詠史》8首,然此等作品亦無甚意義。若如: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招隱》) 之句,乃真為其可傳之作耳。 同時又有張載、張協兄弟,亦善為詩,而協較其兄得名為盛,如: 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張協《雜詩》) 亦其有名之句。此外張翰、孫楚、夏侯湛、石崇、曹攄諸人,亦以能詩名,然都無特加以敘述的必要。 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其卒年較諸人為後,生於公元270年,卒於公元317年。初為司隸從事,常與石崇等酬唱。永嘉元年為并州刺史,後進司空,為段匹磾所殺。他的詩,因曾經歷五胡之亂,遂不覺變為慷慨悲壯的,如: 據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云為我結,歸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扶風歌》) 可為一例。 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與劉琨略同時,而卒年為後,生於公元276年,死於公元324年。好古文奇字,並通五行、天文、卜筮之術。後為王敦所殺。其辭賦為東晉之冠,其《山海經注》等亦極著名,其詩則以《遊仙詩》14首為最好。《遊仙詩》誠為超逸而具特異的風格與情調之作,如: 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可為一例。 此時前後,清談之習甚盛,士大夫皆貴黃、老。此風嵇康、阮籍時已開其端,後乃益熾。正如鍾嶸所言:「於時篇作,理過其辭,淡乎寡味。」(《詩品》序言)所以郭璞之後幾近七八十年(公元324年至公元400年的略前)無重要詩人出現。最後乃得陶潛。 陶潛 陶潛可謂六朝中最偉大的詩人,除曹植外無可與之比肩者。他的出現,可謂異軍突起,其作品乃絕不類於前代的作家,亦絕不類於並世及後來的諸詩人,如孤鶴之展翮于晴空,如朗月之靜掛於午夜,所謂「超然寡儔」者,潛足以當之無愧。大抵六朝詩人不是工於擬古,仿古詩樂府,便是塗飾繁麗之辭,雕琢精工之語,失了詩的自然真璞之美。獨潛則絕不薰染這種習慣,蕭疏自在,隨筆舒寫其欲寫的情思,而無不絕工。辭雖平淡,無故作奇麗的句子,而「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蘇軾語)。黃庭堅言:「謝康樂,庾義成之詩,爐錘之功,不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仞之牆者。」這是確切不移之評語。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一語,人盛稱之;他苦思半生,僅能於睡夢中得此一句較自然的句子,至於潛則無語不是如此之自然真切。 陶潛,字淵明,或謂名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人,生於公元365年,卒於公元427年。少有高趣,「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五柳先生傳》)。曾出就吏職,一度為彭澤令,不樂居官,賦《歸去來兮辭》,自解歸,遂不復出仕。有集8卷,蕭統盛稱之,為之作序。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飲酒》之一)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讀山海經》之一)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來何所道,托體同山阿。(《輓歌》之一) 由這幾首詩,可以看出他的作風的一斑。他的《閒情賦》 :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元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 雖蕭統評它為陶潛作品中的「白璧微瑕」,然此賦實為最好的情詩之一。統之見解殊迂腐可笑。蘇軾評他為「強作解事」,未為委屈他。 陶潛以後的詩人有顏延之、謝靈運、謝惠連、鮑照等。再後,則沈約等起,詩體為之大變;沈約等都歸入下一章中講,這裡只敘到在他以前的諸詩人。 顏延之,字延年,琅琊臨沂人,生於公元384年,卒於公元456年。與謝靈運俱以詞采齊名,時稱「顏謝」。延之曾為始安太守,及永嘉太守,最後為秘書監、光祿勛太常。其詩追蹤潘、陸的靡麗,而更過之,時稱他的作品為「錯彩鏤金」。如: 婺女儷經星,常娥棲飛月。慚無二媛靈,託身侍天闕。閶闔殊未暉,咸池豈沐發。(《為織女贈牽牛》) 等類的文句,殊覺得雕斫過甚,毫無生氣。 謝靈運,陳郡陽夏人,生於公元385年,卒於公元433年。晉名將謝玄之後,襲封康樂公。入宋降爵為侯,起為散騎常侍。後出為永嘉太守,不久,又棄職居會稽,以游放歌詩自娛。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最後,以受誣,興兵反抗,失敗被殺。他的詩與延之同病,亦傷於靡麗,而無自然高遠的情致。如他的《登池上樓》,世所盛稱: 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然我們讀之,終覺得累重而無詩的真趣。他的族兄瞻、族弟惠連亦善為詩。瞻沒有什麼天才,惠連的詩,則較靈運的為自然、真朴而有生氣。 春日遲遲,桑何萋萋,紅桃含天,綠柳舒荑。(《秋胡行》) 自較「園柳變鳴禽」好得多。他的《祭古冢文》及《雪賦》尤為當時人所稱。又有謝莊,亦以詩名,但其作風終不能脫「顏謝」的範圍。 鮑照,字明遠,約生於公元421年,約卒於公元465年。初為劉義慶佐史,後為中書舍人。與其妹令暉同以詩名。照尤以擬古樂府諸作見稱。此種擬古之作品,本無他自己的生命,不足論。其詩則較「顏謝」為平易朴靜。鍾嶸論照:「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照。」(《詩品》)然照之不「清雅」而近於「險俗」,正在他的較「顏謝」無生氣的雕斫品的高出處。如他的《詠燕》 : 可憐雲中燕,旦去暮來歸。自知羽翅弱,不與鵠爭飛。寄聲謝飛鵠,往事子毛衣。瑣心誠貧薄,叵吝節榮衰。陰山饒苦霧,危節多勁威。豈但避霜雪,當儆野人機。 自較塗濃綠深紅,鏤精金璞玉之「顏謝」的詩為好。 吳聲戀歌 這個時代(晉宋之時),有所謂「吳聲歌曲」者,系當時南方民間盛傳之歌辭,大部分都是戀歌——極好的戀歌。自《詩經》之外,像這種真摯的戀歌,中國的詩壇上是絕少有的。這種戀歌,重要者有《子夜歌》《子夜四時歌》《懊儂歌》《華山畿》《讀曲歌》等。 《子夜歌》者,《唐書樂志》謂系晉曲。「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樂府解題》言:「後人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皆曲之變也。」今所傳者,《子夜歌》有42首,《子夜四時歌》有75首,《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各2首,《子夜變歌》3首。 今日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 歡愁儂亦慘,郎笑我便喜。不見連理樹,異根同條起。 別後涕流連,相思情悲滿。憶子腹糜爛,肝腸尺寸斷。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以上為《子夜歌》) 梅花落已盡,柳花隨風散。嘆我當春年,無人相要喚!(春) 反覆華簟上,屏帳了不施。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儀。(夏) 初寒八九月,獨纏自絡絲。寒衣尚未了,郎喚儂底為?(秋)(以上為《子夜四時歌》) 《懊儂歌》今傳者14首。《古今樂錄》曰:「《懊儂歌》者,晉石崇綠珠所作,唯『絲布澀難縫』一曲而已。後皆隆安初民間訛謠之曲。」 發亂誰料理?托儂言相思。還君華艷去,催送實情來。(《懊儂歌》之一) 《華山畿》今傳者25首。《古今樂錄》曰: 《華山畿》者,宋少帝時《懊惱》一曲,亦變曲也。少帝時,南徐一士子,從華山畿往雲陽,見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悅之無因,遂感心疾。母問其故,具以啟母。母為至華山尋訪,見女,具說。聞感之,因脫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臥之,當已。少日果差。忽舉席見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氣欲絕,謂母曰:「葬時,車載從華山度。」母從其意。比至女門,牛不肯前,打拍不動。女曰:「且待須臾。」裝點沐浴,既而出,歌曰:「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棺應聲開。女遂入棺。家人扣打,無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 這段悲慘的戀愛故事的後段太神奇,不足信,大約是後人附會的;也許此故事竟是臆造的。但此曲中,可愛的戀歌卻不少: 啼著曙,淚落枕將浮,身沉被流去。 一坐復一起,黃昏人定後,許時不來已。 不能久長離,中夜憶歡時,抱被空中啼。 松上蘿,願君如行雲,時時見經過。 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以上《華山畿》) 《讀曲歌》今傳者89首。此歌的起源,有不同的二說: 第一,《宋書樂志》曰:「 《讀曲歌》者,民間為彭城王義康所作也。其歌云:『死罪劉領車,誤殺劉第四』是也。」 第二,《古今樂錄》曰:「 《讀曲歌》者,元嘉十七年,袁後崩,百官不敢作聲歌。或因酒宴,止竊聲讀曲細吟而已。」 此二說未知孰是。但民間的歌曲本無什麼明了的起源。各史《樂志》及《古今樂錄》《樂府解題》各書的話,大抵都是臆測的,不大靠得住的。 折楊柳,百鳥園林啼,道歡不離口。 憶歡不能食,徘徊三路間,因風覓消息。 噓欷暗中啼,斜日照帳里。無油何所苦,但使天明爾。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復曙,一年都一曉。(以上《讀曲歌》) 文學家 這個時代的散文作家,且在最後提一下。 歷史家甚多。初有譙周,作《古史考》,薛瑩、韋曜、華覈共撰《吳書》。 周為蜀人,字允南。在蜀為仆轉家令,入魏為陽城亭侯。 瑩、曜及覈,俱為吳人。曜為孫皓所殺,瑩則隨孫皓降曹,授為散騎常侍。瑩又著書8篇,名曰《新議》。 晉初,有皇甫謐著史書及傳記甚多。謐,字士安,安定朝那人,性淡泊,累征俱不出仕,自號玄晏先生。所作有《帝王世紀年曆》《高士傳》《逸士傳》《列女傳》及《玄晏春秋》。 又有陳壽,時稱為大歷史家,作《魏吳蜀三國志》,論者謂其善於敘事,有良史之才。又撰《古國志》50篇,《益都耆舊傳》10篇。陳壽,字承祚,亦蜀人。少時師事譙周。晉初為佐著作郎,出補陽平令。他的《三國志》至今仍認其為不朽的巨著,然其體例總不出司馬遷與班固的範圍。 略後,有袁宏,字彥伯,曾仿荀悅的《前漢紀》作《後漢紀》30卷,又作《竹林名士傳》3卷。 宏後,有何承天,東海郯人,曾為宋的著作佐郎,撰國史,當時稱為名史家。 又有徐廣,字野民,作《晉紀》46卷。 又有裴松之,字世期,河東聞喜人,注陳壽的《三國志》,又作《晉紀》。其子駟,亦注司馬遷的《史記》。 同時,北朝有崔浩,字伯淵,作《國史》30卷。因記事不善諱飾,北人忿怒,浩被殺,兼夷滅全族。為歷史上最慘酷的文字獄之一。 略後,有范曄,字蔚宗,順陽人,初為秘書監,因事出為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刪眾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其體例亦不出於司馬遷、班固的範圍。後曄因欲擁彭成王義康為帝,被殺。 同時,有劉義慶者,宋之宗室,封臨川王,撰《徐州先賢傳》及《世說新語》。《世說新語》中頗多名雋之言。 又有臧榮緒,東莞莒人,隱居不仕,括東西晉的史事為一書,凡紀錄紀傳111傳,為時所稱。 論文家卻不甚多。 曹丕作《典論》,前已講過。 後有傅玄,作《傅子》,為內、外、中篇,凡有四部六錄,合140首。 玄之後有江統者,字應元,陳留圉人,為晉時最具深慮遠識的政論家,曾作歷史上著名的《徒戎論》。當時政府不用其言。未及10年,五胡果亂華,如統所料。 統之後有葛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著《抱朴子》,凡內、外篇8卷,內篇論神仙修煉、符籙劾治諸事,外篇則論時政得失,人事臧否。 這些作家的思想,俱不能出儒家的範圍。 大抵此時代的散文殊不發達,史學則拘守遷、固之成規而不敢稍有緬越,論文則多傷於文字的俳偶,不易暢達所欲言,而作者的思想亦無可特加以注意的必要;遠不如其詩歌之時有好的偉大的作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