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出路 · 第七章 南北文化的真諦

一 國人近來對於南北文化的研究的興趣,好像是日日濃厚。翻譯的論文如國立武漢大學《文哲季刊》楊筠如君譯日人桑原騭藏的《由歷史上觀察的中國南北文化》(參看該刊一卷二號),著作者如《新亞細亞雜誌》一卷三期張振之君的《中國文化之向南開展》,講演者如張溥泉先生最近為寧粵和平奔走而來粵在嶺南大學的講演(按同時來嶺南講演者為蔡元培先生,惟蔡先生所講乃教育問題)。此外又如梁園東君在《新生命》雜誌三卷十二期所發表的《現代中國的北方與南方》。 桑原氏的大意是中國的文化最初是繁盛於北方,逐漸趨向南方發展,而特別是永嘉亂後,其南趨的速度,比前較為利害。南宋以後,南方的文化竟駕乎北方的文化。桑原的論文固然從各方面如人口、都市、物質來證明中國的文化的重心是由北方趨向到南方,然其大部分及最重要的證據及材料,是注重所謂文運及人才方面。所謂文運及人才,能否代表文化的全部,我們暫且不必討論。我們在這處所要注意的點,就是桑原的論文並非說明南北文化的異同。他的目的,不外是指出中國文化發展的趨向及其重心的趨向,是由北方而南方。張振之先生的論文和桑原的著作,差不多完全暗相符合,所以看過桑原文章的人,可以不必看張先生的著作。 張溥泉先生的講演的大意,大致和張振之先生及桑原的意見相同。他以為由歷史上看去,中國文化發展的方向,是由北方而南方。其發展的速度,從秦始皇築成萬里長城以後,更為顯明。始皇想杜絕匈奴的南下牧馬,使其帝業在中國垂諸萬世而不朽,因築萬里長城。萬里長城之築,政治上固阻止外族之南趨,以擾亂中國,文化上卻阻止中國文化之向北發展。且當時中國文化最繁盛之區,乃在北方,向北發展既為長城所阻,唯一的發展方向,就是南方。 歷史上中國文化發展的方向,固由北方而南方;但是現代中國文化發展的趨勢,卻是由南而北。張先生在這處所指明的特別是近代的政治運動。張先生本來是在政治舞場上活動的人,這次講演,也是以政治方面為立腳點。加以在他講演的時候,正是日本占據瀋陽以後,他看看日本數十年來在滿洲的經營,日本的存心叵測,以及中國東北之危機,免不得要勉勵一般青年,以為今後中國人對於中國的建設上,應當著力於東北。同時他又看看日本的侵略蒙古,及北邊的俄國與蒙古為鄰,邊境的危機,日迫一日;蒙古百里無人煙的沃土,既無人開墾,中國人,特別是遠隔千里的南方人,對於蒙古及北方的情況,隔膜太深,免不得又要叫起一般青年,切勿等閒去看待這些疆土。最後,他又看看中國人在南洋一帶近來的情況日趨日下,中國人在南洋殖民的危機,據他自己說:在好多年前已經見及。趨向南洋的發展,既是一種沒有希望的夢想,今後從南方移殖南洋的數百萬僑胞,又將如何處置。所以今後唯一的方法,是向北走。因此之故,向北走不但是一種已有端緒的事實,而且是我們今後所應行的途徑,以及所應特別注意的方針。 張先生固然告訴我們中國文化的由北方趨於南方,及由南方趨於北方二種趨向,然他卻沒有告訴我們這二種文化的趨向的異同之點如何,並且他所注重的點是政治方面,而政治的運動和政策,在文化的全部看去,只能算做文化的一方面罷。 梁園東先生也承認在歷史上看去,中國文化的發展是由北方而到南方。其所以由北而南的原因,並不大像張繼先生的注重於政治方面,卻注重於經濟方面。因為地理和氣候的關係,北方的經濟生活沒有南方這麼容易,所以北方總要依賴南方。文化向南發展的原因,也在於此。梁先生說: 北方所以統治南方,是因為北方經濟供給不及南方。為維持統治階級的地位,北方必要取南方,南方卻不必統治北方已可維持。 他又說: 自歐洲勢力侵入中國以來,中國的南部數省,起了極大的變化,無論在政治上、社會上、經濟上、文化上,無不有極重大的改變。現在中國的南方和歷史的南方所有的差異,較之現在北方和從前北方所有的差異,大不止倍蓰。現在的北方,尋不出多少社會原素和歷史上的北方不同,但是南方卻不然,因是南北的關係也就變了。 因為南方的文化起了重大的變化,所以歷史上的北方統治南方,也因之而停止。但是現在的南方,固不受北方的統治,至於北方,據梁先生的意見,各省若聯合起來,南方也沒有法子去控制北方。梁先生的結論是:中國南方及北方的畛域,是不當有的,因為中國的民族,有了像儒家的思想,來做他們的共同意識,所以「由北而南,或重北輕南的封建遺訓不應有,即連由南方或由北方統一的思想,也不應有,根本是南北的畛域觀念即不應有」。 梁先生好像感覺到南北文化的異點。比較在上面所舉出的文章的研究,較為深刻。但是他也沒有說出南方文化是什麼,北方文化是什麼。因為了他看不出這一點,所以他以為南方文化起了變化以後,北方雖已失了控制南方的能力,然北方若團結起來,仍能和南方互相對抗。 我因為了國人對於這個題目的研究,還在萌芽時代,所以特地的將上面數位的意見,略為介紹。同時也藉以表示這些見解,是和我個人對於南北文化的觀察,根本上有了不同的地方,然我亦並不因此而蔑視他人的見解。 二 原來歷史上的南北之分,並非找不出的,不過其所分別,大概不是文化的全部,而是片斷的和部分的。傳說帝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其歌曰: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南風之影響於人民的生活,而得舜的讚美,也可以說是針對北風。然南風之來,不但南方人能夠享受,北方人也能夠享受;而且在傳說的帝舜的時候,所謂中國的南方,簡直是沒有開闢的蠻夷,所以帝舜的南風歌,在南北文化上看去,當然沒有什麼意義的。 又如《詩經》的「以雅以南」,除了說明中原的樂和南方的樂,別沒有多意義。《易經》的「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和《論語》的「雍也可使南面也」。沒有什麼意義。《中庸》的「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及《孟子》說:「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均不過從性格及學問方面來說,於南北文化的全部的差異,也沒意義。此外如南朝北朝,南宗北宗,南音北音等名詞,均不過說明文化的部分罷。 對於南北文化比較的有系統的言論,恐怕明代的邱濬總值得我們的注意。邱氏生長海南,海南人素稱為「海邦鱗介」,所以在邱氏的著作,處處見其為南方有多少辯護的口氣,而注意於南北文化的趨向,及其特殊處。邱氏少年的《五指山》詠有「疑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之句。長年游京師,又有《南溟甸賦》之作,均是為南方文運辯護而作。他嘗以為「三代以至於唐,人材之生,盛在江北」(看張文獻《曲江集序》)。然自曲江張文獻以後,逐漸南趨。其論中國南方文化的發展,及其發展的原因,有一段很中肯的話,今摘錄於下: 是以三代以前茲地(指嶺南)在荒服之外,至秦始入中國。是時也,南蠻之習未改也,椎結世服之風未革也,持章而適茲無所用也。魏晉以後,中原多故,衣冠之族,多徙於南,與夫或宦或商,戀其土而不忍去,過化漸染,風俗丕變,歲異而月不同,今則弦誦之聲相聞矣;衣冠禮樂,班班然盛矣;北學於中國,與四方髦士相頡頏矣;策名天府,列官中外,其表者則又冠冕玉佩,立於殿陛之間,行道以濟時矣。(《廣州府志》書序) 他又認為南北因地理之不同,而影響於文化。他說: 天下之山,皆發源於西北,零散而聚,突起而為嶺;天下之川,皆委於東南,流行而止,渟涵以為海。廣南居海之間,受天地山川之盡氣,氣盡於此而重泄之。故人物之得之也,獨異於他邦。其植物則郁然以馨,其動物則粲然以文,是皆他處所未嘗有者也。得其氣之專而純,則又朴而茂,秀而皙,氣淳直而俗尚隨之,渾然天地間小堪輿也。……廣郡地誌,唐以前僅附於史,宋以後始有成書,然而略而未詳章也。入皇朝以來,百年於此,天地純然之氣,隨化機而南流,鍾於物者猶若鍾於人者,則日新月盛,其聲明文化之美,殆與中州無異焉。(《廣州府志》書序) 邱氏很明白指出中國文化由北而南的趨向,又指出南北因地理的不同,而影響於人物之各異。而所謂「氣盡而重泄之」,又是推料南方文化之將興。重泄的文化,當然是由南方而趨到北方,這正與他的「遙從海外數中原」的意相合。不過邱氏既不指明地理上的差異而影響於南北文化的異點如何,而所謂重泄的文化是什麼文化,又沒有明言。其實,他的全副精神,是想使世人知道,南方的文化,是逐漸要和北方的文化並駕齊驅,並且邱氏所說的文化,大約也不外指乎文運人材及相業而言,而人材相業與文章,我們已說過,只是文化全部里的部分罷。(此外如顧炎武《日知錄》卷十三所說,南北風化之失及學者之病,均是斷片的說明罷) 到了晚清之世,梁啓超先生著《中國古代思潮》對於中國南北文化的差異上,特別注意。他和邱文莊同樣的指明南北因地理上的不同,而影響其文化,不過他更進而指明南北的不同的要點,梁先生說: 欲知先秦學派之真相,則南北兩分潮,最當注重者也。凡人群第一期之進化,必依河流而起,此萬國之所同也。我中國有黃河、揚子江兩大流,其位置性質各殊,故各自有其本來之文明,為獨立發達之觀,雖屢相調和混合,而其差別相自,有不可掩者,凡百皆然,而學術思想,其一端也。北地苦寒磽瘠,謀生不易,其民族銷磨精神,日力以奔走衣食,維持社會,猶恐不給,無餘裕以馳騖於玄妙之哲理,故其學術思想,常務實際,切人事,貴力行,重經驗,而修身齊家治國利群之道術最發達焉。惟然,故重家族,以族長為政治之本,敬老年,尊先祖,隨而崇古之念重,保守之情深,排外之力強,則古昔稱先王,內其國,外夷狄,重禮文,系親愛,守法律,畏天命,此北學之精神也。南地則反是,其氣候和,其土地饒,其謀生易,其民族不必惟一身一家之飽暖是優,故常達觀於世界以外,初而輕世,然而玩世,既而厭世,不屑屑於實際,故不重禮法,不拘拘於經驗,故不崇先王,又其發達較遲,中原之人常鄙夷之,謂為野蠻,故其對於北方學派,有吐棄之意,有破壞之心,探玄理,出世界,齊物我,平階級,輕私愛,厭繁文,明自然,順本性,此南學之精神也。 梁先生的南北差異觀,學者多為採用。比方謝無量先生在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小史》里,應用這種差異於政治思想。此外應用這種差異於他方面者也不少。平心來說,梁先生這種的分別,未嘗沒有可取之處,不過我們研究南北文化的人,對於梁先生的觀念,應有幾點注重者,略舉於下: 第一,梁先生雖承認南北因地理的不同,而影響到文化全部的差異,然他所列出的差異之點,是注重在思想方面,而思想方面,只能算做文化的全部之一部分。 第二,梁先生所說的,僅限於春秋戰國數百年間,這數百年固然占中國歷史上一個重要時期,然在中國歷史的全部看去,只能算作一個很短的時期。原來春秋戰國的文化,是由過去數千年累進而來,這數百年間,因政治上的紊亂,及思想上的發達,固然可以連帶到文化的全部,然這種影響,是否使中國在這時期的文化,起了重大的變化,同時是否能使南北文化因之差異,均是疑問。 第三,因為梁先生所說的只限於春秋戰國,所以他的南北區域的分別,是以黃河和揚子江。其實,漢以後的南北逐漸已包括珠江流域,而揚子江變為中國的中部,而非南部。 第四,梁先生把孔子和老子來作北派之魁及南方之魁,質言之,南北之差異,即孔、老之差異,這一點我們以為也沒有多大意義。因為孔子本來是老子的弟子,而他們的學說的關係,卻處處可考。其實,不少的日本學者,並且不相信老子是南人,假使此說而證據確實,則孔、老為南北大魁之說,更是沒有成立的可能。 三 我們以為中國只有一種文化,而沒有所謂孔、老的文化的差異,更沒有所謂因孔、老的差別,而生出南北文化的不同。所謂南方文化,不外是北方文化。所謂北方文化,也就是南方文化。這種文化,簡單來說,可以叫做孔化。我們叫做孔化,而不叫做老化,是因為孔子上承唐虞三代的餘緒,而下為後世中國文化的標準,老子除了在思想上和孔子有了程度的差別外,其思想之影響於文化者,如否認繁複的物質文化,均能於孔子的思想中找出。夏曾佑說得好:「孔子一身,直為中國政教之原,中國之歷史,即孔子一人之歷史而已。」 中國的全部文化,既可以以孔子來做代表,而孔子的根本原則,又不外是一以貫之的道。「吾道一以貫之」這句話,是孔子對他的門人曾子所說的,孔子自己雖沒有明白說出這種道是什麼,但據曾子說: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原來忠原於孝,而恕發於仁。孝是指下對上所當盡的義務,仁是指上對下的德性。人類一切的關係,都可歸納於這二種觀念里。一切的人類的關係,也是從這二種觀念推衍出來。實行這二種觀念的根本團體,就是家庭。家庭是一切社會的基礎,所以一切社會的組織,都以家庭為起點。 家庭放大而成為國家,但是國家所依賴的原則,也是與家庭所依賴的原則一樣。故《孝經·士章》里說「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以孝事君則忠」。《大學》里說:「為人君止於仁。」由此類推,而至於治天下的原則,也不外是這樣。《大學》里說: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徙,是以君子有潔矩之道也。 此外國家之有君主,天下之有帝王,也猶家庭之有家長。君主之於人民的關係,也猶家長之於子弟的關係。家長對於子女有絕對之威權,所以君主之於人民也有絕對的威權。數千年來變了多少朝代,然專制政體,終無變更者,並非無因。 不但是政治和家庭的組織和制度,是基於這種「一以貫之」的道,就是文化的他方面,也是以這種道為依歸。在宗教上的拜祖先,是出於孝敬父母祖先的觀念。孝敬父母,不但是在父母生時,就是死後,也要孝敬,於是拜祖先上一切的需要,像儀式、像神位、像時期、像廟祠,均因之而產生。 孝敬父母,不但可以生出宗教上的各種動作,而且可以生出婚姻、喪祭上各種動作和制度。父母死後,應該守喪三年,應該喪得其地,於是風水的習俗,因之而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於是多子多孫的大家庭因而發生,於是多妻制度得以容許。 因為要孝敬父母,所以「父母在,不遠遊」。結果是自足自供的農業村落,宗族鄉居,因之發達,而在經濟及法治各方面,現出特殊的性質。這樣的類推而到文化的各方面,都有了密切的連帶關係,而形成中國的特殊文化。 上面不過略將孔子的一以貫之的道的影響於中國文化的數方面來說。他這種道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萬世而可用,因此不但中國的北方是受制於這種道所形成的文化之下,就是南方也受制於這種道所形成的文化之下;不但是秦漢的人們是生活於這種文化之下,就是唐宋的人們也何嘗不生活於同樣的文化之下。 從孔子的道而形成的中國文化,所以能夠這麼普遍,這麼永久的存在於中國的原因,大約不外由於他能夠得到政治勢力上的保障和宣傳。孔子給了治者以統治的理論,而治者給孔家以實力的保護。兩相扶攜,互為利用,結果不但能使孔教及其形成的文化,能垂諸二千餘年而不變,而且能隨中國版圖的範圍的擴充,而傳播愈廣。中國的文化本來是策源於西北,中國的版圖的發展既是由西北而東南,則其文化的發展的趨勢,由西北而東南也是這樣。 不但這樣,滿清入關以後,東三省逐漸同化於漢族文化,結果不但是文化的趨向是由北而南,而且是由南而北了。此外過去的西蜀也是中原的聖人所目謂蠻夷的地,然因版圖的逐漸擴大,而且同化於所謂孔子化,可知中國文化的發展,不但是由北而南的,不過以所謂漢族的本部而言,則由北趨南的發展,較為顯明。然其所以南趨的原因,就是像上面所說: 中國的文化,是策源於北方的。 因為她的策源地是在北方,我們叫她做北方文化,也未嘗不可。所以所謂中國的「固有」的文化,在性質上是沒有南北之分,就是在程度上的南北之分,除了在南方三數省的土音上,較為複雜外,在文化的大體上,是沒有很大的差別的。南北因為了地理氣候上的不同,在文化有不少的影響,乃當然之事,比方:北方食麥,南方食米,然北方人所尊奉以為文化上的一切的標準的孔子,南方也何嘗不是這樣呢?因此之故,這種孔家化不但是時間上像百餘年前的黑格兒,在其所著的《歷史哲學》早已見及,沒有差異的變化,就是在空間上,她也何嘗有東西南北之分呢? 這樣說起來,南北文化的觀念簡直不能成立嗎?是又不然。我記得是民國十三年五月間,河南省長李倬章發表了一篇很有趣的言論,其最足以使我們注意的,是這一段: 自古以來,只有北方人統治南方人,決沒有南方人統治北方人。北大校長蔡元培與南方孫中山最為接近,知南方力量不足以抵抗北方,乃不惜用苦肉計,提倡新文化,改用白話文,藉以破壞北方歷來之優美天性,與兼併思想。其實,白話文簡直是胡鬧,他們說《紅樓夢》《水滸》是好文章,試問不會做文言的人,能不能做這樣一類的文字?至於新文化,全是離經叛道之言,我們北方人,千萬不要上他的當。 我們閱了上面這段妙文,也許免不得要捧腹。這位堂皇的一省所長的頑固及錯誤處,不待說了。不過他覺得新文化是離叛夫子之道,並非虛語。他雖弄錯了所謂白話文的新文化是提倡自孫中山先生,但是他心目中的新文化,是和南方有密切的關係,而把新文化和南方相提並論,並非完全無稽之言。總之,李省長是錯中偶合罷。 原來所謂南北文化的差別,照我們上面所說,既不能在所謂中國的固有文化中找出,而所謂南北文化的真諦,不外是: 新舊文化。 然所謂新舊文化,又不外是: 中西文化。 上面已說過,所謂中國的固有文化,可以叫做北方文化,因為她的策源地是在北方,再由北方而趨到南方。所謂新文化的策源,卻差不多是在南方,再由南方而影響及趨向到北方。所以這新文化或是西洋文化,可以叫做南方文化。我們當然承認這種南北文化的差別上,只是注重在文化的策源上,卻沒有注重在文化發達上。因為從文化的繁盛上看去,不但是新文化的全部的重心,逐漸已趨於揚子江口的江浙一帶,就是中國固有的舊文化的重心,也是趨在揚子江口的江浙一帶。所以乾隆游江浙時,免不得要叫道:「江浙為人文淵藪。」 我們這種的結論,也許會引起一般人問道:所謂北方的文化,是中國本來固有的文化;而所謂南方的文化,卻是一種舶來的西洋文化。把一種中國固有的文化,因其策源於北方,而叫做北方文化,還可說得去;把一種從西洋運過來的西洋文化,因為從南方輸入來,而叫做中國的南方文化,其實是西洋文化,顧名思義,安能把來和策源於北方的固有文化,相提並論,而為中國的南北文化呢? 我們的回答是:嚴格的中國文化,其實是本來的中國土人的文化。我們所謂中國漢族的文化,本來是漢族從西方帶來的文化。這個西方的所在,究竟是在那裡,學者尚沒有一定的證明,不過所謂漢族本來不是住在中國的本部,是從別處移來中國,這是無論何人,都承認的。漢族既是由別處移來,漢族的最初文化,是漢族自己創造出來,抑或是漢族從他族和他處仿效來呢?要是從他處仿效而來,那麼漢族的文化,並不是其本來的文化;要是自己創造出來,然後移來中國,那麼從西方那邊移到中國,有沒有受過他處或他族的文化的影響呢?要是受過他族他處的影響,那麼所謂漢族的文化,也非是完全的本來的文化;要是不是,她仍是一種從外輸入的一種文化,而非中國的本來固有文化。其實絕對的本來固有的文化,是沒有的。這是一般人類學家所承認的。所以所謂固有的文化,本來是不妥當的。我們叫她做中國文化,因為她也許是中國人所獨創造的。但是中國人若能仿效他人的文化,而自己又能同樣的創造出來,她也是中國人的文化。就使不必是中國人自己去運她過來,或仿效過來,而是外邊人把她輸入來,而能影響到中國文化,然後再由中國人去模仿和創造她,也可以叫做中國文化。 這樣講起來,所謂西洋文化,若是的確為中國人所需要,的確是從南方介紹進來,那麼叫她做南方文化,和所謂舊的北方文化相對峙,又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呢?現在中國所謂固有的文化,尚深入一般人的頭腦里,同時西洋文化的接受,尚為一般人所躊躇的時期,我們自然有一種這種新文化是外來文化而非中國的文化的偏見,但是設使過了千數百年後,中國人完全是西化了,而且將這種西洋文化,再來發展下去,比較現在,還要進步得多,再過了千數百年後,有誰還要來告訴我們,這不是我們的文化呵!我們應該不要她。要是那時的我們,而聽了這位衛經附道的先生,去排斥了這些文化,而復返我們的所謂固有的文化,我們轉身一看,我們覺得這二千年來,是沒有文化了,我們六七千年來的歷史,中斷了二千餘年了。 其實我們不但到那時,不會轉身向後,而排斥一切的西洋文化,我們現在已做不到了。我們現在想寫一本中國從古代到今日的小說史,魯迅是我們免不得要采入的,然而這位《狂人日記》的魯迅怎樣說呢?「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這樣的魯迅,在衛道先生看起來,怎能配作中國小說家?然而西洋人又告訴我們,著《阿Q正傳》的魯迅是中國小說家呵。《申報》的五十年紀念,叫蔡元培先生寫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他老先生覺得所謂中國哲學,是五十年來所沒有的,然蔡先生竟然交出一篇洋洋的《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史》! 平心來說,設使我們始終不變我們數千年來的頑固誇大排外的態度,我們終沒有法子去走出這惟有束手待斃的圈子。二百餘年來的經驗,已給了我們不少的教訓,而最近來的東北風雲,不外是甲午庚子所種下的種子的果實。要是今後我們還是把這些西洋的文化不當做我們自己的東西,而提倡之,模仿之,發展之,我們終沒有法子去西化,至多只能享受西洋貨,而今後的中國前途,更是不堪設想。 從西洋輸入來的西洋文化,一到我們的手裡,這便是我們自己的。因為了是我們自己的,而且是我們目前的急需的,為什麼我們不努力去提倡,去發展呢?它既是我們自己的,而她的最初的發祥地又是南方,那麼叫它做南方文化,像叫中國的文化做北方文化,又有什麼不妥呢?但是它究竟是不是策源於南方呢? 四 要答上段最後一句的疑問,應當看看我們西化的歷史,並且要將西洋文化全部分析起來,看看它所包含的各方面,或是是最緊要的數方面的趨入和接受,是否最先在南方。 我們先從政治方面說起。所謂西化的政治方面,南方而尤是廣東,乃其策源地,這是無論何人,都要承認的。太平天國的崛起,是受過西洋宗教的影響,而其策源是以兩廣為根據地。我們若不以成敗來斷定事實,而以客觀的態度去觀察,則太平天國之起,不但在中國歷史上是一件不可多見的事,而且其影響於後來的政治改革上,也是事實上所不可掩的。 至了近代的政治上的維新運動,其策源於南方更為明顯。所謂政治上的維新運動,在近代所最堪注意的,一為孫中山先生所領導的革命運動,一為康有為所領導的變法運動。這二人的不同處很多,但是他們同是生長南方,而且其所以維新的動機,是由於多少的西化。梁任公在他的《康有為傳》里有下面一段話: 其時(康氏三十歲左右)西學初入中國,學國學者,莫或過問。先生僻處鄉邑,亦未獲從事也。及道香港、上海,見西人殖民政策之完整,屬地如此,本國之進步更可知。因思所以致此者,必有道德學問以為之本原,乃悉購江南製造局及西教會所譯各書盡讀之。彼時所譯者皆初級普通學,及工藝、兵法、醫學之書,否則耶穌經典論疏耳,於政治哲學,毫無所及,而先生……別有會悟,能舉一反三,因小以知大,自是於其學力中,別開一境界。 這是康有為後來在政治舞台上活動的起點。他的「公車上書」也是從這種激動而來。但是康有為究竟是出於「十三世為儒」的舊家,舊思想既深入腦海,新思想卻正如任公所說,「來源淺觳,汲而易竭」。我們並不以戊戌變法的失敗而繩康氏,因為根本上,中國的病症太深,要像康有為的變法,成為明治維新的結果,簡直是一種夢想。所以就使戊戌變政而成功,其所得之結果,也未必好罷(維新運動再起的梁啓超也有可記的價值)。 孫中山先生卻不是這樣。他的西化,究竟是否澈底,是別一問題,然他的西化,卻是直接得來的。並且因為他沒有家傳舊學來做底子,所以他的西化較易。他早年上李鴻章的書,雖然像康有為欲以政治的原有勢力,來改變政治的缺點,然後來這種思想,完全拋棄,而從事於感化平民的下層工作。他不到北京去運動,而專門在南方活動的原因,無非是因為南方的西化較深,而下手較易。我們試看歷史,革命軍的發難,如丁未潮州黃岡之役、惠州之役、欽廉防城之役、鎮南關之役、戊申河口之役、庚戌廣州新軍之變,及最著名的黃花岡七十二烈士赴難之役,通通是在南方。此後所謂護法政府,帝制的推倒,北伐軍的成功,均策源於南方,足以表明在政治上的地位來說,南方的一二省,足以左右全國。那麼南方不但為近代政治運動的策源地,而且是政治運動上的重心呵。 在西方化的政治的運動上,南方乃其策源地,略如上面所說。至於中西交通以後的商業及經濟方面來說,南方也是中西貿易的策源地,而且占中國經濟上的重要位置。《貨殖傳》說:「番禺一都會,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在宋時,廣東對外貿易,占全國百分之九十八九。至明末葡人航海東來後,南方的廣東、福建等,更占了經濟上的重要位置。而數十年來政治運動上的經濟來源,也是依賴於南方。就以現在全國的經濟地位來說,南方的廣東、福建恐怕還是占優先的地位。 宗教上的宣傳的策源地,也可以說是在南方。唐時的景教,及元時的天主教,均由北方傳入,然不久均歸於絕滅,其原因大概是陸路上的交通,跋涉太難,而且北方人的舊思想太深,不易激動。直到明末利瑪竇東來以後,始能廣傳。利氏遂初來澳門,然後在肇慶、韶州二府住了十五年之久。他在廣東無論在宗教及科學的宣傳的成績,雖不及後來在北京之利害,然對於中國言語、文字、風俗、人情,以及對於宗教宣傳上所能有的預備,均在這十五年里弄好。此外如在廣東和其弟子所譯的《幾何原本》,猶其餘事。舊教上的利瑪竇和其弟子,固以南方為根據地,新教的馬禮遜也以南方為起點,所以西洋宗教在中國的策源地,均是南方。 在新思想上,也可以說是從南方起點。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康梁一輩,固不待說,孫中山先生,以及極力反對曾襲侯的「先睡後醒」和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澈底西化的胡禮垣的思想,不但他們本是南方人,而且以南方的環境來做他的思想的背景。此外如嚴復的翻譯西籍,及西洋思想的介紹,梁任公先生有一段的記載道: ……時獨有侯官嚴復先後譯赫胥黎《天演論》,斯密亞丹《原富》,穆勒約翰《名學》《群己權界論》,孟德司鳩《法意》,斯賓塞爾《群學肄言》數種,皆名著也。雖半屬舊籍,去時勢頗遠,然西洋留學生,與本國思想界發生關係,復其首也。 留學生之介紹西洋思想,固是福建的嚴復為首,留學生之留學外國,也以南方為首。容純甫先生及其二位朋友之留美,固不待說,容先生在其自傳里,有一段記載,足為上面所說的話證實,錄之於後: 當一八七一年之夏,予因所招學生未滿第一批定額,乃親赴香港,於英政府所設學校中,遴選少年聰穎而於中西文略有根底者數人,以足其數。時中國尚未有報紙,以傳播新聞,北方人民,多未知中政府有此教育計劃,故預備學校招考時,北方應者極少,來者皆粵人,粵人中又多半為香山籍。百二十名官費生中,南人十居八九。(中譯《西學東漸記》) 留學生之人數,總以南方為多。留學的目的本來是西化,中國留學生是否對於中國的西洋化上,盡了他們的責任,是別一問題,然中國以往的西洋化之得力於留學者,乃不可掩之事。 留學生之影響於中國的新文化,乃當然之事。然中國人民之向外移殖而影響於新文化,也是值得我們研究的。但人民之向外移殖,大約以南方人為最先和最多。他們到了外國,住了好多年,返國者當然移回多少的歐美化,就是終身在外者,也免不得與國內有不少的關係,而直接上或間接上,有所影響於新文化。 城市運動,差不多可以說是現代文化一種特色,然中國的舊城市的改革,也是策源於南方的廣州。廣州不但是開中國新城市的紀元,而且是現在中國人管理下的最西化的城市,這是研究中國城市,及城市政府的人們,沒有不承認的。 有些人說:新文化的運動是在民國七八年間的《新青年》派的人們,而這些人,既不是南方人,而運動的起點,也非南方。其實,這一次所謂新文化運動,不外是文字上的改革,白話文既不外是文化的各方面之一方面,而這次的白話文的成功,要說是和南方人完全沒有關係,也非至言。梁任公的改變古文式的文章而做比較通俗的文章,以及黃遵憲在近代白話詩運動上的位置,是研究近代白話文運動的人,所不可忽視的事實。胡適之先生在其《四十自序》及《五十年來的中國文學》二文里,對於這些事實,也非沒有不承認的。 此外又像近中國婦女的參政運動,及文化的其他方面,南方乃其策源地,足為我們的見解證明而可以敘述者尚多,但是看了上面的話,也可以知其概罷。 原來文化的各方面,都是互相關係的。一方面的波動,常常影響到他方面。南方之所以為新文化的策源地,正像北方之為舊文化的策源地,是由地理及各種環境所造成。文化的傳播範圍,本來是和人類空間的範圍,正為正比例。所謂北方的文化,從其文化的圈圍來看,即也是南方的文化;而所謂南方的文化,從現在的文化趨向來看,也逐漸的成為北方的文化。這樣說起來,所謂南方文化與北方文化的名詞,要是能夠成立,不外是從策源地上來看,他們的真正意義是時間上的差異,這種差異,就是: 新的文化和舊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