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常識 · 第四章 漢代文學
自秦始皇破滅六國,統一天下(公元前221年)以來,文學也與其他的學術一樣,受專制的火焰的焚迫而成為灰燼。戰國時光輝燦爛的文藝作品,不復出現,所有者僅龐雜的《呂氏春秋》與李斯的擬古頌功的諸刻石而已。漢之初年,因黑暗之勢力仍未除去,故亦無大作家出現。至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殘酷無比之「挾書律」宣告廢除,而文藝學術才漸漸地有人去注意。以後,便釀成了枚乘、司馬相如、賈誼、司馬遷、揚雄、王充諸人的時代。大約當時的作家可以分為賦家、歷史家及論文家三派。這時代約當羅馬的黃金時代的前後。
辭賦
「賦」原是詩之一體,自屈原、宋玉以後,《詩經》里的簡短的抒情詩歌已不復見,代之者乃為冗長的辭賦。屈、宋諸人之作,猶滿含著優美的抒情的詩意。到了漢代,作賦者大都雕飾浮辭,敷陳故實,作者的情感已不復見於字裡行間,故幾不能復稱之為「詩」。然而這種「賦」體,在當時卻甚發達。帝王如武帝及淮南王之流都甚喜之,作者且藉此為晉身之階。
最初的作者為陸賈,然不甚成功。其後有賈誼(生於公元前200年,卒於公元前168年),懷才而不得志,作《懷沙》《鵩鳥》諸賦,為漢代最有個性的賦家。但他的論文卻較他的賦為尤重要。其專以作賦著名者為枚乘、司馬相如、東方朔諸人。
枚乘,字叔,淮陰人,死於公元前141年。曾游於吳及梁。所作有《七發》諸賦,而以《七發》為最著。《七發》的結構,頗似《楚辭》中的《招魂》《大招》,顯然是受有它們的很深的影響;賦言楚太子有疾,吳客往見之,欲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之,歷說以妙歌、美食、馳騁、游觀、射獵、望濤之樂,太子不為之動,最後言使方術之士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之倫,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持籌而算之。太子便澀然汗出,霍然病已。此種文體的結構實至為簡單。在文辭一方面,亦頗有雕斫浮誇之弊。如:
馴騏驥之馬,駕飛軨之輿,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左烏號之彫弓。游涉乎雲林,周馳乎蘭澤,弭節乎江潯。掩青苹,游青風,陶陽氣,盪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懾鷙鳥……(《七發》)
之類,殊覺堆冗無味,然後來賦家幾無一不仿效之者,且益加甚。所以漢賦雖甚發達,在中國文學史上卻不能占重要的地位。乘所作,除賦之外,尚有人以《古詩十九首》中之《行行重行行》《西北有高樓》《青青河畔草》等8首認作他的著作者,但其憑證極為薄弱。他們所據者為徐陵的《玉台新詠》,但考查《漢書》中的乘本傳,並未言乘曾為此類詩,《漢書·藝文志》的「歌詩」類里,亦不載乘的這些詩,即蕭統的《文選》曾勇敢地把許多詩加上了李陵、蘇武的名字的,卻也並不曾把《古詩十九首》分出一部分作為枚乘的。何以徐陵卻獨知道是乘作的?實則像《古詩十九首》那樣的詩體,絕不是枚乘那個時代所能產生的;乘時所能產生的是「大風起兮雲飛揚」(劉邦歌),是「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劉徹辭),是「日月星辰和四時」(柏梁詩),是「肅肅我祖,國自豕韋」(韋孟詩),卻絕不是「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及「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等的完美的五言詩。(《古詩十九首》的時代問題待下一章討論。)
乘死之時,正是劉徹(漢武帝)(其統治的時代為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87年)初即位之時。徹甚好辭賦,其自作亦甚秀美。《漢書·藝文志》載其有自造賦2篇。今所傳《李夫人歌》及《秋風辭》 :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落葉哀蟬曲》 :
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以及其他,都是很有情感的。徹對於漢代文學很有功績,一即位便用安車蒲輪征枚乘,乘道死,又訪得其子皋為郎。司馬相如、東方朔、嚴忌、嚴助、劉安、吾丘壽王、朱買臣諸賦家皆出於其時。大歷史家司馬遷亦生於同時,且亦善於作賦(《漢書·藝文志》載司馬遷賦8篇
)。此時可算是漢代文學的黃金時代;秦滅之後,至此時始有大作家出現。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生於公元前179年,死於公元前117年,為漢代最大的賦家。初事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所好。後客游梁,著《子虛賦》。梁孝王死,相如歸,貧無以自業。至臨邛,富人卓氏之女文君新寡,聞相如鼓琴,悅之,夜亡奔相如。卓氏怒,不分產於文君。於是二人在臨邛買一酒舍酤酒,文君當爐,相如則著犢鼻褌滌器於市中。卓氏不得已遂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相如因以富。後來戲曲家以此事為題材者甚多。武帝時,相如復在朝,著《天子遊獵賦》。後為中郎將,略定西夷。不久,病卒。所著尚有《大人賦》《哀秦二世賦》《長門賦》等。相如之賦,其靡麗較枚乘為尤甚。《天子虛賦》幾若有韻之地理志,其山則什麼,其土則什麼,其東則什麼,其南則什麼,所有物產、地勢,無不畢敘。班固、張衡、左思諸人受此種影響為最深。大約賦家之作,情感豐富、含意深湛者極少;大多數都是意極膚淺,而詞主誇張,棄絕真朴之美而專以堆架美辭為務的。
東方朔,齊人,與司馬相如同時。亦善於為賦,喜為滑稽之行為。嘗作《七諫》《答客難》等。其與相如諸賦家異者,為在相如諸人的賦中,絕不能見出他們自己的性格,而朔的賦則頗包含著濃厚的個性。他的《答客難》一作,尤為著名,引起了後人的無數的擬作。
此外,嚴忌(亦作莊忌)作賦24篇,其族子助亦作賦35篇,劉安作賦82篇,吾丘壽王作賦15篇,朱買臣作賦3篇(皆見《漢書·藝文志》),但這些作品傳於今者絕少,且亦不甚重要,故不述。劉安為漢宗室,曾封淮南王,有一賦名《招隱士》者,曾被編入《楚辭》中,但乃他的客所為,非他所自作的。
劉徹死後,賦家仍不衰。300餘年間,作者輩出;最著者有劉向、揚雄、王褒、班固、馮衍、王逸、李尤、張衡、馬融及蔡邕等。
劉向,字子政,漢之宗室,生於公元前80年,死於公元前9年。宣帝時與王褒、張子僑等並以能文辭進。元帝時,與蕭望之同輔政。向不獨以作賦著,亦為漢代大編輯家及論文家之一。所作賦共33篇,今《楚辭》中有其賦1篇。
王褒、張子僑俱與向同時,但名不若向之著。
褒字子淵,為諫議大夫,作賦16篇,今《楚辭》中有其作品《九懷》1篇,其他《洞簫賦》《四子講德論》《甘泉宮頌》等俱有名。
張子僑,官至光祿大夫,有賦3篇,今無一存者。
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生於公元前53年,死於公元18年。善作賦,亦善為論文,辭意甚整練溫雅,但甚喜摹擬古人,沒有自己的創作精神。作賦仿司馬相如,又依傍《楚辭》而作《反離騷》《廣騷》《畔牢愁》,效東方朔之《答客難》而作《解嘲》,擬《易》而作《太玄》,象《論語》而作《法言》。年四十餘,自蜀來游京師,除為郎,桓譚、劉歆皆深敬愛之。其賦以《甘泉》《羽獵》《長楊》等為最著,然堆砌美辭之弊仍未能免,如:
於是欽柴宗祈,燎薰皇天,皋搖泰壹,舉洪,樹靈旗,樵蒸昆上,配藜四施,車燭滄海,西耀流沙,北熿幽都,南煬丹崖。玄瓚觩繆,秬鬯泔淡,肸蠁豐融,懿懿芬芬……(《甘泉賦》)
之類,都是故搜異字,強湊成篇,無甚深意的。
劉歆為向之子,與雄同時,亦能為辭賦,然其所作遠不如雄之有聲於時。歆之影響乃在所謂經學界而不在文學界。
班固字孟堅,生於公元32年,死於公元92年,扶風安陵人。年9歲能屬文,為蘭台令,述作《漢書》,成不朽之業。其所作諸賦亦甚為當時所稱,以《兩都賦》為最著。《兩都賦》之結構,甚似《子虛賦》,先言西都賓盛夸西都之文物地產以及宮闕於東都主人之前,東都主人則為言東都之事以折之,於是西都賓為其所服;在文辭一方面,也仍不脫司馬相如、揚雄諸人的堆砌奇麗之積習。又作《答賓戲》,亦為仿東方朔《答客難》而作者。永元初(89年),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以固為中護軍。後憲敗,固被捕死於獄中。
與固同時者有崔駰,亦善為辭賦。所作《達旨》亦仿東方朔之《答客難》,其他《反都賦》諸作,今已散佚不見全文。
馮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其生年略前於班固,亦以能作賦名。王莽時不仕,更始立,衍為立漢將軍,光武時為曲陽令。所作有《顯志賦》及書、銘等。
張衡字平子,南陽西鄂人,生於公元78年,死於公元139年。善作賦。所作有《西都賦》《東都賦》《南都賦》《周天大象賦》《思玄賦》《冢賦》《髑髏賦》等,又有《七諫》《應間》,仿枚乘、東方朔之作。此種著作,在現在看來,自不甚足貴。其足以使他永久不朽者乃在他的《四愁詩》 :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兮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傷。
……(下二節意略同)
此詩之不朽,在於它的格調是獨創的,音節是新鮮的,情感是真摯的;雜於冗長、浮誇的無情感的諸賦中,自然是不易得見的傑作。衡並善於天文。為太史令,造渾天儀、候風地動儀,精確異常,可算為中國古代最偉大的天文家。後出為河間相,有政聲,征拜尚書,卒。
李尤字伯仁,廣漢雒人,約生於公元55年,約死於公元137年。初以賦進,拜蘭台令史。與劉珍等撰《漢記》。後為樂安相卒。有《函谷關賦》《東觀賦》等。其《九曲歌》僅餘二句:
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車。(下闕)
卻甚為人傳誦。
馬融字季長,扶風茂陵人,生於公元79年,死於公元166年。為漢季之大儒,但亦工於作賦,善鼓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所作以《笛賦》為最著。
王逸字叔師,南郡宜城人,元初中舉上計吏,為校書郎。順帝時為侍中。其不朽之作為《楚辭章句》一書,此書中,他自作之《九思》亦列入。此外尚作《機賦》《荔枝賦》等,俱不甚重要。
蔡邕與蔡文姬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生於公元133年,死於公元192年。為漢末最負盛名之文學者。召為議郎,校正六經文字,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輛,填塞街陌。後免去。董卓專政,強迫邕詣府,甚敬重之,三日之間,周曆三台,最後拜左中郎將。卓被殺,邕竟被株連死獄中,所作文甚多,賦以《述行》為最著。有詩名《飲馬長城窟行》者,辭意極婉美: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可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編邕集者多把它列入。《文選》錄是詩,題為無名氏作,至《玉台新詠》始題為邕作,不知何所據。但當邕時,五言詩的體裁已完美,已盛行,將此詩歸之於邕,自然不比將《古詩十九首》的一部分歸之於枚乘的無理。
邕有女,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夫亡,居於邕家。興平中,天下喪亂。琰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12年,生二子。曹操痛邕無子,遣使者以金璧贖琰歸。此事曾為不少的戲曲家捉入他們的戲曲中為題材。琰天才甚高,躬逢喪亂,所作《悲憤詩》淒楚悲號,讀者皆為之泫然。所敘皆她自己的經歷,所以真摯淒婉之情充盈於紙間。漢世之詩賦,不是浮誇的便是教訓的(如韋孟之詩),似此詩之真情流露自然是極少見的。
……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殲無孑遺,屍骸相掌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中敘到胡地,下敘來迎歸漢。)已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別。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噓欷,行路亦嗚咽。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從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號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糜肝肺……
此詩還有第二首,格調與上所舉的一首不同,敘述略簡,而情節意思則完全相同,可絕不是一詩的二節,而是兩個作者所作的二詩。大約一詩為琰原文,一詩乃為後人所演述者,至於究竟哪一首是原詩,則疑不能明。尚有《胡笳十八拍》一詩,亦敘琰之去胡與歸來事,情節與《悲憤詩》俱同,僅增加了些繁細的描述。通常皆以此詩為琰所自作,或有疑其為後人所重述者。我則相信此詩絕非琰所自作;因為她已做了《悲憤詩》,何必更去做同樣的別的詩篇?且細讀《胡笳十八拍》實不似詩人自己所創作者,而大類樂人演述琰之事以歌唱之辭。如:
十七拍兮心鼻酸,關山阻修兮行路難……胡笳本自出胡中,緣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難終,響有餘兮思無窮。是知絲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
此顯然不是琰所自說的話。大約琰的故事在當時及其後必流傳極盛,於是樂人乃以《十八拍》之新聲,演此故事歌唱之。
《史記》
漢代之文學多為模擬的,殊少獨創的精神,以與羅馬的黃金時代相提並論,似覺有愧。它沒有維琪爾,沒有賀拉斯,沒有奧維德,甚至於沒有朱文納爾與普魯塔克,但只有一件事卻較羅馬的為偉大,即漢代多偉大的歷史家。司馬遷的《史記》,實較羅馬的李維與塔西佗的著作尤為偉大,他這部書實是今古無匹的大史書,其絢燦的光彩,永如初升的太陽,不僅照耀於史學界,且照耀於文學界。還有,班固的《漢書》與劉向的《新序》《說苑》《列女傳》,韓嬰的《韓詩外傳》,也頗有獨創的精神。荀悅的《漢紀》體裁雖仿於《左傳》,敘述卻亦足觀。故漢代文學,昔之批評家多稱許其賦,實則漢賦多無特創的精神,無真摯的情感。其可為漢之光華者,實不在賦而在史書。
司馬遷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人,生於公元前145年(即漢景帝中五年丙申),其卒年不可考,大約在公元前86年(即漢昭帝始元元年乙未)以前。父談為太史令。遷「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史記》自序)初為郎中,後繼談為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後五年(太初元年)始著手作其大著作《史記》。因李陵降匈奴,遷為之辯護,受腐刑。後又為中書令,尊寵任職。
遷之作《史記》,實殫其畢生之精力。自遷以前,史籍之體裁簡樸而散漫,有分國敘述之《國語》《戰國策》,有紀年體之《春秋》,有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之《世本》,其材料至為散雜;沒有一部有系統的史書,敘述古代至戰國之前後的。於是遷乃采經摭傳,纂述諸家之作,合而為一書,但其材料亦不盡根據於古書,有時且敘及他自己的見聞,他友人的告語,以及旅遊中所得的東西。其敘述始於黃帝(公元前2697年),迄於漢武帝,「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史記》自序)。分本紀十二,年表十,書八,世家三十,列傳七十。本紀為全書敘述的骨幹,其他年表、書、世家、列傳則分敘各時代的世序,諸國諸人的事跡,以及禮儀學術的沿革,此種體裁皆為遷所首創。將如此繁雜無序的史料,編組成如此完美的第一部大史書,其工作真是至艱,其能力真可驚異!中國古代的史料賴此書而保存者不少,此書實可謂為古代史書的總集。自此書出,所謂中國的「正史」的體裁以立,作史者受其影響者兩千年。此書的體裁不唯為政治史,且包含學術史、文學史,以及人物傳的性質;其八書——《禮書》《樂書》《律書》《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河渠書》《平準書》——自天文學以至地理學、法律、經濟學無不包括;其列傳則不唯包羅政治家,且包羅及於哲學者、文學者、商人、日者,以至於民間的遊俠。在文字一方面亦無一處不顯其特創的精神。他串集了無數的不同時代、不同著者的史書,而融貫冶鑄而為一書,正如合諸種雜鐵於一爐而燒冶成了一段極純整的鋼鐵一樣,使我人毫不能見其湊集的縫跡。此亦為一大可驚異之事。大約遷之採用諸書並不拘於採用原文,有古文不可通於今者則改之,且隨時加入別處所得的材料。茲舉《尚書·堯典》一節及《史記·五帝本紀》一節以為一例:
《史記》此節的材料雖全取之於《尚書》,然於當時已不用之文字如「宅」、如「厥」、如「平秩」、如「疇」,以及不易解之句子,如「方鳩僝功」之類,無不改寫為平易之今文。觀此,僅一小節,已改削了如此之多,其他處之如何改定原文亦可推想而知。《史記》雖集群書而成,而其文辭能純整如出一手,此種改削實為其重要之原因。
在後來文學史上,《史記》之影響亦極大,有無數的作家去擬仿他的敘寫方法與他的風格;而作傳記者更努力地想以《史記》之文字為他們的範本。這種擬古的作品,自然是不堪讀的。而《史記》本身的敘寫,則雖簡樸而卻能活躍動人,能以很少的文句,活躍躍地寫出人物的性格。下面是《刺客列傳》(卷八十六)的一段,可作為一例。
荊軻者,衛人也。……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襒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乃裝為遣荊卿……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上車而去,終已不顧,遂至秦。……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得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撲秦皇帝不中,
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史記》130篇,曾缺10篇,褚少孫補之,其他文字間,亦常有後人補寫之跡。但這並無害於《史記》全書的完整與美麗。
《漢書》
遷卒後百餘年,有班固者作《漢書》。《漢書》的體例幾全仿於《史記》,此為第一部模擬《史記》的著作。其後繼固而作者幾乎代有二三人。固書與遷書唯一不同之點在於《史記》為通史,而《漢書》則為斷代的,起於漢之興,而終於西漢之亡。《漢書》共100篇,凡帝紀十二,表八,志十,列傳七十。《史記》所有之世家,《漢書》則去之,歸入列傳中,《史記》之「書」,《漢書》則改名為志。二者之不同,僅此而已。但《漢書》之體裁,亦有不盡純者。固雖以此書為斷代的,僅記西漢229年間之事,然而其中《古今人物表》卻並敘及上古的人物,《藝文志》亦總羅古代至漢的書籍。尤可異者,則其中之《貨殖列傳》且敘及范蠡、子贛、白圭諸人。其體例殊不能謂為嚴整。大約《古今人物表》及《藝文志》皆為《史記》所無者,班固之意似在欲以此二篇補《史記》之缺。(至於《貨殖列傳》敘述之淆亂,則不知何故。)《漢書》之文字,敘漢武帝以前的事者大都直抄《史記》原文,異處甚少,故亦頗有人譏其剽竊。至其後半,則大半根據其父彪所續前史之文,而加以補述增潤,亦有是他自己的手筆。固經營此書亦甚費苦心,自永平中始受詔作史,潛精積思20餘年,至建初中乃成。當世甚重其書,學者莫不諷誦。其中八表及《天文志》,乃為固妹昭所補成,因固死時,此數篇尚未及竟。
傳記史書
除《史記》與《漢書》之兩大史書外,劉向之《說苑》《新序》《列女傳》及韓嬰之《韓詩外傳》亦殊有一敘的價值。此數書皆為傳記一類的著作。
韓嬰,燕人,漢文帝時為博士,又歷官於景帝、武帝二世。嬰所專習者為《詩經》 ;漢初傳詩者三家——齊、魯、韓——嬰即韓詩的創始者,曾作《詩經外內傳》,《內傳》今散佚,獨《外傳》尚存,即所謂《韓詩外傳》。但此書卻不是《詩經》的註解,乃是與《說苑》《新序》同類的書。「大抵引詩以任事,非引事以明詩」(王鳳洲語)。其文辭頗簡婉而美,其所敘之故事,亦頗有些很好的故事在。
劉向前已言其為大編輯者,現在所講之《說苑》《新序》《列女傳》三書,其原料亦皆集之於古代各書,向第加以一番編纂的工夫。
《說苑》共20篇,以許多的片段故事分類歸納於《君道》《臣術》《建本》《立節》《貴德》《復恩》《政理》《尊賢》《正諫》《敬慎》《善說》《奉使》《權謀》《至公》《指武》《叢談》《雜言》《辨物》《修文》《反質》之20個題目之下。
《新序》之性質,亦與《說苑》相同,今所傳者有十卷,其第一卷至第五卷為《雜事》,第六卷為《刺奢》,第七卷為《節士》,第八卷為《義勇》,第九卷及第十卷為《善謀》。
《列女傳》為專敘古代婦女的言行者,其體裁亦與《新序》《說苑》相同,以許多的故事,歸之於《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辯通》《孽嬖》等幾個總目之下,每傳並附以頌一首。此書有一部分為後人所補入者。後來的人以附有頌者定為劉向原文,無頌者定為後人所補,大抵無頌者都為漢代人及向以後人,可以知道不是向原文所有。
凡此三書,其中故事有許多是很可感人的,很值得作為戲曲、詩歌的原料;有許多則其機警譬解甚可喜。茲舉一二例如下:
孔子之楚,有漁者獻魚甚強,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遠市,賣之不售,思欲棄之,不若獻之君子。」孔子再拜受,使弟子掃除,將祭之。弟子曰:「夫人將棄之,今吾子將祭之,何也?」孔子曰:「吾聞之,務施而不腐餘財者,聖人也。今受聖人之賜,可無祭乎!」(《說苑》五)
晉平公浮西河,中流而嘆曰:「嗟乎,安得賢士與共此樂者!」船人固桑進對曰:「君言過矣。夫劍產于越,珠產江漢,玉產崑山,此三寶者,皆無足而至。今君苟好士,則賢士至矣。」平公曰:「固桑來。吾門下食客者三千餘人。朝食不足,暮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吾尚可謂不好士乎?」固桑對曰:「今乎鴻鵠高飛沖天,然其所恃者六翮耳。夫腹下之毳,背上之毛,增去一把,飛不為高下。不知君之食客,六翮邪,將背腹之毳也?」平公默然而不應焉。(《新序》一)
「正史」與「傳記」二者之外,古代《左傳》式的「編年史」至漢末亦復活。當獻帝時,荀悅為侍中。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漢書》文繁難省,乃令悅依《左氏傳》體,以為《漢紀》30篇。此為《左傳》的第一部擬著的摹作,此後,類此的著作,便常常地出現了。
荀悅,字仲豫,潁川潁陰人,生於公元148年,卒於公元209年。好著述,初在曹操府中,後遷黃門侍郎,曾作《申鑒》5篇。《漢紀》雖非他的特創之作,然辭約事詳,亦頗自抒其論議。
論文
漢之論文,遠不如戰國時代之炳耀,思想則幾皆秉孔子之遺言而毋敢出入,不復有戰國時電閃風發之雄偉的論難——只有二三人是例外——文辭則幾皆冗衍而素樸,無復有戰國時比譬美麗而說理暢順之辭采。中國之批評者多重漢之論文,以為渾厚,實則遠遜於戰國時代——自此以後兩千年間,好的論文亦絕難一遇。
最初出現者有陸賈。賈為漢開創之帝劉邦時人,作《新語》12篇,每奏1篇,邦未嘗不稱善。此書雖至今尚傳,然為後人所依託,原書已不傳。後有賈誼,曾上治安策於漢武帝,議論暢達而辭勢雄勁,似較其辭賦為更足動人。今所傳有《新書》58篇,多取《漢書》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章段,顛倒次序而加以標題,大約是舊本殘逸,後取誼文割裂重編之故。然誼固可追蹤於戰國諸子之後,自是漢代第一流的大論文家。今舉其《治安策》的一節:
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倍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矣。」臣獨曰未安。或者曰:「天下已治矣。」臣獨曰未治。恐逆意觸死罪。雖然,誠不安,誠不治,故不敢顧身,敢不昧死以聞。夫曰天下安且治者,非至愚無知,固諛者耳,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措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偷安者也,方今之勢何以異此……
景帝之時,有吳楚七國之叛亂。這個時代,智謀之士頗多,如晁錯、如鄒陽、如枚乘,其說辭皆暢達美麗而明於時勢,有類於戰國諸說士。
枚乘,曾兩上書諫吳王,當時稱其有先知之明。
晁錯,潁川人,為景帝內史,號曰「智囊」,即首謀削諸侯封地者,吳、楚反,以誅錯為名,錯遂為這次內亂的犧牲者。錯深明當時天下情實,故所說都切當可行,亦當時之一大政論家。
鄒陽,齊人,初事吳王濞,以王有邪謀,上書諫之不聽,遂去吳之梁,從孝王游。左右惡陽於孝王,王怒,下陽於獄,將殺之。陽乃從獄中上書,辭甚辯而富情感,讀者都能為其所感動。故孝王得書,立出之,待為上客。此種文章,自陽後便不易得見。
武帝時,董仲舒、公孫弘諸儒者,皆曾上書論事,然意見文辭都不足稱。同時有劉安者,為漢之宗室,封淮南王,好學喜士,曾招致天下諸儒方士,講論道德、總說仁義,著書21篇,號曰《鴻烈》,即今所謂《淮南子》,尚有外篇,今不傳。此書之性質甚似《呂氏春秋》,文辭尚留戰國諸子的遺蹟,而所論者殊駁雜而無確定的主張。
後七八十年,有劉向,向所編之傳記三部,上面已講過,當時他曾時時上書論時事,亦為大政論家之一,而其見解文辭,卻無甚可特述者。其後20餘年有揚雄,曾擬《論語》作《法言》,他的見解雖有時可以注意,而文辭中模擬之病甚深,處處都仿效著《論語》之簡質的語法,直忘了《論語》是何時代的作品,且忘了《論語》是弟子所記的語錄而非孔子所自作的,殊覺可笑;甚至《論語》13篇,他的《法言》亦寫了13篇以相匹對,更是無謂之至。與雄同時者有桓寬,曾作一部《鹽鐵論》,至今尚傳,其體裁殊特別,但其文辭亦不足觀。
其後40餘年,有大論文家王充出。充卒於公元90年間(漢和帝永元中),字仲任,會稽上虞人。曾師事班彪,仕郡為功曹,以數爭諫不合去。閉門潛思,絕慶弔之禮,戶牖牆壁,各置刀筆,遂成《論衡》85篇。《論衡》實為漢代最有獨創之見的哲學著作。當時儒教已為思想界的統治者,而充則毅然能與之問難。他在《問孔篇》上說: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夫聖賢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而意沉難見,時人不能問。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後多相伐者,世之學者不能知也。
這些話當時更有什麼人敢說!又在《物勢篇》上說: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慾動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婦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
這些話亦是說得很勇敢的。但充的文辭殊覺笨重而不能暢順地達其意。這是很可惜的。略後於充者有王符。
王符,字節信,安帝時人。志意蘊憤,隱居著書,以譏當時之得失,不欲彰顯其名,故曰《潛夫論》,凡36篇,但其言論無甚新意,文辭亦殊平冗。
此後,至獻帝時,又有三個論文家出現。
一為仲長統。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生於公元179年,卒於公元219年。性俶儻,不拘小節,語默無常,時人或謂之「狂生」。曾參曹操軍事。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凡34篇。
一為荀悅。悅之《漢紀》,前已述及。其論文集名《申鑒》凡5篇,名《政體》《時事俗嫌》者各1篇,名《雜言》者2篇。
一為徐幹。幹,字偉長,北海人,生於公元171年,卒於公元218年。著《中論》20餘篇,傳於今者凡20篇。曹操曾屢辟之,俱不應。
此三人的思想俱不脫儒家的範圍,文辭亦無可特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