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問題 · 第十二章 中國人的品格

羅素 《中國問題》
西方人有這樣一種理論:中國人神秘莫測,奇思怪想多,西方人理解不了。也許,在中國再多看看,多走走,我也會這樣看。但就我在這裡工作這段時日所歷而言,我覺得上述看法沒有依據。我怎樣跟英國人說話,就怎樣跟中國人交談。他們回答我的方式,跟英國人對有知識、有思想的中國人的說話方式是一樣的。我不相信「摸不透的東方人」這種神話。我相信,如果讓英國人或美國人跟中國人玩一個互騙遊戲,十有八九是前者贏。但因為中國人多,又相對貧窮,在跟富裕白人打交道時,這種遊戲一般是一方贏定。所以,毫無疑問,白人上了當,被騙走了錢。但話又說回來,到過倫敦的中國大官寥寥無幾,他們在那兒受沒受過騙,沒幾個人知道。 中國人最不凡的一點是,有本事討得外國人的喜歡。幾乎所有的歐洲人都喜歡中國。不論他們是以遊客身份來中國旅遊,還是在中國定居多年,都是這樣的看法。雖然英日結有同盟,我幾乎想不出來有哪個到過遠東的英國人像喜歡中國人那樣,喜歡日本人。在中國人中間生活的時間長了,就容易學會他們的看法和標準。初來乍到的人對那些顯而易見的「惡」印象深刻。這些惡包括:中國叫花子多,生活困窘不堪,疾疫盛行,政治腐敗,混亂無紀。剛開始,每一個熱心腸的西方人都有強烈願望糾正這些「惡」。而且這些惡也必須得到糾正。 轎子 人力車 但中國人,即便是那些沒受天災、一時走了霉運的人,看到外國人一腔熱情,也還是消極以待,無動於衷。他們坐等霉運消失,以為倒霉事終究會像蘇打水那樣走了氣。這讓那些來中國走走看看的外國人感到摸不著頭腦。漸漸地,他們會感到猶豫動搖,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氣憤一段時間後,他們開始懷疑自己深信不疑的所有箴言警句。時刻防備著將來不走霉運是否明智?老是想著以後哪天有災、搞得現在心神不寧歡樂全無是否就叫謹慎?建了一座豪宅,卻根本沒有閒心住在那裡,一生就這樣匆匆而過,這樣應不應該? 中國人的答案是否定的。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忍受貧窮、疾病、混亂無紀。但為了彌補這些惡,他們留住了工業化國家已經喪失的一種能力。這種能力讓他們享受閒暇,播撒歡笑,沐浴陽光,懂得雅致之樂、思辨之趣。我沒有見過哪個民族能比中國人更愛笑。不論什麼事,他們都能從中找出歡樂,講一個笑話就能化解紛爭。 我記得有一天,天氣很熱,我們幾個人坐轎子翻山。山勢陡峭,山路高低不平,轎夫很是辛苦。走到山頂的時候,我們停了下來,讓轎夫歇息十分鐘。他們很快坐成一排,拿出菸斗,說說笑笑,仿佛世上沒有什麼愁心事。在任何一個把事前算計妥當看成美德的國家,那裡的人都會不斷抱怨天熱難熬,為的是多得幾個小費。我們歐洲人會用這段時間給自己添愁,害怕汽車找不對路,不等我們。而在中國,家境優渥的人也許已經開始討論宇宙是按圓圈移動,還是直線行進。或者,他們開始思考,至德之人會不會捨棄一己的心思計慮,或是在有些時候只考慮自己的利益。 有時候我們會遇到那些錯認為中國還沒有開化的白人。這些人完全忘掉了構成文明的要素是什麼。不錯,北京還不通電車,電燈昏黃不明。不錯,中國有一些地方風景殊勝,但歐洲人心急難熬,想在那裡挖煤,破壞美景。不錯,受過良好教育的中國人擅詩能作,但記不好《惠特克年鑑》列舉的事實。歐洲人在給別人推薦房子的時候,會說這裡地勢好,坐火車上哪兒都成。在他們心目中,好地段應該是四通八達。但中國人不會提火車的事,要是問他們,他們也答不對。但他們會告訴你,這裡有一座宮殿,古時候皇帝讓建的;還有一座湖心亭,唐朝一位大詩人給修的,供學者避世去愁。就是這種看法讓西方人覺得中國人野蠻不開化。 中國人不分高低貴賤,都鎮定自若,沉靜端重。歐洲教育一般不會損毀這種氣質。中國人不會自矜自誇,小到個人是這樣,大到國家也一樣。他們有一種豪氣,感覺不用自己夸自己。他們承認,跟外國一比,中國軍事不強,但他們不認為殺人殺得又快又好是一個人、一個國家最重要的品質。我覺得中國人從心底里覺得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中華文明是最精深的文明。我們不可能指望西方人接受這種觀點。因為,中華文化傳統跟西方文化完全不同。但漸漸地,我們會感覺到,中國人對自己的看法不算那麼荒唐。實際上,自我堅持某種價值觀標準,自然而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典型的西方人希望儘可能促成多種變化,改變自己所在的環境。典型的中國人希望儘可能多地體會恬淡雅致之樂。這就是中國和英語世界最為根本的不同。 我們西方人執迷於「進步」,並把「進步」當作倫理道德,掩蓋我們希望促成變化的欲望。比如,如果有人問我們,機器是否真的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我們會覺得這種問題愚不可及。機器當然促成了偉大變化,當然推動了偉大「進步」。我們自己認為自己愛慕進步,實際上十有八九是愛慕權力,享受那種「大令一下、情況變化」的快感。為了追逐這種快感,一個年輕的美國人會拼著性命去工作,一心要集財百萬。等到夢想成真,他卻得了消化不良,不得不吃麵包喝清水,在款待客人的盛宴上變成看客。但他這樣安慰自己:我還可以操控政治,可以視投資盈虧與否,煽起烽火,阻止戰爭。正是這種氣稟讓西方國家「進步」。 當然,中國也有野心勃勃的人。但這樣的人比他們的西方同類要少。而且他們的野心呈現的形式也有所不同。雖然這種形式不比我們的更好,但他們更看重愉悅,而不是權力。這種偏好自然而然導致這些中國人普遍貪財。金錢能帶來愉悅,所以要好好求財。對西方人來說,金錢主要是獲得權力的手段。西方政客不求多財但求大權,有了權就算清貧也很滿足。而在中國,督軍握有實權,常常把權力當作積攢財富的唯一手段。他們心裡打算的是,時機一到就逃到日本,靠手中擄掠的東西在日本不聲不息享受下半輩子。如果逃跑的過程中失掉了權力,他們也不會太可惜。很明顯,這些政客雖然造成破壞動盪,但也只是局限在受他們管制的省份,遠比西方政客造成的損壞小。我們的政客為了贏得一次選舉,不惜毀掉整塊大陸。 中國政治腐敗、混亂無紀所造成的損害要比我們想像的少得多。而且,因為列強尤其是日本對中國虎視眈眈,中國的這種亂局造成的損害要比我們西方的「高效」政府造成的小得多。現代政府所開展活動的百分之九十都會造成損害,所以,這種政府效能越低越好。目前,北洋政府怠惰腐敗、愚蠢無知,反而能讓中國人享受一點個人自由。這種自由在世界其他地方完全找不到。 中國法律跟世界其他地區一樣糟糕。有時候,北洋政府迫於外國壓力,會把宣傳布爾什維克思想的人關進監獄,這跟英美情況一樣。但這種情況非常少見。一般情況是,政府很少干預,中國人享有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1]。中國人不必亦步亦趨隨大流,就像1914年以來的歐洲、1917年以來的美國發生的情況那樣。人們仍然可以為自己思考,想出結論後也不用害怕說給別人聽。強調個人可大有作為的思想已經在西方消失不見,但在中國依然可以找得見,這可以算是壞事,但也是好事。在中國,每一個苦力工人都可能做到自尊自重。但在西方,只有少數財大氣粗的金融家才能做到自尊自重。 在華外籍人士常常覺得「顧面子」這件事很是荒唐。但「顧面子」只是對社交行為領域的個人尊嚴表示尊重。每個人都有「面子」,連最卑賤的乞丐也不例外,如果你不願觸犯中國倫理規範,就不要侮辱乞丐。如果你跟中國人說話的措辭方式不符這一規範,他們就會發笑。因為他們覺得,如果他們不願怪罪你,就必須把你說的話當成玩笑,一笑了之。 有一次在課上,我覺得學生不用心聽課,就跟他們說了相同情況下應該跟英國學生說的話。但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學生們都在笑,面露尷尬。剛開始我還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後來才弄明白原因。中國人,即便是最講時髦的那些,也遠遠比我們西方人更注重禮貌得體。對這方面的關注當然有損效率,也影響個人交往,而且後者造成的影響更嚴重。不看重禮貌得體形式的人會覺得對方不夠真誠,不愛講實話。如果我是中國人,我會希望這種風氣淡一些。但對那些受夠西方殘忍暴戾的人而言,看到中國人溫文爾雅,會覺得很舒心。不過,如果要作整體權衡,比較一下中國人的這種溫文爾雅跟我們西方人的直率坦誠,哪個好,哪個壞,我不敢妄下判斷。 中國人讓人想起英國人也愛妥協折中,習慣順從公眾輿論。在中國發生的紛爭最終很少會發展成殘忍暴力事件。這一點可以從中國人如何對待清朝末代皇帝看出來。西方國家建立共和制時,一般會廢黜君王,還砍下他的頭。就算不砍頭,也不會讓他在這個國家待下去。但中國人讓皇帝保留了稱號,留下了他住的美麗宮殿,給他成群的太監使喚,每年還給他幾百萬美元。末代皇帝現年16歲,安穩地住在紫禁城裡。有一次內戰期間,他還名義上掌權,又當了十幾天的皇帝。此後再次見黜,但沒有遭到任何懲罰。 公眾輿論在中國力量很大,一旦攪起來,會真的發揮作用。根據各方面消息,1920年夏天安福黨倒台就是因為輿論不容。安福黨親日,當時正從日本籌借款子。中國人最恨日本人,反日政治浪潮波及最廣。學生們慷慨陳詞,公眾為之感染。起初,安福黨以軍事實力見強,但手下士兵漸漸看明白了讓自己打仗的原因,就萌生退意,走散了不少。最後,反對安福黨的人開進北京,幾乎沒有費一槍一炮就把政府換了一套。 公眾輿論在教師罷工中也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我離開北京時,教師罷工問題即將得到解決。北洋政府腐敗不堪,資金拮据,捉襟見肘,很多個月不給教師開工資。最後,教師罷工,要求發薪,並組成代表團,由學生陪著去政府討說法。學生和警察發生衝突,師生多人受重傷,激起討伐聲一片,因為中國人一向尊師重教。各大報紙呼籲革命。而北洋政府剛剛向賞光蒞臨北京城的三個督軍支付了900萬美元通融賄賂款,再也找不出動聽的藉口,不給教師發放區區幾十萬的工資,因此不得不屈服,陷入慌亂之中。我覺得,在任何一個白人國家,教師利益受損時,都不可能激起這麼強烈的公眾情緒。 最讓歐洲人吃驚的是中國人的耐心。中國有識之士非常清楚外國的險惡用心。他們敏銳察覺到日本人在滿洲和山東做了什麼。他們知道,在港英國人使盡全力不讓中國人在南方建立廣州軍政府,實施善政。他們還知道,列強無一例外都貪婪地盯著中國尚未開發的資源,尤其是煤和鐵。日本就是一個例子。日本人手段殘忍,窮兵黷武,貫徹鐵一般的紀律,創製反動宗教,讓那些「文明開化」的工業國家乖乖聽命,抑制貪慾。但中國人既不複製日本經驗,也不願束手就擒,聽任外國人主導局面。他們心裡想的不是幾十年,而是幾百年,是讓中華文明綿延不絕,屹立不倒。用不了幾代人的工夫,那些侵略者都會比自己的臣民更像是中國人。 滿洲地廣人稀,有的是空間做殖民地。日本人說自己需要殖民地容納多餘人口,但中國遷入滿洲的居民百倍於日本人。不管滿洲暫時處於什麼樣的政治地位,它仍然是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碰著日本陷入困境的時候,就能收復回來。中國有4億人口。這4億人吃苦耐勞,善於消極抵抗,儘管有連年內戰,仍然團結緊密,其他民族難以企及。他們鄙視兵戎相見那一套,會一直等到侵略者忙於內訌,最後精疲力竭。 與其說中國是一個政治實體,不如說中國是一個文明——從古延續至今的唯一文明。從孔子時代起,埃及、巴比倫、波斯、馬其頓、羅馬帝國先後消亡,但中國不斷改變,存續至今。中國曾經受到外國影響,先是有佛教,現在是西方科學。但在過去,佛教沒有把中國人變成印度人;將來,西方科學也不會把中國人變成歐洲人。我在中國遇到的人了解的西方學問一點不輸於英國任何一個教授,但他們沒有顧此失彼,失去與本民族人的聯繫。西方人壞就壞在:殘忍暴戾,躁動不安,欺詐弱者,耽於物質。中國人看到了這些壞東西,不願吸收。他們希望吸收的是西方的好東西,尤其是科學。 第一次見到外國人的中國人 算命攤兒 大街上的公開審判 中國本土舊文化老朽衰敗,藝術文學已經變樣,儒學不能滿足現代人的精神需求。即便是中國人,也覺得儒學難當此任。受過歐美教育的中國人意識到,中國需要一種新元素激活本土傳統,應向西方文明尋找滋養。但他們不願構建和西方一模一樣的文明。正是這種願望里蘊含著最好的希望。如果中國人沒有受到唆使而變成崇武好戰一族,他們可能會創造出一種完全嶄新的文明,比西方人一直努力創造的所有文明類型都要好。 到目前為止,我主要說了中國人品格中好的一面。但中國人當然和其他民族一樣,也有壞的一面。中國人對我彬彬有禮,淳厚善良,我本應該只說好,不說壞,但為了中國好,也為了真理計,把不那麼讓人佩服稱道的東西隱藏起來是不對的。我只想請讀者記住一點:從總體上來說,我認為中國人是我見到的最好的民族之一。我也準備寫一份聲討書,措辭比這本書更嚴厲,對每個強國都譴責一番。在我離開中國之際,中國一位著名作家問我,中國人的主要缺陷是什麼。我有點不太情願,列舉了這三個:貪財、膽小、麻木。奇怪的是,問我這話的人非但沒有生氣,還認為我批評得很公道,接著又和我討論了可能的補救辦法。他這種思想上的誠實懇摯是中國多種至善美德的明證。 中國人的麻木讓每一個盎格魯-撒克遜人感到驚訝。人道主義的衝動讓我們西方人投入百分之一的精力,去減少由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所造成的惡行。比如,我們一直禁止奧地利跟德國結盟,移民德國,從德國獲得工業原材料。正是因為這一舉措,維也納人受飢餓煎熬,只有那些請求我們發善心者才能活下來。中國人雖然沒有這種精力讓維也納人忍飢挨餓,但也不會發善心讓有些人活命。我在中國的時候,看到上百萬中國人在饑饉荒年奄奄一息,甚至有男人把自家孩子賣奴作役,只為換回幾美元,如果連這筆錢都得不到,還會把孩子一殺了之。賑災工作大部分是白人做的,中國人很少做這種事,而且就連那小小的善舉也受腐敗沾染。但我們必須說,白人大多是因為良心不安,才有此善舉,而不是為了幫助中國人。只要中國維持當前的出生率,不變革當下採用的農業生產辦法,饑荒就免不了周期性發作。那些在一次荒年中得到好心人救助活下來的人,很可能捱不過下一次。 中國要想永久避免饑荒,只能改良農業,輔之以大面積搬遷,或大規模實施節育政策。中國有識之士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對眼下受災饑民無動於衷。中國人之所以麻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們覺得問題太大,不好解決。但也有一個現象解釋不通。如果一條狗讓汽車碾壓,傷得很重,十有八九的過路人都會停下來,聽著那條狗哀哀嚎叫而發笑。一般中國人看到這種苦難,不會感同身受,生出憐憫,他們似乎覺得這種苦難沒有什麼大不了。從中國歷史,以及辛亥革命以前的刑法典中,可以看出中國人不乏主動施暴行為,但我自己並沒有在中國親眼看到過。而且必須這樣說,所有大國都曾主動施暴,只不過我們西方人虛偽,有意隱瞞一部分罷了。 乍一看,膽小也是中國人的缺陷。但我不敢肯定,中國人是否真的勇氣不足。有一個事實的確不假:兩派督軍交戰時,雙方都會從戰場上逃走,誰先逃,誰得勝。不過,這也只能證明中國士兵很理智。戰爭沒有什麼重要意義,而且軍隊里全是僱傭兵。但遇到重大事項,比如太平天國運動,據說中國人很善戰,有良將帶兵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但跟盎格魯-撒克遜人、法國人、德國人一比,我不認為中國人能稱得上是勇敢不懼的民族,只能說後者在消極忍耐上有一套。中國人可以受住折磨,不懼死亡,所持動機——比如,為了不讓人知道搶來的東西藏在哪裡——讓那些兇猛彪悍的民族摸不著頭腦。雖然相對而言,中國人不會積極主動示勇顯強,但他們沒有我們那樣怕死,從他們不畏自殺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 我要說貪財是中國人最大的缺陷。生活艱辛,財不易得。為了求財,除了極少數在國外受過教育的中國人以外,其他中國人都有受賄行賄求財之嫌。為了賺得小小的幾便士,幾乎所有苦力都會拼著命去求,哪怕馬上死去也在所不惜。中國人打日本為什麼會那麼難?主要就是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中國政治家會拒絕接受日本人的賄賂。我認為中國人有貪財這個缺陷很可能出於這樣一個事實:多年以來,誠實生活難以為繼。不過,經濟條件改善後,情況應該能變好一點。我不認為現在的中國會比18世紀的歐洲更糟糕。我沒有聽說過哪個中國將領能比英國馬爾堡公爵更腐敗,也沒有聽說過哪個政治家能比法國樞機紀堯姆·杜布瓦道德更敗壞。因此,中國工業發展起來後,中國人很有可能會變得和我們西方人一樣誠實。當然,這並不是說,西方人就比中國人誠實得多。 前面我一直在說的是,中國人在日常生活中,表面看來思維敏捷,凡事存有懷疑,但也有點疏懶,不是那麼太有激情。不過,他們也有另外一面。他們也會激動興奮得發狂,群情激昂是常事。我沒有親眼看見過,但我毫不懷疑這是事實。義和團運動就是一例。對歐洲影響最深的就是那件事。但中國歷史中這樣的騷亂比比皆是。正是中國人品格中的這一元素讓他們看起來難以捉摸。中國人未來會發生什麼,幾乎難以猜測。我們可以想像,有一部分中國人會狂熱信奉布爾什維克主義,有人反抗日本人,有人變成基督徒,有人會效忠某一領袖並最終立他為皇。我猜想,正是中國人品格中的這一元素讓一向慎重的他們變成全世界最魯莽的賭徒。而且,中國很多皇帝因為迷醉紅顏、貪戀愛情丟掉了皇位。但西方人遠遠不像中國人那樣鄙視愛情。 要對中國人的品格作出概括總結並不容易。外國人之所以覺得中國人跟他們很不一樣,多半僅僅是因為中國維繫了一份古老文明,還沒有實現工業化。這種情況可能很快就會改觀。因為中國人受到了日本人和歐美金融家的壓力。中國藝術逐漸消亡,被粗劣仿製的二流西洋畫取代。很多受過歐洲教育的中國人完全沒有能力欣賞本土繪畫之美,僅僅因為中國畫不遵循透視法則就心懷鄙視。 遊客一到中國就為之傾心的那種東西不會留存下來,肯定會在工業化發展過程中消失殆盡。但也許,有些東西會留存下來。中國倫理道德品質的某些方面非常高明,為現代世界所急需。這些品質中我最看重的是心氣平和,以理服人,不以武力相迫。西方會不會讓這種心氣繼續留在中國?還是逼著中國人自衛,變得像日本人那樣窮兵黷武?這一切都有待觀察。 * * * [1]這讓外國人很惱火。他們本來打算在上海建立嚴苛的出版審查制度。關於這方面情況,參見董顯光《上海出版事宜章程》,刊載於1922年4月15日期《遠東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