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展望 · 序言

殷海光 這本書的主題是論列中國近百餘年來的社會文化對西方文化衝擊的反應。以這一論列作基礎,我試行導出中國社會文化今後可走的途徑。 在我作敘述、分析和批評時,總是圍繞著這個主題而展開的。展開的程序是成一個準系統 (system-like)的模態。在本書前面所陳示的是這個准系統的所設部分 (given part)。從這個所設部分出發,我逐一討論有關中國近百餘年的社會文化的重要問題,再申論中國知識分子今後所可能而且必須努力的道路及指向的歸趨。 人所注意的問題,所思想的內容,所研究的題材,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以內,常常受到他所在的時代和環境的影響。我之所以注意並且思想以及研究中國近百餘年來的這個重大問題,是下列條件造成的: 第一,不前不後,我可巧生長在這個時代。我親身經歷著中國社會文化的劇變及其刺激。如果一個知識分子的心靈不是已經麻木了的話,那麼他受到這樣非常的刺激,應該而且可能有非常的反應。除此以外,我個人的歷史,和我過去接觸的師友,加上我好思想的習慣,使我無法不關心這樣一序列的空前的基本變動。 第二,近若干年來關於中國文化問題的著作與或論爭也有時闖入我的意識天地。經我閱讀以後,我發覺只有極少數的言論是出於理智的;而極大多數的言論在基調上和中等學校的教材實在沒有不同之處,雖然學問上的鋪陳好像高深一點:都是在感情的浮島上面,都是一時一地的心理迷霧。分析起來,這類言論的基本因素不外下列三種: (1)受挫折的群體情緒 (group feeling),並且是被有意經營和加強了的群體情緒。 (2)傳統跟隨 (tradition following)。這類傾向是出於以承繼「道統」和宏揚「歷史精神文化」自任。雖然這個世界早已不是朱熹等人的時代了,甚至也不是倭仁的時代了,但是年來還有些人士做著那樣的美夢。那樣的美夢夠使他們忘記現實世界,因而夠令他們愉快。 (1)和(2)在實際上殆難分別。(1)從(2)那裡得到「哲學基礎」;(2)從(1)那裡得到掩護以及擴散。 (3)心理方面的違拗作用。有了這種心理作用的人士,有時標榜「全盤西化」。他們見了(1)和(2)就反。這也是缺乏理智的表現。 從這些來源出發的言論,對中國文化很難不落入「擁護」和「打倒」這一風俗習慣之中。當然,立意「調和折中」也是不擅長講理的技術的人做的事。就我所知,干調和折中生涯的人士,一起腳就沒有想把真假對錯弄個一清二楚。他們碰到難題便自動打折扣。這類人士什麼也看不透。他們的生涯也許有調和感情的功能。但是,不幸得很,感情只是原始人的真理,它與現代人的真理毫不相干。幾乎不用說,在研究這類問題的時候,沒有有頭腦的人受流行的意見的影響,沒有有頭腦的人會盲目接受權威的觀念,也沒有有頭腦的人該未自覺地把他的情緒與獨斷的價值作出發點。然而,就我的視線所及,將近一百年來很少作品不是這些泥沼里的產品。而且,近二十年來,有些人士有意以修築泥沼為職志哩!他們自己泡在泥沼里取樂還不夠,並且拉人在泥沼里一齊打滾,弄得大家昏頭昏腦,不知今日是何世!實實在在,我們的心靈需要多一點的成熟。然而,成熟的心靈竟是這麼少!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獨自出發來尋找出路和答案。當我出發時,我像是我自己曾經涉足過的印緬邊境的那一條河。那一條河,在那無邊際的森林裡蜿蜒地流著。樹木像是遮蔽著它的視線,岩石像是擋住了它的去路。但是,它不懈怠,終於找到了出路,奔赴大海,和百穀之王匯聚在一起。現在,我發現了自己該走的大路。我認為這也是中國知識分子可能走的大路。我現在看到窗外秋的藍天、白雲的舒展和遙遠的景色。 這本書,算是我為研究並且思想中國近百餘年來社會文化問題的一個簡略的報告。我希望這個報告對追求這個關係重大的問題之解答上可能多少有些幫助。我自知我的能力是很有限的,可是我的願力卻無窮。我的這個工作只能算是一個草創的工作。我願意從我這點草創工作開始,激發出學問和思想上的許多探險家。在這樣一個悶塞的時代和環境,我們多麼需要在學問和思想上打開僵結的人物啊! 一本著作無論是成功或失敗,最低限度,著作人不希望它受到讀者不必要的誤解。根據我多少年來的經驗,除了數學或物理科學等類的著作以外,當讀者看到一本書里的某一個語句時,他往往憑他自己的心理活動作種種揣想。有的時候,他的揣想之野,簡直扯到西伯利亞去了!為什麼數學或物理科學等嚴格的科學著作不容易出現這種隨意揣想的情形,而此外的著作卻容易?至少,這裡有一種結構的理由。例如,我們在驗證某一條幾何定理時,這一條定理前面的設理 (axiom)是哪一條或哪幾條,該根據什麼以及引用什麼程序,可否推出什麼定理,或什麼結論 (corollary),都有明文條規可以標出——雖然往往也需要心智。然而,自古至今,此外的著作,其中的某一語句的上、下、左、右該是哪些語句,一個概念涵蘊什麼概念,或被什麼概念涵蘊,都常沒有明文規定。這樣一來,不同的讀者可以從不同的知識基線,不同的價值觀念,甚至不同的情緒反應來在某一觀念或語句的上、下、左、右任意加減一陣。所以,「解老」就有了那麼多的「家」。這好像畫潑墨畫似的。對於同一潑墨,不同的畫家可以憑各人自己的意匠在它上面作出不同的畫。然而,一部探理的論著究竟必須和潑墨畫不同。它多少得有個準兒,最低限度,讀者總不可把屬於自己的價值觀念和情緒成分有意無意算在著者賬上。 為了易於明了我所說的意思起見,我現在舉個例子。我說「西方宗教的真誠逐漸沒落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是而且只是作一事實敘述而已。就我的語意約定來說,這話既不表示慨嘆,又不暗示要西方恢復宗教的真誠。如果我有這些意思,那麼我一定會明文說出。如果我並沒有這些意思,而讀者因看到這句話聯想起他自己內心本來就有的這些意思,那是讀者自己的事。其他類推。至少,這本書的重要關鍵,我都是明文說出的。任何一個嚴格的著作人沒有義務對讀者個別無窮多的心理聯想或情緒反應負責。他所必須負責的是語意約定乘以邏輯秩序,加上知識層界的真確或失誤。 實實在在,一本著作要能發揮它最大可能的效果,必須著者和讀者雙方密切合作。在著者這方面,他必須盡力之所及寫得清楚明白。固然,深高的書不易了解,可是不易了解的書卻不一定是深高的——也許根本就不通。羅素、懷德海、波柏爾、海耶克這些真正有學問的著作家從來不曾炫深以鳴高。如果一本著作發生閱讀困難的問題,那麼我認為首先需要檢討的是著者自己——不要動不動說讀者程度不夠。請問問你自己想清楚了沒有,而且寫清楚了沒有。在讀者這方面,他必須把自己的思緒或意境調整到他所讀的那本書里。他做到了這一步以後,再看這本書的優點何在,或缺點何在。一個著作人的知識基線、情感基線以及價值基線,可能和讀者不盡相同,而簡直實際不可能和所有的讀者完全相同。任何讀者不妨從他自己的這些基線出發來批評他所讀的一本著作「好」或「不好」。但是,他得明白他作這種評論時所根據的評准,即令是不錯的,也只是許多不錯的評准之一而已。世界上的道理原是多得很,讓我們擴大視野,盡情地欣賞,盡情地吸收吧! 也許,若干讀者會發現我並未完全分享目前流行的情緒和價值觀念。的確是這樣的。而且這正是我願意明明白白表示出來的情形。目前在若干人口頭流行的有關中國文化的意見,在我看是一點也經不起分析的。當然,我知道這也正是許多人討厭分析的原因。然而,在這一關聯中的認知,正像對別的許多是和非一樣,就我這個類型的專業思想者而言,幾乎是和生命共始終的事。依前所述,一個專業思想者也不能不受他所在的時代和環境的影響。可是,如果一個人的觀念和思想完全跟著他所在的時代環境裡的意見氣氛打轉,那麼他自己還有什麼呢?他何必再去思想呢?我在思考時,在作分析的批評時,有我苦索多年的前提擺在我心中。一切浮詞囂議和我所要追求的境地距離實在太遠了。一個真正專業的思想者,須有他經過相當訓練的思考程序,須有他經過自己設計起來的思想結構,須有他經過長期努力來選擇的若干基本觀念。任何真正從事過正式的思想工作的人將會知道,一個思想者建立他的思想系統所需要的智力、忍耐和勞動,一點也不下於建立紐約帝國大廈所需要的。 為了這一工作,二十多年來,我在思想上一直在探求中不斷轉進。這一經過,真像是梁啓超所說的「登高山復有高山,出瀛海更有瀛海」,箇中艱苦,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許許多多人都知道,承繼前人的財產過活容易,白手起家難。然而,有幾個人清楚,在觀念和思想上「吃現成飯」容易,而自己獨立創構難? 我在少年時代,也曾受當時流行的觀念影響,也曾被當時高漲的思潮鼓舞。可是,現在回憶起來,那些都像已逝的煙雲,和我的距離是那樣渺遠。然而,我不停地追求。到大學時代,我深受教我邏輯和知識論的老師們的影響。他們給我關切的鼓勵。他們教我怎樣嚴格地思考。他們把我帶進一個思想的新境界。透過他們,我接近羅素。羅素的思想,甚至於他的行誼,深深地沁入我的心靈。近十幾年來,更進一步,我對專技哲學發生若干興趣。最近五年來,我對人理學 (humanics)也發生興趣。由這一興趣,導引我接近海耶克(F.A.Hayek)和波柏爾(K.R.Popper)的學說。 千迴百折,我的運思和為學,分析到底層,是受這三個條件的主導: 第一,現代邏輯的工作者所說的邏輯。 第二,自休謨(D.Hume)以降的經驗論者所說的經驗以及美國實用主義者所說的實用之結合。 第三,必要時,價值觀念,尤其是道德價值觀念。 但是,價值泛濫會使人頭腦不清,並且可能形成人間的災害。所以,我們在作價值判斷時必須謹嚴地約束自己。 這三個條件對我運思和為學的主導作用,在本書里處處可以看出來。我在從事構作這本書時,除了這三個條件以外,其餘的任何因素即令並非不在考慮之列,也只在次要的考慮之列。 正因如此,也許有些讀者站在他們自己的基線上來看,這本書里所寫的古也不是,今也不是,中也不是,西也不是,樂觀也不是,悲觀也不是。然而,如果他們能夠真正把握住我在這裡所列三個主導條件,那麼他們就會明了古、今、中、外這些格式在我的思程里毫無地位,一點也不起作用了。至於樂觀和悲觀,那更是小學生的情緒。就我二十多年來由實際的思想工作而得到的實際經驗來說,這些格式根本就是一個一個的觀念和思想的監獄。我們的觀念和思想被關在這些監獄裡,像籠中的麻雀似的,要飛也飛不出來,實在是可憐得很!我們運思在求通,求通在求解決問題。既然如此,我們只要想通了就行,管它古、今、中、外、樂觀、悲觀做什麼呢?一個真正能思想的人,任何不相干的因子都攔不住他的運思。我們要想得通,必須貫徹一個原則:「是什麼就是什麼。」關於道德價值,範疇顯然不同,但是我們也可以把它放在經驗的平層上,重新處理。經驗知識有助於道德價值的建立。 如果讀者確實把握著上述的基層,那麼他在看這本書時,可能覺得古也是,今也是,中也是,外也是。蜜蜂所要采的不是花,蜜蜂所要采的是蜜。如果讀者對於我這本書想要得到深進一層的了解,至少不引起不必要的曲解或是誤會,那麼他必須了解我在思想和方法上的那些底蘊。如果他要了解我在思想和方法上的那些底蘊,那麼我希望他讀讀我寫的《思想與方法》一書,尤其是這書的「導論部」。 多少年來的經驗以及對經驗的分析告訴我,人間的一切嚮往,如果不放在一個理智的水平上,那麼很可能大都是海市蜃樓。如果有一個亞波羅(Apollo),又有一個岱俄尼塞斯(Dionysus),那麼我寧願跟著亞波羅走。我深知道,在這種歲月,亞波羅是夠寂寞的。他變成森林裡古堡前的一座石像,然而,他永恆,他經得起風吹雨打。在這個地球上將近三十億的人中,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生,也很少人確知他什麼時候死亡。人的生命像是漂木。個人的生命像一片漂木。群體的生命像一團漂木。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從哪裡漂來,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將漂向何方。跟生命的洪流比較起來,一個人的生命能量是多麼渺小和短暫。每一個人有而且只有一個一生。這一個一生極容易像朝露般地消失在廣漠的時空里。可是,這並不構成生命的「無常」之感。只要我們緊緊把握著現今的實存,努力充分發展自我,我們便在「有常」之中,便有人生的真實感。「我思故我在。」我肯定自己,所以我存在。真正愛惜此生的人,何不盡他的能力之所及,做些對他同時的人有益的事?何不留點可能的好影響給後來的人?就我來說,我是一個知識分子,並且以思想、讀書和教書為專業的人,我所能做的事就是把我所思想和研究的寫出來,引起大家對這本書所涉及的問題之思索與研究的興趣,讓荒蕪而又枯乾的思想和學術的原野長出新綠的草。這也許對中國社會文化的今後有些益處吧!我願意在這一原野上做一名拓荒者。太遙遠的景象我看不到。我希望我在這本書里所作的展望能在今後五十年或一百年內露出些端倪。 這本書在心靈鼓勵、資料徵引和出版方面,都有許多朋友及學生的生命在內。我現在衷心感激他們。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