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三章遼朝的建立和政權的西遷
第一節遼朝的建國和奴隸起義
早在公元四世紀,即西晉、南北朝時期,在我國北方的潢河(西拉木倫河)和土河(老哈河)一帶,居住著契丹族。這時的契丹人,主要還是經營漁獵。一年四季,都在河中捕魚,冬春水凍,鑿冰鉤魚。男子和婦女都騎馬射獵。稍後,契丹人也經營畜牧。他們住在帳篷里,「逐寒暑,隨水草畜牧」,在各處往來遷徙。
契丹的母系氏族制時期,沒有留下歷史的紀錄。一個長久流傳的歷史傳說是:有男子乘白馬沿土河而來,女子駕青牛沿潢河而來,至木葉山,相遇為配偶,生八子,以後族屬漸盛,分為八部。這個傳說顯然沒有他們的歷史那麼古老,至多是反映著由母系氏族制過渡到父系氏族制時期遷來這裡的一段記憶。八子分八部說,表示著契丹八部之間有著互為兄弟的血緣聯繫。他們共同的男祖先,是來自以白馬作象徵的氏族。以青牛作象徵的氏族是屬於八部以外的另一個部落,和八部通婚姻。
契丹的八部在北魏時已經有了確實的記載,八部各有自己的名稱:悉萬丹、阿大何、具伏弗、郁羽陵、日連、匹黎爾、吐六於、羽真侯(八部名據諸書參訂)。這些部名的確切含義,不很清楚,可能是來自最初居地的小地名或者山川湖泊的名稱。
公元三八九年,鮮卑族的拓拔珪建立北魏,曾經攻打過契丹。此後,契丹不斷在北魏邊塞侵擾,說明他們已處在父權制時期,展開對外擄掠了。但是,在北魏統治時期,契丹的八個部落,仍然是各自行動。他們各自以馬匹和皮毛與北魏相交換,還沒有形成部落間的聯合,沒有統一的組織。
契丹各部落各自分散活動的狀況,大約延續了很久,直到隋朝末年,才有了新的變化。
隨著生產的發展和氏族部落的繁衍,逐水草而居的契丹人日益要求開拓自己的領域,趕走他們的鄰人,而他們的強大的鄰人也在對契丹進行侵襲。五五四年,北齊文宣帝因契丹侵犯邊地,分兵兩路攻打契丹,契丹大敗,喪失了大批的人口和牲畜。一部分契丹人被北齊俘擄了去,安置在各州。不久之後,契丹又遭到北方的強鄰突厥的侵襲。隋朝建立後,六○五年,隋將韋雲起因契丹在營州侵掠,發大兵擊契丹。契丹遭到沉重的打擊,大量的人口和牲畜被隋兵擄走。
對外作戰的迫切需要,促使契丹各部落逐漸地走向聯合。大約在隋末唐初,契丹八部已有作戰的兵士四萬人,實際人口當已超過數倍。按照氏族制的慣例,互為兄弟的各部落本來有若相互援助的義務。這時,他們開始推舉共同的酋長,遇有戰事,召集各部落長共同商議,調發兵眾,協同作戰。但平時狩獵生產,仍由各部落獨自進行。恩格斯在論述美洲印第安人的一個發展階段時指出:「親屬部落間的聯盟,常因暫時的緊急需要而結成,隨著這一需要的消失即告解散。」隋末唐初的契丹族正在發展到與此相似的一個歷史階段。
不過,契丹人並沒有在這個暫時聯合的階段停留多久,當他們認識到聯合起來的力量,而外部和內部的那些條件又在要求他們增強這種力量的時候,這個暫時的鬆散的聯合,就迅速發展成為固定的永久的聯盟了。
(一)部落聯盟的發展一、大賀氏部落聯盟
六二八年(唐貞觀二年),契丹酋長大賀氏摩會率領各部落,依附於唐朝。唐太宗把旗鼓賜給摩會。在北方諸族中,旗鼓從來是部落聯盟長的象徵。頒賜旗鼓即表示對部落聯盟長的承認。六四八年,唐朝又在契丹住地設置松漠都督府,加給契丹聯盟長窟哥以松漠都督的稱號,並賜姓李氏。契丹八部分設九州(匹黎爾分出赤山州),各部落長(辱紇主)稱刺史,受窟哥統轄。所謂八部分設九州,加上松漠都督府大賀氏共為十州,只是因為按照唐朝的制度,總管十州才能授給相當大都督的稱號,並不意味著契丹八部組織有了新的增加。揭開唐朝封建政治制度和封號的外殼,這裡反映的,正是契丹八部統屬於部落聯盟的事實。
契丹大賀氏部落聯盟,大約在唐初已開始形成。它一直存在到七三○年(唐玄宗開元十八年),延續了約一百年左右。在這段時期里,這個聯盟具有如下的一些特徵:
(一)部落聯盟由八部聯合組成,有共同的首領,即部落聯盟長。聯盟長統一領導各部落的作戰和生產,統率八部對外發生關係。
(二)部落聯盟有議事會。聯盟長由八部聚議,選舉產生。議事會也有權把他罷免。聯盟長在一定時期內重新選舉。
(三)部落聯盟長的當選資格,並不是分屬於各部落長,而是只限於大賀氏這一氏族。因此稱他為大賀氏聯盟。這裡已經包含著君主世襲制的萌芽。但聯盟長還必須經由選舉產生,而不能不經選舉而直接繼承。
大賀氏當是阿大何部的一個氏族,他的兄弟氏族仍屬於阿大何部落,這個部落仍有自己的部落長。
(四)八部各有部落長,即唐朝所加封的「刺史」。聯盟建立後,部落長的權力已大為縮小。他們不再象北朝時期那樣,各自率領部落獨立行動,而要聽從聯盟長統一指揮。但部落長都是行使選舉權和罷免權的聯盟議事會的成員。
(五)來源於以青牛作象徵的女兒氏族的部落,和八部通婚姻。隋時,部落長孫敖曹率部附隋。唐初,部落長被加授官號歸誠州刺史,姓孫氏。這個部落不在八部聯盟之內,但又通過婚姻關係和聯盟聯繫在一起。它的部名可能即是後來沿用的「審密」。
(六)聯盟以外,還有一些契丹部落獨立自存,分散活動。唐朝設為帶州的乙失革部和後來設為信州的乙室活部是互通婚姻的兩個部落,直接接受唐營州都督的統轄。唐營州都督管轄下的較大的契丹部落,還有玄州曲據部(部名不詳)。部落長曲據接受唐朝授給的玄州刺史的稱號。唐朝賜姓李氏,稱李去閭。此外,還有一些八部以外的獨立的小部和從八部中流散、分化出來的部落、氏族成員,散處在唐幽州、營州界內,唐朝設立一些州來統轄。這些情況說明:契丹族這時雖已組成了部落聯盟,但還沒有發展成為統一的共同體。
隨著大賀氏部落聯盟的建立,契丹族較快地發展壯大,這就不能不和唐朝的統治發生激烈的衝突。大賀氏聯盟時代,契丹族和唐朝之間,時戰時和,一再爆發大規模的戰事。
六六○年(唐顯慶五年),契丹聯盟長阿卜固與奚族聯合反唐。五月,唐朝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為行軍總管,領兵北伐契丹。十二月,唐將薛仁貴、辛文陵等與契丹戰於黑山。契丹戰敗,阿卜固被擒送到唐東都。契丹遭到沉重的打擊。
六七九年(唐調露元年)十月,唐單于都護府突厥部落反唐,煽誘契丹侵掠營州。唐營州都督周道務遣戶曹唐休翽領兵鎮壓,契丹慘敗。
在唐武則天統治時期,契丹族進一步發展起來。大賀氏聯盟長、唐賜姓名李盡忠,歸誠州刺史、部落長孫萬榮,都接受唐營州都督趙文翽(音穢hui)的統轄。六九六年,趙文翽驕橫,侵侮契丹。李盡忠與孫萬榮聯合起兵,殺趙文翽,占據營州反唐。李盡忠採用突厥部落聯盟長的稱號,自稱「無上可汗」,背唐自立。契丹與唐朝展開規模空前的激戰。
唐朝派鷹揚將軍曹仁師,金吾大將軍張玄遇、右武威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將,領大兵擊契丹。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唐兵與契丹戰於西硤石黃獐谷。張玄遇、麻仁節均被契丹俘虜。唐兵大敗。
唐朝兵敗,武后又以右武衛大將軍武攸宜為清邊道大總管,再領兵出擊。並招募各族奴隸,由官府向奴隸主出償身價,編入軍中出戰。唐朝還和突厥默啜可汗(啜音輟chuo)約好,自北方夾擊契丹。契丹孫萬榮部夜襲檀州,唐將張九節募死士迫戰,孫萬榮敗走入山。李盡忠在作戰中敗死。突厥從後邀擊,擄掠契丹人口甚多。
李盡忠死,按照氏族部落制的慣例,八部聯盟暫由母親氏族的孫氏統領。孫萬榮收集部落,重整軍兵,兵勢又振。孫萬榮遣駱務整、何阿小等深入冀州,殺唐刺史陸寶積,擄掠數千人。唐武后再命夏官尚書王孝傑、羽林衛將軍蘇宏暉等領兵十七萬討契丹。契丹與唐兵戰於東硤石,唐兵大敗,王孝傑戰死。孫萬榮乘勝,屠掠幽州。唐武攸宜部來戰,又敗。唐武后再命武懿宗、婁師德、沙吒(音乍zha)忠義等領兵二十萬出擊。孫萬榮鼓行而南,進軍至瀛州屬縣,勢不可當。
契丹的鄰族奚族,這時依附唐朝。唐將楊玄基督率奚兵從後方掩擊契丹,契丹兵大敗。何阿小被俘,駱務整降唐。孫萬榮收復殘兵,與奚兵作戰。奚兵四面圍攻,契丹兵潰。孫萬榮遭到唐張九節的伏兵邀擊,敗走潞河東,被家奴殺死。張九節斬孫萬榮首級,送往唐東都。唐武后為擊敗契丹,大赦天下,並於六九七年改年號為「神功」來紀念這次勝利。
契丹和唐朝的這次激戰,是契丹族發展史上的一大事件,在唐朝歷史上也是一個重大的事件。唐朝派出許多重要將領,先後發兵數十萬,並且一再遭到嚴重的挫折,這從反面說明,契丹族已經發展到極為強大,已有足夠的力量展開對外戰爭。但這時的唐朝,正處在強盛的時期,契丹的發展不能不受到阻遏,不能不再經歷一段曲折的歷史過程。
契丹的南面有強盛的唐朝,北面又有強大的突厥。契丹大賀氏聯盟遭到唐朝的沉重打擊後,依附於突厥,約二十年。七一五年(唐玄宗開元三年),契丹聯盟長失活見突厥衰落,突厥一些部落降唐,他也統率部落聯盟依附於唐朝。唐玄宗沿襲舊例,七一六年封失活為松漠都督、靜析軍大使,八部落長稱刺史。七一七年,失活到唐都長安入朝,唐玄宗下詔說:「往年邊政非任,致令卿等失任」,又說:「契丹歸誠本朝」,「克復州鎮,宛如平昔」。將東平王外孫楊元嗣女封為永樂公主,嫁失活,以羈縻契丹,「永為藩臣」。唐朝又在柳城設營州都督府。次年正月,失活與永樂公主北返。
契丹大賀氏聯盟在依附突厥時期,出現了一個新現象。聯盟中產生了一個地位僅次於聯盟長的統領兵馬的軍事首長。擔任軍事首長的是部落不詳的可突於。唐玄宗加給他靜析軍副大使的稱號,承認他統領兵馬的職位。七一八年六月,失活死,失活弟娑固繼任聯盟長。唐玄宗遣使冊立,仍令襲其兄官爵,並下敕書給可突於,說他是「眾情所望」,要他與營州都督宋慶禮籌度抗禦突厥,效忠唐朝。十一月,娑固與唐公主到唐入朝,唐玄宗賜宴內殿,並給予賞賜。當娑固返回契丹後,可突於起兵攻娑固。娑固投依唐營州都督許欽澹。許欽澹令薛泰率領州兵五百與奚部落長李大酺及娑固合兵攻可突於,戰敗。娑固及大酺均敗死。許欽澹逃入榆關。可突於另立娑固從弟郁於為大賀氏聯盟長。唐玄宗被迫承認這個既成事實,以郁於為松漠都督,赦可突於罪。七二二年,又以燕郡公主嫁郁於。郁於與可突於同來唐,朝見玄宗。
郁於死,弟吐於繼任聯盟長,又遭到可突於的威脅。七二五年,吐於攜公主奔唐,唐玄宗留他作宿衛,封遼陽郡王,不再返回契丹。可突於另立邵固(李盡忠弟)為聯盟長,唐朝許封松漠郡王,以東華公主出嫁邵固。
自從契丹大賀氏聯盟中出現軍事首長以來,擔任軍事首長的可突於掌握著軍馬大權,一再威脅甚至殺死聯盟長,並且操縱著聯盟的選舉。邵固立後三年,可突於又殺邵固,另立別部屈列為聯盟長,並脅迫奚族一起背唐,投附突厥。東華公主及奚部長魯蘇逃奔平盧軍。可突於一舉推翻了大賀氏世選聯盟長的特權,從而結束了大賀氏聯盟的時代。
唐朝這時的基本國策,是所謂「挾『兩蕃』(契丹、奚)以制突厥」。契丹、奚投附突厥,就和唐朝在邊地的根本利益發生了嚴重的衝突。七三二年,唐玄宗詔令幽州長史、知范陽節度事趙含章領兵出擊,又命忠王浚為河北道行軍元帥,統率李朝隱等八總管兵,大舉攻打契丹。奚族兵降唐,可突於率契丹兵北走。
七三三年,可突於在突厥苾伽可汗支持下,再領兵反攻。幽州長史薛楚玉及副總管郭英傑、吳克勤、鄔知義、羅守忠等領兵萬人(突厥文《苾伽可汗碑》作四萬人)及降唐的奚兵出戰。唐與契丹軍戰於榆關都山下。唐兵大敗,郭英傑被突厥兵殺死,吳克勤也在作戰中敗死。契丹在突厥支持下殺唐兵六千餘人,獲得重大的勝利。
契丹大賀氏聯盟以外的乙室活部,沒有參預唐武后時契丹反唐的戰事,並且在大賀氏聯盟投附突厥的衰亂的年代,逐漸壯大起來。可突於起兵時,乙室活部長郁捷(唐朝稱蜀活刺史,或譯遇折)已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唐玄宗的敕書把他和屈列、可突於並列,又稱他為契丹知兵馬官。七三四年,唐幽州長使張守珪聯合乙室活部擊可突於。同年十二月,郁捷出兵夜襲,斬屈列及可突於,把他們的首級送給唐朝。唐玄宗封郁捷北平郡王、松漠都督。一年之後,七三五年十二月,郁捷又被部落貴族涅里(涅音聶ni8。或作泥里、雅里)殺死。唐玄宗以涅里為松漠都督。
這時的突厥內部也發生了戰亂,七三四年十二月,突厥貴族梅錄啜謀害苾伽可汗不成,遭到鎮壓。七三五年,突厥登利可汗繼立,七月,率四萬騎至能訖離山侵擾。涅里出兵抗擊,大破突厥,俘獲甚多。突厥可汗棄甲敗逃。經此一戰,涅里更為強大,又背唐自立。
七三六年三月,唐張守珪派遣平盧討擊使安祿山出兵攻契丹涅里部,安祿山恃勇輕進,大敗而回。次年二月,張守珪再次出兵,敗契丹於捺祿山。涅里北走松漠,重建契丹部落聯盟。
二、遙輦氏部落聯盟的重建
契丹大賀氏部落聯盟,經過歷年來多次戰亂,氏族部落組織已經大部潰散了。相當多的氏族、部落成員在作戰中死去或被唐朝俘虜。一些氏族、部落在戰爭中被消滅。也有一些氏族或部落,從聯盟中分離出去,降附唐朝。如大賀氏所從出的阿大何部(彈汗州),早在七一六年即歸附於唐朝。唐朝設為歸順州,依唐制度建置州縣。大賀氏時代的部落聯盟已無法恢復了。涅里以他所屬的乙室活部為基礎,收集流散的氏族、部落重新組成了部落聯盟,推選遙輦氏阻午為聯盟長,並採用突厥聯盟長的稱號,稱可汗。重建的遙輦氏聯盟,具有如下的一些新特徵:
(一)重建的聯盟遵循舊的傳統,仍由八個部落組成。
新建的八部是:乙室部、迭剌部、突呂不部、突舉部、楮特部(楮音楚ch()、烏隗部(隗音委w7i)、涅剌部和品部。八部的來源是:乙室部,共有八個氏族(契丹語「石烈」,漢譯「營」);從中分出六個氏族組成迭剌部;殘存的突呂不部有三個氏族,其中一個氏族劃分為兩個小氏族,編為突舉部。楮特部原來只是一個氏族,分為兩個小氏族組成部落。烏隗和涅剌原來也只是一個氏族,分為四個小氏族,分別組成這兩個部落。品部原來只是一個氏族,由迭剌部撥出一個氏族轄懶石烈補充,以組成部落。
聯盟八部落的組成狀況說明:(1)新聯盟的八部不象舊八部那樣互為兄弟。他們中間只是乙室與迭剌、突呂不與突舉、烏隗與涅剌等是互為兄弟的部落,至於他們彼此之間就未必存在這種血緣關係了。其他兩部中,也只有品部的一個氏族轄懶石烈和迭剌部有著血緣聯繫。血緣關係的薄弱是新聯盟的一個明顯的特點。(2)新聯盟的八部中,乙室部和由它分出的迭剌部是原來具有八個氏族的大部。突呂不部原有三族,其他部落原來都只是流散了的一個氏族。這就充分表明,新建的所謂八部的聯盟,其實是以強大的乙室部和迭剌部為中心,和潰散了的若干氏族部落的結集。擁有六個氏族的迭剌部是聯盟中最為強大的一部。
(二)八部聯盟仍有一個聯盟長作為聯盟諸部落的共同領袖。
聯盟長仍由部落議事會選舉產生。它和大賀氏聯盟的傳統慣例一樣,當選聯盟長的只限於遙輦氏一族。遙輦氏所屬部落不詳,他可能是原屬於乙室部或楮特部。但一經獲得世選聯盟長的特權,他便也象大賀氏那樣,從原屬部落中分離出來,成為一個獨立的氏族。
從阻午可汗當選時起,遙輦氏族聯盟便確立了選舉的禮儀「柴冊儀」。八部的部落長共同燒柴,拜祭太陽,由母親氏族的長老御馬,選舉聯盟長就職。選舉聯盟長的儀式更加制度化、典禮化了。
(三)聯盟確立了軍事首長夷離堇的地位。
軍事首長夷離堇也要經由選舉產生,並且也要舉行選舉的禮儀柴冊儀。當選首任夷離堇的,便是重建聯盟的涅里。此後,當選聯盟夷離堇的,也只限於迭剌部涅里一族。既然迭剌部是聯盟中最強大的一部,聯盟的軍馬主要是迭剌部的軍馬,統領軍馬的夷離堇,由迭剌部涅里一族來選充,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遼史·刑法志》說,阻午可汗時,涅里(雅里)為夷離堇,「以掌刑辟」。這又說明作為軍事首長的夷離堇,同時又掌握了聯盟的裁判權。涅里重建聯盟後,沒有選任聯盟長,而選充夷離堇,卻是實際上掌握著聯盟的軍馬大權和裁判權。
(四)聯盟互通婚姻的部落重新組成新的審密。
與大賀氏聯盟通婚的孫部,也已凋落,它的拔里氏族和乙室部的通婚部落乙室己(乙室革)共同組成新的審密,與遙輦氏聯盟各部落世代通婚。
遙輦氏部落聯盟的重建,使流散了的氏族、部落重新結集在一起。契丹族又得以沿著氏族部落制度的軌道,向前發展了。但這時的契丹,仍然遭受著北方的突厥和南方的唐朝的威脅和壓迫。聯盟重建後,又依附於突厥。
七四五年,回紇可汗骨力裴羅殺突厥白眉可汗,推翻了突厥汗國的統治。七五一年,唐將安祿山又領幽州、平盧、河東三道兵六萬,以奚兵二千為嚮導,出擊契丹,過平盧軍千餘里,至土紇真水,直到契丹遙輦氏聯盟的牙帳。奚兵臨陣,與契丹族聯合,夾擊唐軍。安祿山大敗,率二十騎逃走。契丹再次獲得勝利,和唐朝更加處於敵對的境地。
此後的契丹,即處在回紇汗國的統治之下,約近一百年。這期間契丹族的發展狀況,現有史料沒有留下較詳的記載。七五五年,唐朝爆發了安史之亂。河北地區藩鎮割據,道路不通。唐朝不可能對契丹的狀況有多少了解。從七五七年到八三九年之間,不斷有契丹首領來唐「朝貢」的記事,大約只是由氏族或部落長和唐朝保持一般的貿易交換關係。契丹的聯盟長和軍事首長都不再和唐朝有政治上的聯繫。契丹在回紇統治時期,氏族、部落長曾採用過「達干」、「梅落」等回紇稱號,但氏族、部落和聯盟的組織,都並沒有發生重大的改變。唐李德裕《會昌紀功碑》說,回紇在契丹、奚都派有使臣監督,每年要徵收賦稅。契丹處在回紇汗國的壓迫和剝削之下,發展只能是遲滯的。
八四○年,回紇汗國被黠戛斯(戛音夾ji2)推翻。契丹遙輦氏聯盟長屈戍又在八四二年(唐會昌二年)投附唐朝。唐朝封授屈戍為雲麾將軍,並頒發官印「奉國契丹之印」。此後的六十年間,唐朝的統治,日益衰弱。契丹擺脫了回紇的控制後,又得以減少了唐朝的壓迫,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周鄰強族相繼衰弱的新環境裡,從而得到較為有利的發展條件。唐咸通(八六○——八七三年)中,遙輦氏鮮質(習爾之)可汗時,契丹部落聯盟逐漸強大。唐光啟(八八五——八八七年)以後,契丹痕德堇(欽德)可汗時,契丹社會更為迅速地向前發展了。
三、部落聯盟的發展和革新
自鮮質可汗任聯盟長至九○七年遙輦氏被推翻的約四十年間,契丹社會在迅速地前進。痕德堇可汗時,阿保機為軍事首長夷離堇,展開大規模的對外掠奪,部落聯盟更呈現出全面的新發展。
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契丹自北朝時,即和漢族、鮮卑族有過物品交換。在唐代附於突厥時期,仍和唐朝保持一般的交換關係。《遼史·太祖紀贊》說:迭剌部撒剌的(遼太祖阿保機之父)任夷離堇時,「始置鐵冶,教民鼓鑄」,大約這時契丹已開始冶鐵。阿保機任夷離堇時,侵併室韋、渤海等冶鐵業發展的鄰族,契丹鐵器的冶鑄更為發達。早在唐朝給可突於的敕書中,就曾提到過農業耕種,但這可能只是和唐朝接近地區的個別契丹部落中的現象。《遼史·太祖紀贊》說:夷離堇勻德實(撒剌的之父)「始教民稼穡,善畜牧」。契丹部落聯盟開始出現農業,但漁獵和畜牧仍是主要的生產部門。所謂「其富以馬,其強以兵」。契丹部落聯盟中冶鐵和畜牧的發展,極大地提高了社會生產力的水平和對外作戰的能力。
俘掠奴隸在這期間,契丹不斷對外戰爭,俘掠到大批牲畜和奴隸。遙輦鮮質可汗開始征討鄰族奚人,俘擄抗拒者七百戶,收編了降人。夷離堇撒剌的又俘奚七千戶,押回契丹故地作奴隸。撒剌的弟釋魯(或譯述瀾)為夷離堇,向北侵掠於厥(遊牧部落,牧地在哈勒哈河一帶)、室韋(狩獵部落,在契丹北、黑水西),向南攻掠易州、定州和奚族。他不僅俘掠北邊諸族,並且深入到漢族農業地區,俘擄來大批漢族農民。痕德堇可汗時,乘唐末戰亂,進一步侵掠河北諸郡。九○一年,撒剌的之子阿保機被立為夷離堇,連破室韋、於厥及奚,俘獲甚多。九○二年,侵河東代北,攻下九郡,俘獲生口九萬五千,駝馬牛羊不可勝紀。九○三年,攻女真,俘獲三百戶,又攻薊北,俘掠而回。九○四年,攻破黑車子室韋。九○五年,阿保機與唐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會盟於雲州,相約進攻唐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的領地,攻拔數州,把各州居民全部擄回契丹。連年的擄掠,使契丹社會中湧進了龐大數量的奚人、室韋人、女真人和大批的漢人。他們是外族奴隸和被統治分子,原來的氏族部落組織無法對他們進行管理和統治了。
籍沒奴隸契丹進入父權制時期,即已開始出現了家庭、私有制。唐武后時,孫萬榮被「家奴」所殺。當時部落長已擁有家內奴隸,是可能的,但還不曾形成制度。痕德堇可汗時,蒲古只等三族因謀害阿保機叔父,「籍沒家屬入瓦里」,即犯罪家屬罰作特定的貴族奴隸。此後並有了所謂「籍沒之法」(《遼史·刑法志》),契丹本族人淪為奴隸不再是偶然的現象,而形成為一種既定的法規。這種現象的逐漸發生,越來越造成氏族成員之間的分化和對抗。
顯貴家庭的形成契丹部落聯盟長和軍事首長從同一氏族或家庭中選出的慣例,使世選制逐漸成為事實上的世襲制,培育出了高居于氏族部落之上的顯貴。據《遼史·百官志》記載,遙輦九帳(即九可汗的宮帳),各有自己所統治的奴隸和外族分子「遙輦乣」(音札zha)。軍事首長夷離堇由迭剌部涅里的後裔耶律氏家族世選。綜考《遼史》志、表、列傳的記載,自阿保機四代祖耨里思以下,阿保機一家任迭剌部夷離堇者共十三人,二十四任(據五代時漢人的傳說,當是三年一選)。他們執掌軍馬大權,在對外作戰中獲得大量的牲畜和俘虜,成為最大的奴隸主。夷離堇以下的下級軍事首領也從對外作戰中得到財利,成為大小不等的奴隸占有者。對外掠奪成為他們的職業和目的,他們也隨之成為富有的新貴族。
契丹社會內逐漸在形成奴隸主和奴隸兩個對立的階級。階級分化的發展,和古老的氏族部落制日益形成尖銳的衝突。奴隸制在同一氏族部落內造成了氏族成員間的對抗。大量外族分子和奴隸的湧入雜居,也使以血緣關係為基礎的氏族制度受到了衝擊。隨著對外掠奪的發展,從軍事首領中培育出財富和奴隸的占有者。這個經濟上占統治地位的階級勢必要成為政治上的統治階級。原來調節氏族成員事務和執行人民意志的氏族部落組織,也就必然要變成為保護這個特權階級的利益,壓迫被統治階級的機關了。
奴隸制出現的後果,是舊秩序的被破壞和階級矛盾的不可調和。《遼史·耶律曷魯傳》記易魯描述說:自涅里(雅里)以後「相傳十餘世,君臣之分亂,紀綱之統隳」,「羽檄蜂午,民疲奔命」。這顯然是經過了史臣的文飾,但也反映出契丹建國前夕的社會,已經日益陷入了秩序混亂的局面,也就是恩格斯所指出的:「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力擺脫這些對立面」①的局面。契丹國家形成的條件日益成熟了。
自從鮮質可汗以來,遙輦氏部落聯盟在不斷展開對外掠奪的同時,聯盟內部先後爆發了三次爭奪夷離堇權位的大鬥爭。既然這個統領兵馬的權位,可以利用來在對外作戰中掠奪財富和奴隸,爭奪這個權位的鬥爭,就不能不在擁有世選特權的迭剌部貴族中激烈地展開。伴隨著這個鬥爭的發展,氏族部落組織的舊制度日益深刻地被破壞,被革新。
第一次鬥爭和決獄官的設置耶律阿保機生於八七二年(唐咸通十三年)。從他出生時起,迭剌內部即開始了爭奪夷離堇職位的尖銳搏鬥。這年,耶律狼德集團謀害了阿保機祖父夷離堇勻德實,奪取了軍馬大權。以致阿保機出生後,勻德實妻蕭月里朵把他藏匿在突呂不部的營帳,才幸免於難。勻德實系的蒲古只誅滅狼德,夷離堇的職位又被奪回。此後仍由勻德實系的子孫選充。
在此前後,遙輦氏聯盟中出現了一個新職任「決獄官」。和聯盟通婚的部落審密(蕭)氏的胡母里擔任這個新職任,並且由他的子孫世代充任。決獄官的設立,反映著社會階級矛盾的日益不可調和,也表明部落聯盟組織開始增強著和自己相對立的職能——鎮壓和統治各部落的人民。
第二次鬥爭和「于越」、「撻馬」的設置蒲古只以後,選任夷離堇的仍是勻德實一系。只有蒲古只的後裔偶思曾經一度充擔夷離堇的職任。但在撒剌的任夷離堇以後,當奄古只(勻德實弟帖剌後人)當選為新的夷離堇時,異母弟轄底在耶律釋魯(撒剌的弟)的支持下,強行柴冊禮,奪得夷離堇權位。轄底自立為夷離堇,釋魯立為「于越」。
從此,契丹部落聯盟中又出現了「于越」這個新職位。史稱于越「總知軍國事」。它的地位僅次於部落聯盟長可汗,握有聯盟的軍事和行政的實際權力,夷離堇要聽從於越的指揮。釋魯任於越後,創設了一支獨立的侍衛精兵「撻馬」,以保衛他個人的權力。阿保機作為釋魯的侄兒和親信,被任命為「撻馬狘沙里」(狘音xuè),即侍衛親軍的首領。
第三次鬥爭和阿保機的取代遙輦于越釋魯權勢的增強,遭到有資格選充夷離堇的貴族們的激烈反抗。蒲古只等三族謀殺了釋魯,夷離堇轄底逃奔到渤海。阿保機憑藉他所掌握的撻馬精兵,終於擊潰了蒲古只等三族,並在九○一年,被立為夷離堇,控制了聯盟的兵馬。九○三年,阿保機又進而成為「總知軍國事」的于越,併兼任夷離堇的軍職,掌握了遙輦氏部落聯盟的全部軍政實權。
九○一年以來,阿保機連年對外的侵掠,俘獲到大批的奴隸和牲畜,實際權力和經濟力量都早已超過了聯盟的可汗痕德堇。史稱他「得漢人多」。阿保機不僅獲得了大量的俘虜,並且向南攻占了劉仁恭統治的漢地,領域的擴展,更加促進了氏族部落制的消亡。唐天祐四年(九○七年)正月,阿保機終於經過部落選舉的儀式,取代了遙輦,成為契丹的新的首領。
阿保機取代遙輦,還並沒有建立起國家的新制度,他只是作為選任的遙輦氏聯盟長的繼承者而得到部落貴族的認可。自渤海歸來的前任夷離堇轄底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一六六頁。被任為新的于越,但他已不象釋魯那樣掌握聯盟的大權。阿保機仍把軍事的和行政的實權,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並採取措施以鞏固他的權力。
惕隱——阿保機在任聯盟長的第二年,即在聯盟內設立了一個新官職「惕隱」。它的職務是管理迭剌部貴族的「政教」,即調節貴族集團的內部事務,以便確保他們對阿保機的服從。首任的惕隱是阿保機的族弟剌葛(撒剌)。
宿衛軍——阿保機的另一個新措施,是設置了他的侍衛親軍「宿衛軍」或「腹心部」。統率這支侍衛親軍的是阿保機幼年以來的親信和支持者曷魯、妻兄敵魯以及妻弟阿古只。迭剌部貴族斜涅赤和曾經保護過阿保機一家的突呂不部貴族欲穩也參加領導了這個侍衛兵的組織。這是一支從各部落中選拔出來的強勁的精兵。它的作用,不象「撻馬」那樣加強於越篡奪王權的力量,而是加強著阿保機這個新首領的力量。「他們促進了王權的產生」①。
阿保機推翻了世選聯盟長的遙輦氏,又對聯盟組織作了新的改革。在契丹走向國家建立的道路上,顯然又前進了一步。契丹建立國家的時期到來了。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一四一頁。
(二)遼朝的建立和統治制度的確立
一、阿保機的建國
契丹的國家,是在阿保機取代遙輦後十年,即九一六年,由阿保機為首的奴隸主貴族建立的。如象各民族的歷史一再證明的那樣,舊制度不會自行消亡,新制度也不能自然的建立。契丹社會內部雖已具備了建立國家的客觀條件,阿保機的建國還是經歷了同氏族部落制的舊制度反覆鬥爭的過程。
阿保機取代遙輦後,不能不引起世選聯盟長的遙輦氏貴族的怨忿,但他們根本沒有和阿保機相抗衡的軍事力量,不可能發動戰亂。聯盟中的一個小部落涅剌部(涅烈部)起兵反抗,但由於他們只有很少的力量,新任惕隱剌葛便率領聯盟的軍馬,輕而易舉地把涅剌部討平。
大規模的鬥爭是所謂「變起肘腋」,即來自迭剌部中阿保機的親族。他們是和阿保機一樣同具當選資格的貴族,阿保機要改變部落選舉制的舊制度而加強他的權力,就不能不引起他們的強烈反抗。激烈的鬥爭一次又一次地展開了。
九一一年,即阿保機取代遙輦的第五年,惕隱剌葛和阿保機弟迭剌、寅底石、安端等共同策劃了反阿保機的戰亂。傳說契丹舊制三年一選,阿保機「久不受代」,引起部落貴族的反抗。這個傳說反映著阿保機在開始破壞聯盟選舉制,而部落貴族是作為選舉制的維護者舉行了反抗。戰亂爆發前,安端妻粘睦姑向阿保機報告了消息,阿保機隨即採取措施平息了戰亂。五月間,阿保機與剌葛等登山盟誓,祭告天地。然後罷免剌葛的惕隱職務,改任為迭剌部夷離堇。前任於越釋魯子滑哥(化葛)繼任惕隱。滑哥也是阿保機的反對派。《遼史·滑哥傳》說,阿保機
「雖知滑哥凶逆,姑示含忍,授以惕隱」。阿保機的這些措施,顯然是用妥協的辦法,來換取貴族舊勢力的支持。
九一二年七月,剌葛和迭剌、安端、寅底石等再一次發動戰亂。這次得到了于越轄底的支持,新任惕隱滑哥也參預了亂謀。阿保機以下的幾個最重要的官員于越、惕隱和迭剌部夷離堇等組成的這個強大集團,無疑是對阿保機的嚴重威脅。這時,阿保機領兵攻掠西南諸部,命剌葛分兵攻平州。當阿保機在十月間還軍時,剌葛自平州領兵阻道,企圖對阿保機進行半途邀擊。阿保機沒有展開反攻,反而引兵南移,並在這一天立即燒柴祭天,舉行了傳統的選舉儀式柴冊儀。阿保機由此鞏固了他的聯盟長可汗地位,反亂者失去了維護傳統的選舉制的旗幟,也就失去了反抗的理由。次日,即向阿保機「謝罪」,表示臣服。
鬥爭並沒有完結。僅僅在幾個月之後,規模更大的叛亂終於爆發了。
叛亂仍是由阿保機弟剌葛等人的集團發動的。迭剌部的兄弟部落乙室部的貴族也參加了進來,因而具有更為強大的力量。叛亂經過周密的部署。九一三年三月,剌葛一面派迭剌、安端等去謀殺阿保機,一面引眾至乙室堇淀,準備旗鼓,圖謀篡立。阿保機發覺了這個密謀,拘捕了迭剌、安端,並親自率領大兵北追剌葛。這時,由寅底石率領的另一支叛軍,乘機去攻打阿保機的可汗營帳。留駐營帳的阿保機妻述律氏阻險自守。叛軍焚燒了阿保機的輜重和廬帳,大肆殺掠,並且奪去了作為可汗象徵的旗鼓和祖先的「神帳」。述律氏派兵去救援,只能把旗鼓奪回。
阿保機依靠他的腹心部侍衛軍和被征服的鄰族室韋、吐渾的兵力,展開反攻。四月,由審密部的敵魯和阿古只率領侍衛軍進攻剌葛,與室韋、吐渾兵配合作戰,終於擊潰了剌葛的叛軍,奪回了「神帳」。剌葛、轄底等被擒。
叛亂平定後,阿保機首先處死了于越轄底和乙室部的迪里古,並在這年冬天,再次召集氏族部落長老,在蓮花泊焚柴舉行傳統的選汗禮儀。
阿保機只是在再次舉行選舉後,才對叛亂的迭剌部貴族作了處置。參預叛亂的滑哥是經過部落長老會議把他處死。叛亂首領剌葛和迭剌僅是「杖而釋之」。寅底石和安端甚至被免罪,不加處置。這顯然不是由於什麼兄弟間的寬厚,而是說明,同具當選資格的迭剌部貴族有著傳統的舊制度作為他們舉行叛亂的根據。
這次叛亂延續了兩個月之久,戰亂的規模是空前的。契丹的牲畜死亡十之七八,阿保機的士卒只能煮馬駒采野菜作食物。阿保機後來描述說:「他們恣行不道,殘害好人,屠殺人民,剽掠財產。民間原來有馬萬匹,現在只能徒步,這是以前沒有過的」。這顯然是契丹建國前夕的一次重大的鬥爭。阿保機是作為最大的奴隸占有者和舊制度的改革者而遭到反抗的。他進一步破壞了古老的氏族部落組織,日益走向建立奴隸主專政的國家,破壞了部落選舉制,日益走向建立君主世襲制,這就不可避免地要和那些權勢相當的貴族們發生激烈的利益衝突。反抗的貴族們要實現奪取權位的企圖,就不能不打起部落選舉制的旗幟,從而成為舊制度的維護者和代表者。鬥爭的實質,也就不能不是舊勢力和新勢力,舊制度和新制度之間的生死鬥爭。阿保機只是在經過了激烈的鬥爭,才贏得了勝利,建立起契丹奴隸主的國家。
九一六年,阿保機正式廢除了部落聯盟的舊制度,在氏族部落制的廢墟上建立了契丹奴隸主的國家。由於阿保機連年侵掠漢地,俘擄到大批的漢人,日益受到漢文化的影響。他摒棄了突厥可汗稱號等制度,按照漢族政治制度的模式,建立了契丹的國家機構。
世襲皇權的確立九一六年,阿保機(遼太祖)作為契丹奴隸主的總首領,仿照漢人王朝的體制,採用皇帝的稱號,稱「天皇帝」,妻稱「地皇后」,建年號「神冊」,立子倍為皇太子,從而宣告了契丹奴隸制國家的誕生和世襲皇權的確立。此後的契丹皇帝即由阿保機一家世代傳襲,選舉可汗的「柴冊儀」,只是作為一種傳統的儀式而保存下來。在皇帝的周圍,相應地形成了一個統治機構。阿保機的親信曷魯在平亂後,任為迭剌部夷離堇,支持阿保機建國稱帝,建國後任為于越。九二一年,又「正班爵」,規定了各級官員的不同等級。
部落居民的地區性統治遙輦氏八部以迭剌部為核心的五部和以乙室部為核心的三部,原來分別組成兩個部落集團,稱「北府」、「南府」。阿保機取代遙輦後,以八部以外的後族蕭氏(審密)「世為北府宰相」,統治北府五部。阿保機建國稱帝後,於九二一年,以皇弟蘇為南府宰相,統治乙室等三部。各部落又各規定了固定的「鎮駐」地區。這就進一步摧毀了氏族部落的舊制度,形成為以北南府以外的後族和皇族貴族直接進行的地區性的統治。各部夷離堇改稱「令穩」,成為北、南府宰相統治下的一級官員。
被擄掠和被征服的北邊漁獵、遊牧部落居民,分編為隸屬於契丹八部的部落,在北南府宰相統治下,由契丹國家任命「節度使」,對他們進行統治。
軍隊和衛軍隨著奴隸制的發展和國家的建立,契丹軍隊已不再是氏族部落的軍兵,而成為貴族對外掠奪,對內鎮壓奴隸的工具。在皇帝左右,設有以腹心部為核心的「宮衛騎軍」,「入則居守,出則扈從,葬則因以守陵」,實際上是皇室貴族的特殊的警衛隊。各地區有貴族將領統率的州縣部族軍,有兵事,「傳檄而集」。
造文字契丹原無文字,刻木契記事。神冊五年(九二○年)正月,阿保機從侄魯不古和突呂不受命依仿漢字偏旁,制契丹大字。九月,大字製成,頒行。此後,阿保機弟迭剌習回鶻語文,又制契丹小字,數少而連貫。
定法律九二一年,阿保機告侍臣說:「國家事務,大小不一,法度不明,何從治理。」命大臣「定治契丹及諸夷之法」,契丹統治下的漢人仍依漢律。突呂不受命撰「決獄法」,成為契丹最早的一部基本法典。法律的規定,鞏固了契丹奴隸主國家的統治。在這同時,設置了決獄的法官「夷離畢」。
建都城史稱耶律釋魯為于越時「始置城邑」,大抵只是處置俘虜奴隸的寨堡。九一八年,阿保機在潢河沿岸契丹故地「城西樓為皇都」(契丹以東向為尚,皇室居地稱西樓)。據《遼史·康默記傳》記載,阿保機在薊州俘擄的漢人康默記,董理建都城的工役,一百天而完工。這當是仿照漢人城邑建造的不大的城。九二六年,又在此基礎上,擴建城郭,建築宮殿寺廟。據《賈師訓墓誌》說:後唐使臣賈去疑,被留在契丹,營建都城。阿保機建皇都,顯然受到漢文化的影響。後來,遼太宗耶律德光時,皇都稱上京,成為城牆高二丈,幅員廣二十七里的大城。北魏以來,潢河流域一直是拓拔、契丹人的漁獵畜牧之所。都城的營建,是一個重大的創舉。
阿保機時代,契丹奴隸主的國家還只是粗具規模,但它的當建立無疑是契丹族歷史上劃時代的大事件,也是中國歷史上有深遠影響的大事件。契丹的歷史由此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二、對鄰族的侵掠
作為階級壓迫機關的國家,是社會階級形成的必然結果,它的建成又反轉來加強了奴隸制度的統治和發展。阿保機建國後,隨即展開對周鄰各族的更大規模的侵掠,擴展地域,擄掠奴隸。
南侵中原九○七年,阿保機取代遙輦,唐朱全忠也恰在這年推翻唐朝建立梁國(後梁)。九○八年,晉王李存勗與後梁作戰,河北州縣漸為晉有。阿保機建國後,九一六年八月,南侵朔州(《舊五代史》作蔚州),擒晉振武節度使李嗣本。乘勝而東,侵掠蔚、新、武、媯、儒五州。自代北至河曲,越陰山,都為契丹占有。九一七年二月,晉新州副將盧文進來降。三月,契丹兵進攻幽州,大破晉周德威軍。九二一年,晉新州防禦使王郁以所部兵降契丹。阿保機率大軍入居庸關,分兵侵掠檀、順、安遠、三河、良鄉、望都、潞、滿城、遂城等十餘城,俘掠大批居民而還。皇子倍與王郁侵定州,被晉李存勗、李嗣昭部戰敗。九二三年,晉李存勗滅梁,建立唐國(後唐)。阿保機還軍,以次子德光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繼續南侵。次年,德光略地薊北,占領平州,攻幽州,拔曲陽,侵占了唐的大片地區。
侵掠西北諸族九一六年七月,阿保機侵掠突厥、吐渾、党項、沙陀諸部,俘虜各部酋長及民戶萬五千六百,駝馬牛羊無數。九二四年,阿保機及大元帥德光大舉西征吐渾、党項、阻卜(韃靼)諸部。九月,至古回鶻城(鄂爾渾河畔、哈剌巴剌哈孫)刻石紀功。十月,越流沙,拔浮圖城,征服西北諸部。十一月,捕獲甘州回鶻都督畢離遏。九二五年四月,甘州回鶻烏主可汗遣使「貢謝」。契丹的政治勢力由此西達甘州、西北至鄂爾渾河。
滅渤海建東丹國渤海原是居粟末水(松花江)的部落,有較高的文化。唐高宗時,徙居營州,鄰近契丹。武后時,契丹李盡忠反唐,渤海部又東奔挹婁故地東牟山,酋長大祚榮建國自立,稱震國王。七一二年,唐睿宗封大祚榮為忽汗州都督、渤海郡王,後世遂號渤海。唐玄宗時,大祚榮子大武藝(武王)繼位,征黑水部,擴大疆土,建元仁安,成東北方強國。大武藝死後,子大欽茂(文王)繼位,經常派遣學生到長安,學習唐朝制度,並遣使抄錄史書、字書和詩文。渤海使用漢字,形成以唐文化為遼太祖陵園發現瓦當、滴水紋飾(拓本)基礎的渤海文化。大仁秀(宣王)進一步擴展領域。西與契丹為鄰,南與新羅的泥河為界,東盡于海(今日本海),設率賓府。渤海這時確立封建制度,達到全盛時期。渤海人民對我國東北地區的開發作出了貢獻。此後,文化極盛,武力漸衰。
九二五年冬,阿保機領兵東征渤海。阿保機皇后述律氏,太子倍,次子德光等隨行。薊州漢人韓知古、康默記、幽州漢人韓延徽等統率漢軍出征。阿保機赦免安端後,又任為惕隱,也隨同作戰。在契丹方面顯然已集中了它的全部軍事主力。但渤海此時處在大諲譔統治下,卻日漸衰弱,遠不是契丹的對手。十二月,契丹扶兵圍扶餘,天贊五年(九二六年)正月,占領扶餘城,殺渤海守將,進圍渤海忽汗城。諲譔率僚屬三百餘人出降。阿保機進駐忽汗城,輕而易舉地滅了渤海。阿保機改渤海為東丹國,封太子倍為東丹王,統治新占領的渤海舊地。
九二六年七月,遼太祖阿保機滅渤海後,死在扶餘府。遼太祖死,皇后述律氏月理朵稱制,攝軍國事。九二七年十一月,掌握兵馬大權的大元帥耶律德光在述律後支持下,繼皇帝位(遼太宗)。契丹國家的統治制度和統治領域在遼太宗時才進一步確定下來。
三、遼太宗的繼續南侵和人民的反抗
阿保機死後,契丹皇族內部存在著兩種不同的政治傾向。皇子耶律倍是漢族封建文明的嚮往者,述律太后和遼太宗則極力發展契丹的奴隸制。耶律倍能作遼、漢文章,知音律,善繪畫,在東丹國建立制度全用「漢法」。耶律倍被奪去了繼承皇位的權力,又被遷到南京東平府(遼陽)並受到監視(一說謀害)。九三○年,耶律倍作詩說:「小山(指弟太宗)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泛海投奔後唐,改姓名為李贊華。
述律太后和太宗都是契丹奴隸制的維護者,但他們的主張也有不同。述律太后主張在契丹本土和北方諸遊牧族中實行奴隸主貴族的統治,而不去深入侵掠漢地。她說:「我有西樓羊馬之富,足以娛樂,得漢地不能久居,萬一有失,追悔不及。」太宗主張繼承太祖的事業,繼續進兵漢族地區,擄掠財富和奴隸。太宗統治二十年間,一再親自率領兵馬南下,展開了大規模的侵掠戰爭。
九二八年,唐定州守將王都降契丹,唐派兵討伐。遼太宗命奚兵統帥鐵剌去救定州,敗唐將王晏球。唐兵又大舉攻定州。遼惕隱涅里袞等出兵增援。七月,唐兵破定州,鐵剌戰死,涅里袞等被俘。十一月,太宗準備親自領兵攻唐。唐停止進攻,遣使臣來遼。太宗班師。九二九年十月,遼太宗檢閱諸軍,命皇弟李胡領兵攻掠雲中諸郡。李胡攻下寰州。次年二月,還軍。太宗以李胡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九三六年,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反後唐自立,向契丹求援救。八月,太宗親率大兵南下救石敬瑭。九月,入雁門,進駐太原,大敗後唐張敬達軍。十月,太宗在晉安行帳召見石敬瑭,對他說:「我三千里舉兵而來,一戰而勝,這是天意吧!我看你雄偉弘大,應該領受南邊的土地,世世作我的藩臣」。十一月,太宗與石敬瑭約為父子,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唐將趙德鈞、趙延壽父子投降。閏十一月,石敬瑭進駐河陽。唐廢帝李從珂兵敗,殺死投奔後唐的耶律倍,然後自焚而死。太宗自太原領兵北還。九三七年,石敬瑭遣使臣來,願以幽、薊、瀛、莫、涿、檀、順、媯、儒、新、武、雲、應、朔、寰、蔚等十六州土地「奉獻」給契丹。九三八年,後晉遣使送來十六州圖籍。燕雲十六州從此歸入契丹的統治領域。遼太宗把皇都建號上京,稱臨潢府。幽州稱南京,原南京東平府改稱東京。又改年號為會同。九四○年三月,太宗到南京,設宴召見降臣。又在宮殿接見晉國及回鶻的來使。六月才返回上京。
九四二年,晉石敬瑭死,石重貴(晉出帝)繼位,向契丹稱孫,拒不稱臣。九四三年冬,太宗到南京,以晉降將趙延壽為先鋒,統兵五萬,大舉代晉。九四四年,晉貝州守將開城投降。太宗采趙延壽議,大兵直趨澶州,石重貴也親至澶州督戰。兩軍在澶州北戚城交鋒,互有勝負。契丹不能勝,沿路擄掠大批財物和民戶北還。這年冬季,太宗再度領兵南侵,進圍恆州,晉兵退守相州。
會同八年(九四五年)正月,契丹分兵在邢、洺、磁三州大肆殺掠,進入磁、洺之間的鄴都。太宗在邯鄲駐營,指揮作戰。晉將安審琦等在相州安陽水南列陣,命皇甫遇、慕容彥超二將率領數千騎前往偵察契丹兵勢,至鄴都,遇契丹大兵數萬,且戰且退,至榆林店被契丹兵包圍。晉安審琦等自安陽發大兵救援,契丹兵解圍。太宗見晉兵勢盛,自邯鄲退兵。
晉兵乘勢反擊。晉石重貴下詔親征,至澶州。晉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重威領兵北進。三月,攻下契丹占領的泰州。太宗命趙延壽領前鋒軍攻泰州,晉杜重威棄城南逃,退至陽城,又大敗,退守白團衛村,埋鹿角(拒馬樁)作行寨。太宗命令契丹鐵鷂軍(穿鐵甲的騎兵)下馬拔鹿角,乘大風放火揚塵,以短兵進攻。晉軍士憤怒求戰,呼喊說:「都招討使為什麼不出兵,讓士兵們等死嗎?」副將李守貞要杜重威在寨駐守,他和符彥卿、皇甫遇等自西門出擊。晉兵逆風而上,奮勇死戰。契丹鐵鷂軍不及上馬,倉皇敗逃。太宗被晉兵追趕,乘駱駝逃走,敗回南京。晉兵退守定州。
泰州戰後,契丹受挫,準備再度大舉南侵。晉兵獲勝,卻以為從此太平無事。九四六年八月,太宗再次領大兵南侵。九月,先鋒趙延壽軍在定州敗後晉張彥澤部。十月,後晉石重貴命杜重威為元帥,李守貞為副,自廣晉合兵北上作戰。杜重威至瀛州,契丹高模翰(渤海人)來戰,晉部將梁漢璋敗死。太宗率領契丹大兵自易、定至恆州。杜重威領後晉兵迎敵,兩軍夾滹沱河對陣。
晉杜重威怯懦不敢戰,置酒作樂。契丹別部由蕭翰(太宗妻兄)率領,出晉軍之後,切斷晉軍糧道和歸路。蕭翰至欒城,晉守城軍投降。契丹兵俘獲晉民,在面部刺上「奉敕不殺」等字放回。晉運糧夫在路上遇見,都棄糧逃跑。十二月,晉朝廷與前軍被隔絕,消息不通。杜重威部將張清請求出兵作戰。張清渡河,在河北岸與契丹兵力戰,互有殺傷。張清請發援兵,杜重威一兵不發。張清對部下說:「上將(指杜重威)掌握兵權,坐看我們危急而不救,一定已有異心。我們當以死報國」。張清及部下兵士全部戰死。杜重威、李守貞被契丹兵前後圍困,軍中糧盡,不戰而降契丹。恆州、代州相繼投降。
太宗率領契丹兵自相州南下,杜重威率領晉降兵從行。太宗命皇甫遇作前鋒攻打晉都城開封,皇甫遇拒命自殺。後晉降將張彥澤領先鋒軍攻開封。晉石重貴奉表投降。
會同十年(九四七年)正月,太宗進入晉都開封,改穿漢族皇帝的服裝,受百官朝賀。二月,建國號大遼,改年號為大同。
遼兵一路四出擄掠,稱為「打草谷」。進開封后,俘擄了晉出帝,並把後晉宮女、宦官以及方技、百工、圖籍、曆象、石經、銅人、明堂刻漏、太常樂譜等運走。遼兵還在開封居民中,大肆掠取財物,俘擄奴隸。占據各州縣的遼兵也四出擄掠。
遼兵的野蠻侵掠遭到各地人民群眾的堅決抵抗。原來聚集在山林的後晉起義軍與各地人民相結合,反抗契丹的擄掠,大部數萬人,小部千百人,到處攻打州縣。滏陽起義民眾在梁暉率領下,攻打契丹占領的相州,殺契丹兵數百人,奪得相州,自稱「留後」。契丹命將鎮陝州,甚至索要晉指揮使侯章身上的毛衫、束帶。另一指揮使趙暉對侯章說:「到這步田地,還管什麼?今夜領二三十人入館,砍蕃使頭,因便入衙殺了蕃王所差使長。得則固守,不得就去投奔劉大王(晉陽劉知遠)。」(《洛陽搢紳舊聞記》)趙暉等斬契丹將,據州城。契丹遣使以趙暉為留後,趙暉殺契丹使,拒不受命,投附劉知遠。澶州人民在王瓊率領下結合夏津起義軍張乙等共千餘人,攻占澶州南城,圍攻契丹守將。晉州民眾群起殺契丹派遣的漢官趙熙,丹州指揮使高彥珣殺契丹刺史降漢。東方各州,人民起義軍四起,攻占宋州、亳州、密州。起義領袖李仁恕率眾數萬攻打徐州。此伏彼起的抗遼鬥爭給予遼太宗率領的契丹軍以沉重的打擊。
遼太宗遭到打擊後,嘆息說:「想不到漢族人這樣難對付!」他自開封回軍的路上,總結這次南侵,有三個錯誤,第一是縱兵擄掠芻粟,二是括民私財,三是沒有及早派遣諸節度(晉降將)回本鎮統治。第一、二兩項,其實是說,不該在漢地實行奴隸制的擄掠法,第三是說不該不用後晉降臣維持原有的封建統治。人民群眾的反抗鬥爭宣告了遼太宗在漢地推行奴隸制的破產。他從失敗中得出經驗,只有任用降臣維護漢地原有的封建制,才能鞏固契丹的統治。契丹在燕雲十六州所實行的,也就是這個經驗。九四七年四月,遼太宗自開封北還。
遼太宗滅晉,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在晉陽稱帝,建漢國(後漢)。
四、遼朝統治制度的確立
契丹奴隸主的國家遼朝的建立,比起原始的氏族部落制來,是一個歷史的進步。但這個進步是建立在殘酷的階級壓迫的基礎上。作為階級壓迫機關的遼朝,保護著奴隸主階級的利益,對契丹奴隸和人民實行殘酷的奴役和統治。隨著對外擄掠戰爭的發展,遼朝奴隸主貴族擄掠了大批的各族人作奴隸,並進而統治了渤海和漢人的居地。由於人民群眾的堅決反抗,遼朝奴隸主不得不在一些地區繼續維持原有的封建的社會制度,從而也不能不實行原有的政治制度。遼朝奴隸主的國家由此形成它的許多新特點。
遼朝的統治制度在太祖阿保機和太宗耶律德光統治時期,逐步建立起來,重要的有以下幾項:
斡魯朵宮帳制皇帝宮帳稱斡魯朵。斡魯朵有其直屬的軍隊、民戶、奴隸和州縣,構成一個獨立的軍事、經濟單位。皇后也可有自己的斡魯朵。
阿保機宮帳稱算斡魯朵(算,契丹語,義為心腹)。侍衛親軍,稱腹心部。另在地方要地設提轄司。各地蕃漢民戶抽丁充軍,歸提轄司統轄,稱提轄司人戶,直屬斡魯朵。太宗宮帳直屬軍稱皮室軍(契丹語,義為金剛,取堅強之意)。述律後也有宮帳直屬軍稱「屬珊」。
宮帳設有著帳諸局,如筆硯局、牌印局、裀褥局、燈燭局、車輿局、御盞局等等。契丹奴隸編入「瓦里」,為皇室製造各種器物,由著帳郎君統轄。后妃也各有自己的著帳局。又有「著帳戶」,是為皇室宮帳服役的契丹奴隸。服役奴隸首領稱「小底」,如筆硯小底、寢殿小底、鷹坊小底,盥漱小底、尚膳小底、尚衣小底等,統由承應小底局統領。宮帳的祗從、伶官也屬著帳戶。著帳戶隸屬宮帳,又稱「宮戶」。遼朝皇帝有時也把宮戶賜給臣下貴族,成為他們的私奴。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記契丹制度說:「每其主立,聚所剽人戶、馬牛、金帛及其下所獻生口,或犯罪沒入者,別為行宮領之,建州縣,置官屬」。《長編》所記與遼朝史事基本相符,但斡魯朵所屬瓦里奴隸,是契丹人「犯罪沒入」,著帳戶主要也是契丹本族的奴隸。對外剽掠的外族人戶,只在特殊情況下,才被「著帳」。如阿保機時,奚撒里葛等三營乞降,「願為著帳子弟」。述律後征渤海,「掠有技藝者多歸帳下」。
斡魯朵所有的奴隸財產,為皇帝所私有。皇帝死後,他的斡魯朵依然存在,由帝後家族所繼承,以奉陵寢。
投下州縣制阿保機南侵漢地,俘擄大批漢族居民作奴隸。由於奴隸不斷逃亡反抗,降臣韓延徽建言:「請樹城郭分市里以居漢人之降者(俘虜)」。「又為定配偶、樹墾藝以生養之,以故逃亡者少」(《遼史·韓延徽傳》)。被俘掠的渤海人也擄到契丹故地建置州縣統治,或與漢人俘戶雜居。在阿保機和遼太宗時代,先後建置了許多這樣的州縣。如阿保機破代北擄掠的漢民建龍化州,燕、薊所俘建龍化縣。潢河之北,以燕、薊的俘虜建臨潢縣。潢河之西,以渤海俘虜建長寧縣。這樣的州縣,有時仍然沿用俘戶原屬州縣的名稱,如以檀州的俘戶建檀州,俘三河縣民建三河縣,俘密雲縣民建密雲縣。俘渤海長平縣民,與漢民雜居建長泰縣。這些所謂縣,民戶少則一千,多也只四五千,其實只是奴役外族奴隸的寨堡。
俘戶州縣起初當是屬於契丹最大奴隸主阿保機所有,或者說,其實只是他私有的奴隸,隸屬於宮帳斡魯朵。皇后另有自己的州縣。述律皇后以西征的俘奴建儀坤州廣義縣(本回鶻牧地),當是屬於述律後的「私奴」。
皇帝、皇后以下的契丹貴族,也各自占有這樣的寨堡,稱「投下」或「頭下」。《遼史·地理志》說:「又以征伐俘戶,建州襟要之地,多因舊居名之,加以私奴,置投下州」。又說:「頭下軍州,皆諸王外戚、大臣及諸部從征俘掠,或置生口(奴隸),各團集建州縣以居之。橫帳諸王、國舅、公主許創立州城,自余不得建城郭」。投下州城之設,限於諸王、國舅、公主,如瓊州、原州、福州等州即是國舅宰相「南征俘掠漢民」建置。所謂「自余不得建城郭」,當是較低的貴族奴隸主,不能私建城郭,但他們仍各有自己的奴隸和「投下」。《遼史·百官志》頭下州軍稱:
「不能州者謂之軍,不能縣者謂之城,不能城者謂之堡」。遼朝境內,分布著大小奴隸主所占有的大大小小的「投下」城堡,以奴役「團集」的俘掠奴隸。
早在遙輦氏時,于越釋魯俘掠党項、吐渾居民作奴隸,運回契丹故土放牧,建於越王城,當是最早的投下城。後晉的亡國之君石重貴被俘到契丹,請求遼朝在「漢兒城寨」側近賜給他養種之地。遼朝在建州割寨地五十餘頃,石重貴一行人即在寨地內建築屋室居住,分地耕種。在契丹看來,石重貴一行人也不過是一批俘擄來的奴隸。這所謂「漢兒城寨」,當即俘掠漢民建置的投下城。
遼滅渤海後,東丹國內基本上仍保持原有的封建制度和文化,只是以漢人和渤海俘戶新建了一些州城。燕雲十六州漢族居住地區,仍然實行原來的封建社會制度。這樣,遼朝境內,便以上京、南京(幽州)和東丹國為中心,形成為社會狀況互不相同的三大區域。
北南面官制《遼史·百官志》說:
「遼俗東向而尚左」。皇帝宮帳設在西方,所以官職都分為北南,和漢族官職的分為左右相似。遼太宗占領燕雲十六州後,建立起兩套政治制度,「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國制」即契丹官制,統稱北面官,漢制官職統稱南面官。《遼史·百官志》說:「北面治宮帳、部族、屬國之政,南面治漢人州縣、租賦、軍馬之事。」
北面官——契丹建制受到唐制的影響,官制雜用漢官職名,但含義已不相同。契丹舊八部的兩個集團,仍設北、南府宰相統轄。阿保機以迭刺部強大難制,分為五院、六院兩部。太宗改兩部夷離堇為大王,稱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分別統領兩部的兵馬(乙室部夷離堇也改稱大王)。遼朝皇族事務仍由惕隱管領,設「大內惕隱司」。另設「大國舅司」,管領後族審密部(蕭)乙室己、收里兩族事務。「遙輦九帳大常袞司」管領遙輦九可汗家族宮帳之事。朝中設夷離畢院,掌刑獄;大林牙院掌文翰;敵烈麻都掌禮儀。軍政大權集中於皇帝。
南面官——基本上沿襲唐制。太宗入汴,因後晉制度,置樞密使「掌漢人兵馬之權」。朝官有三公三師,設中書省(初名政事省),門下省,尚書省,翰林院(又稱南面林牙),國史院。南面朝官不象北面官那樣再各分北南,而是仍沿襲漢人舊制,稱左右(如左、右丞相,左、右僕射)。遼朝南面官制沒有留下完整的記錄。《遼史·百官志》參照唐制,羅列職名,與事實多有出入。近年出土遼墓誌所見官職,多為《遼史》所不載。《遼史·百官志》所錄,也未必都實有其職。大抵遼朝沿襲唐、晉舊制,但因事因人而設官,時有增損。燕雲十六州地仍用舊制:州設刺史,縣設令。
遼滅渤海,得燕雲後,在不同的地區,存在不同的民族,並且存在不同的社會制度,即契丹的奴隸制和漢族、渤海的封建制,在此基礎上也建立起不同的政治制度。在遼朝的統一統治下,不同的制度當然不可能互不干擾地平行發展,而不能不相互影響和鬥爭。遼朝貴族內部由此形成兩種不同的傾向和勢力。他們之間的搏鬥,在皇子倍和太宗之間已經展開,太宗以後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三)皇權的爭奪與奴隸起義
一、圍繞立世宗的皇室鬥爭
九四七年四月,遼太宗在返回上京的路上,病死在欒城。皇族間隨即展開了爭奪皇位的鬥爭。
阿保機的皇子耶律倍出逃後,耶律倍子兀欲仍留在契丹,受封為永康王,隨太宗領兵南侵。太宗病死,軍中洶洶不安。兀欲向宿衛耶律安摶問計。安摶父迭里在阿保機時為南院夷離堇,是朝中有權勢的貴族,因主張立倍,反對立太宗,被述律後以「黨附東丹王」的罪名處死。安摶對兀欲說:「大王是人皇王(耶律倍)的長子,先帝雖有壽安王(太宗子耶律璟),但天下人多擁護大王。現在若不決斷,後悔不及。」統領兵馬的南院大王耶律吼(蒲古只後人)和北院大王耶律窪(釋魯孫)也在商議說:「皇位不可一日空虛。倘若請太后立皇帝,一定要立李胡(太祖第三子)。李胡暴戾殘忍,不能治民,應當立永康王」。耶律安摶與兩大王定議立兀欲。軍行至鎮陽,兀欲被擁立為帝(世宗)。耶律窪和耶律吼號令軍中說:「永康王是人皇王的長子,應當立為皇帝。有不從者,以軍法從事」。遼世宗以安摶統領腹心部侍衛軍,總領宿衛。命貴族耶律天德護送太宗棺柩先回上京。
述律後在上京,原來想要她的愛子李胡繼帝位,李胡曾加號天下兵馬大元帥,與遼太祖在位時德光的地位相當。世宗在鎮陽即位,述律後大怒,隨即派李胡領兵討伐,奪取皇位。世宗到南京,派遣老一輩的貴族安端與惕隱耶律劉哥等為前鋒拒戰。李胡軍至泰德泉,戰敗而回。世宗領兵北上,述律後與李胡在潢河整兵備戰,兩軍在潢河渡口隔岸對陣。
契丹貴族驚亂說:「如果打起來,就要父子兄弟相殘殺了!」述律後向貴族耶律屋質問計,屋質說:「李胡、永康王都是太祖子孫,有何不可?太后應考慮長策,與永康王議和」。述律後命屋質去見世宗,世宗派耶律海思來約和,往返數日,約定議和罷戰。述律後又對屋質說:「和議已定,皇位究竟歸誰?」屋質說:「太后授永康王,還有什麼可疑?」李胡在旁厲聲說:「有我在,兀欲怎麼能立!」屋質說:「按照制度,長子有後,不能傳弟。太宗之立,人們還以為非,何況是你?現在萬口一詞,願立永康王,不可更改。」述律後只好許立世宗。
遼太宗死後,圍繞著立皇帝的激烈鬥爭,並不完全是契丹貴族個人之間的權力爭奪,而是反映著傾向漢化主張改革的耶律倍一派勢力同主張維護契丹奴隸制的述律後一派貴族勢力之間的鬥爭。世宗繼立,皇權又被耶律倍一系奪回,這無疑是對述律氏家族的一個沉重的打擊!
二、世宗南侵和察割政變
大同元年(九四七年)閏七月,世宗到上京,改大同年號為天祿,採取措施以鞏固他的皇位。
鎮壓反對派世宗皇位確立後,隨即把述律後和李胡遷到祖州,實際上是實行囚禁,以防止他們的反抗。隨後,又把後黨貴族劃設、楚補里等處死。
封賞功臣八月,世宗對擁立他的耶律窪、吼等,各賞賜宮戶奴隸五十,安摶賞給一百。又封窪為于越,吼為採訪使。安端封明王,統治原東丹國,後又改為西南面大詳穩。安端子察割封為泰寧王。劉哥為惕隱。高勛為南院樞密使。
立北樞密院為了加強統領腹心部侍衛親軍的耶律安摶的兵權,世宗又採用漢官樞密使的制度,以安摶為北院樞密使,兼領契丹兵馬。從此遼朝又有了北樞密院(契丹樞密院)的設置。統領漢軍主要是後晉降將、南院樞密使高勛。
世宗的皇權統治並沒有完全鞏固下來。在他取得皇位的第二年,原來擁戴他的一些貴族就又在策劃反亂。
遼太宗南侵北返時,留後族蕭翰守汴州。世宗在鎮陽即帝位,蕭翰放棄汴州,領兵至世宗營帳擁立。世宗以妹阿不里公主嫁蕭翰。九四八年,蕭翰與耶律天德、耶律劉哥及弟盆都等謀反。耶律屋質得反狀,奏告世宗。世宗殺天德,杖蕭翰,又把劉哥遷往邊地,盆都被罰出使轄戛斯國。九四九年,蕭翰又與公主阿不里寫信給明王安端謀反。蕭翰被處死,阿不里下獄,死在獄中。安端子察割遣人向世宗奏告父惡。世宗召見,貶安端領部族軍,留察割在朝,極加信任。
在這期間,中原地區的狀況也又有了變化。蕭翰領兵北返後,後漢劉知遠進據開封。劉知遠攻魏州,杜重威等兵敗降漢。黃河以南各州又為漢所有,河北一些州鎮也又被後漢占據。九四八年,劉知遠死,子承祐繼位,斬杜重威。各地藩鎮割據,掀起內戰。九四九年,遼世宗鎮壓了蕭翰等貴族後,便又召集群臣,商議發兵南侵。十月,遼兵攻下貝州高老鎮,侵掠鄴都、南宮、堂陽,殺後漢深州刺史史萬山。九五○年十月,世宗親自領兵南侵,攻下安平、內丘、束鹿等城,俘掠而回。
九五一年初,漢樞密使郭威推翻漢國,建立周國(後周)。劉承祐被亂兵殺死。劉知遠弟劉崇在太原重建漢國(北漢)。六月,劉崇遣使來遼求援,接受遼的封冊。世宗派遣南京留守耶律牒蠟(九四八年趙延壽死,牒蠟繼任南京留守)、南院樞密使高勛冊封劉崇為「大漢神武皇帝」。郭威向北漢進兵。九月,世宗領兵攻後周救北漢。
世宗進兵途中,遼朝再次發生了政變。
安端子察割因揭露安端,得世宗寵信,留在世宗左右,背地裡卻在策劃叛亂,奪取皇權。早在九四九年,耶律屋質即表奏察割的反狀,世宗不聽。九五一年,屋質任右皮室詳穩,統領皇族的精兵皮室軍,再次向世宗揭露察割。世宗說:「察割捨父事我,可保無他。」這年七月,察割謀亂不成。九月,世宗行軍至歸化州祥古山,與太后蕭氏(世宗生母)祭人皇王,和群臣宴飲大醉。察割勾結耶律盆都乘機入營帳,殺世宗及太后,自稱皇帝。
耶律屋質更衣逃出,遣人召集諸王和侍衛軍合力討伐察割。隨軍出征的太宗子壽安王璟在營帳。屋質去向他說:「大王是太宗子,叛賊一定不會容你。萬一落到賊手,後悔不及」。壽安王璟和屋質整兵出戰,軍中諸將相繼來會,圍攻察割。
察割被圍,知道就要失敗,把諸將家屬捆綁起來說:「先把你們都殺死。」林牙耶律敵獵對察割說:「沒有你廢掉皇帝,壽安王怎麼能夠得勢。以此為理由,或許可以免罪。」察割命敵獵和罨撒葛(罨音眼y3n)去向壽安王說情。敵獵按照壽安王的計策,把察割誘出帳外,世宗弟婁國親手殺死察割。叛亂被削平了。
壽安王璟平亂後,繼位作皇帝(穆宗),改年號應歷。遼朝的皇權又轉到了太宗一系。
三、穆宗的統治和奴隸起義
穆宗平亂後,殺叛亂的首領耶律盆都和與叛亂有關的耶律牒蠟、耶律朗等貴族,以耶律屋質為北院大王、耶律撻烈為南院大王,建立起統治。在穆宗統治的十九年間,契丹皇族內部一再發生企圖奪取皇權的謀反事件,對外則繼續援北漢攻後周。遼國內部以穆宗為首的奴隸主和奴隸的矛盾不斷激化,終於爆發了奴隸的起義。
皇族內亂九五二年,即穆宗即位的第二年,遼世宗弟婁國與林牙耶律敵獵(敵烈)等圖謀推翻穆宗自立。穆宗發覺了反謀,縊殺婁國,處死敵獵。國舅、政事令蕭眉古得圖謀南逃,也被捕處死。
九五三年,李鬍子宛又和郎君嵇干、林牙華割等謀反,並且牽連到太平王罨撒葛。穆宗逮捕了謀反者。殺華割、嵇干,釋放了宛和罨撒葛等皇族。
九五九年,穆宗弟敵烈(太宗第四子)又和耶律海思、蕭達乾等謀反。十二月,穆宗拘捕敵烈、海思等下獄。海思死獄中。穆宗祭天地祖先,告逆黨事敗。這說明這次謀反曾經造成嚴重的威脅。
九六○年七月間,發生了政事令耶津壽遠、太保楚阿不等的謀反事件。謀反者都被處死。十月,李鬍子喜隱謀反,涉及李胡。穆宗捕李胡父子下獄,李胡死獄中。
穆宗即位後的十年間,皇族間多次爆發謀反事件,反映了奴隸主貴族間爭奪皇權鬥爭的激烈。耶律倍子婁國和李鬍子宛、喜隱等的謀反,實際上仍是太宗死後爭奪皇權鬥爭的繼續。穆宗只是在鎮壓了這些謀反者後,才逐漸鞏固了他的皇權。
援漢抗周穆宗即位後,需要穩定遼朝內部的統治,不再發動南侵戰爭,但也不能放棄依附遼朝的北漢。北漢與後周戰,遼必然要出兵援漢抗周,以穩定南方的局勢。和以前的大規模南侵戰爭不同,穆宗時遼朝幾次出兵,都只是為了維持現狀,以攻為守。
九五二年六月,北漢被後周攻擊,遣使來求援兵。穆宗派高模翰(渤海人)領兵援助。十二月,高模翰與北漢兵圍攻晉州,後周退兵。高模翰也收兵回朝。
九五四年初,後周太祖郭威病死,世宗柴榮繼位。北漢乘機南侵,向遼求援兵。穆宗派耶律敵祿領兵萬餘去晉陽。周世宗柴榮親自領兵出戰。周、漢戰於高平。北漢劉崇兵大敗,逃回晉陽。遼兵見北漢兵敗,不再出授。五月,周世宗再次出兵,至晉陽城下。代州叛漢降周。遼穆宗命南院大王耶律撻烈出大兵援北漢。周符彥卿部來拒戰。兩軍戰於忻口,周兵大敗。耶律撻烈斬周將史彥超。符彥卿退守忻州。周世宗自晉陽退兵。北漢被後周占去的州縣,又被遼兵收復。
周世宗與南唐作戰得勝後,九五九年四月,又親自領兵,向遼朝發動進攻,企圖收復幽燕。遼穆宗命南京留守蕭思溫為兵馬都總管,領兵抗禦。周世宗與趙匡胤、韓通等分別率領水陸兩路軍並進,攻下遼益津關、瓦橋關、淤口關,進據固安。蕭思溫不准戰士出戰,只說等皇帝親征。五月,周兵進而攻下瀛州、莫州。南京受到威脅,居民震動。遼穆宗親自出兵,到南京督戰,這時周世宗在軍中得病,退兵,六月,病死。兩軍罷戰。穆宗在十二月返回上京。九六○年,宋太祖趙匡胤推翻後周,在開封建立了宋朝。
小哥等奴隸起義遼穆宗,作為契丹奴隸主的總首領,在確立了他的統治後,不斷地殘酷鎮壓、屠殺為皇室服役和從事生產的奴隸。這顯然並非如《遼史》編者所說,是由於穆宗個性「嗜酒」、「嗜殺」、亡失禽獸或飲食細故等偶然的原因,而是反映著契丹奴隸和奴隸主之間的階級鬥爭正在日益激烈地展開。
遼朝史料沒有留下關於鬥爭全貌的詳細記載,但《遼史》保存的片段、零星的記述,仍足以說明穆宗時對奴隸鎮壓的殘酷。下面是見於《遼史》的一些記錄。
九六○年,殺近侍古哥。應歷十三年(九六三年)正月,殺獸人(司獸)海里。三月,殺鹿人(司鹿)彌里吉,並梟首(梟音消xi1o,殺頭),在掌鹿奴隸中示眾。六月,殺獐人(司獐)霞馬。十二月,殺彘人(彘音至zhi,司彘)曷主。
九六四年,在野外肢解鹿人沒答、海里等七人,並在其地築封土,示眾。十一月,殺近侍小六于禁中。
九六五年三月,近侍東兒進匕(小刀)筋(筷子)不時,穆宗親手刺死。虞人(司漁獵)沙剌迭偵鵝誤期,以炮烙、鐵梳酷刑處死。十二月,以近侍喜哥私歸,殺其妻。又殺近侍隨魯。
應歷十六年(九六六年)正月,殺近侍白海及家僕衫福、押剌葛、樞密使門吏老古等。九月,殺狼人褭里(褭音鳥ni3o)。
九六七年四月,殺鷹人敵魯。五月,殺鹿人札葛。六月,肢解雉人(司雉)壽哥、念古,殺鹿人四十四人。十月,殺酒人(司酒)粹你。十一月,殺近侍廷壽,殺豕人阿不禮、曷魯、術里者、涅里括,殺鹿人唐果、直哥、撒剌。十二月,殺饔人海里(饔音雍y#ng),剁為肉泥(臠刑)。
九六八年三月,殺鶻人(司鷹鷂)胡特魯,近侍化葛。四月,殺彘人抄里只。五月,殺鹿人頗德、臘哥、陶瑰、扎不哥、蘇古涅、雛保、彌古特、敵答等。六月,殺彘人屯奴。十二月,殺酒人搭烈葛。
九六九年三月,殺前導末及益剌,剉(音錯cu^)其屍。
穆宗朝,設立鎮壓奴隸的多種毒刑:斬、擊、射、燎(火燒)、斷手足、爛肩股、折腰脛、劃口、碎齒等等。京師還有百尺牢(土牢),拘繫囚犯。遼穆宗的嚴酷鎮壓,不僅表示遼朝奴隸主統治的殘暴,而且表示契丹奴隸的反抗鬥爭日漸興起,奴隸主貴族滅亡的日子臨近了。
九六九年二月,當穆宗在懷州射獵回行宮(宮帳)後,遼朝著帳奴隸以近侍小哥、盥人花哥、庖人辛古等為首,舉行起義,殺死穆宗。《遼史》記此事甚簡,只說「近侍小哥、盥人花哥、庖人辛古等六人反,帝遇弒」。但小哥等人直到五年之後才被捕獲,想見起義得到群眾的支持。在遼朝殘暴統治下,奴隸們自己起來,殺掉奴隸主的總首領皇帝,這在遼朝的歷史上,無疑是一件輝煌的大事。
恩格斯指出:「古代是沒有用勝利的起義來消滅奴隸制的事情的」。①契丹的奴隸起義也不可能一舉消滅奴隸制度,但它沉重地打擊了遼朝奴隸主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一五三頁。貴族的統治,推動了契丹歷史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過渡,意義是重大的。
第二節遼朝封建制的發展和政權的西遷
(一)封建關係的確立和國勢的擴展
契丹族的歷史,如象世界上各民族的歷史一樣,也遵循著普遍的發展規律,由原始公社制經過奴隸制而進到了封建制,不過,由於特定的歷史環境,又帶有它自己的一些特點。
大抵我國北方的一些少數族,當他們由原始公社制發展到奴隸制,展開對外擄掠時,如果周鄰諸族是處在相同或更為落後的階段,他們的奴隸制就較易得到順利的發展。但當他們進一步深入侵掠漢族地區時,遇到了較為先進的封建文明,這就不能不接受漢地的封建統治秩序,並進而使他們自己也過渡到封建制。馬克思說過,「野蠻的征服者總是被那些他們所征服的民族的較高文明所征服」。①在北魏,拓拔族的發展是遵循著這個歷史規律。契丹族的發展也是遵循著這個規律。契丹的奴隸制,象它必然要代替氏族部落制一樣,也必然要被封建制度所代替。漢族封建文明的影響,加速了這個代替的歷史進程。推動歷史前進的根本力量,依然是人民群眾的階級鬥爭。如果說,後晉人民的鬥爭抵制了奴隸制在漢地的推行,那末,遼朝奴隸的反抗又推動了契丹奴隸制的衰落和封建制的確立。一、抗宋戰爭和漢官勢力的增長
契丹奴隸起義殺掉了遼穆宗,但起義的成果卻被遼朝貴族利用了去。九六九年二月,世宗第二子耶律賢(景宗)率領侍中蕭思溫、飛龍使女里和南院樞密使高勛等領甲兵千人,趕到穆宗柩前即皇帝位。太宗次子罨撒葛逃入沙陀。遼朝皇權由此又轉到耶律倍、世宗一系。
高勛之亂景宗即位後,將擁立他的蕭思溫和高勛分別任北院和南院樞密使。蕭思溫封魏王,高勛封秦王,又任命他早已交結的漢人韓匡嗣(中書令韓知古之子)為上京留守。親信貴族耶律賢適封檢校太保。景宗由此組成了他的統治集團。
但是,這個統治集團的內部,又很快地出現了相互傾軋的爭鬥。九七○年,統領漢軍的南院樞密使高勛和飛龍使女里合謀,指使蕭海只、海里等刺殺了北院樞密使蕭思溫。在遼朝的歷史上,多次出現過契丹貴族內部的鬥爭,但漢人領兵統帥參預謀殺契丹統帥,這還是第一次。這個鬥爭顯然帶有新的特點,它反映了漢官勢力的增長。
景宗處死了蕭海只、海里等兇手。隨即任命耶律賢適為北院樞密使,並且把即位前的侍衛組成為撻馬部,以加強皇權的統治。高勛、女里到九七八年才被處死。
抗宋戰爭九六九年景宗即位後,宋太祖趙匡胤即領兵攻打北漢,遼出兵援漢,宋兵退走。九七四年,遼宋議和。
九七六年九月,宋太祖統一江南後,分道向北漢都城太原進軍。景宗命南府宰相耶律沙、冀王敵烈領兵出援,宋兵敗退。十一月,宋太祖病死,宋太宗趙匡義即位。九七九年,宋太宗親領大兵攻太原。耶律沙、敵烈與宋兵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九卷第二四七頁。戰於白馬嶺,敵烈戰死,遼兵大敗。六月,北漢帝劉繼元降宋。北漢是遼朝的屬國,宋滅北漢,是遼朝一個慘重的失敗。宋太宗乘勝向遼南京進攻。駐在南京的北院大王奚底與南京留守韓德讓(韓匡嗣子)合力防守。奚底出戰,南京城被宋兵圍困,韓德讓登城堅守,遼景宗命惕隱耶律休哥代奚底領兵。七月,耶律沙自太原退兵來援,與宋兵戰於高梁河。耶律休哥與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從後邀擊,宋兵大敗。宋太宗乘驢車倉皇逃走。韓德讓乘勝出擊,宋兵損傷慘重,遼兵轉敗為勝。
九月,遼攝(代)樞密使韓匡嗣和耶律沙領兵反攻。耶律休哥、耶律斜軫等隨行。十月,韓匡嗣與耶律休哥等與宋兵戰於滿城。韓匡嗣指揮失誤,遼兵大敗。耶律休哥力戰退敵。遼景宗下詔責韓匡嗣,賞耶律休哥,以耶律休哥為北院大王。
九八○年十月,遼景宗到南京,領兵攻宋,圍瓦橋關。耶律休哥斬宋守將張師,追擊宋兵,至莫州還軍。
遼景宗擊敗了宋朝收復燕雲的企圖,鞏固了對這些地區的統治。
韓氏勢力的增長薊州玉田韓知古在阿保機平薊時降契丹,總管漢人事務。知古子韓匡嗣在景宗時任上京留守、南京留守,攝樞密使。韓德讓代父匡嗣守南京,敗宋兵,以功任遼興軍節度使,進為南院樞密使,權勢超過高勛。薊州韓氏日益成為遼朝漢人官員中最有權勢的一個家族。
九八二年九月,遼景宗在雲州出獵時病死於焦山。韓德讓與耶律斜軫受景宗遺命,立皇子隆緒(聖宗)繼皇帝位。聖宗年十二,軍國大事都由承天太后(景宗後)裁治。韓德讓與耶律斜軫分任南北院樞密使。韓德讓得承天后寵幸,又以漢人總知宿衛,加開府儀同三司,兼政事令。九九九年,耶律斜軫病死,韓德讓以南院樞密使兼北院樞密使,總管契丹、漢人兩院事,進封大丞相。韓德讓總攬遼朝軍政大權,進而賜姓耶律(先後賜名德昌、隆運),封晉王,列於皇族橫帳,權位僅次於帝後。韓德讓是遼朝漢人地主勢力的一個代表。韓氏掌權,標誌著漢人地主的勢力大為增長了。
二、聖宗的改革和封建關係的確立
遼聖宗、承天后以韓德讓等漢人官僚為輔佐。在他們的統治下,遼朝制度發生了如下的一些變革。
宮帳奴隸置部原來遼朝以皇帝宮帳(斡魯朵)及皇族宮帳(橫帳)大族的奴隸在遼水東捕捉飛鳥鷹鶻,編為稍瓦石烈(稍瓦,契丹語,義為鷹鶻),又在海濱柳濕河、三黜古斯、手山冶鐵,編為曷術石烈(曷術,契丹語,義為鐵)。聖宗時,置稍瓦部、曷術部,與諸部並列,捕鷹、冶鐵的奴隸由此取得部民即平民的地位。奚族撒里葛等三營(氏族),阿保機時隸籍宮帳為「著帳子弟」。聖宗時,也各置為部。遼朝歷年來從周鄰諸族,如女真、烏古、敵烈、室韋、達魯虢、党項(唐古)西俘掠到大批的奴隸,隸屬於宮帳斡魯朵。聖宗時分別設置為三十四部。隸屬於宮帳的鼻骨德戶,分設兩部。這些原處在宮帳奴隸地位的俘戶奴隸都由此成為部民,分統於北府和南府。聖宗時新征服的五國部(剖阿里等五部)和回鶻等的民戶,也不再編為宮帳奴隸,而分別設部統治。被征服的奚族,則改編為六個獨立的部落。
投下州縣賦稅聖宗時,遼朝普遍實行賦稅制。俘掠奴隸設置的投下州城,分賦稅為二等,工商稅中,市井之賦歸投下,酒稅繳納給朝廷(據《遼史·食貨志》當始於聖宗時)。投下俘奴由此演變為輸租於官、納課於主的「二稅戶」。九九五年,詔令諸道民戶,自穆宗以來被「脅從」為奴隸者,「仍籍州縣」。隸屬州縣,即不再是奴隸主完全占有的奴隸,而成為向朝廷納稅的編民。部分寨堡的民戶,遷置州縣墾殖,如「徙吉避寨居民三百戶於檀、順、薊三州」,從事農耕。山前後未納稅戶遷於密雲、燕樂兩縣「占地置業」,交納賦稅,被稱為「私田」。又募民耕灤河一帶的荒地,十年以後才開始收租,稱「在官閒田」,即朝廷所有的荒田。耕私田和閒田,都要「計畝出粟,以賦公上」。西北沿邊各地設置屯田墾耕,在屯民戶「力耕公田,不輸稅賦」,即不再向朝廷輸稅,積粟供給當地軍餉。在屯戶實際上是為朝廷服力役的農奴。
刑法穆宗時刑法嚴酷,承天后、聖宗放寬法令,改定十多條。一○○六年,下詔:主人非犯謀反大逆及流死罪,其奴婢(家奴)不得告首;如奴婢犯罪至死,聽送有司(官府),主人不得擅殺。依據這一改定的法令,家奴仍處在受奴役的無權的地位,但奴隸主已不能任意屠殺。舊制:夷離畢掌刑獄,聖宗時北南院樞密使開始自理訟事。一○二六年,聖宗下詔說:「我們國家因有契丹、漢人,所以用北南二院分治。⋯⋯如貴賤異法,必然生怨。如今小民犯罪,必不能向朝廷申訴,而皇族、外戚(後族)可以行賄苟免。今後,貴戚因事被告,不論事情大小,都令所在官司案問,具申北南院復問,得實奏聞。」這個詔令,多少削弱了契丹貴族對「小民」和漢人的某些特權。在此以前,又將漢人與契丹人鬥毆至死、治罪輕重不同的舊律,改為同等治罪。契丹人犯十惡大罪,也按照漢人法律制裁。
捺缽(捺音納na)契丹舊俗,隨水草,逐寒暑,往來漁獵。遼朝建國後,皇帝遊獵設行帳稱「捺缽」(《遼史》釋「行營」,宋人釋「行在」)。大抵到聖宗時,四時捺缽才開始有固定的地點和制度。春捺缽在長春州的魚兒泊捕鵝,混同江鉤魚(或在鴛鴦泊)。夏捺缽在永安山或炭山,避暑、張鷹。秋捺缽在慶州伏虎林射鹿。冬捺缽在永州廣平淀,獵虎。遼帝去捺缽時,契丹大小內外臣僚隨從出行,漢人樞密院、中書省也有少數官員扈從。夏冬並在捺缽「與北南大臣會議國事」。夏冬捺缽因此又是遼朝決定軍政大事的中心。
至聖宗時,漢族的封建文明已有了越來越廣泛的影響。聖宗喜讀《貞觀政要》,又善吟詩作曲。後族蕭合卓以善屬文,為聖宗詩友,充南面林牙(翰林)。四時捺缽制,使契丹貴族在接受漢文明的同時,仍能不廢鞍馬射獵,保持勇健的武風。契丹不象前世北魏的拓拔、後世金朝的女真那樣由漢化而趨於文弱,四時捺缽制是有作用的。
遼聖宗時,先後出現的多方面的變革,顯示契丹族的歷史正在跨入一個新時期。此後的遼朝,雖然仍保留著嚴重的奴隸制的殘餘(對外作戰俘掠和宮戶、私奴),但封建制已經逐步確立起來。遼朝由此形成它的全盛時代。
三、對外戰爭和國勢的擴展
奴隸的解放和契丹封建制的確立,顯示遼朝國力的增強。承天后、聖宗統治時期,遼朝頻繁地展開了對周鄰各族的戰爭,進一步向外擴展了它的勢力。
對宋戰爭聖宗即位後,九八六年三月,宋太宗分三路進兵,再取燕雲。曹彬等軍出雄州道,田重進出飛狐道,潘美、楊業出雁門道。宋軍連克歧溝、涿州、固安、新城。遼兵敗於田重進,飛狐關遼軍降宋。潘美連克寰、朔、應、雲等州。承天后與聖宗至南京(幽州)督戰,調集各地重兵反攻。四月,耶律休哥軍復涿州、固安。五月,遼軍在歧溝關大敗曹彬,宋軍奔高陽又被遼師截擊,死者數萬。六月,耶律斜軫軍復朔州,擒宋將楊業。雲州等地宋兵都棄城而走。遼軍獲得全勝。
九九九年,聖宗再次親率大兵南下。十月,在瀛州大敗宋軍,擒宋將康昭裔,進據樂壽縣。攻遂城,又敗宋軍。次年正月,還師南京。一○○二年,再度南侵。南京統軍使蕭撻凜破宋軍於泰州。一○○四年閏九月,聖宗大舉親征,先在唐興大破宋軍,又在遂城、祁州、洺州獲勝。十一月,攻破宋德清軍。遼軍進至澶淵,宋遣使請和。十二月,遼宋在澶淵議成。宋以遼承天后為叔母,每年向遼輸納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兩朝各守舊界。澶淵盟後,遼宋不再發生大的戰事。
與西夏的關係党項貴族建立的西夏,在李繼捧統治時,附宋自立,宋賜姓趙氏。遼聖宗統和四年(九八六年),首領李繼遷附遼抗宋,複姓李(唐賜姓李氏)。聖宗以皇族耶律襄女封義成公主,嫁李繼遷。繼遷得遼支持,得以南下侵宋。九九○年,攻下宋麟州、鄜州等地,遼封繼遷為夏國王。此後,夏連年侵宋州縣,都要遣使告遼,並連年向遼納貢。一○○三年,繼遷死,子德昭繼立,遼封德昭為西平王(夏以靈州為西平府),後又冊封夏國王。遼聖宗時,西夏附遼以侵宋,遼朝結夏以制宋,基本上形成了遼、夏、宋鼎立的局面。
對韃靼(阻卜)的戰爭遊牧於遼朝西北的韃靼,《遼史》作「達旦」或「阻卜」。阿保機「西討吐渾、党項、阻卜」。此後韃靼不時向遼入貢。遼聖宗時,九八三年,西征韃靼。次年,殺其酋長撻剌干。韃靼酋長鶻碾繼續反遼,遼以蕭撻凜領兵鎮壓。一○○○年,韃靼鐵剌不率部降遼。遼在古可敦城設鎮州,派駐重兵,鎮壓北方諸部。
一○一一年,聖宗采西北路招討使蕭圖玉議,對韃靼諸部,分部統治,各置節度使。次年,韃靼部民殺遼節度使,起兵反抗,圍攻蕭圖玉於鎮州可敦城,遼兵死傷甚眾。遼北院樞密使耶律化哥領大兵來救,韃靼酋長烏八戰敗降遼。遼朝詔令韃靼,依舊制:歲貢馬千七百,駝四百四十,貂鼠皮萬張,青鼠皮二萬五千張。一○二六年,遼征韃靼兵以討回鶻,韃靼酋長直剌後至,被遼斬首。直剌子起兵反遼,諸部響應,遼軍大敗。此後,韃靼日漸強盛,成為遼朝西北方的一個勁敵。
對烏古(於厥)、敵烈的戰爭契丹建國前即侵掠烏古,俘擄奴隸。九一九年(神冊四年),阿保機征服了烏古部。隨著歷史的發展,烏古部開始對外擄掠。遼穆宗時,在邊地掠奪人民財產牲畜。遼詳穩僧隱與烏古戰,敗死。烏古屢降屢叛,不時向外俘掠居民。聖宗時,一○一三年,出兵討烏古,迫使烏古返居故地。次年,烏古又反,遼耶律世良統領重兵大肆屠殺烏古的反抗者,進行了殘酷的鎮壓。
鄰近烏古的敵烈部,聖宗時殺遼詳穩,奔向西北。遼蕭撻凜追擊,俘擄甚多。不久,敵烈部又攻陷巨母古城。耶律世良一再率兵壓境,對敵烈「招撫」和攻討,敵烈仍不時出沒攻掠。大抵此時遼朝北邊的烏古、敵烈等部,已經發展到父權制的末期,展開對外掠奪。由於遼朝處在強盛時期,有足夠的力量壓制他們的俘掠,烏古、敵烈等部的發展受到阻遏,不能象早期契丹那樣南下侵掠,建立起奴隸制的國家。
與回鶻諸部的關係甘州回鶻,在阿保機時曾被契丹所征服,但此後與遼朝並無從屬或朝貢關係,而與宋朝通貢使。一○○八年,蕭圖玉進討甘州回鶻,直抵肅州,俘掠大批生口。一○二六年,蕭惠再統兵攻甘州,不能取勝,被迫還軍。
沙州回鶻在敦煌郡王曹順統治下,也曾一度向遼入貢。西州回鶻世居高昌,可汗號「阿廝蘭漢(汗)」(《宋史·高昌傳》)。《遼史》所稱「阿薩蘭回鶻」,當即此部。宋王延德《使高昌記》說,西州回鶻有大蟲太子族,與契丹接界,過此族即為達干于越王子族。《遼史》記統和八年(九九○年)阿薩蘭回鶻于越達剌干(即達干)「遣使來貢」,當即此族。遼聖宗時,阿薩蘭回鶻連年有貢使來遼。九九六年,阿薩蘭回鶻王遣使來為子求婚,遼朝不許。《遼史·屬國表》記,一○四七年「阿薩蘭回鶻王以公主生子遣使來告」。大抵至遼興宗時,許嫁公主,加強了聯繫。
遼聖宗時,對宋、夏和周鄰諸族,鞏固和擴展了它的勢力,進而向外發展,向西聯絡大食,在東方發動了對高麗的侵掠。
西聯大食阿保機時,大食曾遣使來契丹。此後,不見再有往還。一○二○年,大食遣使來遼,進象及土產,並為王子冊割請婚。次年,再遣使來,遼以皇族女可老封公主許嫁。
東侵高麗高麗王建(太祖)在九一八年建高麗國。九三五、九三六年先後滅新羅、百濟,統一了朝鮮半島,成為海東強國。遼太祖、太宗時與高麗曾有聘使往來。九三四年,渤海世子大光顯率眾數萬投高麗,賜姓王氏。此後,高麗與遼絕交,相互敵視。九八五年七月,遼朝令諸道繕甲兵,準備大舉東侵,因遼澤水溢,道阻而罷。統和十年(九九二年)十二月,遼以東京留守蕭恆德統兵東侵高麗。次年,遼兵攻破高麗蓬山郡,高麗請和。遼冊封高麗成宗王治為高麗國王,並以蕭恆德女許嫁。一○一○年,高麗穆宗(成宗子)被貴族康兆謀殺,顯宗繼位。遼聖宗親率大兵四十萬出征,高麗康兆率兵三十萬迎擊。遼兵連陷郭州、肅州,直抵高麗都城開京。高麗顯宗棄城南逃。遼聖宗入開京,大肆焚燒而去。
一○一四年,遼聖宗遣耶律資忠(《高麗史》作耶律行平)使高麗,強索興化、通州等六城。高麗拒絕,扣留資忠。一○一六年,遼耶律世良統兵再侵高麗,破郭州。高麗死者數萬人。一○一七年,遼蕭合卓攻興化,失敗。一○一八年,遼蕭排押(《高麗史》作蕭遜寧)等以兵十萬入侵高麗,高麗姜邯贊大敗遼兵,遼軍死傷甚眾。一○一九年,遼集結大軍,準備再侵高麗,高麗顯宗遣使議和,送還耶律資忠。遼朝強索高麗六州被挫敗,此後,高麗仍依成宗時舊制,對遼「納貢如故」(《高麗史·顯宗世家》)。
(二)遼朝的黑暗統治與農民起義
遼朝在承天后(死於一○○九年)、聖宗統治下的近半個世紀內,是遼朝發展到極盛的時期,統治集團也始終保持著相對的穩定。一○三一年六月,聖宗六十一歲,在大福河之北行帳病死。長子宗真(興宗)即位。遼朝貴族內部又展開了相互傾軋的鬥爭。
遼朝自阿保機以後,契丹貴族中不斷出現爭奪皇權的鬥爭,這些鬥爭往往結合著奴隸制和封建制、契丹文化與漢文化之間兩種制度、兩種文化的鬥爭,帶有傾向改革還是傾向保守的鬥爭特點。在聖宗以後封建制業已確立的時期,貴族之間的鬥爭,更多地表現為契丹封建主相互傾軋、相互爭奪封建特權的權利之爭,反映著統治集團的日益腐朽和衰落。這種爭鬥的後果,使遼朝的統治日益黑暗。
一、欽哀後政變,與宋、夏和戰
欽哀後政變聖宗皇后齊天后菩薩哥生兩子,早死。一○一六年,宮人耨斤生興宗,由齊天后收養,耨斤封元妃。一○三一年六月,興宗十六歲繼皇帝位。元妃立即謀奪政權,自立為皇太后(欽哀後),又指使護衛馮家奴、喜孫等誣告北府宰相蕭浞卜、國舅蕭匹敵等謀反,並且牽連到齊天后。興宗說:「皇后(指齊天后)侍先帝四十年,撫育我成長,本當為太后。現在不做太后,反而還要加罪,怎麼可以!」欽哀後說:「此人若在,恐為後患」。興宗說:「皇后無子而老,雖在,無能為也」。欽哀後不聽,把齊天后從中京遷到上京囚禁,處死蕭浞卜、蕭匹敵,又殺有關官員七人。欽哀後奪權聽政,興宗不理政務。
一○三二年春,興宗出獵。欽哀後又派人去謀害齊天后。齊天后被迫自殺。一○三四年,欽哀後密謀廢興宗,另立少子重元。重元把密謀告興宗。興宗廢欽哀後,遷她到慶州守陵,一舉奪回了政權。重元加封皇太弟。一○三七年,興宗才又把欽哀後從慶陵迎回。興宗挫敗欽哀後,鞏固了他的統治。
與宋、夏和戰興宗繼承聖宗的統治,對外仍能保持遼朝的威勢。
一○三八年,西夏元昊建國,連年侵宋。一○四一年,宋兵大敗於好水川。八月,宋張亢在麟、府二州襲擊夏兵。宋朝在宋、遼交界地帶也修治關河壕塹。遼興宗作了出兵侵宋的準備,先遣南院宣徽使蕭特末、翰林學士劉六符出使宋朝,質問宋朝出兵伐夏和增修邊防,要挾宋朝把後周時占領的瓦橋關以南十縣地退還給遼。一○四二年春,蕭特末、劉六符等到宋,南院樞密使蕭惠等陳兵境上。宋仁宗不敢與遼作戰,派使臣富弼等赴遼,提出願增加歲幣議和。閏九月,遼、宋議定,此後宋每年增加給遼的歲幣銀十萬兩、絹十萬匹。遼朝不出一兵,憑空取得了宋朝的銀絹貢納。
西夏建國後,日漸強盛。遼朝統治下的党項部落不斷叛遼附夏。一○四四年,遼西南面招討都監羅漢奴領兵討伐反遼的党項部落,西夏出兵援助,遼兵大敗。招討使蕭普達、詳穩張佛奴敗死。興宗決意親征,召集諸道兵,大舉向西夏進攻。九月,命皇太弟重元、北院樞密使蕭惠領先鋒兵西征。元昊見遼兵勢盛,送還反遼的党項部落。興宗命北院樞密副使蕭革去河曲受降,元昊向遼謝罪。遼朝一些臣僚卻認為大軍現已結集,就應進兵。遼兵數路掩襲西夏,遭到失敗,駙馬都尉蕭胡睹被俘。遼兵退軍,西夏放還蕭胡睹。遼、夏再度言和。此後,遼、夏邊界不時發生一些衝突,但基本上仍保持著既定的局面。元昊死後,諒祚繼立,仍向遼稱藩。
二、皇權的爭奪與韃靼戰爭
重元叛亂興宗長子洪基,一○四三年,總北南院樞密使事,加尚書令,一○五二年,進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參預朝政,一○五五年興宗死後,繼皇帝位(道宗)。道宗統治時期長達四十五年。在這期間,貴族內部繼續相互傾軋,遼朝的統治越來越黑暗了。
道宗即位,即尊奉興宗弟重元為皇太叔,次年又加號天下兵馬大元帥。自遼太宗至道宗,在即位前都曾有過這個稱號,意味著將是皇帝的繼承人。重元子涅魯古進封楚王,為武定軍節度使。重元父子成為道宗朝最有權勢的人物。
道宗也在他的周圍組成了契丹貴族的統治集團。弟查葛為惕隱,和魯斡為上京留守,耶律仁先、蕭革和蕭惟信、蕭阿剌、耶律乙辛等貴族分掌北、南樞密院。但貴族內部相互譖毀,兩樞密院和四京留守頻繁調動。一○五六年,蕭阿剌因蕭革專權,向道宗辭官。道宗讓他出朝,任東京留守。蕭革又藉故中傷阿剌,道宗把阿剌處死。一○六二年,蕭革因失去道宗的寵信,也辭官致仕,與重元結成姻親(蕭革子為重元婿)。統治集團內部相互攻訐,爭奪權利,終於在一○六三年爆發了重元的叛亂。
重元在道宗朝,權位顯赫,見道宗免拜,不稱名,尊榮為遼朝前所未有。子涅魯古,一○六一年又入朝知南院樞密使事。重元父子和同黨陳國王陳六、同知北院樞密使事蕭胡睹、衛國王西京留守貼不、統軍使蕭迭里得以及蕭革等陰謀叛亂,奪取皇權。
一○六三年七月,道宗率群臣到太子山秋捺缽出獵。涅魯古為重元畫策,要他假稱有病,等道宗來看望時,刺殺道宗。敦睦宮使(皇太后宮使)耶律良得知了重元的叛謀,向皇太后(仁懿後)密告。仁懿後召告道宗。道宗對耶律良說:「你要離間我們骨肉麼!」耶律良說:「臣若妄言,甘願處死。陛下不早作準備,恐怕要墮入賊計。可召見涅魯古,他如不來,可以料事」。仁懿後說:「這是國家大事,宜早為計」。道宗派使者去召涅魯古。涅魯古扣留使者。使者逃回道宗行帳。道宗決計討叛。
遼道宗召南院樞密使耶律仁先領兵平亂。重元父子和蕭孝友、胡睹、貼不等四百人,誘脅弩手軍攻打道宗的行帳。耶律仁先和知北樞密院事耶律乙辛、南府宰相蕭唐古、北院宣徽使蕭韓家奴、北院樞密副使蕭惟信、耶律良等,領宿衛士卒數千人出戰。叛黨見仁先等兵勢強大,多倒戈投降。涅魯古中箭墮馬死。重元受傷退兵,自稱皇帝,任蕭胡睹為樞密使。仁先召太子山附近的五院部蕭塔剌領兵來援。重元又率奚兵二千人來攻。蕭塔剌兵到,背營而陣。仁先乘勢擊潰重元兵,追殺二十餘里。前北府宰相姚景行、南府宰相楊績等漢人官員聞亂,也募兵來援,兵到,亂事已平。
重元敗逃到大漠,自殺。蕭胡睹單騎逃走,投水死。蕭迭里得被擒處死。貼不自訴被脅從,免官,流放到鎮州。蕭革及孝友處死。道宗削平叛亂,取得了完全的勝利。
亂事平定後,道宗對平叛有功諸臣分別加給「平亂功臣」、「定亂功臣」等稱號。耶律仁先進封宋王,為北院樞密使,又加給於越的尊稱。耶律乙辛為南院樞密使,後又加守太師。耶律良隸籍皇族橫帳,為漢人行宮都部署。
耶律乙辛擅權一○六五年,道宗宣懿後觀音所生子濬八歲,立為太子,確定了皇位的繼承。
耶律仁先、乙辛等平重元之亂有功,權勢顯赫。仁先遭耶律乙辛排擠,出為南京留守,又改西北路招討使。耶律乙辛獨專北樞密院。南院由漢官姚景行、楊績相繼任樞密使。平亂有功的契丹貴族先後被排擠出朝。蕭韓家奴遷西南面招討使,耶律良出知中京留守事,蕭惟信出為南京留守。耶律乙辛在朝中專權,受詔,四方有軍事,許便宜從事。
漢人張孝傑在道宗即位時,考試進士第一。一○六七年任參知政事,同知樞密院事。一○七二年進為北府宰相,成為漢人官員中最為顯貴的官員。耶律乙辛與張孝傑等在朝結成奸黨,專擅朝政。凡是對他們阿順者都加拔擢,忠直的人遭到排斥。耶律乙辛門下大批接受賄賂。張孝傑公然說:「沒有百萬兩黃金,不算是宰相家」。這個貪污、腐朽的集團竊取了軍政大權,並且還在陰謀篡奪更高的權位。
耶律乙辛陰謀篡權的第一步是謀害道宗後宣懿皇后。
宣懿後父蕭惠在聖宗、興宗朝,歷任南京統軍使、南北院樞密使,加守太師,是遼朝有權勢的貴族。宣懿後能自作歌詞,好音樂,善彈琵琶,曾自製回心曲,命伶官趙惟一歌唱。一○七五年,太子濬十八歲,開始參預朝政,兼領北南樞密院事。耶律乙辛等不得擅權,便設計謀害宣懿後。宣懿後宮婢單登及妹夫教坊朱頂鶴偽造十香詞,誣告宣懿後與趙惟一私通。耶律乙辛向道宗奏告。道宗命耶律乙辛、張孝傑查劾,乙辛、張孝傑坐實此案。道宗將伶人趙惟一、高長命等全族處死,命宣懿後自盡,將屍體歸還後家。
宣懿後死後,耶律乙辛又在次年(一○七六年)向道宗稱譽他的同黨蕭霞抹之妹坦思,選入宮中,立為皇后。坦思又向道宗建言,把妹斡特懶納入宮中。斡特懶原來是乙辛的兒婦,離婚後入宮。耶律乙辛進而通過後族操縱宮廷。張孝傑更得道宗寵信,賜國姓耶律。
耶律乙辛等陰謀篡權的第二步是謀害太子濬。
耶律乙辛等陷害宣懿後,反謀漸露,引起朝內外強烈的憤慨。護衛蕭忽古知道乙辛的奸謀,一天,藏在橋下,準備在乙辛路過時把他殺死。正值暴雨,橋壞,不能實現。一○七六年六月,林牙蕭岩壽密奏道宗說:「乙辛自皇太子預政,內懷疑懼,又與宰相張孝傑相附會,恐有異圖,不可使居要地。」道宗也漸有懷疑,命乙辛出朝,為中京留守。蕭霞抹等又向道宗建言,說乙辛自稱無過,是因讒言出朝。道宗又要把乙辛召回。契丹行宮都部署耶律撒剌諫阻,道宗不聽,十月,耶律乙辛回朝,仍為北院樞密使。蕭岩壽反被排擠出朝,為順義軍節度使。乙辛復職後,又把蕭岩壽流放到烏隗部拘禁。一○七七年初,蕭忽古再次企圖刺殺乙辛,被乙辛發覺拘捕。蕭忽古拒不服罪,被流放到邊地。
耶律乙辛處在朝野反抗之中。宣懿後被害,太子濬更加憤恨,說:「殺我母者,是耶律乙辛。他日不殺此賊,不為人子。」乙辛的黨羽殿前副點檢蕭十三對乙辛說:「現在太子還在,臣民歸心。大王沒有根底之助,又有誣害皇后之怨。倘若太子得立,你置身何地?」一○七七年五月,乙辛與蕭十三召蕭得里特,設計謀害太子,指使護衛太保耶律查剌誣告耶律撒剌與知北院樞密使事蕭速撒等陰謀廢皇帝立太子。道宗按問,沒有證據,只命耶律撒剌和蕭速撒出朝補外官。六月,乙辛等又設計,指使牌印郎君蕭訛都斡去向道宗自首,捏造說謀廢立確有其事,他也參預了陰謀,因怕連坐,出來自首。道宗大怒,命耶律乙辛、張孝傑等審問此案。乙辛等嚴酷懲治被誣人員,不讓他們講話,詭報說都沒有異詞。道宗命乙辛黨羽左夷離畢耶律燕哥去審問太子濬。太子濬申辯。蕭十三與燕哥陰謀偽造供狀,說太子已認罪。道宗殺耶律撒剌、蕭速撒等,把太子濬囚禁在上京。
一○七七年十一月,耶律乙辛又秘密派人殺害太子濬,謊報病死。道宗哀傷,要召見太子濬妻。乙辛又暗殺濬妻滅口。
耶律乙辛害太子後,藉此興起大獄,陷害異己,誣指他們參預廢立陰謀,任意治罪。流放在外的蕭岩壽、蕭忽古都被召回處死。北院宣徽使耶律撻不也(字撒班)知乙辛的奸謀,曾策劃殺乙辛、蕭得里特、蕭十三等,乙辛誣陷他參預廢立,處死。同知漢人行宮都部署蕭撻不也與耶律撻不也友善,也因此被殺。蕭岩壽的好友蕭鐸魯斡被誣陷,謫戍西北。夷離畢郎君耶律石柳因附太子,流放到鎮州。遼朝的官員、貴族大批地遭到陷害。
耶律乙辛陰謀得逞,進而向道宗建言,立和魯斡子淳為太子。北院宣徽使蕭兀納和夷離畢蕭陶隗對道宗說:「放棄自己的嫡系不立,是把國家送給別人了」。道宗猶豫不定。一○七九年初,道宗出獵,乙辛請把皇孫延禧(太子濬之子)留下。蕭兀納又上奏說:「聽說皇帝出遊,將要留下皇孫。如果當真要留下,臣請侍從左右」。道宗醒悟,命皇孫從行。朝中官員向道宗揭發乙辛奸惡,道宗開始懷疑乙辛。三月,命乙辛出朝,知南院大王事。耶律淳出為彰聖等軍節度使。乙辛的黨羽北府宰相蕭余里也出為西北路招討使。一○八○年初,道宗又出乙辛知興中府事,然後立皇孫延禧為梁王,特設旗鼓拽剌(契丹語,義為勇士,尊稱)六人護衛。又命張孝傑出為武定軍節度使,蕭兀納受命輔佐延禧,一○八一年以北府宰相兼殿前都點檢。
道宗逐漸發覺耶律乙辛一黨的奸謀,大康七年(一○八一年)十二月,張孝傑以販鹽和擅改詔旨的罪名,被削爵,貶安肅州。幾年後死在家鄉。耶律乙辛也以對外出賣禁物罪,免官,幽禁於來州。次年,道宗降封蕭後為惠妃,出居乾陵。後又追諡太子濬為昭懷太子。乙辛一黨遭到了失敗。
耶律乙辛見陰謀敗露,私藏兵器,圖謀叛遼投奔宋朝。一○八三年十月被發覺,處死。
一○九一年,延禧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北、南院樞密院事,完全確定了繼承皇帝的權位。
一一○一年,道宗病死。延禧順利地繼位做皇帝(天祚帝)。天祚帝即位,隨即為祖母宣懿後和父濬雪誣,並進而誅殺乙辛的黨羽。耶律濬諡為大孝順聖皇帝,廟號順宗。又下詔,被耶律乙辛誣陷的官員,都恢復官爵。被籍沒者出籍,被流放者召還。張孝傑已在道宗朝在家鄉病死,家屬被分賜群臣作奴隸。次年,又下詔誅耶律乙辛黨,子孫遷徙到邊地。發掘耶律乙辛、蕭得里特的墳墓,剖棺戮屍,家屬分賜給被害者的家庭為奴。道宗的惠妃,降為庶人(平民)。
天祚帝即位,和魯斡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稱皇太叔。耶律淳封鄭王,又進封越國王,為東京留守。北府宰相蕭兀納出為遼興軍節度使,加守太傅。
對韃靼的戰爭遼朝西北的韃靼,在遼道宗時發展到一個新階段,由分散的部落建立起部落聯盟。一○九二年,韃靼「諸部長」即聯盟長磨古斯殺遼金吾(軍官)吐古斯,大舉侵遼。遼西北路招討使耶律阿魯掃古戰敗,遼軍多陷沒。遼朝以耶律撻不也(字胡獨堇)為西北路招討使,再討韃靼,磨古斯在鎮州西南沙磧間偽降,誘殺撻不也,遼軍又潰。一○九四年,遼知北院樞密使事耶律斡特剌等率大兵伐韃靼,遇天大雪,敗韃靼四部,斬首千餘級。一一○○年,斡特剌擒獲磨古斯,俘回遼朝處死。在遼朝後期的對外作戰中,這是僅見的一場大勝仗。遼人是大為讚頌的。耶律儼撰道宗哀冊說:「蠢爾韃靼,自取凶滅」,「即戮渠魁,群黨歸悅」。韃靼敗後,部落聯盟潰敗,不能重建。但韃靼各部落並非「群黨歸悅」,而仍然是遼朝的一個嚴重威脅。
三、各族農民的起義
遼朝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轉化,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地主和農民(包括牧民)的階級矛盾,逐漸成為遼朝社會的基本矛盾。隨著封建剝削的加強,契丹農牧民、漢族、渤海農民同遼貴族、地主的矛盾和鬥爭,日趨激烈,推動著遼朝由強盛轉入衰亡。
契丹奴隸制的衰落和封建關係的發展,不斷出現階級關係的新變動。在契丹各部中,產生了新的封建主「富民」和大批的貧民。聖宗統和十五年(九九七年),「勸品部富民出錢以贍貧民」,貧富兩極的對立極為明顯。富民向朝廷獻納牛、駝十頭、馬百匹,即可授給「舍利」的官位。貧民則處在無權的地位。自聖宗時起,至興宗、道宗時期,《遼史》屢見賑濟各部「貧民」的記載。一○四二年,「振恤三父族之貧者」。一一○○年,「出絹賜五院貧民」。三父房是遼皇族系屬的後裔,五院部原來是迭剌部分出的強大部落,但隨著封建關係的發展,陸續出現了大批的貧民。一○七二年,「賜延昌宮貧戶錢」。一○八一年,「詔歲出官錢振諸宮分及邊戍貧戶」。一○八六年,「賜興聖、積慶二宮貧民錢」。遼朝皇帝諸宮斡魯朵戶,大抵有一部分由原來的奴隸地位轉化為平民,但仍然處於極為貧困的境地。漢族和渤海的農民遭受著越來越苛刻的封建剝削,往往隱匿或逃亡,以逃避遼朝的賦役。遼朝一再檢括戶口。興宗重熙八年(一○三九年),采蕭孝穆議,「詔括戶口」。道宗時,「遣使括三京隱戶,不得」,又派耶律引吉往括,也只得數千戶。又詔諸道「檢括脫戶(逃戶)」。馬人望奉命檢括戶口,不過十得六、七。農民的大量逃亡,說明遼朝封建的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日益殘酷。
從聖宗時起,各族農民即不斷舉行起義,以反抗遼朝的封建統治。天祚帝時,起義更加發展。史書沒有留下詳備的記載,據現存簡略的記事,依然可見人民群眾的鬥爭浪潮是洶湧澎湃的。
王氏起義九九三年二月,史載霸州民妻王氏「以妖惑眾」,當是利用某種宗教形式組織起義,因遼朝發覺而被鎮壓。
鼻舍起義統和十二年(九九四年)正月,契丹郎君耶律鼻舍等「謀叛」(《遼史·聖宗紀》)。「郎君」是契丹下層的小吏,不同於遼朝貴族的權利爭奪。大抵契丹民眾推耶律鼻舍等為領袖,準備起義,起事未成而鼻舍等被殺。
大延琳起義一○二九年,東京渤海居民舉行大規模的起義。遼滅渤海後,仍維持原有的封建剝削制度,無鹽酒等稅。關市商稅也較少。聖宗時,漢人韓紹勛為戶部使,對渤海居民一切依照燕地制度徵稅。戶部副使王嘉又令渤海居民造大船,將粟米運往燕地。水路艱險,多至覆沒。遼官動輒鞭掠,渤海居民遭受的壓榨極為嚴酷。一○二九年八月,渤海農民在東京起義,囚禁遼留守、駙馬都尉蕭孝先及南陽公主,殺韓紹勛、王嘉及遼軍官蕭頗德。起義者以東京舍利軍詳穩大延琳為首,建國號興遼,年號天慶(《高麗史》作天興)。西取瀋州,不下,還守東京。鄰近的女真人也起而響應。遼朝派出南京留守蕭孝穆等領兵往討,與興遼太師大延定相攻。次年,即遼聖宗死前一年,大延琳被擒,渤海的反抗前後延續一年之久而遭到失敗。
李宜兒起義一○四四年七月,香河縣李宜兒「以左道惑眾」,即以宗教工具組織起義,被鎮壓。
楊從起義一○六七年六月,新城縣楊從起義,「署官吏」,可能已建立政權,但不久即失敗。
「李弘」起義一一一三年閏四月,有以「李弘」為號的起義者「以左道聚眾」起義。「李弘」一名源於道教,每為起義農民所利用。劉勰《滅惑論》有「張角李弘,毒流漢季」之說。《老君音誦誡經》說:「但言老君當治,李弘應出,天下縱橫返道者眾,稱名李弘者歲歲有之」。晉朝和十六國的後趙、後秦都有過以李弘為號的農民起義。隋末農民戰爭中,扶風人唐弼聚眾十萬起義,也「推李弘為天子」。大抵李弘的稱號是利用道教的符讖,以示「應讖當王」。遼朝逮捕了號稱李弘的起義領袖,用酷刑「肢解」處死,並把肢解的屍體「分示五京」。想見這次起義群眾的秘密組織,分布各地,規模是巨大的。
古欲起義一一一五年二月,饒州渤海古欲等結集投下城居民起義,有步騎三萬餘,古欲自稱大王。四月,大敗蕭謝佛留統領的遼兵。遼以南面副部署蕭陶蘇斡領兵鎮壓,古欲又戰勝。六月間,古欲被擒,起義者六千餘人犧牲,起義失敗。
東京起義天慶六年(一一一六年)正月元旦,東京有少年十餘人執刀越牆,入留守府,殺遼東京留守蕭保先。史載「蕭保先嚴酷,渤海苦之,故有是變」。起義者當是遭到嚴酷壓迫的渤海人民。遼戶部使大公鼎(渤海人)集奚、漢兵千餘人鎮壓,起義者全部被捕處死。
董才起義一一一七年,易州淶水縣董龐兒起義。董龐兒原名董才,「少貧賤,沉雄果敢」。起義發動後,群眾多至萬餘人,給遼朝以極大的震動,被誣指為「劇賊」。二月,遼西京留守蕭乙薛、南京統軍都監查剌率大兵鎮壓。起義軍在易水西戰敗。三月,再度聚集,敗於奉聖州。董龐兒率眾南下,越飛狐、靈丘,入雲、應、武、朔等州,斬契丹監軍。宋軍招董龐兒,龐兒自號「扶宋破虜大將軍董才」,率部投宋。
安生兒等起義一一一八年,遼東路諸州,到處爆發農民起義。安生兒、張高兒領導的起義軍,發展到二十萬人。安生兒在龍化州戰敗犧牲。張高兒轉戰到懿州,與霍六哥起義軍相合。六月,霍六哥攻陷海北州,直趨義州。在義州遭到失敗。
前仆後繼的農民起義,由於遼朝的鎮壓而失敗,但起義沉重打擊了遼朝的封建統治。
(三)女真的南侵和天祚帝的敗亡
人民起義打擊下的遼朝,在北方又出現了強大的勁敵。
黑龍江和松花江一帶的女真族,自阿保機建國以來,即受到遼朝的控制,向遼朝貢納海東青和各種土產。遼興宗時,女真向外擄掠,但還只是各部落單獨行動。道宗時,形成部落間的聯盟,聯盟長稱都勃極烈(大部長),日漸強盛。一一○一年,在遼天祚帝即位的同年,女真完顏部長阿骨打為都勃極烈。此後連年侵掠周鄰各部。一一一四年,阿骨打統領女真諸部兵攻陷混同江東的寧江州。天祚帝遣妃兄蕭嗣先和蕭兀納統契丹、奚及諸路兵七千出擊,大敗於出河店。女真渡混同江進擊,蕭嗣先軍望風奔潰。家屬資財,都被女真掠獲。女真收編遼俘虜入軍中,軍勢更盛。一一一五年(遼天慶五年),阿骨打建立國家,稱皇帝(金太祖),國號金,年號收國。
遼朝後期,契丹貴族日趨腐化。北院樞密使蕭奉先(嗣先兄)甚至已不知領兵。遼軍兩敗,天祚帝起用漢人張琳、吳庸等領兵東征。張琳等是庸碌的儒生,下令漢人富民,凡有家業三百貫者出軍士一人,自備器甲,限二十日會齊。各家以平時槍刀充數,弓弩鐵甲,百無一二。新募的漢軍與契丹軍雜編,分四路出擊。這樣一支由不知兵的文人統領的臨時拼湊的雜牌軍,自然不堪銳氣正盛的金兵的一擊。張琳軍在淶流河大敗。數月間,金兵接連攻陷州城,大肆殺掠,把兒童挑在槍尖上,作盤舞遊戲。遼朝丁壯被擄去選編充軍,金兵增至萬人。一一一五年秋,遼天祚帝下詔親征,率契丹、漢軍號稱十餘萬,帶數月糧,命蕭奉先為御營都統,耶律章奴為副,以精兵二萬為先鋒,期以必滅女真。十二月,天祚帝與女真兵遇,接戰不久,遼軍敗潰,橫屍滿野。天祚帝一日夜逃奔五百里,退保長春。金兵乘勝侵占遼陽等五十四州。
耶律章奴見遼軍潰敗,謀廢天祚帝,另立燕王、南京留守耶律淳。章奴與同謀者二千騎奔上京迎立,遣淳妃弟蕭敵里去南京報淳。耶律淳斬敵里,往見天祚帝。章奴事敗,投女真,中途被捕獲腰斬。章奴叛時,蕭奉先因耶律淳長期統治漢地,恐軍中漢人與章奴通,下令放還。軍士歡呼散去,或燒營逃走。天祚帝隨行兵士只剩下三、五百人。
一一一六年,渤海人高永昌據東京反,稱大渤海皇帝。占據遼東五十餘州,只瀋州未下。天柞帝命張琳往討。張琳招募遼東失業流民,得兵二萬,至瀋州。發兵攻東京城,與渤海戰,互有勝負。高永昌向金兵求援,金兵大舉來侵,遼兵失於戒備,敗逃入瀋州城,金兵入城,縱兵殺掠,張琳縋城逃走。天柞帝貶張琳為平州遼興軍節度使。
張琳敗後,天祚帝以耶律淳受貴族擁戴,命淳為都元帥抗金。耶律淳招募遼東饑民得二萬餘,編成軍隊稱「怨軍」(怨恨女真),另募燕雲民兵數千,原屬董龐兒等的起義軍餘部也被收編在內。耶律淳攻瀋州不下,還軍。金兵斬高永昌,據有其地。一一一七年,耶律淳統領的「怨軍」有兩營起義反遼。耶律淳往討起義的「怨軍」,在徽州東與金兵遇,大潰敗。金兵占領新州。成、懿、壕、惠等州均降。金兵又攻耶律淳于顯州蒺藜山,遼兵又大敗。天祚帝在中京聞燕王兵敗,金兵入新州,對左右說:「如果女真必來,我有日行三百五十里的快馬,又與宋朝為兄弟,夏國為舅甥,都還可以去,也不失一生富貴!」遼朝君臣已在作逃跑的打算,遼國必亡,已是沒有疑問了。
金國節節獲勝,進據東京、黃龍,占有遼東、長春兩路。遼在邊地州城多年儲備的糧餉,也都為金人取得。一一一七年,阿骨打建號大聖皇帝,改元天輔,遣使與遼議和。金對遼提出的條件,大體近似澶淵之盟時遼對宋的條件:遼冊金帝為大金大聖大明皇帝,稱兄,歲輸銀絹二十五萬兩、匹,割遼東、長春兩路地。遼朝冊阿骨打為東懷國皇帝,不稱兄,其餘一切照辦。阿骨打不允。一一二○年,阿骨打親攻遼上京,上京留守降。天祚帝去西京。遼朝郡縣至此已失去半數。
遼朝滅亡在即,貴族之間仍在相互誅殺。一一二一年,文妃與統兵副都監耶律余睹(文妃妹夫)、駙馬蕭昱,貴族耶律撻曷里(文妃姐夫)等被誣指謀立皇子晉王。元妃兄、北院樞密使蕭奉先派人告發,文妃賜死,蕭昱、耶律撻曷里都被處死。晉王因沒有參預此事,免罪。耶律余睹在軍中叛變投金。一一二二年,金兵攻陷遼中京,進陷澤州。天祚帝出居庸關,至鴛鴦泊(遼捺缽)。余睹引金兵來攻。蕭奉先向天祚帝獻策說:余睹此來不過為了晉王。殺了晉王,余睹自回。晉王敖魯斡由此無罪而被處死,滿朝貴族更加解體。余睹引金兵直逼天祚帝行帳,天祚帝率衛兵五千逃往雲中。三月,金兵進陷雲中,天祚帝逃入夾山。蕭奉先父子逃跑,被兵士截回處死。
天祚帝進山,消息不通。耶律淳奉命守燕京。漢人宰相李處溫與遼皇族耶律大石、奚王回離保等在燕京擁立耶律淳,號天錫皇帝,改元建福。「怨軍」改號常勝軍。又降封天祚帝為湘陰王。從此燕、雲、平等州及遼西路、上京路、中京路地都為耶律淳所控制,世稱「北遼」。天祚帝在夾山,勢力範圍只限於遼朝西北和西南路邊地的諸遊牧族。耶律淳以回離保知北院樞密使事,軍事委付耶律大石。遣使報宋,免歲幣、結好,宋不許。又遣使奉表於金,乞為附庸。事未決,即病死。耶律淳稱帝僅三個月,遺命李處溫等迎立天祚帝次子秦王定為帝,淳妻蕭德妃為皇太后,主軍國事。李處溫等與宋朝童貫聯絡,策劃挾持德妃投降宋朝。德妃處死李處溫等,遣使奉表宋朝求援。金兵至奉聖州,德妃又向金上表,求立秦王定,金不許。金兵入居庸關,攻陷燕京,德妃出古北口,至天德軍見天祚帝,天祚帝殺德妃。
一一二三年四月,金兵圍攻青冢寨。天祚帝子秦王定、許王寧等都被金兵俘擄。梁王雅里由硬寨太保特母哥護衛逃跑,往見天祚帝。五月,軍將耶律敵烈與特母哥等又擁梁王雅里北逃,至沙嶺,雅里稱帝,改年號神歷。十月間,雅里病死。
金兵在居庸關擒獲耶律大石,一一二三年九月,大石領兵逃出,歸見天祚帝。天祚帝責問說:「有我在,你怎麼敢立淳?」大石回答說:「陛下以全國之力,不能拒敵,棄國逃跑,使黎民塗炭。即使立十個耶律淳,都是太祖子孫,豈不勝於向別人求命麼?」天祚帝無話可答,只好赦免。天祚帝得大石兵,自稱得天助,一一二四年秋,謀再出兵收復燕元。大石說:「國勢至此,當先養兵,等待時機而動,不可輕舉。」天祚帝不聽。大石見遼將亡,殺北院樞密使蕭乙薛等,率騎兵西去,自立為王。
大石去後,一一二四年冬,天祚帝自夾山出兵,南下武州,遇金兵,敗潰。遼將領多率部降金。保大五年(一一二五年)正月,天祚帝經天德軍過沙漠西逃。二月在應州被金兵俘擄。在金朝被囚一年多後病死。
契丹自九一六年太祖阿保機建國至天祚帝被俘,凡二百○九年。太宗九四七年滅晉,建國號大遼。聖宗時一度改國號大契丹,道宗時復號為遼。自阿保機至天祚帝,習慣上都稱為遼朝。
(四)西遷後的遼朝——西遼
遼皇族耶律大石率部西去,重建遼朝,史稱西遼。西遼存在於我國西北約九十餘年。正象南遷後的南宋是北宋的繼續一樣,西遷後的西遼也是遼朝的繼續。《遼史》編者不在天祚帝被俘,而在西遼亡後,才作為「遼絕」,是符合實際的。
一一二四年,大石率二百鐵騎向西北方行進。西北邊地是諸遊牧族的地區,在金朝南侵過程中,仍然是遼朝的統治範圍,局勢是穩定的。大石北過黑水,白達達詳穩床古兒來獻馬四百匹,駝二十,羊若干。再西行,至遼朝西北的重鎮可敦城。大石在可敦城召集邊地七個州城和韃靼、烏古、敵烈、王紀剌(弘吉剌)、密兒紀(蔑兒乞)、乃蠻等十八部的部眾,宣告說:「金國逼我國家,殘害黎民,侵占州邑,使天祚皇帝逃奔在外。我現在仗義而西,要藉助你們諸部的力量,消滅敵人,恢復疆土。你們也有人替國家著想,拯救苦難中的人民麼!」各部多出兵馬,歸大石指揮,得精兵萬餘人。設置官吏,備武器,又組成了一支新的軍事力量。
西遼簡圖
大石通遼、漢文字,在遼朝為林牙(翰林)。在燕京擁立耶律淳時,左右的官員和統率的士兵多是漢人。大石西行,可能也有漢人隨從。大石仍依遼朝制度分設北面和南面官。金朝得到的報告說:大石在北方稱王,置南、北面官僚,有戰馬萬匹,畜產甚多(《金史·粘割韓奴傳》)。
一一二五年初,天祚帝被俘後,大石仍在可敦城一帶,依據他一貫的主張,積蓄力量,而沒有輕易出擊。但大石的存在,仍引起金朝的不安。金都統完顏希尹建言,嚴防大石與西夏聯合。一一二九年,金泰州路都統又奏報,大石在發展勢力。此時的金朝在全力侵宋,不暇北征契丹,大石也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南伐金朝。一一三○年初,大石決計向西方求發展。二月,以青牛白馬祭天地,整頓軍旅,經回鶻西行。大石先寫信給回鶻王畢勒哥說:「自我太祖以來,與你們非一日之好。今天我要西去大食,經過你們這裡,請不要生疑。」畢勒哥得信,迎接大石,大宴三日,又獻馬六百、駝百、羊三千,願作大石的附庸,送大石至境外,西去。
金朝得知大石去回鶻,遣降將耶律余睹與石家奴等領兵追討,沿途向西北諸部徵兵,諸部拒絕。石家奴至兀納水還軍。余睹得知大石已在和州(西州)回鶻境內,恐與西夏聯結,遣使去西夏詢問。西夏回答說,夏國與和州不相接壤,也不知大石的去向。
大石的去向,是自和州再往西行,至葉密立,征服這裡的突厥人的眾多部落,約四萬餘口。大石曾在此建城,據說此城的遺址曾長久地留存。
一一三一年,文武百官立耶律大石為帝,稱天祐皇帝,又采突厥稱號為葛兒汗(或譯古兒汗,眾汗之汗),建元延慶。重建的遼朝又號哈喇契丹(黑契丹,崇尚黑色)。
一一三四年,耶律大石遷都到八剌沙袞,改元康國。八剌沙袞地在塔剌思東,楚河南岸,熱海西,原是回鶻的舊城。西遼時,回鶻鄒括部占據此城,部民種田為業,以收穫的十分之一繳稅。鄒括部大概還不能自己製造兵器,武力是薄弱的(《金史·粘割韓奴傳》)。它時常遭到突厥康里部和哈剌魯人的騷擾,襲擊它的部民,劫掠牲畜和財物。耶律大石稱帝後,八剌沙袞的部長,也象西州回鶻那樣,願附屬西遼,並請求大石進駐此城。大石遷都後,號八剌沙袞城為虎思斡爾朵(契丹語:強有力的宮帳),並向周圍的城邑派遣了管民官。從此,西遼即一直建都在虎思斡爾朵。
西遼的統治鞏固後,連年對外作戰,擴展了它的領域。關於西遼的史事,《遼史》與波斯、阿拉伯史家的記載,時間先後,互有異同。下面是參據中外史籍而作的一個大概的敘述。
《遼史》記載說,耶律大石建都於虎思斡爾朵後,以蕭斡里剌為兵馬都元帥,蕭查剌阿不為副,率騎兵七萬東征。出征前,大石誓師說:「我率領你們遠至朔漠,是期望恢復大業」。東征的目標顯然是試圖興復遼朝。西遼兵東至喀什喀爾,這裡原有遼朝的漢人和契丹兵駐紮,西遼軍至,即相率歸服。西遼軍征服喀什喀爾後,進而征服了和闐。但在繼續進軍時,可能由於沙漠的阻隔,牛馬多死,難以前進,不得已而還師。
新疆阿克蘇地區沙雅發現契丹文銅印印文新疆伊犁地區發現契丹文銅印印文
西遼軍至喀什喀爾時,曾分出一支軍隊,進至阿姆河彼岸,與撒馬爾乾的算端展開激戰,獲得勝利。(據阿拉伯史家阿提耳記述,時在一一三七年)算端求助於塞爾柱王朝的桑伽爾(一說花剌子模王唆使西遼攻桑伽爾)。桑伽爾大軍與西遼軍在迪爾干姆河(科克恰河)附近相遇。一一四一年兩軍大戰,桑伽爾慘敗,傷亡近十萬。西遼的這支軍隊,大概就是由蕭查剌阿不率領(波義耳英譯本術外尼《世界征服者史》的Erbüz,疑即蕭查剌阿不),乘勝向西北進攻花剌子模。花剌子模沙(王)阿提西茲投降,作西遼的屬國,每年向西遼交納貢金三千金第納爾,並貢獻大批貨物和牲畜。蕭查剌阿不得勝回師。
耶律大石於一一四三年病死,依漢制立廟號,德宗。子夷列年幼,由皇后塔不煙執政。西遼的領域,在大石時已基本上確立:北至巴爾喀什湖,東自今新疆西部,領有別失八里,東南抵和闐,西南界阿姆河,西達鹹海,統治花剌子模。重建的遼朝屹立在我國西北,又是一個強大王朝。
直到十三世紀蒙古建國以前,我國境內形成為西遼、西夏、南宋和金四朝並立的局面。南宋和西遼沒有直接的往來,但仍看作是遼朝的遷徙。一一六一年(宋紹興三十一年),宋朝號召金朝統治下的契丹人起而抗金。高宗詔書中說:「契丹和我是三百年兄弟之國。⋯⋯由於遭到女真的禍害,我既移駐江南,遼家也遠徙漠北,相去萬里,音信不通。⋯⋯現在我提兵百萬,收復中原,你們大遼豪傑忠義之士,也應協力,乘勢殲滅女真的頭子,報耶律氏的深仇。將來事定,通好如初。」(《宋會要稿》蕃夷三,參《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三四)一一八五年(孝宗淳熙十二年),南宋還曾得到過西遼假道西夏伐金的諜報。金朝主要是從回鶻人那裡知道西遼的情況。一一四四年,金朝曾派遣粘割韓奴隨同回鶻使者出使西遼。韓奴去後,久無消息。後從回鶻商人得知,韓奴至西遼,即被處死。金朝統治下的契丹人為反抗金朝貴族的壓迫,也往往結成小股,陸續投奔西遼。西遼自耶律大石以後雖然沒有再展開大規模的對外作戰,但它的存在,對西夏、金、宋的影響都是深刻的。
塔不煙執政七年,仍依漢制,稱感天皇后,改元咸清。七年後,即一一五一年,夷列即位,改元紹興,在位十三年,廟號仁宗。一一六四年,仁宗死,妹普速完權代執政,稱承天太后,改元崇福。普速完與夫弟朴古只沙里通,謀殺夫駙馬蕭朵魯不。蕭朵魯不父都元帥斡里剌領兵圍皇宮,射殺普速完及朴古只沙里。一一七八年,仁宗次子直魯古即皇位,改元天禧。在直魯古統治期間,西遼不斷發生了重大的事變。
西遼統治下的花剌子模,一二○○年,阿提西茲的後裔穆罕默德繼王位。起初仍照舊例,向西遼納貢。統治阿富汗地區的古爾人木亦速丁入侵花剌子模,直魯古派兵萬人幫助花剌子模打退了來犯的古爾人。穆罕默德在勝利後強大起來。他開始抵制西遼的統治,拒絕交納貢品。兩三年後,直魯古派遣西遼的官員馬哈穆德泰去花剌子模索取貢品。穆罕默德乘機離開,而由他的母親特爾肯可敦(皇后)去接待。可敦向西遼交付了全部貢品,並確認,花剌子模依然遵守投降時確立的那些條件。可敦派遣使臣隨同遼使向西遼致歉。但是,馬哈穆德泰已看出穆罕默德的不忠,並報告給直魯古。花剌子模的使臣因此不再受到禮遇。西遼與花剌子模的關係逐漸緊張了。
花剌子模的穆罕默德,繼續策劃推翻西遼,征服阿姆河北岸地區。他派出一支軍隊到布哈拉,並和撒馬爾乾的算端奧斯曼相聯絡,煽動反抗西遼。阿拉伯史家術外尼記載說:這時「所有人都已疲倦於(西遼)古兒汗的長期的統治,厭惡他的收稅官和當地行政機構的官員,這些人違反常規,他們的行徑是非法的、殘暴的。」(《世界征服者史》)花剌子模的反抗計劃,迅速得到了響應。
正當花剌子模策劃反抗的年代,乃蠻部太陽汗的兒子屈出律來到了西遼。
十三世紀初,蒙古族迅速地強大起來。一二○四年,蒙古乞顏部長帖木真(成吉思汗)滅了強大的乃蠻部。乃蠻部長太陽汗敗死。一二○六年,成吉思汗在斡難河畔建立了蒙古奴隸主的國家。屈出律穿過別失八里,進入苦叉地區,一二○八年初,逃到西遼。直魯古收降了屈出律,並把皇后古兒別速所生的女兒嫁給了他。乃蠻部原是信奉景教的部落,屈出律降西遼,改奉佛教。
花剌子模和撒馬爾乾等策劃反遼。屈出律見西遼的統治動搖,又得知乃蠻殘部仍散處在山中,便請求東歸收集殘部,企圖伺機篡遼。波斯史家拉施德在《集史》中記載,屈出律對直魯古說:「我離開自己的部落和人民已經很久了。」「我聽說我的很多部眾和軍隊流散在葉密立、海押立和別失八里地帶。當他們得知我的消息後,他們就會在各地聚集起來抵抗敵人。如果古兒汗(指直魯古)放我走,我就前去收集他們。」又說:「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依照忠誠和道義行事,聽從你的命令。」屈出律騙取了直魯古的信任。屈出律離開西遼東行,收集乃蠻殘部,又組成了一支作戰的隊伍。
屈出律去後,直魯古才有所悔悟,下令召奧斯曼等加強戒備。撒馬爾乾的奧斯曼拒絕西遼的命令,與花剌子模聯合反遼。這時,屈出律也早已和花剌子模相勾結,雙方派使者往來聯絡,約定穆罕默德算端從西面進軍,屈出律從東面進軍夾攻西遼。直魯古派兵三萬攻打奧斯曼,獲得勝利,進駐撒馬爾干。屈出律便集結兵力在東部發動叛亂。直魯古不得不自撒馬爾干撤軍,分兵攻打屈出律。花剌子模的穆罕默德乘機發兵進駐撒馬爾干,並與撒馬爾干合兵進攻西遼西部的重鎮塔剌斯。西遼在塔剌斯大敗,守將塔延古被俘。八剌沙袞也投降穆罕默德。當直魯古的大軍返回八剌沙袞時,居民閉城拒守,苦戰十六日。西遼結集各地兵力攻城,用大象抵毀城門。攻下後,遼兵大肆殺掠,四萬七千人被殺,搶掠財物無數。馬哈穆德泰下令西遼軍把擄獲品一律交出,各軍不服,紛紛叛亂。遼軍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屈出律得知西遼軍亂,便乘機迅速進兵,出其不意,獲得大勝。直魯古被圍投降。一二一一年,屈出律篡奪了西遼王位,奉直魯古為太上皇,皇后為皇太后。兩年後,直魯古病死。屈出律沿襲遼朝制度,仍號西遼(黑契丹)。但花剌子模和撒馬爾干一帶都已不再為西遼所有。
屈出律篡奪西遼後,對西遼的各族居民進行了殘暴的統治。他首先派兵進攻阿力麻里,並派遣軍隊駐紮在喀什喀爾、和闐、葉爾羌等地,鎮壓當地的人民。拉施德記載說:「他每年都派遣軍隊到這方面的一些回教徒住地去放毒和焚燒穀物。由於他們的收穫連年被毀,人們缺少糧食,陷入了絕境」。「在每一個合惕忽答(家長)的住宅中,都安置了一名士兵住宿。」屈出律憑藉軍事暴力強迫這些地區信奉伊斯蘭教的居民改奉佛教,並改穿遼朝契丹人的服裝。屈出律的暴政遭到各地人民的反抗。一些反抗的教士被殘酷地處死。
西遼在屈出律統治下,前後經過了七年。一二一八年,蒙古軍隊由者別統率,向西遼進攻。屈出律這時正在喀什喀爾城中,聽說蒙古軍來攻,即慌忙逃跑。蒙古軍下令,各地居民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從而贏得了伊斯蘭教居民的支持。各地居民奮起殺死住在各家的西遼兵士。西遼可散城八思哈管民官曷思麥里投降蒙古,為者別作先鋒,引蒙古軍追擊屈出律。屈出律逃到巴達哈傷的撒里黑崑山谷,被蒙古軍捕殺。喀什喀爾、和闐、葉爾羌等地相繼投降,歸於蒙古(元朝)的統治之下。
遼朝自九一六年阿保機正式建國,前後經過了三百零二年的歷史過程,在一二一八年最後滅亡了。
第三節遼代的經濟與文化
(一)經濟概況
契丹族原來在滿河流域以漁獵為生,進而經營畜牧。遼朝建立後,又在漢族的影響下,逐步發展了農業生產,出現了工商業的繁榮。上節已經敘述過契丹社會制度的變革,下面只說契丹、漢族等各族人民在各個部門的生產狀況和商業貿易。
一、漁獵畜牧
漁業契丹舊居潢河、土河間,四時捕魚。冬春之際,江河水凍,有鑿冰鉤魚法。遼朝一代,一直沿用。宋人程大昌《演繁露》記載道宗時在達魯河(長春河)鉤魚的情況。大意是:達魯河東連大海,正月結冰,四月解凍。鉤魚時,先使人在河上下十裡間用毛網截魚,不讓魚跑掉。在河面鑿四個冰洞,叫做冰眼。三個冰眼鑿薄不透冰,從這裡觀察魚的動靜。一個冰眼鑿透,準備鉤魚。魚在冰里日久,遇到有出水的地方,一定要來伸頭吐氣。等魚到冰眼,用繩鉤投去,沒有鉤不中的。另有一種夜間罩魚法。遼聖宗時,宋朝的使臣宋綬來遼,聽說聖宗在土河上罩魚。在河冰上鑿冰眼,舉火一照,魚都來湊集,垂下鉤竿,很少能跑掉(《宋會要稿》,又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天禧五年)。
遼朝歷代皇帝也經常在達魯河或鴨子河(混同江)的春捺缽鉤魚。捕獲頭條魚後設宴慶祝,稱「頭魚宴」。這種捕魚法,長久流傳。元朝時,張德輝至臚朐河(臚朐音盧居luj&),當地居民說,河中有三四尺長的大魚,春夏秋都不能捕得,到冬天可鑿冰捕獲。(《塞北紀行》)直到現在,我國北方某些地區仍然沿用鑿冰鉤魚法。據《北史·室韋傳》記載,室韋族曾有過鑿冰入水「網取魚鱉」法。鑿冰鉤魚的生產方法當是契丹勞動人民的一個創造。
射獵《唐書·契丹傳》說:契丹
「射獵,居處無常」。契丹建國後,仍舊長久保持狩獵生產(《遼史·游幸表序》)。契丹婦女,自后妃以下,也都長於騎射,和男子一起田獵。按照季節的不同,大體上是,春季捕鵝、鴨,打雁,四五月打麋鹿,八九月打虎豹。此外,也射獵熊、野豬、野馬,打狐、兔。狩獵以騎射為主,輔以其他方法。如射鹿:在鹿群必經之地灑上鹽,夜半鹿飲鹽水,獵人吹角仿效鹿鳴,把鹿引到一起,聚而射之,叫做「舐鹻鹿(鹻同鹼)」,又叫「呼鹿」。射鹿歷來是契丹狩獵生產中的一個重要部門。《北史·契丹傳》記北朝時契丹風俗,父母死三年後收屍骨焚燒,祝告說:「若我射獵時,使我多得豬(野豬)鹿」。東丹王倍善畫契丹人物射獵,有千鹿圖為宋朝所得。遼慶陵壁畫,也畫有鹿的形象。捕捉鵝、雁、野鴨等飛禽,多利用飼養的鷹鶻,特別是產於東北的海東青鷹。遼朝每年都要到女真等部捕捉或強索海東青飼養。遼帝春捺缽捕鵝,先由獵人找到有鵝的地方,舉旗幟為號,周圍敲起扁鼓,把鵝驚起,然後放鷹捕捉,鵝墜下後,用刺鵝錐刺死,舉行「頭鵝宴」祝賀。春捺缽以海東青捕頭鵝,帶有多少固定的典禮性質。一般契丹獵人,當只是飼鷹捕捉飛禽,鷹是他們生產中的助手。契丹人又用豹作助手,馴豹捕獸。宋綬至契丹,看到引出三個豹,很是馴服,在馬上依附契丹人而坐,狩獵時用它來捕獸。(《宋會要稿》)陝西乾縣近年發現唐章懷太子墓壁畫《出獵圖》,畫一騎射獵人,背後一馴豹蹲坐馬背,隨行出獵。又一獵人,背後豹不馴,獵人在馬上回視,怒目揮拳。唐武后時,陸續收編契丹流散部落,任用契丹降將(如李楷固、李光弼)。唐人的馴豹獵獸,很可能是從契丹傳來。唐壁畫的情景當近似於契丹的情景。
畜牧畜牧業是遼朝契丹的主要生產部門。《遼史·營衛志》說:「大漠之間,多寒多風,畜牧畋漁以食,皮毛以衣。轉徙隨時,車馬為家」。遼代契丹仍是隨水草放牧,即所謂「馬逐水草,人仰湩酪」(湩音凍dòng)(《遼史·食貨志》)。但各部落實行地區性統治後,除戰馬外,分地以牧,各有多少固定的「分牧」地區。放牧的牲畜以駝、馬、牛、羊為主。駱駝用以載運物資,也用來拉車(沈括:《熙寧使虜圖抄》)。牛用來載物、拉車(遷徙有氈車,運載有大車,送終拜陵用牛車),兼供乳食。羊主要供取皮毛和肉食。馬是主要的牲畜,所謂「其富以馬,其強以兵」(《遼史·食貨志》)。契丹射獵、放牧、交通、作戰都不能離開馬匹。《遼史》記載牲畜價格,分駝、馬、牛、羊四等。但在牲畜中,馬和羊數量最多,也最重要。述律後對遼太宗說「我有西樓羊馬之富」。羊和馬從來是契丹牲畜財富的代表。早自契丹建國前,歷代貴族對北方遊牧族作戰,總要大量擄掠牲畜。建國後,被征服的各族也要每年把一定數量的牲畜進貢給遼朝。對外擄掠所得,分賜作戰將士。因而牲畜的占有有官、私之分。私有數量的多少,又有了貧富之別。遼朝封建制確立後,各部出現的大批貧民,主要當是貧苦的牧民。官有的牲畜擁有極大的數量。據《遼史·道宗紀》:道宗時「牧馬蕃息,多至百萬」。遼朝在各地區設有「群牧使司」、「馬群司」、「牛群司」等各級官員管領。邊地各族歷年進貢的牲畜,大概即由駐在當地的群牧官就地管理,因而天祚帝亡前,西北邊地仍擁有大批的馬群。大石西行時,西北各族進獻馬、駝、羊等大批牲畜,奠立了遼朝西遷和重建的基礎。
二、農業
遼太祖阿保機采韓延徽策,安置俘擄的漢人在北地從事墾藝。此後,各投下州的漢族人民,也務農耕作。契丹封建制確立後,又出現了租種契丹、奚貴族田地的漢人佃戶。九八二年,景宗詔:「諸州有逃戶莊田,許番漢人承佃,供給租稅」(《宣府鎮志》)。宋蘇轍使契丹,在中京南見奚人役使漢人佃戶,有詩云:「奚君五畝宅,封戶一成田,故壘開都邑,遺民雜漢佃」(《欒城集》)。據《契丹國志》記載,遼時中京一帶的奚人也已從事耕種。契丹本族人民經營農耕,當始於太宗得燕雲之後。《遼史·食貨志》記遼朝建國前勻德實已「相地利以教民耕」。這一傳說如果包含有可信的成分,當也只是個別地區的原始的耕作。太宗時才有開墾農田的明確記載。九三九年,以烏古居地水草豐美,命五院六院兩部的甌昆、乙習本、斡納阿剌等三石烈人遷居到這裡。次年,又給予海勒水一帶地為農田,從事耕作。又詔有司教民播種紡績。九四六年,詔「敢傷禾稼者,以軍法論。」(據《遼史·營衛志》。同書《食貨志》記述有誤。)聖宗過藁城,見乙室奧隗部婦人種黍已熟,派人幫助收割,可見契丹部落中確已有部分居民參加農耕,但在契丹族的整個的經濟生活中,還不如牧業的地位重要。到道宗時,農業耕作才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道宗派耶律唐古率部在臚朐河邊墾田,收穫後即移屯鎮州。耶律唐古在鎮州連續十四次獲得豐收,積粟幾十萬斛。馬人望為中京度支使,到任半年,經營得法,也積粟十五萬斛。東京道的咸、信、蘇、復等五十多城,都設置了和糴倉,糶陳糴新,允許百姓借貸,收息二分,各處所積不下二三十萬石。《遼史·食貨志》說:「遼之農谷,至是為盛」。
燕雲十六州的漢人地區是遼朝農業的基地。遼朝統治者多次下詔募民墾荒,開闢農田。九九五年,准許昌平、懷柔等縣百姓開墾荒地。九九七年,募民耕種灤州荒地,免租賦十年。一○八九年,遼道宗賜給山西靈丘一所廟宇山田一百四十多頃。這個事實說明山區也已大批開闢了山田。
遼朝農作物,燕雲地區仍以稻、麥為主。九八七年,李仲宣撰《祐唐寺創建講堂碑記》說,薊州「地方千里,籍冠百城,紅稻青粳,實魚鹽之沃壤。」一○六四年,道宗下令禁止南京百姓決水種植粳稻。天祚帝時,燕京「稻粱之屬,靡不畢出」。薊州三河縣北鄉有寺莊一所,景宗乾亨(九七九——九八三年)以前,墾田三十頃,其中種麥一千畝,都是上等的好田。
遼朝在農耕方面也有所創造。宋朝派往遼朝的使臣王曾記述他所看到的情形說,自過古北口,居民都住草房板屋耕種,沒有桑柘等樹木,因為怕吹沙壅塞田地,種地都在壟上。《遼史·食貨志》也說:遼地多半是沙磧,三時多寒,春秋要及時耕種收穫,種黍要因地勢高下,與中原不同。遼朝在北方風沙地帶,因地勢高下在壠上作壠田,是勞動人民的一個創造。
遼寧赤峰遼墓出土鐵鏟
遼寧昌圖八面城遼代城址出土銅鏵范
遼寧阜新遼代城址出土鐵鋤
稻、麥、粱、黍之外,契丹舊地又多種穄(音記jì,糜子米)。《五代會要》說,奚人種穄,秋收後在山下作窖儲存,煮穄作粥。《後漢書·烏桓傳》說,烏桓居地宜於種穄。大概自東漢以來,就有種穄的傳統。宋朝使臣去遼,遼朝多以乳粥詩客(朱彧《萍洲可談》,王洙《談錄》)。梅聖俞《送景純使北》詩:「朝供酪粥冰生碗,夜臥氈廬月照沙」(《宛陵先生集》)。乳粥或酪粥當是用穄製成。宋朝雜變稅中有穄米一種。《東京夢華錄》記載,宋朝京城開封,中元節時沿街賣穄米飯,用來祭祀祖先。種穄非遼朝所特有,但在契丹、奚的農作物中,奚是較為重要的一種。
漢地所無而遼朝已先有的作物是西瓜。遼太宗滅後晉後,晉同州郃陽縣令胡嶠隨蕭翰入遼,七年後逃到後周,撰《陷北記》記述在遼朝的見聞。胡嶠說,自上京東行到一處平川,多草木,始吃西瓜。據說是契丹破回鶻得此瓜種,施用牛糞搭棚種植。瓜的大小象中原的冬瓜,但味道很甜。(《契丹國志》胡嶠:《陷北記》)在唐人文獻中,不見有關西瓜的記載。胡嶠的記述也說明,前此漢地並無西瓜。(李時珍《本草綱目》主此說)遼朝自回鶻得瓜種,移植成功,以後傳入金、宋,才逐漸為漢族農民普遍種植。西瓜自回鶻傳入契丹,又自契丹傳給漢族,在我國各族人民的經濟交流史上,是一個值得記述的事件。
西遼滅亡後,耶律楚材於一二二二年到河中府,有詩云:「萬頃青青麥浪平」,「衝風磨舊麥,懸碓杵新粳。」描寫出當地農業稻、麥豐收的繁榮景象。遼朝統治下的契丹族、漢族以及其他各族人民,不僅開發了我國的東北地區,也使西遼統治地區的農業得到了發展。
三、手工業
鐵冶在遼代的手工業中,冶鐵占有重要的地位。契丹建國前,已開始有鐵。阿保機征服室韋後,又有坑冶。胡嶠《陷北記》說:室韋有三族,地多銅鐵金銀,室韋人製作的銅、鐵器很精好(又見《遼史·食貨志》)。大抵契丹從室韋人那裡學得了坑冶法。阿保機滅渤海後占據廣州,本渤海鐵利府,改名鐵利州。此地原為渤海鐵冶地區,多有鐵礦,成為遼朝的一個鐵冶基地。阿保機又以渤海俘戶在上京道饒州置長樂縣,內一千戶冶鐵納貢。宋朝使臣王曾在柳河館西北,也見有渤海人就河漉沙石煉鐵。渤海在唐時即擅長冶鐵。《新唐書·渤海傳》以渤海「位城之鐵」為名貴出產之一。渤海冶鐵術傳入契丹,推動了遼朝冶鐵業的發展。遼朝東京道尚州東平縣有鐵礦,采煉者三百戶,按賦稅制度供鐵。阿保機南征幽、薊,在還軍路上發現銀、鐵礦,命置礦冶。冶煉者可能是俘擄來的漢族人民。契丹奴隸采煉的鐵礦,有柳濕河、三黜古斯和手山三處。起初冶煉者是諸斡爾朵和大族(皇族)的奴隸,聖宗時置為曷術(鐵)部。柳濕河和三黜古斯的今地,還不能確指,手山就是今鞍山的首山。首山附近曾發現過深達十八米的遼代礦坑,更加證明:遼朝的奴隸們是鞍山鐵礦的最早的開採者。鞍山鐵礦,現在經過我國鋼鐵工人的辛勤開發,已經建設成社會主義的鋼鐵基地。追本溯源,遼朝奴隸們創始的功績,是值得紀念的。
遼東一帶,自西漢以來即在平郭設有鐵官冶鐵。遼陽漢墓曾有大批鐵器出土。遼朝的鐵冶也多在這一地區,所以在東京設戶部司管領。在遼朝的鐵冶業中,又以冶煉鑌鐵最為著稱。《金史·太祖紀》說:「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於是國號大金」。金朝依女真完顏部住地按出虎(女真語,義為金)水為國號,遼朝可能也是依遼水建號。《金史》所紀,出於附會,不甚可信。但遼朝號稱出產鑌鐵,卻是事實。鑌鐵是一種精煉的鐵,接近於鋼,或者即可認作是鋼的一種(勞費爾《中國伊朗編》有此說)。《隋書·西域傳》載波斯產鑌鐵。宋人樂史
《太平寰宇記》說罽賓(罽音記j@)也產鑌鐵。《契丹國志》記大食等國向契丹貢獻的物品中有「賓鐵兵器」。遼初,大食僅「來貢」一次,《遼史》不載貢品,《國志》所記是否有據,不可知。大食的鑌鐵可能對遼有所影響,但顯然不起決定的作用。沙俄的布勒士奈得在《中世紀研究》中說,鑌鐵是在十二世紀時由阿拉伯傳入中國。他完全忽視了早在十世紀時遼朝以產鑌鐵著稱的事實。王曾去契丹,至打造部落館見有「番戶」百餘,鍛鐵為兵器。遼朝賀宋朝正旦,有鑌鐵刀作禮物。遼朝擁有豐富的鐵礦,經過室韋、渤海、契丹和漢族等各族勞動人民交流冶鐵技術,鍛煉出質量較高的鐵或較低的鋼,是可能的。
遼寧建平遼墓出土雙龍紋鎏金銀冠
遼寧赤峰遼墓出土銀壺
金銀阿保機俘擄蔚縣漢族人民,在澤州立寨「采煉陷河銀冶」(《遼史·地理志》),又在征幽薊還軍道上,發現銀鐵礦,命令開採。滅渤海後,在富州置銀冶,改名銀州。聖宗時,在潢河北陰山及遼河之源各得金銀礦,開礦采煉。現存遼代的石刻碑記中也反映出,遼朝境內的銀冶存在於許多地區。大抵遼朝的金銀礦,以漢族人民為主,與渤海、契丹等各族人民共同冶煉,並共同發展了金、銀手工業。近年遼寧、河北各地出土大批遼代鎏金和銀制手工藝品,包括鎏金馬具、飲食用具、各種首飾和佛教器物,這些金銀製品繼承了漢族手工業者的傳統技藝,又溶合了契丹族的某些特有的風格。
馬鞍和車宋太平老人著《袖中錦》以「契丹鞍」與端硯、蜀錦、定瓷等並列,稱「天下第一」。契丹勞動人民製作的馬鞍,不僅在遼朝,而且在全中國的各民族中享有盛名,是遼代手工業的又一個成就。遼朝回賜西夏等國貢使物件,有金塗鞍轡馬,素鞍轡馬,賜給宋朝的禮物中還有塗金銀龍鳳鞍勒、銀鞍。一九五四年,赤峰市大營子發掘遼駙馬衛國王墓,出土有銀質鎏金鞍飾,鑄有精細的花草紋。銀質鎏金鞍橋飾,鑄作雙龍戲珠紋,極為精美。契丹以鞍馬為家,對馬具的製作特為講求,在當時我國各民族中,確是無與倫比。
遼寧赤峰遼墓出土馬具三組
遼寧赤峰遼墓出土車馬器
遼朝還有專業的車工,在打造館造車。沈括說:「契丹之車,皆資於奚。」大約奚族制車,比契丹更為精良。
遼寧赤峰遼墓出土鎏金銀鞍橋
紡織遼朝的紡織業,燕雲十六州的漢人地區,在唐五代的基礎上繼續發展。渤海地區,唐時曾以出產布、綿、綢著稱。早在阿保機時,即驅擄漢地數州士女到契丹,傳播了紡織技術。遼朝建國後,隨著各民族的經濟交流和農業的發展,在契丹、奚等族的舊地,也有了紡織業生產。胡嶠記遼初上京的情況是「交易無錢而用布」。大抵當時布匹(麻布)已普遍生產。遼朝得燕雲後,絲織業逐漸發展成頗大的規模。遼都上京有綾錦院諸工作坊,織工主要是漢人。祖州也有綾錦院,有契丹、漢、渤海等族手工業者三百人紡織,供遼朝皇室需用。遼朝以定州的漢人俘戶在中京道建宜州,也從事紡織。《遼史》稱,宜州「民工織紝,多技巧」。靈河(大凌河)沿岸靈、錦、顯、霸四州植桑麻,居民無田租,只供蠶織。聖宗時曾以顯州交納的綾錦,賞賜左右貴族。《遼史·禮志》記遼朝貴族的禮服有錦袍、白綾袍、絳紗袍。遼朝對外贈送或賜與的物品中,有綾、羅、綺、錦、紗、穀、緞等多種,可見絲織業的發達。赤峰遼駙馬衛國王墓出土有平金的絲織物。近年遼寧翁牛特旗發現遼壁畫木槨墓。墓室中死者夫婦臥於屍床上,鋪蓋絲織的被褥衣衾。墓中出土有各色綾、羅、織錦、刺繡,並有刻絲和印染絲羅,顯示出遼朝絲織業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
遼寧北票遼墓出土綠釉長頸鳳首瓶
制瓷遼代手工業中另一特出的成就,是著名的遼瓷。瓷器是漢族勞動人民的一個重要的創造。遼代漢族、契丹等各族人民,在唐、五代制瓷技術的基礎上,又有新的創造。近年各地陸續發現大批遼墓和一些遺址,出土有大量遼瓷。分布的地區遍及遼代的南京、上京、東京以及現在的赤峰、建平、瀋陽等地。出土瓷器有白瓷、青瓷、三彩以及細胎白黑瓷器、缸胎雜色大型瓷器和翠綠釉瓷等多種,明顯地承襲唐和五代的傳統,而又有所發展。適應契丹族鞍馬氈帳的生活需要,遼瓷還出現一些新形制:如雞冠壺,雞腿壇,長頸瓶等。雞冠壺仿照契丹皮袋的形式,壺上有環梁或穿孔,便於馬上攜帶,更是遼瓷中最有代表性的特產。遼寧一些地區出土的三彩印花方碟和長盤,也是遼瓷所特有。遼瓷中也有不少漢族用品,如杯、盤、瓶、盂等,形制和質地與五代和宋朝的產品大致相同或相似。遼朝境內契丹與漢族居民長期共居,象在經濟上政治制度上曾經兩者並存一樣,反映在文化上以至生活用品上,存在不同的風格,是自然的。遼朝與宋朝在經濟上相互交流,也必然要相互發生影響。遼瓷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仿照北宋定州窯燒造的,稱為「仿定」。這些瓷器,在造型上受唐代瓷器風格的影響,在工藝上則接近或達到了北宋定瓷的水平。北京門頭溝區龍泉瓷窯遺址發現很多「仿定」瓷片,與北京地區遼墓出土瓷器相同。近年出土遼瓷,地區分布甚廣,數量甚多,說明遼朝制瓷業甚為發達。有的遼墓葬,隨葬品很少,無金銀器或銅器,但也有少量瓷器。這也表明:瓷器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用品。
遼寧北票遼墓出土「龍魚」形青瓷水盂
遼寧北票遼墓出土定窯蓮花帶蓋注壺
遼朝燕雲地區也出現了類似宋朝的「作」的手工業組織。「作」的首領叫做「作頭」和「都作頭」。一○五七年建造的房山縣良鄉鎮清涼寺千佛像石幢,就是由姓王的「燕京作頭」父子雕制的。有些遼朝的石刻還署有「蓋閣都作頭」、「蓋殿寶塔都作頭」等名稱。
四、商業貿易
遼朝得燕雲後,以幽州為南京,在遼陽設東京。承天后、聖宗時又在奚族舊地設中京(大定府)。興宗改雲州為西京(大同府),與上京合稱五京。五京是遼朝政治重心,也是商業交通的重心。上京的城邑建制,如幽州制度。南城叫做漢城,是漢人集中的居住區,有樓對峙,下列市肆,經營商業。南門之東有回鶻營,回鶻商販聚集居住。中京城由燕薊的漢族良工營建,自朱夏門入,街道東西有廊舍三百間,居民在廊舍下布列店肆(列廛肆廡下)。東京外城稱漢城,河北漢人在此聚居,有南、北市。早晨在南市,午後在北市交易。上京、中京、東京的商業區都在城南。南京依舊制,商市在城北,陸海百貨都要聚集在北市買賣。西京大同府主要是軍事城鎮,商業遠不如南京發達。遼朝皇室百官駐在捺缽時,也往往有臨時的市場,交易貨物。遼朝設「行宮市場巡檢使」管理。沈括在宋神宗時去遼朝,見到「小民之為市者,以車從之于山間。」(《熙寧使虜圖抄》)各州縣則有市集。
遼中京道惠州城址出土的獸面紋瓦當
遼中京城址出土的遼三彩盤
隋、唐以來,歷史形成的各地區的經濟聯繫,並沒有由於遼朝和五代、宋朝的政權並立而隔絕。五代時,遼和梁通過聘使往來,交易貨物。後唐在雲州北野固口與契丹互市,成為固定的貿易市場。後晉設回圖務管理貿易。遼朝派遣回圖使,在開封設邸店,往來販運。立國江南的吳越、南唐也和遼朝有使臣往來,以納貢或饋賜的方式交易貨物。九四三年,遼太宗曾遣使去南唐,贈送羊、馬,並出售馬二百匹,買回羅、紈、茶、藥等物品(陸游《南唐書》)。
遼和北宋並立,前後一百六十餘年,雙方的貿易往來,日益頻繁,加強著北方和南方的經濟聯繫。這種聯繫大致通過三個途徑進行:(一)朝廷往來聘使。每年新正元旦、帝後生辰,相互遣使祝賀,帶去大批珍貴禮物。對方也以大批物品「勞賜使臣」。送禮和回賜有固定的項目和數額,形成朝廷間定期和定量的物品交換。(二)官方設立的榷場(貿易場)。宋初,在鎮、易、雄、霸、滄州各設榷場,與遼交易。此後隨著宋、遼關係的發展而時有變化。澶淵之盟後,遼朝先後在涿州新城、朔州南和振武軍,置榷場與宋貿易。宋朝在雄州、霸州和安肅軍置三榷場,後又在廣信軍置場。榷場是由官方管理的固定的貿易場所,遼、宋都設有專官,監督交易,征取稅收。(三)私人交易。在榷場以外,還有大量的私市交易,以規避稅收取利。有的商人越界去對方境內販運謀利,甚至通事(翻譯人員)也和使臣私相交易。榷場禁售的貨物,也多走私。通過各種走私貿易,種類繁多的大批貨物,往來販運不斷。
遼朝賣給宋朝的貨物,牲畜中以羊為最多。宋神宗時,河北榷場買契丹羊,每年數萬隻,運到汴京(開封),多瘦惡耗死,每年費錢四十餘萬緡。通過各種途徑輸入宋朝的物品,還有馬匹、馬具、皮革製品、毛氈、鑌鐵刀劍、「北珠」等。北珠是來自女真的珍珠,在宣和間,圍過寸者價至二三百萬,極為名貴(《鐵圍山叢談》卷六)。阿保機建國前,在炭山南古漢城有鹽池。據說契丹八部都取這裡的鹽食用。此後開採,規模更大。遼太宗得河間煮海鹽,得燕雲後更多采海鹽。遼鹽產量甚大,售價較宋朝低,自海口入界河,經雄、霸入涿、易等地。通過走私活動,遼鹽大量售入宋界,宋朝官吏不能禁止。
遼朝的銅錢
遼朝自宋朝輸入的貨物主要有:茶葉、藥材、糯米、絲織品、麻布、漆器以及香料、犀角、象牙等奢侈品。
據胡嶠所見上京的情形,遼朝初年,大約錢幣還不甚流通。燕雲地區仍然沿用五代時的舊錢。景宗時置鑄錢院,鑄乾亨錢。隨著封建經濟的發展,聖宗、興宗、道宗各朝屢鑄銅錢行用。在遼、宋之間的商業貿易中,遼錢嚴禁出境,但宋朝的銅錢卻大量流入遼朝通用。
(二)文化概況
契丹、漢族在經濟方面相互交流,在文化方面也相互吸收。由於漢族的封建文化,比起契丹來,處在較高的階段,契丹在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轉化過程中,逐步接受了漢文化,但仍保持自己的民族特色。契丹和漢族共同創造了以漢文化為核心又帶有契丹民族特色和時代特色的遼文化。
一、契丹文字
阿保機建國後,由突呂不等創製契丹文字,後來被叫做契丹大字。阿保機弟迭剌又制契丹小字。契丹大、小字長久失傳,只有一些零散的存留。一九三○年,在今遼寧白塔子的遼皇陵,出土道宗及宣懿皇后等長篇契丹字哀冊刻石,契丹字文獻才被人們所注意。近年來,又陸續發現刊有這種契丹字的墓誌(如遼寧義縣蕭相公墓誌)和銅鏡等文物多種。國內外的研究者曾對這種文字作過不少的探索,取得一些成績,但還遠不能通讀。一九五一年,遼寧錦西西孤山出土遼蕭元忠墓誌,刊有另一種字體較簡的契丹文字。一九六六年,考古工作者在遼寧巴林左旗林東遼太祖陵,也發現了刻有同一種字體的契丹字殘石。從出土契丹字文物看來,大抵前一種哀冊文字當是契丹大字,後一種字體較簡的文字是契丹小字(也有相反的說法,待考)。《五代史》附錄《契丹傳》說阿保機以漢字隸書之半增損,作成契丹文字。契丹大字和小字是依據漢字字體而改作的拼音字。契丹大字是以幾個音符疊成契丹語的一個音綴,在形體上仍仿漢字合成一個方塊字,很是繁贅難認。契丹小字,筆劃稍簡,所以又被叫做「小簡字」(《遼文匯·補遺》鄭恪墓誌)。據說迭剌學習回鶻文後,才造契丹小字。據現存女真字推知,契丹小字大約是以一個方體字代表一個音綴,但不再象大字那樣合疊成多音符的方塊字,而是參照古回鶻文的辦法,自上而下,連續直寫。所以說它「數少而該貫」(《遼史·皇子表》)。但由於每個音綴仍是來自漢字的方體,無法聯寫,這就形成各音綴相互分離,各個多音詞之間又不易截斷的缺點,行用起來很不方便。契丹大小字大約只是在契丹貴族文人中使用,範圍很窄。《遼史》記載精通契丹字的文人,大多兼通漢字。遼文化主要仍是以漢字作工具而得到傳播和發展。
遼太祖陵出土的契丹字殘石刻
遼道宗哀冊(契丹字局部)
二、佛教
契丹建國前流行原始的巫教,有巫和太巫。建國後,仍作為一種宗教習俗而保存下來。遼朝皇帝舉行祭山儀、歲除儀、瑟瑟儀(射柳祈雨)等,都由巫或太巫贊祝行禮。柴冊儀(選舉聯盟長、皇帝即位)拜日,喪葬及歲除拜火。阿保機擄掠漢人,佛教隨之傳入契丹。漢人在契丹地區為遼朝建設城邑,同時也建造佛寺。太宗得燕雲後,佛教進一步傳播,但據胡嶠所見,上京的僧尼都還是來自燕雲一帶的漢人。聖宗以後,漢文明隨著契丹封建制的確立而廣泛發展,佛教也在遼朝更加流布。
遼寧昭盟巴林石旗發現的遼代石刻羅漢像
石經隋僧徒靜琬在涿州大房山的白帶山開鑿石室,刻石板佛經在石室收藏,用石塊灌鐵作門,準備佛教一旦毀滅後還可保存這些佛經。白帶山因此又稱石經山。山上有寺,唐時建號雲居寺。靜琬刻石經三十年,唐貞觀十三年(六三九年)死。弟子相傳五世,繼續刊刻,此後即中斷。遼時經幾次戰爭,雲居寺毀損,聖宗時重修。遼南京官員韓紹芳(韓延徽孫)打開石室,檢對石經,上報遼朝。聖宗命僧徒可玄繼續刊刻經板,補缺續新。經興宗、道宗兩朝,至清寧三年(一○五七年)刻完《大般若經》、《大寶積經》共六百塊,合原存石經《涅槃經》、《華嚴經》等經共有二千七百三十塊。合稱四大部經(趙尊仁:《涿州白帶山雲居寺東峰續鐫成四大部經記》)。此後,仍繼續校勘刻石。天祚帝天慶七年(一一一七年),又將道宗時所刻石經大碑一百八十片,寺僧通理大師等校刻石經小碑四千八十片,埋在寺西南的地洞裡,上建石塔一座,刻文標記(志才:《涿州涿鹿雲居寺續秘藏石經塔記》)。從聖宗到天祚帝時的刊刻石經是遼朝對佛經的一次較大規模的校勘、整理。
北京房山雲居寺南塔出土的石經板
校印佛藏從興宗時起,遼朝開始校勘、刊印大藏經,即佛經的總集。唐代佛經,流毒極廣,但大批佛經的流布,主要還是少數僧徒傳抄,或信仰者作為「功德」摹寫。敦煌發現唐咸通六年(八六五年)印本《金剛經》,說明印刷術發明後,佛經已在刻印,但也還只限於較通行的少數經卷。九七一年,宋朝在印刷術發達的成都,雕板十八萬塊,印成最早的大藏經,通稱「宋藏」(《開寶藏》)。遼興宗以來,遼朝也雕印大藏經(漢文),通稱「丹藏」(契丹藏經)。據遼燕京的僧徒覺苑說,興宗命遠近搜集的佛經,都付雕印,並要人詳勘,覺苑因此參預校勘。一○五三年(重熙二十二年),遼興中府建靈岩寺,曾購得藏經一部收藏,以廣流通(耶律劭:《靈岩寺碑銘》)。大抵當時丹經已經初步印行。道宗時,繼續收羅,校勘入藏。一○六八年(咸雍四年),南京玉河縣的地主鄧從貴出錢五十萬與覺苑募信徒助辦,印大藏經五百七十九帙,在陽台山清水院(北京大覺寺)收藏(《遼文匯》卷七志延:《陽台山清水院藏經記》)。一一○三年(乾統三年),易州淶水縣金山演教寺,也有本縣董某捐造大藏一座,印五百餘帙收藏(《遼文匯》卷八《金山演教院千人邑記》)。據大同華嚴寺金朝的碑記說,遼興宗時校證的藏經,即有五百七十九帙。佛經是麻醉人民的鴉片,大量印刷流通,只會更便於散播毒素。如果說還有一點作用的話,那只是佛教利用來作為傳播工具的某些文化得以留存和在民族間交流。在丹藏雕印的差不多同時,遼朝的鄰國高麗也雕印大藏經,通稱「麗藏」。遼朝的丹藏傳入高麗,很受高麗僧人的重視。高麗藏再次雕印時,取麗藏、宋藏和丹藏對照校勘,印成新雕麗藏。高麗僧宓庵說,丹藏總共不到二百函,不滿一千冊,「帙簡部輕」,「紙薄字密」。宓庵讚嘆說:這大概不是人功所能造成,好象是藉助了神力。中國的雕板印刷、造紙,當然不是靠什麼「神力」,而是人民群眾勞動和智慧的產物。把它用來印造佛教的毒品,自然是極大的浪費。但宓庵所記丹藏情況卻足以說明,遼朝勞動人民在造紙術、印刷術和書籍裝幀等方面都已取得令人驚嘆的成就,超過了唐、五代時期所達到的水平。
遼代石經寺釋迦佛舍利塔記(拓本)
寺院佛塔遼代在各地建造了大批寺院和佛塔。天津市薊縣現存遼建獨樂寺觀音閣,是一座雄巍的木構建築,外觀兩層,內部三層。閣建於九八四年,中央泥塑將近五丈高的觀音像,樓板中留空井,使佛像穿過直立。我國現存最古的木構建築,五台山唐建佛光寺大殿,是運用傳統的木材框架結構法。觀音閣的建築,實際是採用佛光寺大殿的框架法,而又三層重疊,構成一座三層的木樓。山西大同(遼西京)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建於一○三八年(遼重熙七年),梁下仍存遼代題記。大殿雖經後世重修,仍然保存遼代的木建結構和梁枋彩畫,殿前滿列「教藏」(藏經的書櫥)三十餘間,是國內現存最古的教藏。
山西應縣遼代木塔
遼寧林西遼代白塔
遼代的佛塔遍布於五京所屬的許多地區。常見的遼塔是八角十三層的磚塔,塔為實體,不能入內攀登。與唐代的佛塔,例如長安大慈恩寺的大雁塔,構造完全不同。遼塔的這種形制後來也為金代所繼承,在中國建塔史上,成為具有獨特風格的遼、金塔。所謂八角當是據《四分律》,十三層是據《大般涅槃經·後分》:「佛告阿難⋯⋯起七寶塔,高十三層」。現存北京天寧寺(遼南京天王寺)磚塔和遼寧寧城縣大寧(遼中京大定府)故城址的大磚塔,可以作為這種類型的代表。遼寧林西白塔子的白磚塔八角七層,內部中空,可直登,近似唐塔。山西應縣一○五六年建造的佛宮寺木塔,層檐用斗拱平托八角六檐,分為五層,附暗層四層,實際上是九層,連塔尖高達二十丈。塔身全用木建,造形瑰麗,有如樓閣,是我國現存的唯一的一座大木塔。這樣一座高大的木構建築,經歷九百多年風雨雷電的考驗,仍然屹立而不傾塌,確是建築史上的一個奇觀。寺院和佛塔都是佛徒用來毒害人民的工具,但建造者卻是被壓迫的勞動群眾。剝去宗教迷信的外衣,作為古代人民辛勤建造和遺留的一份建築遺產,還是值得保存和吸取借鑑的。
三、儒學
九一八年,阿保機要祭祀一個在漢人中有影響的人物,以鞏固他的統治。左右的侍臣以為可祭佛。阿保機說:「佛非中國教」。太子倍說:「孔子是大聖人,萬世所尊,應當先祭孔子。」阿保機大悅,即建孔子廟,命皇子倍春秋祭奠。佛教來自天竺,但到唐朝已經逐步地中國化。遼朝的佛教實際上已是作為漢文化的一部分而流傳。著名的僧人也多是漢人。但比較說來,孔丘的儒學自然更能代表純粹的漢族封建文化。因之,遼朝統治者更重視儒學,作為統治漢族人民的工具。不過,儒學在遼朝的政治、社會生活中進一步發揮它的統治作用,還是在契丹的封建制確立以後。據說遼聖宗好讀《貞觀政要》,並由漢臣摘錄唐高祖、太宗、玄宗可以取法的事跡進呈。《貞觀政要》是以儒家的政治學說為指針,對唐朝和前代的封建統治經驗的一個總結。因之,它不象儒家經典的迂闊,而更能切合封建統治者的實際需要。《貞觀政要》一書一直受到遼朝的重視。興宗時,蕭韓家奴並把它譯為契丹文,給興宗閱讀。蕭韓家奴上疏論政事,也援引唐太宗的「輕徭省役」、「使海內安靜」的所謂「治盜之方」,即壓制農民反抗的儒家統治方術。《遼史·興宗紀》說:興宗「好儒術」。道宗時,儒學更盛。一○八六年,曾召翰林學士講五經大義。一○八八年,又召耶律儼(漢人,本姓李)講《尚書·洪範》。洪皓《松漠紀聞》說,道宗要漢人講《論語》,講到「夷狄之有君⋯⋯」等句,避嫌疑不敢講。道宗說,上古時候的熏鬻等族,沒有禮法,所以叫「夷」。我們現在已經彬彬有文化,和漢族沒有兩樣,你還避什麼嫌?遼朝至道宗時,封建的經濟制度已經很發展,漢文化為契丹貴族普遍接受,儒家的封建政治思想也在統治階級中,成為占統治地位的政治思想。
遼寧錦西遼墓的畫像石刻示意圖:
上層為「孟宗哭竹」故事,下層為「王祥臥冰求鯉」故事
山西大同遼代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
遼寧義縣遼代奉國寺
四、歷史學
聖宗時起,遼朝也依仿漢人修史體制,編修實錄。九九一年,室昉(音訪fang)、邢抱撲等撰實錄二十卷。興宗時,蕭韓家奴又與耶律庶成等編錄遙輦可汗以來至興宗重熙時事跡,共二十卷。道宗時,一○八五年,史臣進太祖以下七帝實錄。一一○三年,天祚帝召監修國史耶律儼編纂太祖諸帝實錄。儼修成《皇朝實錄》七十卷,遼朝西遷後,仍在金、元保存。金、元纂修《遼史》,依據的原始材料,主要就是耶律儼的《實錄》。
現存遼王鼎撰《焚椒錄》一卷,是僅存的一部有關遼朝史事的私人紀述。王鼎,涿州人,道宗時為翰林學士,為遼朝草擬典章,後升觀書殿學士。因事得罪,流放鎮州。王鼎得知耶律乙辛誣陷宣懿後案始末,因撰《焚椒錄》記述此事。書中收錄了有關的文獻。元人撰修《遼史·宣懿後傳》很可能參據了此書。
五、語言文字學
遼朝還有兩部語言文字學著述流傳下來。一是聖宗時僧行均(漢人,俗姓於)編撰的《龍龕手鏡》(宋刊本「鏡」作「鑒」)。《龍龕手鏡》是一部通俗的漢字字書,部首字依平、上、去、入四聲分為四卷,第一卷九十七部,第二卷六十部,第三卷二十六部,第四卷五十九部(最後一部為雜部)。每部所收字,也依四聲次序排列。各字注反切音和簡要的字義。全書共收二萬六千四百多字,註解共十六萬三千多字。自東漢許慎著《說文解字》自「一」至「亥」排列部首,後世字書,相沿不改。行均突破舊例,依據當時實際的讀音和通用的字體,另作編排,雖然體例不盡完善,創新的精神,還是可貴的。行均書又多收民間製作的俗字,如不部的歪(wai)、甭(beng)、孬(nao)等字。清代的考據學者錢大昕因此譏諷行均「以意分部」,「文攴不分」,收入甭、孬等「里俗之妄談」,是「污我簡編」(《潛研堂文集·跋龍龕手鑒》)。其實,錢大昕所攻擊的幾處,正是行均超越前人的獨到處。遼朝書禁甚嚴,不准出境,但行均此書仍流入宋朝。沈括《夢溪筆談》稱讚它「音韻次序,皆有理法」。宋朝曾在浙西雕板刻印。元蘇天爵說,當時遼朝文獻,只有耶律楚材家藏的耶律儼《實錄》和行均的《龍龕手鏡》還保存,其他多亡失(《滋溪文稿·三史質疑》)。《手鏡》宋刊本因避諱改為《手鑒》。蘇天爵所見,當仍是遼刊本。此書還曾傳入朝鮮,有朝鮮古刻本,分為八卷。後來也傳到日本。日本元和(一六一六至一六二三年)時,有古活字本印行。
另一部著述是希麟著《續一切經音義》。唐長安西明寺僧慧琳(疏勒人),依《開元釋教錄》所收佛經,依次音注,寫成《一切經音義》一百卷。唐朝亡後,此書在江南地區不再流傳。五代末年,高麗曾遣使去吳越尋訪不得,但遼朝仍有留存。聖宗時,燕京崇仁寺僧人希麟(漢人),依仿慧琳書例,對《開元釋教錄》以後的佛經,續加音注,寫成《續一切經音義》一書,分為十卷。元代編撰的《至元法寶勘同總錄》卷十及《大藏目錄》卷下,都還著錄慧琳及希麟書,但明、清時,兩書不再在我國流傳。遼道宗時,曾送給高麗丹藏一部,希麟書因而傳入高麗。一四五八年(明天順二年)又傳入日本。清光緒初,我國學者才又發現了此書的日本翻刻本,開始利用來進行漢語史的研究(一九一二年刊印的《頻伽藏》曾據日本刊本影印收入)。中、朝、日三國在歷史上有過多方面的文化交流,許多古代典籍因而得以保存和流通。希麟書流傳的歷史,是其中的又一個事例。
六、文學藝術
唐、五代吟詩成為風氣,也影響到遼朝。遼初,皇子倍有「小山壓大山」詩流傳。聖宗以後,隨著漢文化的傳布,契丹貴族多學作詩賦。史載聖宗喜吟詩,曾作曲百餘首。道宗多作詩賦,並由耶律良編為《清寧集》。道宗宣懿後,天祚帝文妃(渤海人)也都有詩歌流傳。經遼朝皇帝的提倡,貴族文人也多作詩編集。如皇族耶律隆先有詩集《閬苑集》。蕭柳作詩千篇,編為《歲寒集》。耶律良有《慶會集》等等。這些詩集都不再流傳,大抵內容平泛,被淘汰是自然的。元人耶律楚材《湛然居士集》收有《醉義歌》一首,自序說是「遼朝寺公大師」所作,原作為契丹字,楚材在西域遇到西遼前郡王李世昌,學習契丹字,乃譯此歌。寺公大師不知何許人,詩中稱「病竄」「斥逐」,與南村農丈人飲敘。大約是得罪被黜的契丹官員或失意文人,流寓鄉間,以表面的豁達掩蓋內心的憤悶。詩中有「村家不棄來相陪」,「黍稷馨香棲畎畝」,「老母自供山果醋」等農村景色,與遼朝帝後的廟堂酬唱,旨趣不同。詩體似樂府歌行,長達一百二十句,是僅存的遼人長篇。《醉義歌》原作不存,現在只有耶律楚材的這一譯本。契丹語與漢語語序結構不同。宋人洪邁《夷堅丙志》曾記契丹人學漢詩,如「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讀作「月明里,和尚門子打。水底里,樹上老鴉坐」。《醉義歌》百餘句一氣呵成,詩中多用漢人史事掌故,全篇依漢語用韻,也頗工整。如開頭四句:「曉來雨霽日蒼涼,枕幃搖曳西風香,困眠未足正展轉,兒童來報今重陽」。耶律楚材稱讚為「可與蘇(軾)、黃(庭堅)並驅爭先」。如果不是經過耶律楚材改作,失傳的原作當也是模擬漢詩。
現存遼朝帝後的一些片斷詩句,大多不出宮闈享樂或勸諫之類,沒有什麼文藝價值可說。它只是顯示了漢文化對契丹的深刻影響。唐詩中影響最大的是白居易的作品。遼聖宗曾以契丹字譯白居易諷諫集。《古今詩話》載聖宗佚句「樂天詩集是吾師」,想見白詩在遼朝流傳甚廣。白居易曾自記:自長安到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旅店、行舟之中,往往題我詩句。元稹也說,元、白詩的手抄本、摹勒本在市上販賣,用來交換茶酒,處處都有。白詩不僅在漢族,而且也在兄弟民族中得到傳播,原因是他的某些詩篇反映了一些人民的呼聲,詩句也明白易懂,比李、杜詩更加接近民間的口語。宋朝蘇軾的詩也在遼流傳。蘇轍奉使到遼朝,回來向宋朝報告說,本朝民間開版印行的文字,北方無所不有。我初到燕京,就有人告我:令兄(蘇軾)的《眉山集》已到此多時。另一使遼的使臣,聽說遼燕京書肆自己刻印蘇軾詩,叫做《大蘇集》(宋王辟之《澠水燕談錄》)。蘇轍使遼,有詩說「誰將家集過燕都,每被行人問大蘇」。耶律楚材稱讚寺公《醉義歌》,可與蘇、黃並驅,也正說明遼詩受到了蘇詩的影響。
遼初,耶律倍善繪畫,以契丹人物和騎獵為體裁,受到人們的重視。《宣和畫譜》著錄耶律倍畫十五幅,為宋朝所珍藏。元時黃溍還曾見過耶律倍《獵騎圖》一幅,寫有跋文,但元朝以後,不再見著錄。郭若虛《圖畫見聞志》載,遼興宗以五幅縑畫千角鹿圖贈宋仁宗,宋仁宗曾作飛白書回贈。遼寧巴林左旗林東遼慶陵有壁畫保存,畫中有契丹服裝和漢服的人物,四時山水鳥獸和鹿等寫實景色。一九七二年,吉林庫倫旗發現道宗時遼墓,墓中門洞及天井有巨幅彩繪壁畫。墓道長二十多米,左壁繪出行,右壁繪歸來景象,構成一條地下畫廊。畫中有契丹貴族和漢族官員等人物,也有被奴役的契丹、漢族人民的形象。有山水花鳥,也有車馬及日常用具等具有契丹民族特色的多種景物。精美的畫面顯示出遼代無名畫工們的藝術才能,與陝西乾縣唐章懷、懿德兩太子墓壁畫,同為我國繪畫史上的傑作。但內容局限於貴族生活範圍,境界是狹隘的。
七、醫學
契丹原奉巫教,以巫術治病,無醫藥。阿保機破吐谷渾,得醫人子直魯古收養。直魯古長大後,學醫,專門從事針灸。遼太宗時,成為皇室的太醫,著《脈訣針灸書》一卷,傳於世。此書明人陳第編《世善堂藏書目錄》中仍有著錄,可見明代還有流傳。針灸早在戰國時已經發明,唐代更有發展。直魯古大約是從漢人學得針灸,又在實踐中總結經驗,寫成針灸書流傳,對針灸學作出了貢獻。
遼寧義縣奉國寺大雄殿內遼代脅侍菩薩像
遼朝的醫學,在長時期內可能主要是依靠針灸。至興宗時才又有發展。《遼史·耶律庶成傳》說,興宗時,契丹醫人還很少知道切脈審藥。耶律庶成譯出方脈書通行,人們都能學會。契丹各部落也由此懂得「醫事」,即懂得切脈審藥。耶律庶成翻譯介紹的功績是不應被抹煞的。
遼代契丹、漢族等各族共同創造了豐富多彩的遼文化。在我國各民族的歷史文化遺產中,遼文化有一定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