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 · 自序

(述本書緣起) 此書之作,動念於十年前,其初意乃為個人之補過。原余於十七年前,即曾作一長文,名中國文化之根本精神論,發表於中央大學文藝叢刊。當時曾提出"天人合一"與"分全不二",為解釋中國文化之根本觀念。繼後三、四年中,曾陸續對中國之哲學、文學、藝術、宗教、道德皆有所論。後輯成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集,予正中書局出版。在此書印刷之際,正個人思想有一進境之時,及該書印出,即深致不滿,並曾函正中書局,勿再版。然書局仍續有再版印行,遂欲另寫一書,以贖衍尤。原該書自表面觀之,內容似甚豐富,且根本觀念與今之所陳,亦似相差不遠,然實則多似是而非之論。蓋文化之範圍至大,論文化最重要者,在所持以論文化之中心觀念。如中心觀念不清或錯誤,則全盤皆錯。餘在當時,雖已泛濫於中西哲學之著作,然於中西思想之大本大源,未能清楚。當時余所謂天人合一之天,唯是指自然生命現象之全,或一切變化流行之現象之全。餘當時在西方哲學中,頗受柏格孫、詹姆士,及新實在論之多元思想之影響。對中國哲學思想,唯於心之虛靈不滯、周行萬物一義,及自然宇宙之變化無方無往不復二義,有一深切之了解。此二義亦保存於本書中。然當時對於西方理想主義或唯心論之形上學,無真認識。對東方思想中之佛家之唯識般若,及孟子、陸、王所謂天人合德之本心或良知,亦無所會悟。蓋吾性多理障,初解知識,即喜疑難,時與先父辯論。先父信性善,餘則信善惡二元。先父崇儒,餘則以儒與諸家平等,或加誹謗。今日青年目空古人之罪,吾皆嘗躬蹈之。吾於寫該書之前七、八年,亦曾聞熊十力師、歐陽竟無大師,與呂秋逸先生講唯識、唯心之論,吾甚佩諸先生之為人,而終以為唯心、唯識之論,在知識論上,絕不可通。嘗自思四論證破之,後見其與新實在論者破唯心之論證暗合,乃廣讀新實在論書。又受新實在論者批評西方傳統哲學中本體觀念之影響,遂對一切所謂形而上之本體,皆視為一種抽象之執著。故余於中國文化精神一文,開始即借用易經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一語,以論中國先哲之宇宙觀為無體觀。此文初出,師友皆相稱美,獨熊先生見之,函謂開始一點即錯了,然餘當時並不心服。餘當時答辯謂,即此變化流行之本身,即為不變。變之為變之理,即變化流行之現象之本體,故即體即用云云。當時又讀柏拉圖之帕門尼德斯對話,及黑格爾邏輯,見其自有無二範疇,推演出一切思想範疇。而變之概念,原可以有無之交替說之。於是以為可用"有無之理"之自己構造,為形上學之第一原理,以說明宇宙,並嘗以之解釋老、莊、易傳、中庸之形上學,成數萬言(亦見該書),實則全為戲論。 唯繼後因個人生活之種種煩惱,而於人生道德問題,有所用心。對"人生之精神活動,恆自向上超越"一義,及"道德生活純為自覺的依理而行"一義,有較真切之會悟,遂知人之有其內在而復超越的心之本體或道德自我,乃有人生之體驗(中華出版)、道德自我之建立(商務出版)二書之作。同時對熊先生之形上學,亦略相契會。時又讀友人牟宗三先生邏輯典範(商務三十年出版),乃知純知之理性活動為動而愈出之義,由此益證此心之內在的超越性、主宰性。十年來與牟先生論學甚相得,互啟發印證之處最多。對此心此理,更不復疑。而餘十年來之哲學思想,亦更無變化。於中西理想主義以至超越實在論者之勝義,日益識其會通。乃知夫道,一而已矣,而不諱言宗教。並於科學精神、國家法律、民主自由之概念,漸一一得其正解。至對中國文化問題,則十年來見諸師友之作,如熊十力先生、牟宗三先生之論中國哲學,錢賓四、蒙文通先生之論中國歷史之進化與傳統政治,梁漱溟、劉咸忻先生之論中國社會與倫理,方東美、宗白華先生之論中國人生命情調與美感,程兆熊、李源澄、鄧子琴先生之論中國農業與文化及中國典制禮俗,及其他時賢之著,皆以為可助吾民族精神之自覺。較清末民初諸老先生及新文化運動時,留傳至今流俗之論,夐乎尚已。而西哲中如黑格爾歷史哲學、凱薩林哲學家旅行日記,及斯賓格勒、羅素、杜威、諾斯諾圃、湯恩比對中國文化之論列,亦多旁觀者清,而頗有深入透闢之論。蓋文化乃天下之公物,範圍至大,凡人有所用心,皆必能有所發現。顧餘仍以為憾者,則引申分析中國哲學之智慧,以論中國文化之"精神的價值"之著,而統之有宗、會之有元者,尚付闕如。故於此十年中,復不自量力,先成文化之道德理性基礎一書,以明文化之原理,再進以論中西文化之精神價值。二書卷佚浩繁,一時不易出版,故將後一書下部論中國文化者提出刊行,是即此書。 吾之此書,成於顛沛流離之際,平日所讀書皆不在手邊,臨時又無參考之資,凡所論列,其材料大多不出乎記憶之所及,而宛若自吾一人胸中自然流出,固亦有其美,然終不能無掛一漏萬之憾。身居鬧市,長聞車馬之聲,亦不得從容構思,唯瞻望故邦,吾祖先之不肖子孫,正視吾數千年之文化留至今者,為封建之殘餘,不惜加以蠲棄。懷昔賢之遺澤,將毀棄於一旦,時或蒼茫望天,臨風隕涕。乃自勉自憤,時作時輟,八月乃成。此書乃以我所知之西方文化思想中之異於中國者為背景,以凸出中國文化之面目。於具體之歷史社會之事實,所論者較少,而於中國文化之特殊精神,則力求以較清楚之哲學概念,加以表達。對中國之人生意趣、文藝境界、人格精神、宗教智慧,通常惟恃直覺了悟者,吾皆以"方以智"之道加以剖析,而終歸於見天心、自然、人性、人倫、人文、人格之一貫。吾於中國文化之精神,不取時賢之無宗教之說,而主中國之哲學、道德與政治之精神,皆直接自原始敬天之精神而開出之說。故中國文化非無宗教,而是宗教之融攝於人文。此意亦吾今昔之見解之最相反者,蓋亦屢經曲折之思維而後得之。余於中國宗教精神中,對天地鬼神之觀念,更特致尊重,兼以為可以補西方宗教精神所不足,並可以為中國未來之新宗教之基礎。余以中國文化精神之神髓,唯在充量的依內在於人之仁心,以超越的涵蓋自然與人生,並普遍化此仁心,以觀自然與人生,兼實現之於自然與人生而成人文。此仁心即天心也。此義在吾書,隨處加以烘托,以使智者得之於一瞬。在中國文化之哲學概念方面,則恆隨文加以分梳,其涉及哲學問題深處者,如關於性與天道方面者,皆以西哲之勝義為較論之據,勢不能不引申觸類,發古人之所未發。而文約旨遠,又實無法使之更通俗化,必需讀者於此中問題,先曾反覆究心,方易心領神會,則吾之過也。 又吾書之論中國文化,雖重在論其過去,而用意則歸向於中國未來文化創造道路之指出。吾在此借用古人之太極、人極、皇極三極一貫之意,以明圓而神之中國文化精神,對方以智之西方文化精神可全部攝取之理由,以展開中國未來之人文世界。顧吾又不承認中西文化之融合,只為一截長補短之事,而以之為一完成中國文化自身當有之發展,實現中國文化之理念之所涵之事。故中國百年來中西文化之爭,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與全盤西化之二極,吾書可謂以與一在哲學理念上之真實的會通。此會通之當有,與由此會通後,中國未來文化必有一新面目,自吾之哲學理念觀之,乃為天造地設者。吾知今之中國學人皆不喜此神秘之論,然吾望人虛懷體察本書之立義,再定其是非。 吾書辭繁不殺,又喜用西方式之造句,以曲達一義,然中心觀念在吾心中,實至簡易。唯當今之世,簡易者不加以界畫敷陳,多方烘托,則乾枯而無生命,人不易得所持循。故首四章以縱論中國文化之歷史發展。第五章至第八章,論中國先哲之自然觀、心性觀,及人生道德理想。第九章至十四章,則橫論中國文化之各面:先之以人間世界,以論中國之社會文化,與人在自然之生活情趣;次之以藝術文學精神以論美感;再次之以人格世界,以論中國所崇敬之人物之類型;終之以悠久世界,以論中國之宗教精神與形上信仰。最後三章,則專論中西文化之融攝問題,以解除百年來中西文化之糾結,而昭示中國未來文化之遠景。吾書每章皆自具經緯,各章之義復互相映照,而每章立義,皆先淺近易曉者,以次第及於精微。故即在初學,但循序以讀,皆可得解。亦可先閱藝術文學精神、人間世界、人格世界數章,因所論較為具體,可引發興味,再及其他。吾年來另以語體文所寫之孔子與人格世界、西洋文化之省察,及在《民主評論》與《人生》諸刊所寫論文,並與此書相出入,而說理較淺近而切合現實,讀者宜參看。吾書自謂有進於以前論中西文化者,而頗詳人之所略。後來者固當將進於我,而詳餘之略。"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然此固非一人之事也。 民國四十年孔子二千五百零一年九月二十日唐君毅自序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