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展望 · 附錄三 殷海光遺著《中國文化的展望》我評

金耀基 我看到殷海光先生這本書的時候,非常驚訝,因為我一直以為他是對中國文化不存好感的,沒有興趣的。在我開卷之前,我又以為在這裡面一定可以看到「全盤西化」式的大主張了。但是,我的猜想錯了,並且錯得很厲害。他在這本書里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已完全淘洗了他過去的偏執。不錯,他對中國文化的批評還是很嚴厲的,但隱藏在嚴厲背後的動機不是「破」而是「立」。從他的字裡行間,已不難嗅到他在企圖擁抱中國文化生命情調的高貴質素,已不難看到一份由長期冷寂中孕育出來的超越的清明心態。他給我的印象是,他已戰勝了他自己。這本書可以說是他學術興趣上的一個大轉變;是他思想心態上的一個大突破;我們甚至可以說是他對中國文化問題的研究的「起飛」,毫無疑問,以他的好思與智慧,他將在不斷戰勝自己的過程中,由「起飛」而「推向成熟」。事實上,當他看到我的這篇書評時,他就表示當此書甫告出版之際,他已不感滿意,而有改寫的計劃了。可惜,像一切悲劇的故事一樣,他竟在學術上正可開花結果的時候無可奈何地離開了這個「恨由愛生」的社會,我相信他是帶著無比的遺憾的心情離去的,我更相信他在走向藐遠的世界的當兒一定頻頻回首,一定原諒了這個有負於他的社會,因為在他最後的時日裡,他已高傲得只跟自己為敵了,而他卻已戰勝了他自己。 五年前當我寫《中國文化的展望》的書評時,這還是他的「新」著,而現在卻已成為了他的「遺」著了。撫書念人,愴涼無語。我對此書的看法已見之於此書評,現在也不想有所增刪。我在此只想加一句話。不管此書將來的評價如何,它永遠將是一個見證:一個偉大中國知識分子追求中國現代化的學術良心與道德勇氣! ——耀基志於一九七一年一月 一 幾句先想說的話 中國文化幾千年來,在本土一直都沒有引起過什麼疑問,更沒有激起過什麼論爭,這是因為中國文化像空氣一般不自覺地存在著,而每一個生存在這個文化氣候里的人,都多多少少是受這個文化所薰染、所塑造的,總之,人類學者、社會學者告訴我們人都為文化所制限的。因此,在這個文化自身沒有發生問題之前,人眾不易自覺地對這個文化產生疑問。更不會引起爭論。因為一個文化所塑造、所限制的東西,不可能,至少絕難超過這個文化本身。 但是,中國文化在歷史上卻產生過二次疑問,激起過二次論爭,一次是隋代(可以追溯到漢代)印度佛學傳入後引起的,另一次則是清末(雖然可以追溯到明代)西方思想東來後引起的,這是什麼道理呢?簡言之,因為中國本土文化遭遇到外來文化的「衝擊」,中國文化的價值系統遭受了被強迫轉變的壓力,因此本土文化里的人眾,就會很自然地對自己的文化產生疑問,而當兩個不同價值取向的文化碰頭的時候,他們的優點與弱點就會同時或多或少地陳露出來,這樣,本土文化里的人眾,也就會很自然地激起一個文化「誰優誰劣」的論爭來。印度佛學的傳入,雖然曾引起論爭,但由於佛學思想與中國本土文化(包括黃老、儒墨等)的衝突層面不大,這兩個文化也就在沒有太多破壞性的結果下調適了。中國文化可以說很成功地借取、選擇了佛學的思想而納入了中國文化的架構里去,因此,用陶英貝(A.Toynbee)的「挑戰—回應的型模」來說,中國文化對印度文化的「挑戰」有了很大成功的「回應」,中國知識分子間的那一次文化論爭也沒有延續得太久,戰火也不十分旺盛(韓愈諫迎佛骨可算是最具火爆性的)。可是,清末西學東來,由於「歐風美雨」給中國文化的衝激太大,使中國文化的大殿,棟折梁崩,它對中國文化的衝突層面既廣又深,使中國產生「三千年空前未有的奇變」,中國文化幾乎完全喪失了自由「借取」與「選擇」西洋文化某種優點的能力,而只有無可奈何地被迫走向步步退卻的道路,而形成社會文化的「解組」現象,我們要知道,其所以如此,主要是中國文化與西洋文化的「文化取向」有著絕大的差異。西洋文化的基本價值系統幾乎完全超出了中國文化的適應極限,可是,這個文化學上的問題,不是當時的知識分子所能認識的,而當時西方文化之東來卻是靠著「堅船利炮」而敲扣古中國大門的,這很自然地使西方文化與「船炮」被認為同一物,因而給予中國知識分子聊以自解(或理直氣壯)的藉口,即中國文化是敗於船炮,而非敗於文化之不如人,這實在是一極遺憾的「歷史的偶合」,這項偶合是西方文化之東來不幸與當時西方政治上及經濟上的擴張主義、侵略主義的結合,這實在是西方文化的一變態或病態,但這一變態或病態卻被認定為西方文化的全貌,這一現象給予中國知識分子「自我防衛機構」的一項抗拒的最佳理謂,即西方文化並不足取,但為了保種衛國,西洋的技器卻不能不用,於是乃有著名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口號出現,這一口號曾被多次改換為廉價的「折中主義」或「中西合璧」主義。另一方面,一些震於西方文化的衝激力,但又昧於西方文化本質的人,乃自然地走上盲目的「全盤西化」之路,並與「反偶像主義」結合,他們在中國近代史上與另二派(死硬的反洋主義及廉價的折中主義)演成三大鼎立的勢力。而百年來,中國文化上的論爭很少能跳出盲目的「全盤西化」派、死硬的保守派及廉價的折中主義三派的範圍(只有一部分的西化派及保守派是能夠突破這三個圈子的)。我個人以為這沒有別的理由可說,唯一可說的是這三派人物都在「認知」上犯了殘缺症。厚道一點的說,不論全盤西化派、死硬的保守派及廉價的折中派,在道德上都是不壞的,但在理論上卻不是偏失就是錯誤。從而,一百年來,中西文化的論爭儘管非常熱鬧,從清末到五四,從五四到今日,這個論爭雖曾衍化為許多可笑的型態與滑稽的面貌,但骨子裡,仍然不脫「訴之情緒」的模式(陳伯莊先生認為這些都是童年的興奮)。許多皇皇大論,固然可以贏得許多喝彩之聲,但如把他們言論予以「煮干」,則可發現其大半是一些濫調與游談。 二 一部具有認知意義的書 討論文化問題,談何容易,但中國知識分子向來慣於清談、玄談及做大模大樣的策論性文字,因此,他們可以憑「想當然」的神馳意游的本事,大做其中西文化的文章。有的可以把中國文化「理想化」為一「自足的體系」,有的可以把中國文化「醜化」為一無所是的「斷爛朝報」。前一陣子的「中西文化」論戰,赤裸裸地陳示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君子風度」與「學術水準」,據我個人所看到的雙方論辯水準,較之五四時代實在只有五十步與百步之別;而論爭風度則顯然「一代不如一代」。嚴格地講,文化問題是一個複雜得足以令人止步的題目,而像中西文化這樣的大題目,更棘手。人類學家拉德非得(R.Redfield)與辛格(M.Singer)就曾指出,即使像陶英貝(A.Toynbee)及諾浦(F.S.C.Northrop)二人所陳示的觀點也是不能令人滿意或接受的,誠然,社會文化是一「全系統 」(total system),它的複雜的性格有一種「多變項的因果關係」,因此我們不能拿古人所陳設的理想來代表中國文化,我們必須拿經過了「社會化」與建構化的文化現象作為分析的對象,來幫助我們發現問題,但我們卻不能效法亞歷山大用劍劈開哥迪安結子一樣,來解決問題。近年來,我已漸漸養成一種看空洞長篇文字的耐心,因為我總是盼望我能找到一本能談出點「道理」來的書,但大都總是以希望之心情開卷,而以失望之心情掩卷,直到前幾天我看到殷海光先生的《中國文化的展望》一書時,我才得到了一點安慰;我很願意堅定地說,這是五四以來一本談文化問題具有認知意義且在觀念已經走向成熟的書;這本書的確說出了些什麼,也解答了些什麼。不折不扣的,這是討論中國文化問題的一個新的里程碑。這是我願意嚴肅地為這本書做書評的原因。 甲 本書的特色內容 這本書的特色是本書系以准系統 (system-like)的模態展開的,我雖不敢說作者的准系統是否已在本書中成功地建立起來,但我敢說,他是很認真嚴肅地照著他本書前面所陳示的所設部分 (given part)而層層推展開去的,這種寫法,在我們討論一個繁複的問題的時候是有其必要的,在西方的學術性著作中,這是屢見不鮮的,但在中國則尚少見到,我以為要使問題有清晰地展露的機會,這種方式是值得採用的(當然不是一件便宜的工作)。 這本書包含上下兩卷,厚達七六一頁,共十五章(編者註:指台灣桂冠圖書公司原版。),我現在為了使讀者易於了解其全面貌起見,特將章目陳列於下: 第一章 天朝型模的世界觀 第二章 什麼是文化 第三章 文化的重要概念 第四章 近代中國文化的基線 第五章 中國社會文化的激變 第六章 一個長久的論爭 第七章 保守的趨向及其批評 第八章 自由主義的趨向 第九章 西化的主張 第十章 中體西用說 第十一章 現代化的問題 第十二章 民主與自由 第十三章 世界的風暴 (略) 第十四章 道德的重建 第十五章 知識分子的責任 從前述本書的章目中,我們不難看出,「這本書的主題是論列中國近百年來的社會文化對西方文化衝擊的反應。以這一論列作基礎,試行導出中國社會文化今後可走的途徑」(見殷書序言)。這一份工作,可說是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第一個關心的問題,從嚴復、胡適之、梁漱溟、張君勱等先生以降,他們的努力大都環繞在這個題目上旋轉,這個問題實在消耗了中國知識分子太多的心血。我們不能否認,在這幾十年中,也的確出現過許多健康而有見地的議論,但是中西文化的問題始終在層層迷霧中打滾,而看不清一個清澈的方向,中西文化的論戰變成個人追逐虛聲的最佳也最便捷的道路,各人所提出來的見解,上焉者只能算是個人「意見」,下焉者則只是「意氣」而已,但都逃不出主觀的「價值判斷」的格局(當然,價值判斷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但這並不是說我們可以把「是什麼」與「應是什麼」混為一談,否則我們將分不開什麼是「可能的」與什麼是「可欲的」)。這樣子談中西文化,自然說不了什麼,更解答不了什麼,而殷海光先生這本書則已經謹慎地擺脫了價值判斷的思想方法,能進一步用經驗的解析的態度面對問題,唯有以經驗的解析的態度來看中國文化問題,才能就事論事,撥開時俗流行的價值觀念之霧,發掘真相,解決問題,這就是本書所以能具有認知意義的原因。同時,唯有能擺脫情緒的鼓動,才能做到「是山還他一山,是水還他一水」的田地,這樣才能趨於學術與思想上的成熟。 乙 本書的優點 這本書的優點是隨著它的特色的前提而來的。但是,在這本書中所展露的銳見與洞識力則是因作者的學力與艱苦的思考而得,在這本書中,我們隨時可以看到作者的創發力的顯露與運思默識的痕跡。現在我願意就本書的最特出的優點分點加以論敘。 一、本書第一個優點是把中國文化的問題、中西文化的衝突問題放到一個世界的架構里去思考,這樣一來,我們的視野擴及了全世界。作者說:「近幾十年來,有許多中國文化分子把西方近代文化對中國文化的衝擊說成『文化侵略』,……許許多多中國文化分子總覺得西方勢力專跟中國作對,這種印象的形成,除了西方文化勢力對中國文化的衝擊力所造成的一般中國文化的挫折和不安等原因以外,是由於中國文化分子的視野不夠開闊,只看見西方近代文化跟中國文化之一對一的遭遇,而看不見西方近代文化擴張時跟世界許多文化之一對多的遭遇。」(三五八頁)同時作者還用麥克尼勒(W.H.McNeill)在《西方的升起》一書中的一幅圖解來說明西方文化與非西方文化「一對多」的衝突的事實。這一個處理,實在是作者的深思之處,它可以解除中國文化分子許多不必要的情緒傷感與「種族中心主義的窘困」,而認清「中西文化的衝突」是怎麼回事。關於這點,筆者年前曾寫《傳統社會的消逝》一文,介紹社會學者冷納(D.Lerner)的思想,說西方文化如何促使地球上的「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演進,也正是同一努力,我以為我們能把握這個認識,那麼,我們才可以不會把「是什麼」與「應怎樣」的問題攪混在一起。在時人的作品中,容或也有談到這一點的,但大都是「不自覺」中談的,殷先生這本書則是自覺地著筆的。 二、本書第二個優點是作者所用的方法的正確,方法論是做學問中最基礎也最重要的一環,古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正是這個意思。但是國人的著作中很少措意於此,也因此常常發生未能「操刀」就來「割」的現象,這可以說是中國式的學者的文字流於爛流於混亂的主要原因之一。作者雖沒有在本書中陳明他所用的方法,而只簡略地說出他的運思為學系以現代邏輯、經驗論、實用主義以及必要的價值觀念為主導,但是,筆者從他全書所展現的內涵及方法來看,他顯然是採用了現代的行為科學的方法的,特別是他採用了行為科學者所重視的科際整合的方法。作者所陳述的觀點、論證大量地採用了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民族學、精神分析學等一般公認的知識作為基礎,而摒棄了憑空的玄想與主觀的獨斷。邏輯解析可以使我們不至於跌進玄思的迷宮,而經驗科學的整合的方法則可以使我們的論點迫近科學的真實。說句實話,自五四以來(五四以前不必談了)的文化論爭大都是空談與游談;其所以如此,實由於任何一方面所提出來的論點都是個人的意見 (claim),而不是經驗的事實。他們談文化問題大都脫不了過去「策論」性的模態,要知道,談普通問題憑普通常識、靈感還可以充充場面,一涉及文化問題就不免流於浮淺了。要談文化問題,起碼需要具備現代的科學(特別是行為科學)的知識。到現在為止,人類的智慧還沒有能建立一個「統一的文化科學 」(A Unified Science of Culture),所以我們不能不努力地從各個科學中去發掘必要的知識,以為討論的基底。中西文化的衝突,嚴格說來就是一社會變遷的問題,要了解社會變遷的原理,我們就不能不了解人類學者所研究的文化與原初社會、社會學者所研究的社會結構以及心理學者所研究的「人格形成」等,基此,海根博士(E.E.Hagen)在其大著《社會變遷的原理》(On the Theory of Social Change )中就強調了科際整合的必要性。而他的大著就是建立在這個知識基礎上所展開的「系統分析」。「系統分析」的方法在物理科學中已普遍使用,我們要想了解社會科學中各現象的因果關係就不能不藉助於此,殷著雖沒有非常成功地達到此點,但他已庶幾乎近之了。 三、本書的第三個優點是本書的寫作是以現代的邏輯解析訓練為主導,從而,他所陳示的「准體系」可說是一個「分析的型模 」(analytical model)的建立。當然,「分析的型模」的建立在社會科學中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除非我們能理解並掌握了社會現象的各種「功能的關係 」(functional relationship),我們幾乎無法著手。殷著似乎懷有了這樣的野心,雖然他的成功並不十分圓滿,無論如何,我們應欣賞他這種孤冥苦思的努力。譬如第二節,他以全章來寫「什麼是文化」,在這章中他又以絕大篇幅轉述人類學者克魯伯(A.L.Kroeber)和克羅孔(Clyde Kluckhohn)的《文化:關於概念和定義的檢討》(Culture:A Critical Review of Concepts and Definitions )一書來分析文化的意義。克魯伯與克羅孔此書是一名著,但實是一苦幹的書,全書就是在陳解一百六十四個文化的概念。這一章,嚴格地說,不應該在殷書中出現,至少不應占許多篇幅,但是我們卻不能不了解作者的動機,因為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從大學士倭仁一八六七年給同治皇帝的奏摺算起,到現在已經九十八年,但在這一百年的文化論爭中,從文言的論爭到白話文的論爭,不知白了多少人的頭髮,也不知浪費了多少紙墨,可是大家卻是隨意地談文化,把「文化」看做一團麵粉,可以使之圓,也可以使之方,可以使之短,也可以使之長,大家都是讓文化來貼就自己的意見,而不去理解什麼是文化。於是此一是非,彼一是非,根本沒有一共同的認知的標準。作者說:「在這麼多的爭論之中,大家都忙著各抒己見,或者抨擊對方,然而,如前所述,關於文化究竟是什麼這個基本問題,卻很少人去把它弄清楚到一個足夠的程度,這也許正是近代中國文化問題之一吧!」(二四頁)的確,文化一詞意義的混淆是中國文化論爭不容易產生結果的主要原因之一,伏爾泰(Voltaire)說過這樣一句話:「假使你願意和我說話,請你先把你所用的名詞下個定義。」我以為這是中國近代知識分子應該引為座右銘的。 四、本書的第四個優點是本書所探索的角度非常廣,而所發掘的層面卻非常深,這當然與我前面所說的幾點有關。因為「科際整合方法」的運用就是廣度與深度的雙軌發展,說文化問題,如果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就失之偏頗,如果只知其表面而不知其內層就是隔靴搔癢。作者的勤讀(我們從他書中的註腳可得證明)使他能廣,作者的「透視力」(隨處可見)使他能深,我以為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最足以支持我的說法,也是本書精華所萃,特別是這三章中談「文化的變遷」、「本土運動」、「文化特徵」、「文化價值與生物邏輯過分違離的問題」、「文化所在的層次、原料和功能」,第四章中談「家」、「中國社會的基型」、「社會的層級」、「我族中心主義」、「離隔和心理凝滯」、「合模要求」及第五章中談「家的瘦化」、「孔制的崩潰」、「本土運動」、「代間緊張與衝突」幾節,不時可以體味作者的苦思與創力。就對中國文化特質與缺點的分析,西方文化衝擊的本質、義和團事件、五四運動的評價以及最近「接棒事件」的看法,在在都證明作者已突破「古、今、中、外」的觀念的制限,掙斷人間關係的紐帶,而客觀地陳示了真相,這不僅需要心智的誠實,還需要心智的勇氣。 五、本書第五個優點是作者思考的成熟(特別是相對於一般知識分子而言),這一優點也是與上述幾點有其關係性的;中國百年來的知識分子,由於氣盛於理,情緒的鼓動掩蓋了認知的努力,大都脫離不了作者所舉列的「受挫折的群體情緒」、「傳統跟隨」及「心理方面的違拗作用」三種心理上的迷霧,所以,「對中國文化很難不落入擁護和打倒這一風俗習慣之中」(序言二頁),要不就是調和折中的和事佬思想中。五四以來,不能否認,「西化」派可算是得勢的一派,這一派的得勢隨著保守派的無力與西方科學技術的日益發達而加增,但近幾年來,有些全盤西化論的主張者已放棄了五四當年西化派的重新估價的論辯態度,而走上為反對而反對、見古就打的「反偶像主義」的道路上去(反偶像主義常激起反反偶像主義),這大都是出之於一種「心理上的違拗作用」。其不受理智的導引,而任憑情緒的驅迫則與僵固的傳統主義者了無所異,不過九十九步與一百步之別而已。全盤西化論者,從最好的觀點看,他們的動機在道德上是不錯的,因為他們希望中國快點西化、現代化,以走上強國之林,但理論上則是不可能的。殷海光先生說得妙:「嚴格地說,主張全盤西化的人,連『全』、『盤』、『西』、『化』這四個漢字也不能用,用了就不算『全盤西化』。」(三三四頁)作者在書中對西化主張的批評,劃分為二個層次:(A)是全盤西化有否必要,這是一個價值判斷的層次;(B)是全盤西化有否可能,這是一個經驗事實的層次。作者指出「全盤西化」在價值判斷上言既無必要,在經驗事實上又無可能,實是極深刻而正確的,關於這,筆者年前在中國文化學院為新聞系全體同學所講的「隔著太平洋的二重相思」的一篇講演中,也恰恰用這個方法批判了全盤西化論者。殷海光先生在本書中,有這樣的嚴肅的批評:「近半個世紀以來,中國有許多『新青年』厭惡舊的。有條件的厭舊是可以的,無條件的厭舊則不可,對於舊的事物保持一個合理的保守的態度,可以構成進步求新的動力。」(二二四頁)「批評舊的價值和道德倫范是可以的,但是,批評這些東西,並不然等於一概不要,一概不要則歸於無何有,完全無何有則生命飄蕩,而啟導性的批評可能導致價值世界的進新。」(三八五頁)他更進一步指出:「我無從同意對人造的學說『要接受就得整個接受,要反對就得整個反對』這種原始而又天真的態度!社會文化的發展是具其連續性的,於是抽刀斷水水更流,我們想不出任何實際的方法能將傳統一掃而空,讓我們真從文化沙漠上建起新的綠洲。為維護傳統而維護傳統固然沒有意義,為反對傳統而反對傳統也沒有意義。」(四六九頁)作者這些觀點是以文化學、人類學的知識為基底而說的,這顯然是五四以來文化論爭的塵埃落定後的清明的審察。作者說這些話,絕不是時下流行的廉價的文化觀,他既揚棄「反偶像主義」,也不願作知識上和道德上的鄉愿主義,或知識或道德上的折中主義者(四五八頁),而是以各種科學(不是玄思)做根柢,重新「創建一個新型的文化」(三七三頁)。他所提出的是「現代化」的道路,他說「不接受現代化,只有滅亡」(三六九頁),而中國的現代化必起於對中國文化內層的改造,即其基本價值、道德倫范和重要思想的改造(三八五頁),主要的是通過「啟導性的批評」以導致「價值世界的進新」,作者所謂中國文化的進新是放在一世界架構上談的。他說:「中國文化是『世界文化』大家庭的一個分子,而且確實是一個重要分子,何況中國文化在道德方面過去曾有重要的建樹,作為中國文化分子之一的人,有義務也有權利將中國文化在這一方面的優長加以更新。」(四八二頁)鑒於這個認識,作者在「現代化問題」,特別是「道德的重建」二章中,投注下無限的心力,這也許是作者用力最多的所在。這二章所陳示的論點雖然有顯得脆弱的地方,但別忘這是一件極艱難的工作。可是整個的觀點則是走向成熟的了,至少已經為這方面的問題作了成熟的思考。在這二章里,強烈地透露了作者的在文化上的世界主義 (Cosmopolitanism)氣味,及在感情上的民族的區域主義 (Provincialism)性格。 六、本書第六個優點是作者對民主與極權思想的釐清,特別是對專制主義思想的根本有力的批判,作者在心智上及氣味上是一個對知識是非不肯打折扣的人,這不能不說是由於受卡納普、海耶克、波柏爾(K.R.Popper)的影響,專制性格的剖析,在「世界的風暴」及「知識分子的責任」二章中有了入木三分的批判,這一份工作,在中國知識分子心靈失落、視覺迷惘的當兒,有很高的提示和清潔的功能。 丙 本書的瑕疵 寫書評是不能戴著有色眼鏡看的,否則所看到的不是所要看的對象的顏色,而是眼鏡本身的顏色。這樣對作者是一不公平之事,對讀者則是一侮辱欺詐之事。我想寫書評至少應有一種「心智的完整」,對於一本書的優點、缺點都應該指出來,當然,假如這本書是一毫無瑕疵的話,那麼,我本可以「此誠巨構也」一語打住了,但事實上,殷書是有瑕疵的,至少我個人認為有。 一、本書的第一個瑕疵是本書在結構方面沒有嚴守「系統分析」的方法,儘管作者並沒有明言他是用「系統分析」著手的,但在他的序言裡至少透露了這樣的消息,因此,我個人以為至少「民主與自由」、「世界的風暴」及「知識分子的責任」三章不應該放到這書里,儘管這三章有極精闢的言論,有很深摯的責任感,但這裡所陳示的與全書所作的「分析型模」的努力恰巧背道而馳,因為這三章里,大都只能算是作者個人思想的傾向和主張,而不是中國文化發展的經驗事實的分析。因此,我覺得這三章是有害於全書的結構與方法上的統一性的,當然,作者的目的在「試行導出中國社會文化今後可走的途徑」,那麼這三章又似乎是應該保留的,可是,無論如何,從本書的書名,特別是本書的英文名字Reappraisal of Cultural Change in Modern China 來看,這三章是可以不要的,最好的辦法是換一個面向來討論(這一點我後面還要談到),而把這三章放到本書的附錄里去。 二、本書的第二個瑕疵是作者自覺與不自覺地為「傳統」與現代的對立的觀念所制限而忽略了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過渡」這一個面向中國文化問題,特別是百年來的社會變遷,我們不能不考慮到社會結構經濟組織因西方技術輸入而引起的無形但卻重要的變化。這些轉變事實上已改變了中國文化的面目,改變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地位,這我們只需看一看現在的社會結構及新興的社會優異分子的角色就可瞭然。現在中國的社會已不像從前那樣的富有單一性而走上了繁複性的道路,中國現代社會的基型已不是純粹的頓尼斯(F.Töennies)所說的通體社會 (Gemeinschaft)或聯組社會 (Gesellschaft)所可說明。中國現代社會正進入通體社會與聯組社會的中間地帶,特殊主義 (Particularism)已漸趨向普遍主義 (Universalism),功能普化的 (functionally diffused)已漸趨向功能專化的 (functionally specific),身份取向的已漸趨向契約取向的,神聖化的已漸趨向於俗世化的,總之,傳統社會的基型已在瓦解,但現代社會的基型則尚未建構化,中國社會正進入到一個過渡社會中,而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知識分子)已成為一過渡人,而過渡人則生活在一「雙重價值系統」中。過渡社會是一「廣大的發展地持續面 」(larger developmental continuum)及「一動態的範疇 」(a dynamic category)。殷先生的著作中似乎不自覺地為「傳統」與「現代」的「理論上的兩極性 」(theoretic polarization)所制限,而沒有看到(至少沒有強調)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過渡」這一個面向;這是許多西方學者所忽略的。但最近學者們已努力糾正了這一缺憾,奧門(G.Almond)、李維(M.Levy)、冷納(D.Lerner),特別是雷格斯(F.W.Riggs)等已成功地彌補了這項缺憾。我以為我們如能把握「過渡」這一面向,那麼對中國文化的展望會有更貼切的理解。 三、本書第三個瑕疵是作者在嚴格的分析方法中偶爾「技術犯規」,而不免有「感情走火」的現象發生。人是有感情的動物,特別是在討論與己身有關係的文化問題的時候,常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摻入了個人的好惡的氣氛,殷書雖然是我所看到的「技術犯規」極少的一本,但由於作者的一種「心智的傲慢」(一個有學術見解的人,在中國現階段的知識水準里,常易於有這種心智上的趨向),使他的知識上的客觀性受到了傷害。我這裡不想作細節的枚舉,而只指出一個事實,即作者在第九、第十兩章中並沒有給另一個重要的主張安放一個適當的位置,這一個重要的主張即唐君毅、張君勱、牟宗三、徐復觀四位先生在一九五七年前所作的文化上的共同宣言,姑不論這個主張的內容是否應予贊同是另一回事,至少這是五四以來一個思想上已趨成熟的看法,他們的見解正代表了新儒家的觀點(如宋儒稱為新儒家,那麼他們應該是新新儒家);也代表了一個文化上的重要運動,而這個運動並不是西化派與中體西用說所可賅括,因此,他們應占有一相當的位置。殷先生可能對他們的思想模態不能有所欣賞,但作為一本以解析方法討論中國文化問題的書,作者有責任承認他們的位置,假使不予以「學術上」的,也應給予「歷史上」的位置;事實上,地球上有許多被西方文化衝擊的傳統社會,都普遍地發生了「新傳統主義」的運動,中東的埃及、敘利亞、伊朗等如此,亞洲的泰國、錫蘭等亦如此,不管你高興不高興,新傳統主義的勢力正在「過渡社會」中漸漸擴張,因此,殷著把這一現象有意無意地忽略,構成了本書的脆弱點之一。 四、本書的第四個瑕疵是作者在討論中國文化時沒有給中國社會中的最重要的制度——科層制度 (bureaucracy)一個突出的位置。中國基本上是一個巨大的科層制度國家,我們要了解中國社會,要了解中國文化,這是一個關鍵性的鎖匙,我們拿不到這把鎖匙,我們對中國文化、中國社會就難予窺見其全貌。在殷著中對科層制度不是沒有討論,但卻沒有給予應有的比重,中國文化中最影響知識分子的就是「內聖外王」的思想,一個知識分子的自我完成,必須經由誠意、正心、修身、齊家,進而治國、平天下,前半截是「內聖」工夫,後半截是「外王」事物,學者的工作只是「內聖」工夫(中國思想中最重要的是倫理思想),官吏的工作才是「外王」事業(中國思想中與倫理思想有同等重要性的是政治思想)。從中國的文化意識與社會結構來看,「士大夫王國」與「官僚王國」是相通,甚至是重合的,殷著注重了前者,而忽略了後者。 五、本書第五個瑕疵是作者對某些重要詞語的內涵與解釋說得不夠清晰與透徹,譬如「現代化」一詞,作者僅以俗世化 (secularization)與革新 (innovation)二個觀念來說明,這是絕對不夠的。現代化一詞可以從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各種觀點來觀察,但至少除作者所提出的「俗世化」、「革新」之外,現代化之內涵尚有「都市化」、「工業化」、「普遍參與」、「媒介參與」以及「高度結構分歧性」等觀念。再如作者對「通體社會」、「聯組社會」這樣重要的詞語也討論得不夠清晰,而作者整個理論的發展卻似乎是以這些觀念作基底的。此外如對「權威 」(authority)、「發展 」(development)、「始原群體 」(primary group)等詞語的解釋也有修正或加強的必要。 三 結論 殷海光先生的《中國文化的展望》一書,認真地說,還有許多優點可陳,也還有許多瑕疵可列,但這篇「准書評」似乎已寫得太長了,我不得不趕緊收筆了。但在收筆之前,我願再說幾句話以為結論。 《中國文化的展望》一書,是一個專業的思想者,以他相當深厚的知識訓練為基底,而完成的一項具有獨立的創建性價值的書,它的確說出了些什麼,也解答了些什麼。從這本書中我們也許看不到太多替中國文化寶殿作的五光十彩的文飾,但是,我們卻可以看到一些在文化殘基上辛勤重建的磚石與資料。當然不同思想模態的人不一定會欣賞這本書,相同思想模態的人也不一定會完全滿意這本書。事實上像中國文化問題這樣的大題目,絕不是任何一個人可以談得周延與完整的。作者說:「這本書,算是我為研究並且思想中國近百餘年來社會文化問題一個簡略的報告,我希望這個報告對追求這個關係重大的問題之解答上可能多少有些幫助,我自知我的能力有限,可是我的願力卻無窮的,我的這個工作只能算是一個草創的工作。」(序言三頁)我想,這並不完全是作者的謙虛,而是在接觸到這樣一個問題時不能不令我們謙虛,我們與其欽佩作者的「能力」,不如欣賞作者的「願力」。雖然我個人對作者的能力與願力是欽佩欣賞兼而有之的。 ——原載於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二日、十月三日 《時報雜誌》二五〇、二五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