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三章 大分裂時期——五代十國
——九○七年——九六○年
第一節占據中原的五個小朝廷
唐末和東漢末相似,農民起義失敗以後,封建割據勢力便橫行一時,紛紛占領土地,進行混戰。唐朝經濟比東漢發達,富饒的長江流域,已經形成了若干以大城市為中心的區域,因之,東漢以後,長江流域只能建立蜀、吳兩國,唐以後卻可以成立好幾個小國。東漢末,國境外沒有強鄰,唐末卻有東北方新起的遼國(契丹),積極參加戰亂。東漢末割據者都是漢族軍閥,在唐末割據者中,占重要地位的卻是爭奪中原地區的沙陀族人。這是遷居到境內不久、半開化的遊牧人。他們只知道打仗殺掠,不知道有所謂政治。他們很快建立起政權,也很快被別人奪去,忽起忽滅,增加了混亂,延長了分裂。由於這些原因,唐以後的五代十國比東漢以後的三國,分裂的局面更為破碎,黃河流域居民遭受的災難更為嚴重。
但是,儘管在政治上分裂成許多國家,經濟上卻互相依賴,南北交換貨物,即使戰事緊張,商業也不曾隔斷過。這種經濟聯繫的程度,遠遠超越三國、南北朝時期。正因為這個緣故,只要中原地區趨向於穩定,南北統一的時機,就會到來得快一些。
三國時期,三個國內部都比較穩定。五代十國時期,南方各國戰爭較少,經濟一般都在上升;黃河流域早在八六八年龐勛作亂時開始,戰爭連年不停止,五代時尤為劇烈。前後九十餘年的軍事破壞,黃河流域疲憊不堪,兩大流域的經濟發展水平,高低相差頗遠,五代北宋都建都在開封(後唐都洛陽),就是北方愈益依賴南方的明證。從此,中國南北經濟聯繫比隋唐時期又大進一步。中國是不可割裂的整體,自五代時起,表現得更顯著了。北宋以後,中國歷史上不再發生三國式的或五代十國式的分裂現象。
下面略述占領中原的五個小朝廷。
一梁朝(九○七年——九二三年)
八八三年,朱全忠率所部數百人到宣武鎮。在四面都是強藩割據的環境裡,朱全忠勇於作戰,又長於謀略,從弱小的地位逐漸變成強大,到九○五年,擁有關中和關東廣大地區,成為唯一強大的軍閥。朱全忠消滅許多割據者,初步統一了黃河流域,這可以說是不小的成就,建立起梁朝,也就算是合理的事情了。九○七年,朱晃(朱全忠改名)用禪讓形式即皇帝位(梁太祖),國號梁,建都汴州城,改稱為開封府(東都),改唐東都洛陽為西都。
梁是短促的小朝廷,但也改革了一些唐朝的積弊。唐時樞密使二人與左右神策軍中尉合稱四貴,是執掌軍政大權的宦官首領。梁太祖廢樞密院,別立崇政院,任敬翔為院使。院使備皇帝顧問,參與謀議,宣皇帝意旨,地位比宰相親近,權力比唐樞密使低,實際只是一個被信任的幕僚。唐昭宗大殺宦官,有些宦官逃避到藩鎮處藏匿。九一○年,吳越國王錢鏐上表稱,本境有避死宦官二十五人,請求朝廷錄用。梁太祖答稱,正在革弊,宮中不要這種人。唐禮部尚書蘇循自以為辦禪讓有功,希望做梁宰相。敬翔說,蘇循是唐朝的鴟梟,賣國求榮,不可立足在新朝。梁太祖下詔,勒令蘇循等十五個唐大官致仕。蘇循被斥逐出朝,投靠河中節度使朱友謙(九一二年,朱友謙降晉,仍任河中節度使)。梁朝不容納宦官和高級士族兩個腐朽物,顯得比唐朝有些新氣象。唐朝自唐僖宗廣明年間起,不給百官俸祿,任令自行搜括。九○九年,梁朝用度稍見充裕,開始發給百官全俸。更為重要的一條改革是宣武鎮租賦比別鎮較輕,因此民眾略得安生,兵力也就強大,戰爭多獲勝利。梁太祖即帝位後,禁止額外差役,兩稅外不得妄有科配。《舊五代史·食貨志》說「梁祖之開國也⋯⋯以夷門一鎮(宣武鎮)⋯⋯內辟污萊(開荒田),厲以耕桑,薄以租賦,士雖苦戰,民則樂輸。⋯⋯及末帝(朱友貞)與莊宗(唐莊宗)對壘於河上,河南之民雖困於輦運,亦未至流亡,其義無他,蓋賦斂輕而田園可戀故也」。梁太祖出身農民起義軍,後來叛變作軍閥,但民眾的威力,他還懂得一些,減輕租賦,就是對民眾作了些讓步。
梁固然改革了一些唐朝的積弊,但從開國到滅亡,大小戰爭始終不曾停止過,減輕租賦的意義,對民眾說來,也就很有限了。下面敘述九○七年梁建國以後的幾次大戰爭,每次戰爭都損失大量的民命和財物。
九○二年以後,李克用被壓制在河東一隅,不敢出兵與梁爭鋒。九○八年,李克用死,子李存勖繼晉王位。李存勖是十分好戰的武人,喜歡親身衝鋒陷陣,象個勇猛的先鋒將。李克用治軍寬弛,不講紀律。李存勖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不得騎馬;部署既定,誰也不許違背;分路行軍,不許過期遲到。凡違軍令,一定斬首。以沙陀人為骨幹的一大群劫賊,經李存勖整頓,組織成精整的軍隊,李存勖也就成為梁的勁敵。
九一○年,梁太祖要消滅成德鎮,使杜廷隱率魏博鎮兵奪取成德鎮的深、冀二州城,成德節度使王熔向李存勖告急,李存勖率大軍來救。梁太祖命令統軍大將說,我把全部精兵交給你們,鎮州城即使是用鐵打成的,也得給我攻下來。李存勖對大將周德威說,我國興亡,在此一戰,我先衝鋒,你率大軍接應。梁、晉雙方都下了最大的決心。九一一年,兩軍在高邑(河北高邑縣)決戰,梁軍大敗。晉兵殺梁兵二萬人,奪得糧食、資財、器械不可計數。在大屠殺中,成德兵恨杜廷隱殺盡深、冀二州守兵,殺梁降兵極為慘毒。杜廷隱聽到敗信,棄深、冀二州城,城中老弱全被活埋,丁壯全被擄去當奴婢,只剩下一些破牆。軍閥混戰,民眾遭殃,這不過是無數事例中的一個。經這次大戰,梁非常怕晉,優勢從梁方轉移到晉方。
梁太祖聽說晉兵南下,九一一年自洛陽親率大軍到魏縣(河北大名縣西)抵擋晉兵。有人誤報說,沙陀來了!梁軍動搖,兵士多逃走,嚴刑不能禁。又有人報稱不見敵兵,才平靜下來。梁太祖看到頹勢已成,暴躁的性格變得更加暴躁,往往因小事殺功臣老將,軍心恐慌,只好退兵回洛陽。九一二年,李存勖攻幽州劉守光,梁太祖率大兵號稱五十萬,晝夜行軍到觀津冢(河北武邑縣東南),想乘虛攻成德鎮。成德鎮巡邏兵數百騎前來,有人說,晉兵來了。梁太祖連帳幕也顧不得收起,急忙引兵往棗強(河北棗強縣),與攻城的梁將楊師厚合軍。晉將李存審與先鋒史建塘等率數百騎黃昏時沖入梁軍亂殺,梁軍驚擾,有人說晉大軍來到。梁太祖大驚,燒營連夜逃走,急奔一百五十里,第二天早晨逃到冀州,損失軍資、器械無數。後來他得知晉軍只是些游兵,又羞又惱,發病退回洛陽。他病重不能起床,對近臣說,我死,兒子們不是李存勖的敵手,我沒有葬身地了!痛哭得死去又活過來。這個農民起義軍的叛徒,憑著他的異常凶狡,掙得了一個皇帝的稱號。稱帝以後,愈益酷愛女色,象禽獸一樣淫亂,兒媳婦都得入宮侍寢。兒子們也藉此謀繼承權,彼此間爭鬥非常激烈。他正在痛心死後無葬身地,第三子朱友珪眼看繼承無望,夜間率兵入宮結束了他的生命。朱友珪宣告自己做梁皇帝。梁群臣不服。九一三年,第四子朱友貞殺朱友珪,在開封作梁皇帝(梁末帝)。
九一三年,李存勖攻破幽州,免後顧之憂,準備出全力攻梁。梁大將楊師厚據天雄鎮(魏博鎮),選軍中勇士數千人,號稱銀槍都,給養優厚,作為牙兵,實行割據。九一四年,楊師厚死。梁末帝想削弱天雄鎮,割相、澶、衛三州,別立昭德鎮,任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梁末帝使名將劉■率大軍助賀張二人赴鎮。天雄軍拒絕分鎮,以銀槍都為首,逼迫賀德倫投降晉國。李存勖率大軍入魏州,收銀槍都作親兵,自兼天雄節度使。李存勖不戰獲得一個大鎮,晉、梁力量對比,發生大變化,梁處境更不利了。晉軍與劉■軍接戰,劉■主張先取守勢,伺機出擊;梁末帝主張速戰速決,派人去督戰。九一六年,劉■軍在魏州城外大敗,全軍七萬人被殺,只剩下一些散兵。河北州縣都為晉國所有,梁僅保存劉■自守的黎陽一城。這是晉、梁兩國決勝敗的一次大戰,梁末帝也知道:我的大事完了!
梁軍戰敗,不一定大事就完了。梁所以必亡,主要原因還在於梁朝廷內部的分裂。梁末帝信任趙岩及妻族張漢鼎、張漢傑等人,軍國大事都和這些人商量,命將出兵也派這些人去監視。趙岩等依勢弄權,賣官枉法,離間舊將相。老謀臣敬翔、李振畏罪避禍,不敢獻議;名將劉■不得行施用兵計劃,戰守都受朝廷牽制。劉■對諸將說,主上居深宮中,不知軍事,只相信無知少年的議論。用兵在臨機制變,不可固執成見,現在晉兵強盛,出戰一定不利,奈何!梁軍向來怕晉軍,作為主將,又這樣缺乏鬥志,魏州城外大敗,劉■自然有責任,但根源是內部分裂。梁末帝不能改變已成的危局,使得分裂愈益深刻化,一直到亡國。
李存勖取得河北,聲勢大振,以魏州為大據點,準備進攻河南。梁兵守黃河南岸。九一七年,李存勖率步騎渡河攻占重要渡口楊劉城(在山東東阿縣北)。從此,楊劉成為晉、梁交兵的焦點。九一八年,梁軍數萬人攻楊劉,掘開黃河口,水勢瀰漫,藉以保護軍壘。李存勖看出梁軍並無戰意,只是想憑河自守,從水淺處涉水進攻,梁軍大敗,死傷甚重。李存勖調動全部兵力在魏州集中。梁末帝也調集全部兵力,使步將賀瓌、騎將謝彥章率領,抵禦晉軍。李存勖引兵自楊劉到麻家渡,梁軍屯濮州(山東甄城縣)北行台村,兩軍對峙,相持不戰。賀瓌忌謝彥章與自己聲望相等,誣謝彥章謀叛,殺謝彥章等著名騎將數人。
李存勖喜歡,說:他們將帥自相屠殺,快亡了,我如果引兵直指開封,賀瓌豈能守營不出,只要出來,我一定戰勝。李存勖率軍號稱十萬,自麻家渡西行到胡柳陂(在濮州西),賀瓌棄營追踵到來。兩軍大戰,梁騎將王彥章戰敗,率騎兵逃往濮陽(河南濮陽);晉軍也散亂不成隊伍,大將周德威戰死,大將李嗣源逃往河北。李存勖收集散兵,親率李從珂(李嗣源養子)與銀槍都大將王建及衝擊,奪得一座土山。第二天兩軍在山下對戰,梁軍只有步兵,晉軍用騎兵陷陣,梁軍大敗,死亡約三萬人。李存勖喜愛冒險搏鬥,恃勇少謀,老將李存審(李克用養子)勸他持重,他反說老頭子妨礙他作戲。他一向看戰爭是遊戲,有時從危險中被部將們死力救出來,也只說聲幾乎給敵人笑話,並不悔改。恰好他的對手梁將少勇又少謀,他的恃勇成了取勝的手段。這次大戰,不聽周德威的計謀,輕率接戰,雖然轉敗為勝,卻同梁軍一樣,損失兵力三分之二,進攻的力量削弱了。當時開封是空城,梁末帝大恐慌,想驅市人登城防守,又想逃往洛陽,後來得知晉軍不來,才平靜下去。這是俱傷而兩敗的一次戰爭,戰後雙方都在調配新兵力作第二次決鬥。
九一九年,李存審在澶州治所頓邱縣(河南清豐縣西南)境德勝地方夾黃河築南北二城,屯兵據守,從此,德勝成為晉、梁交兵的又一焦點。梁大舉攻德勝南城,梁軍戰敗,退回行台村。梁大將王瓚移大軍到德勝上游十八里處楊村,夾河築壘,造浮橋通南北。晉軍已造船橋連德勝兩城。李存勖戰敗,幾乎被俘,接著王瓚戰敗,晉軍乘勝取得濮陽。梁末帝任戴思遠為大將,代王瓚拒晉軍。九二一年,成德鎮大將張文禮殺節度使王熔,據鎮州自為節度使,召契丹兵來抗拒晉軍。李存勖留李存審、李嗣源守德勝,自率精兵攻鎮州。九二二年,契丹主阿保機率兵長驅南下,進攻定州。李存勖大破契丹兵,驅契丹出境。戴思遠出兵五萬攻德勝北城,李存勖回兵救德勝,梁軍退走。李存勖用伶人楊婆兒作衛州刺史,楊婆兒貪虐,城防疏懈,梁將段凝攻取衛州,與戴思遠合兵,奪得澶州以西、相州以南土地,晉軍損失軍儲三分之一,梁聲勢又振。晉軍攻破鎮州,李存勖自兼成德鎮節度使,唐中期以來河北三叛鎮,至此才最後消滅。
九二三年,李存勖在魏州自立為皇帝(唐莊宗),國號唐。唐莊宗使李嗣源襲破鄆州(山東東平縣),梁末帝大懼,罷免戴思遠,任王彥章為大將,段凝為監軍,謀奪回鄆州。王彥章攻破德勝南城,聲勢大振。唐莊宗放棄德勝北城,自率大兵堅守楊劉城,與梁軍十萬日夜苦戰。王彥章解圍退保楊村,唐軍也回據德勝。王彥章憎惡趙岩、張漢傑等人,說,等我得勝,回朝殺盡這批奸臣。趙、張等惟恐王彥章得勝,任同黨段凝為大將,召還王彥章。段凝智勇俱無,不曾立過戰功,用厚賂取得王彥章的大將地位,全軍將領和士卒都憤怒不服。段凝在滑州酸棗縣(河南延津縣)決黃河口水灌曹、濮、鄆等州,阻止東面唐軍的活動,自率大軍抵禦澶州唐主力軍。梁末帝使王彥章率兵一萬去攻鄆州。唐莊宗採納郭崇韜的計謀,留兵堅守楊劉,自率輕騎從鄆州襲取開封,一舉消滅梁國。唐莊宗率精兵從鄆州出發,命李嗣源為先鋒,路上擒獲王彥章,經過曹州,直向開封。梁末帝自殺。李嗣源、唐莊宗先後入開封城,梁國文武百官降唐,段凝率全軍投降,梁亡。
自九○八年唐莊宗即晉王位時起,與梁連年戰鬥,特別是九一三年以後,雙方都出動全部兵力,在楊劉、德勝一帶反覆進行拉鋸戰。兩國民眾,丁壯被迫當兵,枉死在戰場上,老弱耕作,所得還不夠納賦稅。孔謙給唐莊宗籌劃軍需,急征重斂,民眾愁苦不堪,孔謙卻獲得大信任。魏州駐兵最多,民眾負擔也最重,無力繳納賦稅。唐莊宗責備收稅官趙季良。趙季良問,你何時可平河南?唐莊宗發怒道,你的職務是督稅,敢管我的軍事!趙季良說,你要攻取梁國卻不愛百姓,一朝百姓變心,怕河北也保不住,還想什麼河南。唐莊宗算是聽了話,不再使趙季良追欠賦,但孔謙是會給他窮追欠賦的。先後十七年戰爭,梁、唐兩國民眾所遭戰禍都極其嚴重,如果說,戰爭也還有一點益處的話,那就是唐莊宗消滅唐中期以來的河北三叛鎮,最後合併唐、梁為一國,比梁更進一步地統一了黃河流域。
梁先後凡十七年。
二唐朝(九二三年——九三六年)
唐莊宗在軍事上不過是個敢於冒險猛攻的先鋒將,滅梁以後,猛氣全部消失了。在政治上則是個唐朝腐朽勢力的總代表。梁太祖還想革弊,唐莊宗把弊全部恢復了。梁大將王彥章說,李亞子(唐莊宗小名)是個鬥雞小兒,何足畏。的確,他把戰鬥當作鬥雞尋樂,此外便一無所知,梁鬥敗,自己也接著滅亡。
九二一年,唐莊宗準備做皇帝,首先尋找唐舊臣,以便建立起同唐朝一樣的朝廷。唐禮部尚書蘇循,自朱友謙處來到魏州。蘇循入牙城,望見王府就跪拜,叫做行拜殿禮。見晉王,呼萬歲,行舞蹈禮,涕泣稱臣,表示忠誠。第二天,獻大筆三十枝,叫做畫日筆。這是依唐朝舊制,皇帝每天要用一枝筆。出身遊牧部落的武夫看到這樣的排場,非常喜歡,即時任命蘇循為河東節度副使。被梁太祖看作鴟裊的蘇循,現在又找到門路了(不久死去)。九二三年,唐莊宗稱皇帝,仿唐朝舊制置百官,選唐朝著名士族豆盧革、盧程作宰相。二人都是輕薄無能的貪官,單憑門第作大官,正說明唐莊宗看政治只是一種兒戲。
唐莊宗是個昏暗無知的蠢人。他親信宦官和伶官。他幼年就喜愛演戲,稱帝後仍面塗粉墨,與優伶同演,諢名叫「李天下」。某次演戲,自呼「李天下,李天下」,一個優伶上去打他的嘴巴,大家都很驚駭。這個優伶說,理(李)天下的人只有一個,怎末叫兩個。他挨了打還很高興,厚賞這個優伶。伶官出入宮廷,侮弄朝官,群臣憤恨,不敢出氣。最受寵信的伶官名叫景進,專替他探聽宮外的事情。他依靠伶官作耳目,自然只能聞見是非顛倒的事物。一些朝官和四方藩鎮爭著送賄賂給伶官,只要伶官說好話,做官就得到保障。九二三年,他從開封遷都洛陽,嫌原有的宦官五百人不夠用,下令召集逃在各地的唐朝宦官,總數將近一千人。他優待宦官,當作自己的心腹。唐昭宗殺宦官後,宮內各執事都用士人代替,梁朝也用士人,唐莊宗恢復唐舊制,宮內各執事和諸鎮監軍全用宦官。士人的仕途被奪,自然很不滿意;節度使都是功臣武將,被監軍侮辱並侵奪權力,自然憤怒不平。他聽從宦官的建議,照唐朝舊制,分天下財賦為內外府,從州縣上供的入外府,充軍國經費,從藩鎮貢獻的入內府,充皇帝私用及賞賜近臣,外府常空虛不敷開支,內府卻財物堆積如山。軍士犒賞微薄,甚至衣食不足,都心懷怨恨,要離開他另找主人。宦官想大增宮女,詐稱洛陽宮中有鬼怪。老宦官對唐莊宗說,我們曾奉事過咸通(唐懿宗)、乾符(唐僖宗)天子,那時候,六宮至少有一萬人,現在宮女太少,空屋太多,所以有鬼怪出現。他使宦官、伶官出去掠奪民間女子,見美女就搶,不問是什麼人。他從魏州回洛陽,魏軍諸營婦女被搶去千餘人,用牛車載回洛陽宮。魏州是與梁作戰的大據點,銀槍都又是立戰功最多的親軍。搶魏軍婦女,魏軍和銀槍都當然要大怨恨。唐莊宗用伶官、宦官作耳目心腹,所有朝官、武將、軍士都和他分離了。
唐莊宗又是個驕傲自矜的蠢人。他不許有人比自己高強,有功不賞和疑忌功臣,是他敗亡的又一個原因。早在九一六年,他和梁將劉■在河北決戰的時候,梁末帝使將軍王檀率兵三萬襲擊晉陽城,想一舉消滅晉軍的總後方。當時晉陽沒有守兵,留守者張承業徵發市上人守城,非常危急。退休的老將安金全自告奮勇,得張承業允許,率本家及其他退休將家的子弟數百人出城擊退梁軍,晉陽得暫時保存。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派勇將率精騎五百飛奔來救,聲稱昭義大軍隨後就到。梁軍害怕,退出河東境。唐莊宗嫌安金全等立奇功,說不是奉自己的命令行事,不須給賞賜,這次有功不賞,倒還沒有影響前方作戰的將士,因為奉他的命令行事,確實得到賞賜。九二三年,李嗣源率養子李從珂充先鋒,攻入開封,唐莊宗喜極,牽李嗣源衣,頭觸李嗣源說:我得天下,是你父子的功勞,我要同你共有天下。滅梁以後,他舉手對功臣們說,我從這十個指頭上得天下。意思是你們都沒有功勞。他不賞功臣,卻用伶人作州刺史,有功軍官,莫不憤怒。戰功最多的李嗣源,首先遭到猜忌。李嗣源自成德鎮入朝,留在洛陽,遇險好幾次,得宦官李紹宏保護,才免被殺害。當唐莊宗初入開封時,附近各割據國都恐懼。吳國執政徐溫怕唐兵來攻。謀士嚴可求笑道:不妨事!聽說唐帝剛得中原,便志氣驕滿,胡亂對待臣下,不出幾年,將要內變,我國卑辭厚禮,保境安民,等他失敗就是了。吳國使官自洛陽回國,說唐帝成天打獵,貪財拒諫,群臣怨恨,決不會成事。徐溫聽了才放心。荊南割據者高季興親自入朝,回國後對將佐說,唐帝一味驕矜,功臣解體,又專愛打獵,迷於女色,怎能久長,我不愁了。這些觀察都很準確。梁國剛滅亡,唐莊宗敗亡的徵象已經十分顯著。
這個蠢人昏暗驕矜,鬧得統治階級內部眾叛親離,敗亡必不可免。他最大的罪惡是殘害民眾,比梁帝更顯得是個民賊。他委孔謙管財政,重斂急征,民不聊生,正如《舊五代史·食貨志》所說「峻法以剝下,厚斂以奉上,民產雖竭,軍食尚虧,加之以兵革,因之以飢謹,不三四年以致顛隕,其義無他,蓋賦役重而寰區失望故也」。孔謙搜括財物來滿足唐莊宗和劉皇后、宦官、伶人這一群人的貪慾,民眾窮困,愁怨無告,唐莊宗卻賜孔謙「豐財贍國功臣」的名號。他的民賊面目,既然暴露得如此明白,那末,他的敗亡也就迫在眼前,無可逃避。
九二四年,唐莊宗派遣使官到前蜀國觀察形勢。使官回來說,蜀主王衍荒淫無道,君臣上下專講究奢侈生活,看來,只要大兵一擊,蜀國就瓦解土崩,不能自保。唐莊宗很同意這個看法,準備出兵滅蜀。正在這個時候,南漢國主劉岩派使官來洛陽觀察形勢,使官回國說,唐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荒淫無道與驕淫無政是同一的意義,果然,在這次滅蜀戰爭中,王衍的蜀與唐莊宗的唐同時消滅。九二五年,唐莊宗任長子李繼岌為西南行營都統,謀臣郭崇韜為都招討使,率兵六萬攻蜀。郭崇韜是實際統率者,全軍都受他的指揮。唐軍自鳳翔入大散關,進入蜀境,所帶軍糧不夠十日用,恰好蜀國守將紛紛迎降,供給軍糧。唐軍順利前進,王衍投降。唐洛陽出兵到入成都,相隔只七十日,說明蜀國腐朽到不堪一擊。唐的腐朽在得勝後也爆發出來。先鋒將康延孝自以為功大,應得重賞,郭崇韜卻奏薦親信將董璋為東川節度使(西川節度使一職,郭崇韜早已保薦孟知祥),康延孝大怒。郭崇韜權大,專擅一切軍事政事。李繼岌名為都統,毫無實權。宦官李從襲助李繼岌爭權,在洛陽的宦官,全力向唐莊宗和劉皇后進讒言,說郭崇韜有異心。唐莊宗疑信參半,劉皇后自出密令,使李繼岌殺郭崇韜。九二六年,唐軍將回洛陽,李從襲迫李繼岌殺郭崇韜。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到成都,接管政權,蜀地得免變亂,變亂只限在李繼岌軍中。
李繼岌大軍自成都出發,令康延孝率一萬二千人為後軍。康延孝到劍州(四川劍閣縣),自稱西川節度使,擁兵西行奪成都。李繼岌使任圜會合董璋兵擊叛軍,攻戰數月,捕獲康延孝,李繼岌才得繼續行軍東歸。
郭崇韜被殺,功臣舊將莫不疑懼,謠言大起。魏州軍怨唐莊宗不賞舊功,乘人情不安,擁指揮使趙在禮為魏博留後,據魏州作亂。李繼岌大軍正和康延孝作戰,唐莊宗一時找不到良將,只好再用李嗣源,使率一部分親軍去攻魏州。親軍又號從馬直,是唐莊宗從各軍中挑選勇士組成的精銳軍隊。指揮使郭從謙,本是伶人,認郭崇韜為叔父。郭崇韜死後,郭從謙對部屬稱冤。唐莊宗曾對他戲言,說,你為什麼違背我去依靠郭崇韜,想幹什麼?郭從謙大懼,加緊鼓動親軍作亂。李嗣源率親軍到魏州城下,準備第二天攻城。夜間親軍譁變,擁李嗣源為主。趙在禮擊散親軍,擁李嗣源入城。這時候李嗣源似乎還沒有反意,託故逃出城,到魏縣招集散兵。後來女婿石敬瑭勸李嗣源奪取開封,據形勝地反抗唐莊宗,李嗣源才下決心謀自立。河北州鎮都歸附李嗣源,軍勢大振。李嗣源率軍向開封,使石敬瑭為先鋒,李從珂為後殿,進入開封城。
唐莊宗在洛陽,開始想到要收買兵心,拿出內府金帛,宦官、伶官也獻出財物,賜給諸軍。兵士拿著賜物罵道,我們妻兒早已餓死,得到這些有什麼用!唐莊宗率軍向開封,到中牟縣,聽說李嗣源已先入,諸軍歸附,知道不能再前進,神色沮喪,登高眺望,對人說,我不成了!下令退回洛陽。兵士沿路逃散,只剩下一半。他好言撫慰衛土們說,剛才得報說魏王(李繼岌)又送來西川金銀五十萬兩,到京後都賜給你們。衛士回答說,太遲了,誰也不會感謝。宰相和宦官請唐莊宗親去扼守汜水,等魏王攻蜀軍來到,再作打算。唐莊宗同意這個建議,定期出發,騎兵步兵先在城外等候。郭從謙率從馬直攻入宮城,唐莊宗率十餘人力戰,被流矢射死。李繼岌率軍到關中,進退失據,在渭南被李從襲殺死。任圜代領全軍歸降李嗣源。唐莊宗敗亡是不可逃避的。出大兵攻蜀,殺郭崇韜,造成這樣的一種敗亡。如果不攻蜀,不殺郭崇韜,也會出現別一種的敗亡。因為他的行為,對民眾說來,是十足的民賊,對統治階級內部說來,是完全的獨夫,想得個立足地是不可能有的。
李嗣源出身沙陀平民,沒有姓氏,只有一個小名叫邈佶烈。李克用有許多養子,一部分用存字作排行,另一部分用嗣字作排行,李嗣源就是嗣字排行中的一個。他長於騎射,積累戰功,逐漸升遷為蕃漢內外馬步軍總管(首將)。唐莊宗失軍心,總管自然成為諸軍推戴的總首領。九二六年,唐莊宗死,李嗣源入洛陽,宰相豆盧革率百官勸進,李嗣源只許用監國名義,說是要等李繼岌回來。這一套取帝位的步驟,他並不懂得,但是,他做得很熟練,都是謀臣安重誨教給他的。在監國的短期間內,別人替他殺死李克用唐莊宗的子孫,沙陀貴族滅絕以後,才正式即皇帝位(唐明宗)。
唐明宗比唐莊宗有知識,知道怎樣鞏固自己的地位。他針對著唐莊宗的弊政作出一些改正。做監國時,首先宣布孔謙刻剝百姓、軍民窮困的罪狀,下令斬孔謙。凡孔謙所立苛斂法,一概廢除。又令諸鎮殺監軍使。監軍宦官與節度使爭權,諸鎮極為憤恨,這一措施,自然得到諸鎮的歡心。即帝位後,禁止中外諸臣獻珍玩等物。宮內只留老成宮女一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樂隊)一百人,鷹坊(養鷹供畋獵)二十人,御廚五十人。宮廷組織如此簡單,是任何帝王不能相比的。宦官數百人或竄匿山林間,或落髮為僧,有七十餘人逃到晉陽,唐明宗下令全部殺死。宰相任圜管財政,頗能建立制度,取得成績,不過一年,唐明宗的地位穩定下來了。
唐明宗不識文字,四方奏章都教樞密使安重誨誦讀,當時奏章通行四六文體,不僅聽不懂,連安重誨也讀不大通。安重誨建議置端明殿學士,任馮道等為學士。唐明宗曾教訓兒子李從榮說:我喜歡聽儒生講經義,很能開發心思;從前唐莊宗愛作詩,將家子弟缺乏修養,做來只供人暗笑,你不要學他。大概馮道等儒生,給他一些影響,因此粗暴性比他前後的沙陀皇帝都輕得多。他曾和馮道談起連年豐收,四方無事。馮道說,我從前在先皇(李克用)幕府(當時馮道作掌書記),出差到中山(河北定縣),山路險峻,我怕馬倒,執韁繩很小心,幸而沒有出事;出山走平地,讓馬奔跑,不再留意,突然跌下馬來。治天下也是這樣。唐明宗非常同意。又問馮道,現在年景不錯,百姓是否富足。馮道答,農家遇荒年要餓死,遇豐年卻苦於谷賤,豐荒都受害,是農家的特點。記得進士聶夷中有詩說,「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遍照逃亡屋」,描寫農家情狀,極其精切。農在四民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唐明宗聽了感動,教人寫下來,經常念誦。馮道是最能看風色的典型官僚,敢對唐明宗替農家訴苦,足見唐明宗平時對農家有一些同情心。九三一年,令諸道均平民間田稅,又許民間自鑄農具及雜鐵器,每田二畝,夏秋納農具稅錢三文。這些,都表示關心農事。據史書記載,他在宮中每夜焚香禱告上天說,我是蕃人,因亂被眾人推戴;願上天早生聖人,為百姓作主。這是因為趙匡胤生在九二七年(唐明宗天成二年),宋朝人偽造此說的用意是顯而易見的。不過,在他稱帝的七年里,戰事稀少,屢有豐年,民眾獲得短期的喘息,應該說是一個好皇帝。
任圜作宰相,安重誨作樞密使,都是唐明宗的忠臣,也都有些才能足以輔佐朝廷。安重誨恃寵驕橫,任圜剛愎自用,二人往往爭辯以至怒罵。唐明宗出身行伍,以為宰相看輕自己,很不滿意。安重誨進讒言,九二七年,殺任圜。安重誨也漸被疑忌,九三一年,殺安重誨。先後殺兩個重臣,說明唐明宗不能知人也不能用人,群臣離心,奸佞得勢,敗亡不可免了。驕兵悍將作亂,是唐中期以來相沿一百幾十年的積習,唐明宗年老多病,知道兵亂難免,九三三年,賜在京諸軍錢物,接著又賜在京及諸道將士錢物。一月間兩次賞賜,意思是想兵士感恩,不象唐莊宗那樣吝嗇招怨恨。結果卻相反,兵將愈益驕橫。李從榮見唐明宗病危,急於想奪得繼承權,率兵攻宮門。宮中兵出擊,殺李從榮。唐明宗受驚死去,子李從厚繼位(唐愍帝)。
唐愍帝猜忌鳳翔節度使李從珂和河東節度使石敬瑭。九三四年,令李從珂為河東節度使,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李從珂怕離鎮赴新任,在路上被殺,起兵反抗。唐愍帝派大軍攻鳳翔,大軍在鳳翔城下投降李從珂。李從珂搜括城中所有財物犒賞降兵。唐愍帝再發兵去阻擋李從珂軍,出庫藏賜兵士,允許得勝後,每人再賞二百緡。兵士更驕,公然說,到鳳翔再領一份。李從珂引軍向洛陽,唐愍帝前後派出的諸軍,都在路上投降。李從珂到陝州,唐愍帝的親信大臣,或逃或降,唐愍帝自領衛士五十騎逃到河北,在衛州遇見石敬瑭,要求相助。劉知遠殺五十騎,只留下唐愍帝一人。李從珂使人殺唐愍帝。
李從珂入洛陽,即皇帝位(唐廢帝)。唐廢帝在鳳翔,允許成事後兵士每人賞錢一百緡。九三三年,唐明宗兩次犒軍,庫藏早已空虛。九三四年,唐愍帝又賞賜出戰諸軍,庫中實存只有金帛三萬兩、匹。唐廢帝督促官司,百般搜括民財,獄中人滿。軍士游市上,驕氣逼人。市人聚眾罵軍士道,你們算是為主立功,反使我們鞭胸杖背,出錢犒賞,你們還洋洋自得,有一點良心沒有!當然,軍士不管市人怎樣斥責,錢是不能少要一文的。唐廢帝實在無法,只好減少賞錢,賜路上各降軍將官每人七十緡,軍士二十緡,在京各軍將官和軍士,每人十緡。軍士失望,流言「除去菩薩(指唐愍帝),扶立生鐵(指唐廢帝)」。唐廢帝剛登位,軍士就要除去這塊生鐵。將官擁立一次新皇帝,就得一次升遷,軍士擁立一次,至少要得一次重賞,因此,將官和兵士都樂於製造變動,五代皇帝也因此象走馬燈一樣,一個過去,一個出來,緊緊相接,不要幾年,改朝換姓,每有變動,總是增加民眾的苦難。唐莊宗死到唐廢帝死,前後不過十年,變動尤為突出,這裡敘述一下,藉以了解五代時期,封建統治階級內部只存在著劫奪關係,再也不見其他帶有某些積極意義的關係。
唐廢帝與河東節度使石敬瑭,是唐明宗的左右手。兩人都勇健好鬥,向來彼此互忌。還有趙德鈞趙延壽父子二人,趙德鈞任盧龍節度使,趙延壽任宣武節度使,據有幽州、汴州兩個重鎮,也是唐廢帝的勁敵。九三五年,唐廢帝調趙延壽為樞密使,又使張敬達將兵屯代州,牽制石敬瑭。九三六年,調石敬瑭為天平節度使。石敬瑭被猜忌,早就準備反叛,當然拒絕調任。劉知遠勸起兵奪帝位,謀士桑維翰勸勾結契丹,作為後援。石敬瑭在非反即死的形勢下,與唐廢帝公開破裂。唐廢帝使張敬達率兵數萬圍攻晉陽城。石敬瑭遣使向契丹求救,條件是認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父親,得勝後獻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給契丹。這個無恥已極的賣國賊,靠這些條件得到了契丹的援助,有了援助,這個賣國賊就膽壯起來。契丹主自將五萬騎,號稱三十萬,到晉陽城下擊敗張敬達軍。唐廢帝兵力還很強,但志氣消沉,晝夜飲酒悲歌,坐待死亡,不敢領兵親自出戰。張敬達率殘部守晉安寨(在晉陽城南)待援,被部將殺死,殘部將士投降契丹。契丹主命大將迪離畢率五千騎兵兼率張敬達舊部為先鋒,石敬瑭在後面追隨,自晉陽向洛陽進軍。唐將領紛紛投降石敬瑭,唐廢帝只好率本家老幼登樓自焚。唐亡。
唐先後凡十四年。
三晉朝(九三六年——九四七年)
梁、唐兩朝的幾個皇帝,靠武力劫奪地位,這是軍閥本色,倒也不算創例。石敬瑭拜契丹主當父親,並且出賣廣大土地,另加歲貢帛三十萬匹,換取一個兒皇帝的稱號,在五代皇帝中,他是罪最大惡已極的可恥人物。當石敬瑭要向契丹主提出條件時,連劉知遠都不很同意。劉知遠說,稱臣也就可以,當兒子似乎太過分。多送些金帛,契丹兵自然會來,不必許給土地,怕將來大為禍害,追悔莫及。這個賣國賊一心想做皇帝,不聽劉知遠的勸告,叫桑維翰寫奏章,送到契丹。契丹主喜出望外,允許深秋馬肥,出兵來救。張敬達是個無知武夫,契丹打敗他,本不算什麼智勇。石敬瑭拜見契丹主,請問戰勝的緣故。契丹主說了一套以後,石敬瑭表示拜伏,實際是藉此獻媚,裝出象個孝順兒子的樣。契丹主考察了好多天,相信他確實是盡忠盡孝的臣子,才正式對石敬瑭說,我看你的相貌和氣量,夠做一個皇帝,我要立你為天子。石敬瑭再三再四表示不敢當,文武部屬都來勸進,這才允許作皇帝。他裝出這些「遜讓」的模樣,自然是二號賣國賊桑維翰在替他策劃。稱帝以後,即時履行割地,斷送了下列十六州:(一)幽州,(二)薊州(治薊,河北薊縣),(三)瀛州(治河間,河北河間縣),(四)莫州(治莫,河北任丘縣),(五)涿州(治涿,河北涿縣),(六)檀州(治密雲,北京市密雲縣),(七)順州(治賓義,北京市順義縣),(八)新州(治永興,河北涿鹿縣),(九)媯州(媯音歸guī治懷戎,河北懷來縣),(十)儒州(治縉山,北京市延慶縣),(十一)武州(治文德,河北宣化縣),(十二)雲州(治雲中,山西大同市),(十三)應州(治金城,山西應縣),(十四)寰州(治寰清,山西朔縣東北),(十五)朔州(治善陽,山西朔縣),(十六)蔚州(治安邊,河北蔚縣)。幽州鎮以媯、檀、新、武四州為山後,河東鎮以雲、應、寰、朔四州為山後,山後也稱山北。山南北都為契丹所有,可以隨時南下侵擾。
唐末五代長期內亂,契丹因而逐漸變成強大的國家。唐末,劉守光據幽州,劉守文據滄州。九○九年,劉守文用厚賂招契丹兵入屯薊州。劉守文戰敗,契丹退兵,占據營州(治柳城,河北昌黎縣西南)。九一一年,契丹占平州(治盧龍,河北盧龍縣)。契丹得營平二州,自然要進攻幽州。唐莊宗滅劉守光後,曾兩次擊敗契丹,幽州才免於淪陷,唐明宗時,契丹主阿保機強迫唐使官姚坤寫割讓幽、定、鎮三州狀,姚坤堅決拒絕。契丹想第一步先奪取河北,野心顯然,但並無奪取的實力。石敬瑭出賣十六州,從此河北大平原無險可守,河東也僅存雁門關一處險要,形成了契丹處優勢晉處劣勢的局面。如果單從地理這一點上說,契丹、女真、蒙古統治者相繼取得南攻的勝利,先占十六州是有重大作用的。石敬瑭賣國的毒,一直流了四百餘年。
契丹主率兵來援石敬瑭,擊敗張敬達,但張敬達所部兵士還有五萬人,騎兵未受損失,堅守晉安寨,只要援兵到來,仍可反攻。唐廢帝派出幾路援兵,命趙德鈞一路自飛狐(河北淶源縣)抄契丹軍後路,趙延壽一路攻晉陽南面。趙德鈞父子派密使見契丹主,請立趙德鈞為皇帝,條件是(一)父子所部兩路兵南取洛陽,不煩契丹兵援助,(二)與契丹為兄弟國,(三)允許石敬瑭占據河東。契丹主覺得深入唐境,後路空虛;圍攻晉安寨,一時不能攻下;范延光一路援軍將從遼州(山西遼縣)方面來(當時范延光軍已被趙德鈞牽制住);趙德鈞父子兵力尚強;山北諸州起兵截歸路,將不能回去。他知道這些都對自己不利。他本來怕唐兵,屯兵柳林(晉陽城北),每天黃昏時便收拾行裝,準備倉猝逃遁。趙德鈞提出的條件,固然比石敬瑭差得多,被抄截後路的危險卻可以避免,因此有意接受趙德鈞的條件。石敬瑭聽說,大為恐慌,趕快派桑維翰去見契丹主,跪在帳前,一把涕一把淚從早到晚苦苦哀求。最後,契丹主決計收留石敬瑭當兒子,叫趙德鈞的使者回去。趙德鈞父子所求不成,逃往潞州。石敬瑭隨契丹主到潞州,趙德鈞父子出城迎拜,被契丹主囚禁,送回契丹。趙德鈞父子到契丹,見述律太后(阿保機妻)。太后問,你往太原想幹什麼?趙德鈞答,奉唐主命令。太后指天說,你向我兒(耶律德光)求做皇帝,還敢當面扯謊!太后指自己的心說,這是騙不過去的。又說,我兒出發時,我對他說,如果趙德鈞引兵向渝關(山海關),就趕快退兵回來,太原不可救。你為人臣,想乘亂取利,行為如此,還有什麼臉活著?趙德鈞俯首不能答話,不久死去。趙延壽依然等待機會賣國求榮。述律太后這一通斥責,對良心早已死了的人,並無影響,但足以說明賣國賊不論做皇帝或當俘虜,在買主眼中,都不是當作有臉的人活著的。
九三六年,石敬瑭入洛陽(九三七年遷都開封),正式做了占領中原的皇帝(晉高祖)。他靠契丹得帝位,奉事遼主(九三七年,契丹改國號為遼),盡恭竭敬,上表稱臣,不敢稱兒,稱遼主為父皇帝,貢歲幣三十萬以外,加送遼主及述律太后以至遼相韓延徽、樞密使趙延壽等人大批賄賂。有些事遼方感到不如意,就派人來責備,他總卑辭謝罪,請求原諒。當時他的部屬對這種情形有三類態度,第一類是「朝野咸以為恥」。這一類人最多,被割讓的諸州鎮也一樣,經過反抗,才被遼國占去。例如大同(雲州)節度判官吳巒告眾人說,「吾屬禮義之俗,安可臣於夷狄乎!」眾人推吳巒為主,閉城門拒絕降遼。九三八年,遼主令他免稱臣,只稱兒皇帝,就是想和緩第一類人「安可臣於夷狄乎」的公憤。第二類是想乘機奪帝位。例如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公然宣稱「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這一類人有些是蔑視他,有些是要學他的作法,也向遼國求助,受封為皇帝。第三類是他的同類,堅決主張做遼國的臣子。這一類人有桑維翰等,人數最少,在朝廷上卻最有影響。他稱帝的七年里,連年發生兵亂,都是部將們想用武力奪他的帝位。桑維翰說,「陛下免於晉陽之難而有天下,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負之」。所謂「不可負之」,就是得罪遼主,皇帝便做不成。九三七年,洛陽巡檢使張從賓起兵攻汜水,他部署輕騎兵,準備自開封逃歸晉陽。桑維翰叩頭苦勸,要他看看風色,不可輕動。在一二兩類人的壓力下,他的地位極不穩定,除了依靠父皇帝,再沒有別的指望。成德節度使安重榮不願受辱,見遼國使官,總是箕踞大罵,或派人暗殺遼使。九四一年,上表斥責他「父事契丹,竭中國以媚無厭之虜」,聲稱已部勒精兵,定要同契丹決戰。他怕安重榮兵強,又經不起遼主的責問,只好發兵同遼國兵攻擊成德鎮,殺安重榮。遊牧在雁門以北的吐谷渾部,不願降附遼國,酋長白承福率眾逃回河東。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使親將郭威勸說白承福,歸附河東鎮。劉知遠得吐谷渾部,兵力加強。九四二年,遼主使人來問招納吐谷渾的罪名,他不敢得罪劉知遠,更不敢得罪父皇帝,逼得無路可走,憂鬱成病,不多幾天就死了。在污辱中生存,在污辱中死去,這就是賣國賊的命運。
石重貴繼位(晉出帝),任景延廣為宰相。景延廣掌握大權,以反遼自任。晉出帝向遼主告喪,稱孫不稱臣,遼主大怒。趙延壽想代晉稱帝,勸遼擊晉。晉平盧節度使(駐青州)楊光遠遣密使勸遼主入侵,也是想做皇帝。九四三年,遼主集山後諸州及幽州兵合五萬人,使趙延壽統率。用晉降將率晉降兵攻晉,遼坐收戰勝的利益,計劃是很險惡的。遼主為鼓舞趙延壽,對他說,如果得中國,應該立你為帝。又時常指著趙延壽對晉降人說,這是你們的主子。趙延壽信以為真,願為遼盡力。九四四年,趙延壽將兵五萬進攻,前鋒到黎陽。遼主屯兵元城(河北大名縣),任趙延壽為魏博節度使。晉出帝命諸將沿黃河設防。晉軍民都恨遼兵侵入,奮勇作戰,遼兵屢敗。遼主聽從趙延壽議,自率兵十餘萬在澶州城北列陣,想一戰取勝。晉軍守澶州城,高行周率前軍擊遼陣,互有勝敗。遼主見晉軍不弱,對侍從人說,楊光遠說晉兵已餓死一半,為什麼還這樣多!晉、遼兩軍苦戰到夜,死傷都很重,當夜遼軍後退三十里。遼主分兵兩路回國,一路經滄州、德州,一路經深州、冀州,沿路燒殺,方圓一千里內,人民和財產,幾乎全部絕滅。景延廣不敢追擊,任令遼軍滿載贓物回去。
晉、遼第一次戰爭,因軍民力戰,擊退遼軍。晉出帝和文武官吏自以為戰勝,愈益貪暴無忌憚,大肆搜括,逼得民眾求死無地。諸州自己組織用以保衛本地方的鄉兵,被晉出帝強迫充當正式軍隊,號武定軍,又改號為天威軍,總數凡七萬餘人,鄉兵被迫脫離生產,又大大增加民眾的痛苦。抗遼力量的本源,遭受這批民賊破壞,雖然還能再一次大破遼軍,但晉朝卻迫近末日了。
九四五年,遼又大舉南侵,遼盧龍節度使趙延壽為先鋒,遼主進駐元氏(河北元氏縣)。晉諸軍屯邢州(河北邢台縣)。當時桑維翰代景延廣執政,畏懼遼軍,令諸軍後退。諸軍不知緣故,發生恐慌,隊伍散亂,器甲遺失,退到相州城(河南安陽縣)時,已不能再整。晉朝廷下令幾路軍隊還屯澶、魏、邢等州,主力軍守相州,準備對抗,軍心又振作起來。這說明軍士要求抗遼,願進不願退,願戰不願降。晉軍數萬在相州安陽水南岸列陣,將軍皇甫遇、慕容彥超率數千騎前去偵察,被遼兵數萬圍困,二將力戰,將軍安審琦率騎兵往救,遼軍望見塵起,即解圍退去。遼軍中自相驚擾,說晉大軍來了。遼主在邯鄲,立即退走,兩天走了三百里。遼軍中很大部分是被迫當兵的漢人,決不肯出力作戰,遼主知道這一點,只要晉軍態度堅強,遼主便知難而退或不敢久戰。當遼軍解圍退去的晚上,晉將張從恩創議說,遼軍兵多,我兵少糧缺,不如退就黎陽倉,靠大河拒守。張從恩不待諸將決議,即引本部兵先走,諸軍相繼出走,隊伍又擾亂,如邢州後退時那樣。晉將蔣彥倫率五百人守相州城,趙延壽與遼將率兵數萬將攻城,聽說晉救兵要來,即引兵退走。遼軍自恆州(即鎮州,河北正定縣)北還,過祁州(治蒲陰,河北安國縣),趙延壽知道城中兵少,圍城急攻。刺史沈斌守城。趙延壽在城下對沈斌說,你是我的老朋友,古人說過,「擇禍莫若輕」,為什麼不早降。沈斌答,你父子走錯了路投靠外國,還忍心帶領豺狼來殘害祖國,不知羞恥,反有驕色,怪哉怪哉!我弓斷箭盡,甘心為祖國死,決不學你那種行為!第二天,城陷,沈斌自殺。沈斌的言行,就是廣大軍民和少數將領的言行,可是,在當時,正氣是被嚴重地壓抑著不能發揚的。
晉出帝知道遼軍已退,親自統軍出發,謀襲取幽州。他任用成德節度使杜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統率諸軍。杜威在諸將中,貪婪殘暴無恥怯懦尤為突出,因為是晉出帝的姑夫,特別被信任。杜威在定州會合諸軍,取泰州(治清苑,河北保定市)又進取遂城(河北徐水縣西)。遼主回到虎北口(又名古北口,在檀州北),得知泰州入晉,即率全軍八萬餘騎回到泰州。晉軍結陣南行到陽城(在蒲陰縣東南),擊退遼追兵,又南行到白團衛村,被遼軍包圍。晉軍力戰,人馬飢乏。東北風大起,遼主下令說,殲滅晉軍,乘勝進取大梁(開封)。遼精騎下馬,順風縱火,用短兵擊晉軍。晉軍士兵憤怒,大呼:都招討使(杜威)為什麼不下令反擊,讓我們束手等死。諸將請出戰,杜威說,等風勢稍緩,再看情形。將軍李守貞說,等到風止,我軍已被殲滅了。李守貞與諸將各率所部奮力擊遼軍,遼軍大敗,勢如山崩。遼主棄車,找到一隻駱駝,騎著逃走。諸將請追擊,杜威說,碰到強盜,不傷命已經夠好,還想拿回衣袋麼?遼主因此得逃回幽州。晉軍收兵回定州。
晉遼第二次戰爭,遼軍大敗,晉軍如果乘勝追擊,擒獲遼主和收復幽州都是可能的。可是,迫近末日的晉,不僅不會利用這次戰勝,而且適得其反,戰勝促使末日更快地來到。
杜威貪殘無比,成德鎮所屬州縣被這個民賊搜括和遼兵屠殺,遍地枯骨,破敗不堪。杜威感到無利可圖,擅自離鎮回開封。桑維翰勸晉出帝懲罰杜威。晉出帝說,他是我的至親,必無異心,你不要疑忌。桑維翰不敢再諫。晉出帝任杜威為天雄(魏博鎮)節度使,讓他換個新地方去搜括。晉出帝自陽城戰勝,自以為天下平定,愈益驕侈荒淫,尤其喜愛優伶,賞賜無度。桑維翰說,戰士受重傷,賞不過帛數端,伶人一談一笑合意,便給重賞,士卒解體,誰還肯出力!晉出帝不聽,免桑維翰相位。晉朝廷上連桑維翰那樣的人也沒有了。
九四六年,晉出帝任杜威為元帥,李守貞為副帥,率宋彥筠等諸軍擊遼。下詔宣告:特發大軍,往平奸寇。先取瀛、莫,安定關南;次取幽、燕,蕩平塞北。又懸賞格說,擒獲遼主者,授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杜威早存乘機賣國的奸心,要求禁軍都隨大軍出發。晉出帝一心以為出擊必勝,允許杜威的要求,因此,開封守衛空虛,只等杜威的出賣。
遼主至恆州,與杜威軍夾滹沱河對峙。杜威使彰德節度使張彥澤為先鋒。磁州刺史李谷勸杜威、李守貞造橋渡河,密約鎮州守將前後夾攻,定能擊敗遼兵。諸將都贊成,杜威獨不同意,足見當時存心賣國的只有杜威一人,諸將還是願戰的。將軍王清建議,自率步兵二千人為先鋒,渡河擊敵,請杜威率大軍繼進入恆州城,再合力出擊。杜威許諾。王清率所部力戰,遼軍不能支,向後小退,晉諸將請乘勢渡河,杜威不許。王清在北岸奮擊,接連派人來求援,都被杜威拒絕。王清對部兵說,元帥手握重兵,坐看我們死戰,不發一個救兵,這一定有了異心,我們拚出生命來報國,不要再望援救。士兵都同意,沒有一個人退卻,戰到日暮,王清和士兵全部犧牲了。晉諸軍在南岸望見,無不喪氣,但還不知是杜威的毒計。
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密謀降遼。杜威派密使去見遼主,要求重賞。遼主對密使說,趙延壽資望欠高,怕不夠做皇帝,杜威來降,該讓杜威做。杜威大喜,決計投降。帳中埋伏刀斧手,召集諸將,出降表令署名,諸將驚駭,不敢當場反抗,都唯唯從命。杜威送降表給遼主,一面令全軍出營列陣。軍士以為將要出戰,踴躍聽令。杜威下令解除兵甲,說,現在糧盡援絕,應當同你們別求生路。軍士都痛哭,聲振林野。軍士絕不願降遼,晉諸將沒有人敢出來順從軍心,反對杜威,晉軍就這樣被杜威為首的一群賣國賊斷送了。遼主使趙延壽穿著赭色袍(皇帝服色)到晉營,也使杜威穿赭色袍,意思是愚弄兩賊,也愚弄晉軍,讓晉軍誤解為遼主不想做皇帝,皇帝將在兩人中選擇一個。
遼主引兵南下,使杜威率已被解除武裝的降軍隨從,另使張彥澤率騎兵二千先取開封。張彥澤長驅入開封,晉出帝上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太后李氏也上降表,自稱「新婦李氏妾」。晉亡。遼主使人來撫慰石重貴,說,孫兒不要憂愁,我總讓你有飯吃。九四七年,遼主到開封,遣騎兵三百押石重貴一家男女到遼國。這個亡國奴被安置在建州(在遼寧朝陽縣境),忍受無限恥辱,偷活了十八年,到九六四年才死去。
遼主耶律德光進開封城,民眾號呼奔走。遼主登城樓,使通事(譯員)宣稱:我也是人,你們不要害怕,我要讓你們從暴政下得到解脫。我無心南來,都是漢兵(杜威等)引我來的。晉百官降遼,各鎮節度使也大部分投降。遼主自以為中原皇帝做成了,令遼兵以牧馬為名,四出搶掠,稱為「打草谷」。遼兵大殺大掠,開封、洛陽附近數百裡間,成為白地,又以犒軍為名,嚴令晉官括錢,不論將相士民,都得獻出錢帛,所得財物,並不分給遼軍,準備運回遼國。趙延壽見遼主已正式稱帝,很不滿意,請求做皇太子。遼主說,皇太子要天子的兒子才能做,趙延壽怎能做得。當時劉知遠在晉陽稱帝,諸鎮和晉舊將多起兵響應。廣大民眾也群起反抗,大部多至數萬人,小部不下千百人,攻破州縣城,殺遼所任官吏。澶州起義軍首領王瓊,攻入州城,圍擊遼將耶律郎五;東方起義軍攻破宋、亳、密三州。遼主害怕,對待從人說,想不到中原人這樣難對付!召集晉降官,宣稱:天氣漸熱,我要回上國(遼)去,留一人在這裡(開封)做節度使。說罷,命有職事的晉官都跟他走,又任命蕭翰(遼後族)為宣武軍節度使,留守汴州。遼主帶著晉降官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以及晉府庫所有財物,離開封北行。路過相州,屠相州城,城中人男子被殺,婦女被擄,嬰兒被擲入空中,用刀尖承接,作為行樂,事後查點,凡死十餘萬人。遼主被迫退出,殺人泄忿,一路上看到荒涼景象,對蕃漢群臣說,破敗到這個地步,都是趙延壽的罪過,又指一個漢奸張礪(張礪與趙延壽同時降遼)說,你也有一份。遼主耶律德光總結自己失敗的原因,得出所謂三錯:令晉官括錢是一錯,令上國人打草谷是二錯,不讓諸節度使(晉降將)早還本鎮(鎮壓民眾)是三錯。他當然很懊惱,走到欒城(河北欒城縣)病死了。遼諸酋長擁戴永康王耶律兀欲(耶律德光的兄子)為遼主。兀欲擒趙延壽,帶回遼國。晉降官留在恆州,得免從行。遼侵入中原,儘量發泄野蠻性,燒殺劫掠,破壞極其嚴重,兀欲回去,算是暫時告一結束。
石敬瑭靠賣國起家,趙延壽、杜威等人學他的樣,也想做個兒皇帝,賣國成風,醜惡無以復加。這裡,充分說明統治階級中人能夠做出各種罪行,一直做到這樣的滔天罪行。軍士的情形就有所不同。軍士在平時是跟著將領殘害民眾的,但在緊急關頭,一致表現愛國精神,願戰不願降。驅逐遼軍出晉境的真實力量,來自廣大民眾,遼主所說想不到中原人這樣難對付,又說不讓諸節度使早還本鎮是三錯,他從失敗中認識到了。他得出利用中原統治階級壓服民眾的經驗,雖然為時已晚,遼國用來統治燕雲十六州,卻收得效果,十六州從此成為塞外遊牧族入侵的基地。
晉先後凡十二年。
四漢朝(九四七年——九五一年)
河東節度使劉知遠,被晉出帝疑忌,據守本境,不參與晉遼間戰爭。劉知遠廣募士卒,杜威降遼,晉兵一部分逃歸河東,河東有步騎兵五萬人。遼軍入開封,劉知遠使部將王峻以賀戰勝為名,到開封察看形勢。王峻回來說,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據。有人勸劉知遠起兵擊遼。劉知遠說,用兵有緩有急,必須隨時制宜。現在契丹正得勢,不可輕動。看來,契丹著重在搜括財物,並無大志,天氣漸暖,勢難久留,等它走了,出兵取天下,可以萬全。當時晉藩鎮紛紛降遼,少數節度使如史匡威據涇州(甘肅涇川縣),拒絕投降;何重建斬遼使者,舉秦、階、成三州降蜀,都只能做到不降遼為止。南唐以恢復祖業為口實,也不曾設謀規取中原。劉知遠的所謂萬全之計,雖然缺乏進攻精神,總還算是待機而動,志在恢復。遼軍被迫退走,劉知遠也就很自然地成為占領中原的皇帝。
與遼主稱帝同時,劉知遠也在晉陽稱帝(漢高祖)。他要試探軍心,聲稱將出兵迎晉出帝來晉陽,所部軍士都對他表示擁戴,爭呼萬歲不止。以郭威等人為首的文武官,也一致勸進,河東軍心歸附,稱帝的第一步成功了。即位以後,自稱不忍改變晉國號,仍用天福(晉高祖年號)紀年,稱天福十二年(九四七年),意思是在爭取晉舊臣來歸附;又下詔諸道,禁止為契丹括錢帛,在諸道的契丹人,一律處死。又下詔慰勞農民及保衛地方、武裝抗遼的民眾。漢高祖這些措施,在晉國境內起著振奮人心的作用,民眾組織起義軍,到處攻殺遼人,一些被迫降遼的晉官,也殺遼官來求位號,人心歸附,稱帝的第二步成功了。還有一點是更重要的成功。他按照慣例,商議括民財來賞賜將士。皇后李氏說,不可傷害民眾,應該拿出宮中所有財物犒軍,數目雖不多,將士必無怨言。他採納李氏的建議,果然軍民都很喜歡。胡三省注《通鑑》,用鄙諺「福至心靈,禍來神昧」,讚美李後有這種識見是屬於前一類。事實上鄙諺應改為心靈福至,神昧禍來。李後和漢高祖有識見,能以不括錢代替遼主的括錢,因而出兵向開封,得以通行無阻。
漢高祖具備了這些成功的條件,乘遼軍北退,兀欲在恆州稱帝,急於回國的時機,令皇弟劉崇為太原留守,自己率大軍自太原經晉(山西臨汾縣)、絳(山西新絳縣)向洛陽。各地遼守將蕭翰等相繼逃走。先鋒史弘肇治軍嚴整,所向無敵,漢高祖自太原出發,二十一天進入洛陽,下詔改國號為漢。又八天進入開封,黃河以南州鎮都為漢所有。
遼將麻答守恆州,異常殘暴。恆州軍民聽說漢高祖已入開封,群起驅逐麻答。麻答率遼人逃往定州,與定州遼守將耶律忠(即耶律郎五)合兵。天雄節度使杜威與麻答勾結,據魏州抗漢。漢高祖率兵攻魏州,城中居民大半餓死,杜威力竭出降。耶律忠怕民眾起義,九四八年,棄定州逃歸遼國。晉末,河北失陷的諸州鎮又為漢所有。九四八年,漢高祖死,予劉承祐繼位(漢隱帝)。漢高祖遺命殺杜威。杜威屍體在市上,頃刻間被市人分割成無數碎片。趙延壽也死在遼國。賣國賊罪該萬死,死了還是永遠遺臭。
晉、漢兩朝,武夫的蠻橫,比梁、唐兩朝尤為突出,晉、漢相比,漢更是登峰造極。武夫首領漢高祖性極殘酷,所用大臣如蘇逢吉、史弘肇等人也極兇惡。漢隱帝時,蘇逢吉為宰相,樞密使楊邠管機政,樞密使郭威掌出兵作戰,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統率禁兵,三司使王章專掌財政。這些人都是最有權力的所謂國家勛舊之臣。有一天,會合飲酒,史弘肇大聲說,安定國家,在長槍大劍,用什麼毛錐(筆,指文官)。王章抗議道,沒有毛錐,財賦從那裡來。王章極其憎惡文官,說:這種人拿起算籌,連橫直都不會擺,有什麼用。王章要毛錐,是專為搜括民財,並無別用。楊邠也厭惡文士,常說,錢多兵強是國家急務,至於文章禮樂,算得什麼。這裡當然不是說文官不是民賊,不過,某些文官有時候還可能顧及一些制度,武夫則什麼制度都不在意中,各行其所是,一味蠻橫,亂成一團糟。
這群武夫中,只有郭威比較有些知識,留心搜羅有才能的文士,得到文官們的好感。九四八年,李守貞據河中,趙思綰據長安,王景崇據鳳翔,同時反叛。漢隱帝令郭威督諸軍討伐三叛鎮。郭威臨行,向文官首領太師馮道求教。馮道說,李守貞著名老將,諸軍多是他的舊部,他依恃向來得軍心,所以不怕討伐,你只要不吝惜官物,賞賜士卒,就可以奪取他的依恃。郭威聽從馮道的建議,果然大得軍心,諸軍都願意為郭威出力擊李守貞。九四九年,郭威滅河中、永興(長安)兩鎮,殺李守貞、趙思綰,別將趙暉滅鳳翔鎮,殺王景崇。郭威得勝還朝,不肯獨受重賞,推功給在朝諸大臣和將士,漢隱帝因此遍賞諸大臣及諸藩鎮。郭威這一作為,仍是馮道所教不要吝惜官物的意思,形式上得賞不比別人多,實際是換來了這些人的好感。九五○年,遼軍橫行河北,諸藩鎮各守本境,不相援救。朝議任郭威為天雄節度使,出鎮魏州,仍兼樞密使,節制河北諸鎮,得便宜行事。他被授與這樣大的權力,就是因為取得了內外諸大臣的好感。
漢隱帝厭惡諸大臣,想用自己的親信人執掌朝政。楊邠、史弘肇曾在朝上議事,漢隱帝說,再仔細想想,不要讓別人說閒話。楊邠說,不用你開口,有我們在。漢隱帝不能忍受,與親信人密謀,殺楊邠、史弘肇、王章,又遣使者到魏州殺郭威。郭威被迫起兵,下令:攻入京城,准許搶掠十天,全軍踴躍聽命。漢刑法極殘暴,但軍紀也還嚴肅,士卒不敢妄動,郭威用搶掠來收買士卒,軍紀又敗壞了。郭威留義子郭榮守魏州,自率大軍出發,沿路無阻,只走七天,就到開封城外。漢隱帝被部下潰兵殺死。郭威入開封城,縱諸軍大掠,城中到處火起,第三天,有人對郭威說,再不禁止,怕今夜只剩下一座空城。郭威下令禁搶掠,到午後才恢復秩序。這次大掠,民奴自然也受害,但被掠的人家主要是漢文武百官。
當時,漢高祖弟河東節度使劉崇在太原,以備遼為名,擁有強兵;忠武節度使劉信在許州,劉崇子劉邠為武寧節度使,在徐州。如果三鎮連兵,號召復興漢朝,對郭威是不利的。郭威定計,聲稱迎劉邠為漢帝,使劉崇滿意,等到劉邠離徐已遠,去京稍近,然後連劉信一起消除,劉崇一鎮就無能為力。定計以後,郭威請李太后下令立劉邠為帝,使馮道等大臣到徐州奉迎。九五一年,遼兵入寇,攻破內邱、饒陽兩城。李太后令郭威率大軍渡河擊遼兵,又令國事暫委王峻等人,軍事暫委王殷。自然,二王是郭威的心腹。郭威到澶州,將士數千人忽大噪,對郭威說,皇帝該你自己做,將士搶掠京城,與劉家結了仇,不能再讓劉家人做皇帝。裂黃旗披郭威身上,擁立為皇帝。郭威擁眾回來。澶州兵變時,劉邠已到宋州(河南商邱市),王峻、王殷派人帶兵去宋、許二州,劉邠被拘,以李太后名義,廢為湘陰公。劉信自殺。李太后令郭威監國,漢亡。劉崇於郭威稱帝後,據晉陽稱帝,國號漢(北漢)。北漢依附遼國,受冊封作附庸國。
漢先後凡五年。
五周朝(九五一年——九六○年)
繼沙陀人的三個小朝廷而興起的周朝,雖然歷年也極短促,但在歷史趨勢上卻出現了轉機。對沙陀人的野蠻性政治,開始進行改革,唐末以來大分裂的局面,開始轉向統一,當烏雲層層有加無已的時候,忽然透露出一線微弱的晨光,呻吟在戰亂暴政下的民眾,感到有些希望了。周政治頗能順從民意,因此,這個小朝廷是值得重視的。
武夫作皇帝,總要有少數親信的謀士。謀士是屬於文官一類,比起完全武夫來,多少有些政治知識。梁太祖有敬翔,唐莊宗有郭崇韜,唐明宗有安重誨,石敬瑭有桑維翰,這些謀士當權時,武夫的蠻橫就似乎差一些。只有漢高祖認為國家大事不可同書生商量,所信任的人都是完全武夫,因之漢政治比前幾朝更殘暴、更混亂,滅亡也最快,立國不過四周年。信任完全武夫,對郭威是一個教訓。
郭威留心搜羅人才,先後得魏仁浦、李谷、王溥、范質等人。他用李谷管理財政,魏仁浦、王溥、范質參與機謀,取帝位和治國,多得這些文臣的助力。九五一年,郭威即皇帝位(周太祖),國號周。
周太祖出身貧家,讀過一些書,知道民間疾苦,即位後,首先免除漢時王章所設斗余、稱耗等額外苛斂及唐中期以來地方官進奉所謂羨餘物,同時,宣布竊盜罪與奸罪,依晉天福元年(九三六年)以前刑律即依唐莊宗的《同光刑律》(《同光律》依據《唐律》及唐末年法令制定)處理,罪人除犯反逆罪外,不得滅族及沒收家產。《同光律》:盜竊贓滿絹三匹以上處死,強姦罪男子處死,婦人無罪。晉改奸罪為奸有夫婦人,不論強、和,男女一概處死。漢改竊盜罪為竊盜錢一文以上處死。又唐莊宗以來,罪人動輒被滅族和籍沒。這都是極殘忍的刑法,周太祖改革沙陀統治者好殺的蠻風,雖然只是初步改革,卻顯得氣候在變化了。
周太祖停止州縣貢獻珍美食物及特產,對宰相王峻說:我是窮人出身,碰到機會做皇帝,豈敢厚自奉養以害百姓。又對大臣們說:我生長在行伍,不曾從師學問,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國利民的方術,可以寫出來告訴我,文字要切實,不要辭藻。他能虛心納諫,保持節儉生活,宰相范質、李谷也都盡心奉職,遵守法度,君臣合力,逐漸改革了一些弊政,境內小安。九五○年,漢汝州防禦使劉審交病死。汝州吏臣上書朝廷,說劉審交有仁政,請留葬在汝州,讓百姓奉事他的墳墓。漢隱帝允許吏臣的請求,汝州人哭葬劉審交,立祠堂祭祀。馮道說:我知道劉審交的仁政,他並不能減輕租賦或免除徭役,只是不在額外多取而已。本來這不算是難事,但別人不肯做,劉君卻肯做,所以汝州人愛戴到如此。如果地方官肯學他的所為,何愁不得民心。馮道熟悉時事,這番話正好說明五代政治極端黑暗,官吏極端貪暴,象劉審交那樣的官,少到獨一無二,民眾的極端苦痛也就不言而喻。周太祖留心革弊,對民眾有點益處,在五代時,確是一個難得的皇帝。九五四年,周太祖死,義子郭榮(本姓柴)繼位(周世宗)。
周世宗在周太祖革弊的基礎上,一面繼續改善政治,一面訓練軍隊,開始進行統一戰爭,推動歷史又前進一步。
周世宗精明強幹,志氣弘大,內政和軍事,都取得成就。他留心農事,刻木為農夫蠶婦,放在殿廷上,統治者能夠心目中還有農夫蠶婦,想為民眾減輕些痛苦,這就是好的統治者。有一次,同將相們在殿上會餐,他說:這兩天很冷,我在宮中吃好飯,不覺得冷,無功於民而坐享天祿,實在慚愧。既不能耕田食力,只有親臨戰陣為民除害,心裡也許安穩些。他用這些話來勉勵大臣們,與前朝君主縱容勛舊功臣,放肆作惡,態度不同,這一點,恰恰是改善政治的關鍵。他的政治成就,主要有下列三事。
(一)整頓紀綱——周世宗任用李谷、王溥、范質等人為宰相,魏仁浦為樞密使,都是很好的人選。他自己也振作精神,大權獨攬,親自裁決政事,執掌賞罰權,對群臣說,我決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周太祖過度縱容王峻、王殷,後來二人因驕橫被殺。周世宗吸取這個教訓,群臣有功,不吝厚賞,有過失,當面質責,等到知過改正,也就不咎既往,依舊任使。他用法嚴峻,群臣失職誤事,往往處死刑,即使有才幹聲名,也很少寬宥。他曾發怒要殺翰林學士竇儀,宰相范質叩頭苦諫,說竇儀罪不該死,好久才赦免竇儀。九五七年,修永福殿,令宦官孫延希管理工程。周世宗到工地,見有些工役削木片當菜匙,用瓦盛飯,大怒,斬孫延希。初即帝位時(九五四年),發覺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額外多收■稅,令孟漢卿自殺。朝官奏稱刑重,周世宗說,我也知道,不過要用他來懲戒眾官,不許擾民。九五五年,令翰林學士、兩省(門下省、中書省)官薦舉低級地方官,試用後如犯貪污罪,薦舉官一併治罪。為整頓紀綱,改變貪風,對百官施重刑,用意是可取的,後來官吏比較守法,他用刑也就寬了一些。五代相沿,律令格敕積至一百五六十卷,文字難懂,條目又煩雜不一,貪官污吏得以舞文弄法,陷害民眾。周世宗令御史張湜(音食sh0)等注釋刪節,王溥、范質等據文評議,詳定為《刑統》二十一卷。九五八年,頒布《大周刑統》,使全國遵守統一的法律。宋朝沿用《刑統》,成為繼承《唐律》的一部重要律書。
周世宗大權獨攬,但並不剛愎自用。他要求群臣極言得失,說,你們說了我不用,是我的罪過,我求言你們不說,該誰負責!九五七年,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為師法、詳閒吏理達於教化等科,各色人等,不限資格,都可應試。他曾令朝臣們寫出《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親自閱覽。他進行統一戰爭,用兵步驟就是採用王朴《開邊策》的建議,足見臣下有好意見,他是肯聽取的。
(二)減輕民困——佛教在唐、五代時是民眾的一個大蠹蟲。周世宗限制佛教,對民眾是大貢獻。九五五年,令天下寺院,非敕額(朝廷特許)者一律廢除。禁私度僧尼,只許兩京、大名府(即魏州)、京兆府(即長安)、青州五處設戒壇,不得家長允許,不許受戒出家。禁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等等惑人惡俗。令兩京及諸州每年造僧尼賬,有死亡、還俗,都隨時銷賬。這一年,天下寺院存留二千六百九十四所,僧四萬二千餘人,尼一萬八千餘人;寺院廢除三萬三百三十六所,還俗僧尼數不詳。減少寺院和僧尼,就是減少剝削者和坐食者,不僅對民眾有利,就是那些普通僧尼,在寺院中受大僧尼壓迫,得機會還俗,何嘗不是幸福。周世宗在立國不過四五年的形勢下,限制佛教,逐年縮小僧尼數,是切實可行的方法。自佛教盛行以來,寺院多銷銅錢造佛像,周世宗令寺院除鐘磬鈸鐸之類得留用外,所有銅佛像,一律送官府收買,用作鑄錢原料。他對侍臣們說:你們不要疑惑。佛教講利眾生,願意舍自己的生命布施給別人,為什麼捨不得銅像。如果施捨我的身體可以利民,我也不會吝惜。據《佛祖統紀》引北宋楊億說,鎮州有一尊大悲(觀音)像,極有靈應,毀像詔下,無人敢動這個像。周世宗親自到寺,用斧斫破面、胸,旁觀的人都替他驚慌。周世宗是否確有斫像事,不可知,但佛教徒企圖說明周世宗病死(據說「疽發於胸」),是由於傷害了靈像,卻只能說明佛教徒的荒謬無恥。
九五六年,周世宗因歷朝相沿,不等待民間收穫紡織完畢,就徵收谷帛。下詔從是年起,夏稅到六月,秋稅到十月,才開始徵收。民間感到方便。九五八年,依據元稹《均田表》所說均平田租的辦法,製成《均田圖》,頒給諸道節度使、刺史各一面,作均田準備。不久,派出朝官三十四人,分行諸州,均定黃河以南六十州田租,連歷朝受優待免納租稅的曲阜孔家,也照平民例納租,取消特權,可見這次均賦,相當徹底。接著下詔諸色課戶及俸戶(替官府放債收息提供俸給的富戶)編入州縣民籍,所有幕職及州縣官,由朝廷發給俸錢及米麥。掃除唐初以來三百數十年的弊政,顯示周世宗改革積弊嚴懲貪污的決心。九五九年,開封府奏稱田稅舊有十萬二千餘頃,現查出隱稅田四萬二千餘頃。周世宗令減為三萬八千頃,即免收十分之一的田稅,抵銷官府的多報數,用心是較為持平的。
(三)準備統一——周世宗自稱,希望做三十年皇帝,用十年開拓天下,十年休養百姓,十年致太平。在他在位的五年六個月中間,主要是用兵開拓疆土,但也留意統一後的某些安排,表現出長遠的計劃。九五五年夏初,下詔擴大開封外城,先立標幟,俟今冬農閒開始築城,到次年春耕時停止,分年進行,逐漸完成。又令今後埋葬,必須在標幟七里以外,標幟內等待街道及倉場營房劃定後,聽民間隨便營造房屋。開封城中街道被權勢家造屋侵占,很少能通大車,周世宗令改直並放寬,有些大路寬至三十步。又遷墳墓到標幟外,對群臣說,近來擴大京城,不少人有怨言,不過,日後總會得到好處。九五六年,發開封府及附近數州民夫十餘萬人築外城,開封成為代替古都長安、洛陽而新興的大都市。
周世宗又力求恢復以開封為中心的水路交通。汴水自唐末潰決,埇橋(在安徽宿縣北)東南水道淤塞。周世宗謀擊南唐,發民夫因舊堤疏浚,東至泗水上,對群臣說,目前固然有困難,幾年以後,漕運通達,一定獲和。九五七年,疏浚汴水北入五丈河,連接濟水,山東地區得與開封通舟。九五八年,攻拔南唐靜海軍(江蘇南通縣),與吳越國直接通航。同年,取得南唐江北土地,開掘汴口,導黃河水通淮水,恢復了唐時運路,江、淮漕船可以到達開封。九五九年,令王朴到河陰(河南滎陽縣北)巡查河堤,在汴口立斗門,控制黃河水勢。又發民夫數萬浚汴水。自開封城東引汴水入蔡水(宋時名惠民河),通陳、潁等州漕運。浚五丈河,經過曹、濟、梁山泊,通青、鄆等州漕運。周世宗沒有完成統一的大事業,但在水路交通上,卻基本統一了。
周世宗原想在前十年中,完成統一大業,連年出戰,不求休息,雖然政治有所改善,民眾的負擔卻很沉重。不過,他為統一而戰,是符合民眾願望的,所以民勞苦而不怨,戰爭都取得勝利。
九五四年,周世宗剛即帝位,北漢主劉崇勾結遼國,大舉入侵。遼騎兵萬餘人,北漢兵三萬人,合力向潞州進攻。這是決定存亡的戰爭,周世宗決心親自率兵去抵禦。群臣多勸說,劉崇必不敢自來,皇帝不宜輕動,可命將出師。宰相馮道勸阻尤力。周世宗反駁群臣說,劉崇看輕我年少(三十四歲)新立,想吞併天下,一定自來,我不可不自往。又說,從前唐太宗定天下,都是身臨前敵,我怎敢偷安。這個狡猾透骨向來不輕易說話的馮道,居然破例頂撞起來,說,不知道你能為唐太宗否?周世宗答,我兵力強,破劉崇如山壓卵。馮道說,不知道你能為山否?馮道敢於這樣強硬,是算定出兵必敗。原來周世宗是郭家養子,因謹慎退讓被信任,得管理家務,作茶商往來京、洛、江陵間,替郭家籌費用,從來不曾打過仗,也不曾表現什麼才能。馮道和群臣都認為不中用,不如等敵兵到來,看機會投降為是。馮道習慣於率百官奉迎新君,周朝存亡對馮道和群臣是毫無意義的。當時,周世宗如果有軟弱表示,滅亡必不可免。他堅持要自往,宰相王溥也勸他親征,朝議才決定下來。
周世宗自開封出發督促諸軍,兼程前進。路上,一個親軍都指揮使趙晁說,北漢勢盛,應該持重緩進。所謂持重,就是畏縮不前,準備挨打。周世宗怒,囚趙晁,置懷州獄中(高平戰勝後釋放)。這是振作軍心的必要措施,從此,諸將不敢再說退卻的話。北漢軍屯高平(山西高平縣)南,周軍屯澤州(山西晉城縣)東北。北漢主率中軍在巴公原列陣,驍將張元徽陣在東,遼將楊袞陣在西,軍容頗嚴整。周后軍將劉詞還沒有到來,周軍人數少,眾心危懼。周世宗志氣高揚,態度堅定,命白重贊、李重進率左軍在西,樊愛能、何徽率右軍在東,向訓、史彥超率精騎在中央,周世宗騎馬上陣督戰,張永德率親軍護衛。北漢主望見周兵少,揮軍進攻,張元徽率騎兵擊周右軍,樊愛能、何徽小戰,即引騎兵逃走,步兵投降北漢,右軍潰亂。周世宗見勢危,自率親兵冒矢石督戰,親軍將趙匡胤與大將張永德各率二千人力戰,擊敗北漢軍。張元徽被周軍殺死,周軍奮擊,北漢軍大敗。遼軍怕周軍,不敢救北漢軍,退回代州。劉詞率後軍到來,合諸軍追擊至高平,北漢軍潰散,北漢主晝夜奔馳,逃歸晉陽。周世宗賞有功將士數十人,趙匡胤擢升為殿前都虞侯(地位次於副都指揮使);殺樊愛能、何徽及將校七十餘人,又殺投降北漢的右軍步兵。賞罰分明,驕將惰卒,無不知懼,軍威大振。
經這次大戰,周世宗的英武果敢,開始為群臣所信服,因而得行施他的政治抱負。依附遼國的北漢,不再存奪取中原恢復沙陀政權的野心。所以,高平一戰,有它的重要意義,它保衛了歷史趨勢上的轉機。
周世宗回到開封,開始整頓紀綱,親攬大權,同時下決心整頓軍隊。對群臣說,兵貴精不貴多,一百農民還不夠養一個甲士,竭農民的脂膏養老弱無用的兵丁,如何使得。他下令檢閱禁軍,留用精銳,斥退老弱,又募天下壯士到京城,令趙匡胤考較武藝,選取優異,成立特精軍隊,稱為殿前諸班。全國步騎諸軍,令將帥照禁軍例挑選。從此士卒精強,歷朝莫比,征伐四方,所向克捷,唐中期以來養冗兵的積弊,一舉掃除了。
遼國以南京(幽州城)為據點,經常侵擾河北,輕騎深入,毫無限阻,民眾被殺掠,不得安居耕作。九五五年,周世宗使王彥超率兵民浚胡盧河(即衡漳水,在河北深、冀二縣間)數百里,在李晏口築城,募兵駐守。自是遼兵不敢渡胡盧河。周世宗令群臣獻開邊策,王朴獻策,大意說:要用兵首先要改善政治,「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用兵之道,先取其易,因此,宜先取南唐國江北諸州,既得江北,再取江南。得江南,嶺南巴蜀自然畏威來降。南方既定,燕地(石晉所割諸州)必望風內附,如遼兵據守,出師攻取,並不困難,因為民眾是漢族人。只有北漢一國,與周為世仇,決不肯歸降,但高平敗後,不敢再為邊患,可留待最後,俟機一舉消滅它。王朴的計劃是想先平定南方,用南方厚雄的財賦,養北方強大的兵力,然後攻取幽燕,最後取得河東,完成統一大業。周世宗不完全採用王朴策,取得江北,即移兵北取幽燕,不幸得病死去,大功只完成小半。繼周而起的北宋,以鞏固帝位,穩定內部為國策,無力收回幽燕,對遼專取守勢,甘心作弱國,這就更顯得周世宗那樣發揚蹈厲的雄姿,多麼難能而可貴。
九五六年,周世宗下詔親征淮南。南唐是大國,兵力也足以對抗,周軍力戰,奪得滁州(安徽滁縣),並襲取揚州,南唐主李璟因屢戰屢敗,奉表稱臣,使辯士帶金器一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來見周世宗,意圖勸說退兵。周世宗責南唐使臣說:你們的國主,自稱是唐朝子孫,那末,應該懂得禮義,有異於別國(指石晉及北漢國)。你們國境同我只隔一條淮水,從來不通使講和好,卻經常泛海通契丹,棄華事夷,禮義在那裡?回去告訴你們國主,趕快來見我,再拜認錯,就沒事了。這裡顯示周世宗急圖擊遼,收復失地,只要江北土地,無意渡江取南方。南唐主又遣使臣帶金一千兩,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來見,願獻淮南壽、濠、泗、楚、光、海六州土地。周世宗表示得江北即罷兵。戰事進行到九五八年,南唐力竭,願獻江北四州。周得淮南江北共十四州,六十縣,與南唐劃長江為界。在攻南唐戰爭中,趙匡胤立有戰功,遷升為殿前都指揮使。
九五九年,周世宗下詔親征,收復北方失地。令孫行友守定州西山路,防止北漢國救遼,擾大軍後路;令韓通等率水陸軍先發。韓通自滄州(河北滄縣東南)治水道入遼國境,在乾寧軍(在滄州西一百里)築柵,修治水道,通瀛、莫二州。周世宗到滄州,即日率步騎數萬出發,直向遼境。令韓通為陸路都部署,趙匡胤為水路都部署。周世宗乘船到獨流口(在河北固安縣境),西行到益津關,遼守將降。再西行,水路漸小,不能通大船,周世宗登陸,在野地宿營,衛兵不滿五百人。遼騎兵連群出沒左右,不敢逼近。趙匡胤軍到瓦橋關,遼守將降。周世宗入瓦橋關,遼莫州刺史、瀛州刺史相繼來降。孫行友也取得易州,殺遼易州刺史。遼國君臣恐懼,撤幽州遼兵後退。周世宗探知實情,很喜歡,以為大功必成,會諸將議取幽州。諸將說,車駕離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全部土地,這是莫大的功績。現在遼騎兵屯聚幽州北部,我軍不宜深入。習慣於在內戰中謀富貴的將領,總是怕對外作戰,因為對外戰爭一般是比較激烈的。石晉對遼屈辱,不以為恥,尤其給那些內戰將領以遼強可畏的錯誤感覺。事實上決定戰爭勝敗的關鍵在於民心的向背,燕南諸州和關口,周兵到時,不戰自降,就是在民眾壓力下,遼守將不得不投降。遼軍撤出幽州,也是怕民眾。自然,這些將領心目中不會有民眾,因之,只覺得遼騎兵可怕,不敢取幽州。周世宗聽了諸將的議論,很不滿意,督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先行,據固安城,自己親到安陽水,下令造橋,準備前進。當天,周世宗得病,只好停止進軍,在瓦橋關設雄州(河北雄縣),益津關設霸州(河北霸縣),令韓令坤守霸州,陳思讓守雄州,自率大軍回開封。他自知不起,布置後事,使魏仁浦以樞密使兼任宰相,宰相王溥、范質兼知樞密院事;又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韓通兼宰相,殿前都點檢張永德去軍職,改任宰相,以趙匡胤代張永德任殿前都點檢。周世宗北征時,曾有人造謠言說「點檢作天子」。張永德是周太祖的女婿,立有軍功,殿前諸班又是最精銳的禁軍,因而張永德被疑,削去軍職,改任為宰相。趙匡胤新從低級軍官提升,資望較淺,奪帝位應該是不很可能。他以王溥、范質、魏仁浦為骨幹,掌管樞密院,又混合文武大臣在政事堂,使同掌國政,想來帝位可保無虞了。周世宗死,子郭宗訓年七歲,繼帝位(周恭帝)。周恭帝即位後,李重進兼淮南節度使,防南唐,韓通兼天平節度使,防開封東北面,趙匡胤兼歸德節度使,防開封東面,向訓為西京(洛陽)留守,防開封西面,保衛京城可稱周密。九六○年,周群臣正在賀元旦(庚申年),鎮、定二州忽奏報遼、北漢合兵南侵。趙匡胤率禁軍諸將去抵禦,到陳橋驛(開封城北二十里)兵變,擁趙匡胤為帝。趙匡胤率軍回開封滅周,建立宋朝。
周世宗改革了不少五代的積弊,開闢了統一全國的道路,他的功績應該得到尊重。
周先後凡十年。
自九○七年梁太祖稱帝,至九六○年周亡,先後五十四個年頭,中間經歷五個小朝廷。梁十七年算是最長。唐十四年,按唐莊宗、唐明宗(無姓氏)、唐廢帝(本姓王)三人各一姓來說,換姓平均還不到五年。晉不足十二年,漢不足五年,周不足十年。朝廷改換如此迅速,說明政權極不穩定,也就是武夫們劫奪得異常劇烈。周世宗是好皇帝,在位還不滿六年,就有人想奪取他的帝位。五代時武夫們除了彼此間用武力相劫奪、懷噁心相猜忌以外,很少有其他關係。統治階級也有它的階級道德,五代時,道德完全破壞,善意相維持、推誠相信任的風氣根本不存在。武夫們分裂成毫無黏性的無數碎片,組成的朝廷,壞的固然很快就消滅,偶有較好的同樣不免於被劫奪,統治階級醜惡到如此地步,社會將無法得到安定。宋朝竭全力抑制武夫們劫奪的惡習,使政權穩定下來、民眾免除戰亂的痛苦,在這一點上,應該肯定宋朝的貢獻。
構成統治階級的文官部分,醜惡並不亞於武夫們。文官的代表是馮道。馮道是五代時期著名的人物,是這個時期的特產,是官僚的最高典型。東漢有個典型官僚名叫胡廣,當時人們給他考語,說「萬事不理問伯始(胡廣字),天下中庸有胡公」,意思是胡廣熟悉典章,有辦事經驗,柔媚謙恭,不牴觸任何人。馮道所處環境比胡廣危險複雜得多,因之他的中庸手段發揮得更加充分。《通鑑》總括馮道的行徑說,「為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沉取容」;「依違兩可,無所操決(決斷)」。這和五代官吏無不貪暴放縱,明爭強奪的風氣有異,他就這樣被認為有「德行」,各朝都要重用他來安撫眾文官。他尤其擅長的手段是揣度勝敗,估量強弱,捨棄敗弱,奉迎勝強,按照時機做來,不過早也不過遲,被捨棄者來不及怨恨,被奉迎者正適合需要,他就這樣避免危害,長享富貴。南朝梁劉峻作《廣絕交論》,說,小人以利相交,叫做利交。利交有五種方法,其中一法是量交,觀望形勢,計算利害,謀而後動,絲毫不差。馮道就是使用量交法最精的一人。「德行」加量交,使馮道成為特出的官僚典型。想到馮道,就會想到官僚是多麼可憎的腐朽物。下面舉出他的一些事例:
馮道在唐末,投劉守光作參軍。劉守光敗後,投河東監軍張承業作巡官。張承業看他有「德行」和文學,薦給李克用,任河東節度府掌書記。唐莊宗時任翰林學士,開始貴顯。唐明宗時,任宰相。從此儘管改朝換姓,他總不離將、相、三公、三師的高位。李從珂攻唐愍帝,兵到陝州,唐愍帝逃往河北。馮道為首相,準備率百官班迎,促盧導起草勸進文書。盧導不肯,說,天子還在河北,人臣那可輕率勸進。馮道說,「事當務實」。所謂務實,就是看準唐愍帝必死,李從珂必立。唐廢帝(李從珂)拜馮道為司空(三公之一),朝議令掌祭祀時掃地的職事,馮道說,掃地我也干。只要官位高,職事是什麼,他並不在意。晉高祖入洛陽,任馮道為首相。他要馮道出使遼國行禮,表示對父皇帝的尊敬。馮道毫不猶豫,說「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有何不可」。好個奴才的奴才!自遼國回來,大得信任,朝政都委馮道處理。有一次,晉高祖問及軍謀,馮道答,「征伐大事,在聖心獨斷,臣書生,惟知守歷代成規而已。臣在(唐)明宗朝,曾以戎事問臣,臣亦以斯言答之」。這是馮道保身的秘訣,守歷代成規不與聞任何擔干係的事情,正是一道避禍的護身符。晉高祖臨死,召馮道一人受遺命,使幼子石重睿拜見馮道,又使宦官抱石重睿置馮道懷中,意思是要馮道出力輔立石重睿。晉高祖死,景延廣主張立長君,立晉出帝。馮道一句話也不說,依然做首相。不久,出任威勝(鄂州)節度使。遼主滅晉,馮道自動入朝。遼主責問,你是那一種老子(老東西)?馮道答,「無才無德,痴頑老子」。遼主喜歡他能辱罵自己,使為太傅(三師之一)。漢高祖使為太師,官位達到最高點。郭威舉兵入開封,漢隱帝被殺,馮道破向來率百官班迎、奉表勸進的老例,改為率百官謁見,並且受郭威的拜禮。因為郭威設謀要誘殺劉贇,如果馮道冒昧勸進,必然遭受郭威的斥責。郭威派他奉迎劉贇。劉贇到宋州被拘,對馮道說,我這次敢來,因為你是三十年老宰相,所以不疑有詐,現在事急,怎樣辦?馮道默不作聲,表現一副痴頑相。有人要殺馮道,劉贇阻止,說,這件事不干馮老翁。實際上,馮道固然不是同謀殺劉贇,但郭威的暗算,他心裡很明白,他替郭威立了這一功,回朝後仍任太師。周世宗出御北漢,馮道力阻,周世宗發怒,看不起他,使他做山陵使,為周太祖造墳墓。馮道第一次打錯算盤,不免煩惱,葬事完了,他這條醜惡的生命也同時完了。馮道自號長樂老,作《長樂老自敘》一篇,敘述歷事四朝及契丹所得階勛官爵以為榮,自謂孝於家,忠於國,做子做弟做人臣做師長做夫做父,都做得無愧色,只有一點不足(缺點),就是「不能為大君致一統、定八方」。所謂大君,自然包括遼主在內。哀莫大於心死,馮道就是心死透了的人。他在五代、宋初有極高的聲望,《新五代史》載馮道死後,「時人皆共稱嘆,以為與孔子同壽(馮道七十三歲死),其喜為之稱譽蓋如此」。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同於古聖賢),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改變),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舊五代史·馮道傳·贊》說「道之履行(行為),郁有古人之風;道之宇量(氣量),深得大臣之體」。這都是怪異的議論,說明五代、北宋初的文官們,與馮道同樣是心死的人,正如歐陽修所說「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以馮道為代表的官僚風氣,對統治階級也很有害,宋人講理學,就是想改變馮道對士大夫群的巨大影響,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理學曾起著某些有益的作用,當然它是唯心主義哲學,根本性質是反動的。
第二節環繞中原地區的十個小國
唐末和梁、唐、晉、漢四朝,黃河南北廣大地區遭受嚴重的戰爭破壞。唐末楊行密割據淮南,阻止北方的戰亂波及長江流域,南方諸國得以穩定內部,發展經濟,雖然也不免有戰爭和暴君,比起北方來,卻顯得較為安寧。全中國政治統一是符合人民基本利益的好事,但在五代大亂的情況下,南方立國分治,並不是壞事。南方民眾受統治者的禍害輕一些,這就是諸國應該暫時存在的理由,一切以廣大民眾的利益為標準,不能單憑統一與分治的形式來判斷好壞。北漢立國的性質是完全反動的,不得與南方諸國同等看待。
一吳國(八九二年——九三七年)
八九二年,楊行密據有淮南鎮。九○二年,唐昭宗希望他攻宣武鎮朱全忠,封為吳王。吳國建都揚州,逐漸擴地,到九○九年,共有二十七州。九○五年,楊行密死,子楊渥繼位。九○八年,權臣徐溫殺楊渥,立楊隆演,軍政大權全歸徐溫執掌。自然,楊行密留下的許多舊將,還是擁護楊氏政權的。徐溫以嚴可求為謀主,立法度,禁強暴,提倡節儉,頗得民心,在楊氏政權中自成一個勢力。九○九年,徐溫兼任昇州(江蘇南京市)刺史,使養子徐知誥治昇州。當時諸州長官多是武夫,專管軍務,不理民事,徐知誥改變舊習,選用廉吏,修明政教,招延士人,得進士宋齊丘為謀主,在徐氏勢力中又自成一個勢力。九一七年,徐溫愛昇州繁富,築金陵城,自居城中,執掌吳國大政,使徐知誥為潤州(江蘇鎮江市)團練使,使子徐知訓居揚州,管理國政。徐知訓驕橫淫暴,侮辱吳王及吳國舊臣。九一八年,吳將朱瑾(八九七年,被朱全忠戰敗,投降楊行密)憤恨,殺徐知訓。徐知誥即日從潤州渡江入揚州,徐溫只好讓徐知誥管理國政。
徐知誥改變徐知訓的作法,對吳王表示恭敬,對文武眾官表示謙遜;又以吳王名義免收九一六年以前欠稅,九一七年以後欠稅,待有豐收年時再補繳。這樣,不僅吳王和文武眾官都滿意,也取得民眾的好感。吳國原有丁口錢,又按田畝收稅錢,錢貴物賤,民眾極為不便。徐知誥用宋齊丘策,廢除丁口錢,田稅改為繳納谷帛。徐知誥改善政治,減輕賦稅,江淮間民眾樂於開闢荒地,發展農桑,吳國愈益富強。儘管上面有吳王和徐溫,徐知誥的勢力從此穩固不可動搖。楊行密懂得爭取軍心和民心,因而造成吳國,徐溫從楊渥手中奪取政權,也是依靠軍民歸心,徐知誥更著重在爭取民心,擴大自己的勢力。此後,楊氏王室和徐溫勢力逐漸在削弱,徐知誥勢力逐漸在強盛,等到徐知誥足夠強盛時,吳國自然要滅亡。
徐溫夾在兩個勢力的中間,想尋求出路。嚴可求勸徐溫用子徐知詢代徐知誥掌國政。徐知誥逐嚴可求出揚州。徐溫計謀不成,不能再向下面有所作為,只好轉向上面。九一八年,徐溫請吳王稱帝,藉以提高自己的官位。楊隆演不敢答應。徐溫勢力比楊隆演大,九一九年,楊隆演被迫稱吳國王,改元,用天子禮,表示吳是獨立國,不再是唐朝的一個舊藩鎮。徐溫得到的官爵自然非常高大,封郡王,主要官職是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他本來執掌吳國軍政大權,有這些官職,並不能增加什麼新權力,只是使群臣感到他要奪取吳國王位。楊隆演被迫稱吳國王,很不滿意,九二○年,憂鬱成病,臨死時,群臣議後嗣,有人提議徐溫繼位。徐溫板著面孔說,我絕對不存這個念頭!楊家即使沒有男子,有女也可以立。敢亂說的斬。他看到當時滅楊氏,很可能引起內亂,拒絕繼位的意思大抵在此。向上面尋出路,只得到一些官爵,實際上並沒有尋得出路。徐知誥卻取得參知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的官職,僅次於徐溫的政治地位更加確定。楊隆演死,弟楊溥立。九二七年,徐溫要率諸藩鎮入朝,逼吳王稱帝,臨行得病,使子徐知詢往揚州代徐知誥執政。徐溫死,這個計劃落空,滅楊氏的人肯定是徐知誥,徐溫想自己的兒子代楊氏做皇帝,完全無望了。
徐溫死後九天,徐知誥使楊溥稱帝,自任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九二九年,令徐知詢入朝,收回徐溫留在金陵的軍隊,擁徐溫、徐知詢的文武官,都改擁徐知誥,徐知誥勢力成為吳國唯一的勢力。九三一年,徐知誥仿照徐溫的作法,出鎮金陵,執掌吳國大政,使子徐景通留揚州管國政,任宋齊丘等為吳宰相,輔助徐景通。九三七年,徐知誥廢吳皇帝楊溥,自稱皇帝(唐烈祖),國號唐,建都金陵。唐烈祖改姓名為李昪(音弁bian),兒子徐景通改姓名為李昪。
吳國自楊渥時起,政歸徐溫,楊氏卻仍保持國君名位數十年,原因是楊行密留下的一部分將士擁護楊氏政權。到李昪稱帝時,廬州節度使周本還自稱楊家老臣,不能事二姓,憤恨病死。徐溫不敢輕率行事,徐知誥經營到年老才實行禪讓,足見轉移政權必須有步驟。在北方,武夫憑暴力劫奪,忽起忽滅,經歷了梁、唐、晉三朝,在吳國,只轉移一次。徐溫、徐知誥謹慎緩進,遠比北方武夫有識見。換姓本是統治階級自己的事情,但往往因此傷害民眾,唐代替吳,國內免於戰亂,在五代時期是少有的現象。
吳先後凡四十六年。
二南唐(九三七年——九七五年)
吳國自楊行密死後,實際執政的徐溫、徐知誥,都能留意民事,吳國安寧,起著保障長江流域不受北方武夫侵擾的作用。唐烈祖即位後,尤其堅持保境安民政策,不敢輕易動兵。九四○年,晉安州(治安陸,湖北安陸縣)節度使李金全降唐。唐烈祖派兵去接應,臨行時戒諸將不得入安州城。諸將違命入城,晉軍擊敗唐軍,殺唐諸將,監軍杜光業及兵士五百人被俘送開封。晉主石敬瑭送杜光業等還唐。唐烈祖不受,使杜光業等回開封。他這樣做,意思是要唐、晉和好,避免戰爭。早在九一九年,吳越國主錢鏐攻吳常州。徐溫大破吳越軍,乘勝與吳越講和,實行休兵息民。唐烈祖繼續與吳越和好。九四一年,吳越國府大火,宮室庫藏幾乎燒完,吳越國主錢元瓘受驚發狂病。唐群臣勸出兵滅吳越。唐烈祖說,我不做幸災樂禍的事,遣使去慰問並送禮物。朝臣馮延己愛論兵說大話,曾譏笑唐烈祖說,鄉下老那能成大事。馮延己無知狂妄,唐國民眾需要休息,唐烈祖的政策是符合民眾需要的。
唐烈祖著重在內政的改善,自九一八年管理國政以來,以「興利除害」為目的,陸續變更舊法很多,即位後,刪定為《升元(唐烈祖年號)條》三十卷,通行全國。嚴禁「壓良為賤」,不許買良人(平民)子女為奴婢,立文據要通過官府審查。田租按田好壞定租稅多少,民間感到平允。調兵興役及他賦斂,都按稅錢多少為標準,使貧戶減輕些負擔。為國事死亡的人,得領撫恤錢三年。他自己生活節儉,不愛聲色,專心聽政,以夜繼晝。他希望活得長久些,誤信道士的邪術,服用丹藥,九四三年,中毒病死。臨死對李璟說,我吃金石,本想益壽,反而傷生,追悔不及,你以後要警戒。
李璟繼位(唐元宗),信任陳覺、馮延己、馮延魯、查文徽、魏岑等五個邪佞人,唐人稱為五鬼。閩國內亂,九四五年,唐元宗使查文徽率兵攻閩。閩兵大敗,唐破建州(治建安,福建建甌縣)獲閩國主王延政。閩民苦於連年內亂,王延政任用楊思恭,專事聚斂,號稱楊剝皮,尤為民眾所痛恨。唐軍得到閩民的援助,取得勝利,破建州後,縱兵大掠,閩民失望。唐元宗認為查文徽等有功,不問大掠之罪。汀(治長汀,福建長汀縣)、泉、漳(治漳浦,福建漳州市)三州相繼降唐。九四六年,泉州將留從效逐走刺史,唐即任留從效為泉州刺史。唐軍得勝,主要是閩國內亂,並不是唐能用兵,唐人卻想乘勝進取福州。陳覺自稱能勸說福州割據者李仁達來投降。陳覺到福州,遭李仁達薄待,回到劍州(南唐新置,治劍浦,福建南平縣),擅自發兵,使馮延魯為將,圍攻福州。唐元宗也就使魏岑率兵去助攻。李仁達向吳越國求救,吳越兵入福州助守。九四七年,唐軍被吳越軍擊敗,士卒死二萬餘人,軍需損失無數,國庫耗損過半。戰爭的結局是吳越得福州,唐得建、汀、漳三州,留從效得泉州。九四九年,留從效奪取漳州,唐給清源節度使名義,承認留從效的割據。
楚國內亂,九五一年,唐元宗命邊鎬為將,率兵入長沙滅楚國。九五二年,楚辰州(治沅陵,湖南沅陵縣)刺史劉言遣將王逵攻長沙,邊鎬等逃回唐。劉言占有楚國嶺北土地,降附周朝。九五三年,王逵殺劉言。九五六年,潘叔嗣殺王逵,周行逢殺潘叔嗣。周世宗授周行逢武平節度使名號,湖南全境為周行逢所有。王逵將攻長沙,問部將孫朗能否成事。孫朗說,我在金陵數年,唐政事看得很清楚,朝上無賢臣,軍中無良將,忠佞無別,賞罰不當,這樣的國家,不亡算是幸運,那能兼併別國。我請為你作前驅,取湖南好比拔一根草。孫朗所見完全真實,唐元宗和宰相馮延己等卻驕傲自滿,居然想吞併天下。邊鎬敗後,唐元宗開始感到困難,議休兵息民。有人說,但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唐元宗說,我將終身不用兵,數十年算什麼。意思是自己壽命比數十年還要長。昏人正在說夢話,九五五年,周世宗命李谷督十二將攻唐壽州。
周軍來攻,唐君臣才知道「國難」來臨,可是用作元帥的劉彥貞,貪暴齷齪,家中積財巨萬,做節度使多年,不曾用過兵,卻專會搜括財物,奉迎權貴。五鬼中魏岑等人稱譽劉彥貞文武全才,古今少有,唐元宗就用他來對抗周軍。東正陽(在淮水東岸)一戰,唐軍大敗,死一萬餘人,周軍殺劉彥貞等。唐君臣大恐慌,五鬼一類人多少退後一些,良將劉仁贍等因而得任用。唐軍取守勢,抵抗周軍也還有力量。周世宗親臨前敵督戰,周軍也不免久戰疲勞。九五八年,戰事以唐獻江北淮南十四州,對周稱臣奉正朔作為附屬國而告結束。唐元宗使陳覺請求周世宗,說江南不產鹽,願得江北海陵(江蘇泰縣)鹽田。周世宗只許每年給唐國鹽三十萬斛。唐失去江北和鹽稅,食鹽又不能自給,國力比戰前大為低落。九六一年,唐元宗死,子李煜(音郁yù)繼位(唐後主)。
唐元宗秉性庸懦,愛好文學,又喜歡聽歌頌自己的話,所用大臣大抵屬於這兩類人。馮延己、馮延魯、江文蔚、潘佑、徐鉉、韓熙載等都因擅長文學得美官,唐文學比別國都興盛。二馮尤其長於諂諛,與陳覺等「五鬼」為佞臣首領。唐元宗用馮延己為宰相,說明文學加諂諛是他用人的標準。唐後主好讀書,善作文,工書畫,知音律,是個高級文士,政治上卻是個昏君。即位後,更提倡文學和諂諛,並且還喜愛聲色奢侈及高談佛理。他有宮女名窅(音杳y3o)娘,輕麗善舞,用帛纏足,纖小彎屈象新月,著素襪在六尺高的金制蓮花上跳舞,飄飄然有水仙乘波的姿態。相傳中國婦女纏足從那時候開始。荒淫到如此,不亡何待!他也知道將要亡國,與臣下日夜飲酒作文章,表示憂愁。潘佑上書極諫,唐後主怒,投潘佑獄中,潘佑自縊死。知道將亡,但拒絕救亡,確是十足的亡國之君。九七五年,宋軍入金陵,俘唐後主,南唐亡。
南唐先後凡三十九年。三前蜀國(八九一年——九二五年)
八九一年,王建據西川,後來兼併東川和漢中等地,共有四十六州。九○七年,王建自稱皇帝,國號蜀(前蜀),建都成都。
蜀主王建目不知書,喜與文士談論。當時唐名家世族,多避亂在蜀,韋莊、張格、毛文錫等文士百餘人,都得到優待,史稱蜀國「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實際是唐朝的腐朽習氣具體而微地搬運到蜀國。做一個小國皇帝,屢次加尊號,接連改元,經常有龍見、麟見之類的祥瑞,信任宦官,養大批義子,諸如此類,都是腐朽景象。蜀主晚年尤其愛好女色,軍政大權交給宦官唐文扆(音以yǐ)。九一八年,蜀主病重將死,養子王宗弼殺唐文扆。蜀主任用宦官宋光嗣為樞密使,執掌軍政大權。他到死總覺得宦官最可信任,可稱真正有唐之遺風。蜀主王建死,子王衍繼位。
蜀主王衍擅長浮艷文學,荒淫無度,國政委宋光嗣等一群宦官,自己與韓昭等號稱狎客的一群佞臣,飲酒賦詩,尋求快樂。他曾作詩說「有酒不醉是痴人」;某次宴飲,王宗壽(王建養子)涕泣勸諫,狎客們起鬨說,嘉王(王宗壽封號)酒醉發瘋了。醉與不醉,痴與不痴,在這裡是完全顛倒的,蜀國的前途是什麼,可以不言而喻。九二五年,在中原恢復唐遺風的唐主李存勗,遣李繼岌郭崇韜率兵攻蜀,王衍投降,前蜀國亡。
前蜀先後凡三十五年。四後蜀國(九二六年——九六五年)
九二五年,唐莊宗任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九二六年,孟知祥入成都,整頓吏治,減少苛稅,境內漸安。九三二年,殺東川節度使董璋,得東川地。九三四年,稱帝,國號蜀(後蜀),建都成都。當年,蜀主孟知祥死,子孟昶繼位。蜀主孟昶時,契丹滅晉,晉國秦、成、階三州附蜀,蜀又攻取鳳州,疆土擴張與前蜀相同。後蜀君臣務為奢侈,甚至溺器也用珍寶裝飾。九六五年,宋軍入蜀,孟昶投降,後蜀亡。
後蜀先後凡四十年。
蜀地富庶,前後兩次立國,境內都還算安寧,雖然君臣奢侈成風,民眾受害比北方終究輕一些。唐朝流亡士人生活優裕,腐朽環境培養出腐朽文學,蜀與南唐同為五代時期文學的重鎮。五吳越國(八九三年——九七八年)
八九三年,唐昭宗任錢鏐為鎮海節度使,駐杭州。八九六年,得越州,唐任為鎮海鎮東兩軍節度使。九○七年,梁封錢鏐為吳越王。吳越擁有十三州土地,是個弱小國,在吳國威脅下,錢鏐必須向北方小朝廷稱臣、納貢,藉以牽制吳國。錢鏐經常回到臨安故鄉,他的父親錢寬總是躲避不見。錢鏐找著錢寬,請問緣故。錢寬說,你現在作國主,三面受敵(北、西有吳,南有閩),與人爭利,怕禍及我家,所以不願見你面。錢鏐涕泣受教。錢鏐也知道小國處境的危險,因此力求自保,不敢懈怠。他很少安臥,用小圓木作枕,熟睡中頭小動便落枕覺醒,稱為警枕。寢室中置粉盤,想起事情即寫在粉盤上。令侍女通夜等候,外面有人來講事,立即喚醒他。九一九年,吳徐溫與錢鏐講和,兩國息兵,但錢鏐仍不敢疏忽。九三二年,錢鏐病將死,告繼位人錢元瓘說,子孫要好好奉事中國(北方小朝廷),切勿因換姓廢事大的禮。這是吳越的國策,一直遵守到國滅,因為它始終是個弱小國。
吳越自錢鏐時起,賦稅繁苛,小至雞、魚、雞卵、雞雛,也要納稅。貧民欠稅被捉到官府,按各稅欠數多少定笞數,往往積至笞數十以至百餘(一說五百餘),民尤不勝其苦。自然,另一面是吳越君臣不勝其樂。北宋時開封人稱「餘杭百事繁庶,地上天宮」,統治階級的天宮,建築在民不勝其苦的基礎上,開始建築這座天宮的人就是錢鏐。錢鏐留心收買名士,皮日休(當是黃巢失敗後,逃來依靠錢鏐)、羅隱、胡岳等都得到優待,自己也學吟詠,與名士唱和。他做節度使時,有人獻詩,詩中有「一條江水檻前流」句,他以為諷刺,暗殺獻詩人。羅隱聲名大,曾作詩議笑他出身寒家,卻欣然不怒。歷代繼位人也都重視文士,錢元瓘作詩一千篇,有《錦樓集》流傳士人間,錢弘佐能作五、七言詩,經常宴會,得士人心。凡是替錢氏讚美的記載,都是那些文士寫的,當然不會說到剝削的殘酷。《五代史記》說,錢氏占據兩浙將近百年,並沒有什麼善政,「虐用其人(民)甚矣」,這是愜當的評語。
錢鏐也做了些有益的事情,他修築錢塘江石堤(從六和塔至艮山門),保護杭州城;鑿平江中妨礙行舟的巨石,增進海上交通;造龍山、浙江兩閘,阻遏海潮內灌。又自嘉興松江沿海濱到太倉、常熟、江陰、武進,凡一河一浦,都造堰閘,蓄泄有時,不畏旱澇。當時米價每石只值五十文,可見浙西農業有很大的發展。兩浙民間稱他為海龍王,當是承認他在水利上有成績,但也斥責他的窮奢極侈,大興土木,居處營造得象龍宮那樣壯麗。他推廣州城周圍三十里,大造台榭,特別加工建築自己的府署,版築斧斤聲晝夜不停。兵民怨恨,有人深夜裡用白土在他的門上寫道「沒了期,侵晨起,抵暮歸」。他看見,也寫道,「沒了期,春衣才罷又冬衣」。這說明他不愛惜民力,也決不肯悔改。錢元瓘營造府署,比錢鏐更加奢侈。九四六年,府署大火,錢元瓘避到那裡,火就跟著來到,府署幾乎燒成白地。史家說是上天示罰,其實,民眾被迫服勞役,無有了期,怨恨之極,自然會有人焚燒這個暴君的居處。錢弘佐繼位,免境內租稅三年,就是想和緩民憤。吳越君臣奢侈成習,竭民力來經營土木工,杭州終於成為江南名勝地。
九七五年,宋滅南唐。吳越失去屏障,不再能自立,九七八年,錢鏐獻納國土,吳越亡。
吳越先後凡八十六年。
六楚國(八九六年——九五一年)
馬殷占據湖南,與鄰國吳為世敵(楊行密殺孫儒,馬殷是孫儒殘部)。楊行密以尊王(唐朝)討賊(梁)為號召,受吳威脅的小國,以奉事朝廷(北方小朝廷)相對抗。馬殷任高郁為謀主。高郁勸馬殷向梁進貢稱臣求封爵。九○七年,梁封馬殷為楚王。九二七年,唐封馬殷為楚國王。馬殷受冊封,正式建國,仿照天子禮制,立宮殿,置百官,只是名稱上略加改變,表示不敢上比朝廷。楚與吳越兩國在吳國的東西兩側,北方小朝廷利用兩國來牽制吳國,因此,吳越國王得兼天下兵馬都元帥的高職,楚國每年進貢茶葉不過數萬斤(一說二十五萬斤),卻得在中原自由通商,開封及襄、唐等州置邸賣茶,獲利巨大。
楚國富庶,戰事稀少,馬殷縱情女色,諸子驕奢,各謀繼位。九二八年,吳徐知誥與楚戰,吳兵敗,向楚求和。楚丞相許德勛對被俘吳將說,我楚國雖小,舊臣宿將還在,願吳朝不要費心。等到眾駒爭槽(指馬殷諸子爭位),才是你們動手的時候。九三○年,馬殷死,遺命諸子,兄弟相繼。諸子馬希聲、馬希范相繼嗣位。馬希范奢侈無度,賦稅苛重,學士拓跋恆上書勸諫,說「足寒傷心,民怨傷國」,願減輕賦稅。馬希范大怒,斥退拓跋恆。九四七年,馬希范死,眾駒開始爭槽,一部分楚臣擁立馬希廣為楚王,另一部分要立朗州(治武陵,湖南常德市)節度使馬希萼(音餓è)。馬希萼爭位不勝,九五?年,向南唐主李璟稱臣求助。馬希萼攻入長沙,殺馬希廣,自立為楚王。九五一年,馬希崇推倒馬希萼,派將官押送到衡山縣囚禁,馬希崇自立為楚王。押送將官擁馬希萼為衡山王,向南唐求救。這時候郭威正在滅漢,不能出兵助楚,馬希崇只好向南唐稱臣。南唐主令邊鎬率兵入長沙,馬希崇投降。邊鎬令馬希崇率族人入朝。馬族人重賂邊鎬,希望留居在長沙。邊鎬笑道,我國家同你馬家,做了六十年仇敵,但也不敢存滅你楚國的念頭。現在你們兄弟爭奪,困窮自滅,如果還想有什麼打算,怕你們受不了。馬希崇無話可對,率族人及將佐千餘人號哭上船,來到金陵。南唐使馬希萼居洪州,馬希崇居揚州。槽被眾駒爭掉了,馬家人得保存生命還算是幸運。
楚先後凡五十六年。
七閩國(八九三年——九四五年)
八九三年,王審知得福州。九○七年,梁封王審知為閩王。王審知提倡節儉,減輕賦役,與民休息,在位二十九年,境內安寧。他收用唐流亡士人為輔佐,建立學校教本地士人,開闢海港,招來外國商賈,獎勵通商,文化經濟一向落後的福建,開始發展起來。九二五年,王審知死。此後,繼位人都是暴君,經常發生內亂。九三三年,閩主王延鈞(王審知次子)稱帝,國號閩。九四○年以後,建州節度使王延政與閩主王延羲不和,起兵互攻。九四三年,王延政在建州稱帝,國號殷。殷國小民貧,戰事不息,王延政鑄大鐵錢,一錢當銅錢一百文,又使楊思恭加重賦稅,籌措費用。九四四年,朱文進殺王延羲,自立為閩主,王氏子孫不論老幼全被殺死。南唐主李璟出兵攻殷。九四五年,閩國舊臣殺朱文進,迎王延政為閩主。王延政改國號為閩,使侄王繼昌鎮福州。閩將李仁達殺王繼昌,占據福州。南唐兵攻破建州,王延政被俘,閩國亡。
閩先後凡五十三年。八南漢國(九○五年——九七一年)
九○五年,唐任劉隱為清海軍(嶺南東道)節度使。九○七年,梁封劉隱為大彭郡王。嶺南離中原較遠,唐末,中朝(唐朝)士人多來避亂;唐時大臣得罪,貶竄到嶺南,子孫往往流寓不返,唐所任地方官,遭亂不得歸朝,都客居在嶺南。劉隱招集這三類士人,作為輔佐,又使弟劉岩率兵平定嶺南東西兩道諸割據者,擁有嶺南,建立起劉氏政權。九一一年,劉隱死,劉岩繼位。劉岩用士人為諸州刺史,不讓武夫作地方官,這是嶺南較為安靜的一個原因。九一七年,劉岩自稱皇帝,國號越(次年改國號為漢),建都廣州。九四二年,劉岩死。劉岩及歷代繼位人都是暴君,《舊五代史》說「一方之民,若據爐火」。到九七一年,宋兵入廣州,南漢最後的暴君劉(音廠chǎng)投降,南漢亡。
南漢先後凡六十七年。九南平國(九○七年——九六三年)
九○七年,梁任高季興為荊南節度使,給兵五千作牙兵,衣食由梁朝發給。荊南鎮舊轄十個州,唐末,為鄰道侵奪,高季興到鎮,只有江陵一城。高季興招集流亡,民漸復業。又收用一些文武官作輔佐,以唐進士梁震為謀主,暗中準備割據。九二三年,唐莊宗滅梁,高季興親自入朝,得到優待。九二四年,受封為南平王。唐明宗時,高季興得歸、峽(治夷陵,湖北宜昌市)二州,合荊州共有三州,在十國中是最小弱的一國。
五代時期,吳、南唐與中原統治者對立,封鎖江淮漕路,南方諸國進貢(實際是通商)中原,或走海道,或走江陵,江陵成為內地南北交通的中樞。北方商人買茶,也必須到江陵,在五代時它是最大的茶市。九二八年,楚馬殷使將軍王環等擊荊南,高季興大敗請和。馬殷責王環不乘勝取荊南。王環說,江陵在中朝(中原小朝廷)及吳、蜀的中間,四面受敵,應該讓它存在,作楚國的屏障。小弱的南平國在各強國間起緩衝作用,不被鄰國吞併,原因在此。高季興的繼位人高從誨,對南北稱帝諸國,一概上表稱臣,藉以得些賞賜,遠如閩、漢,也不例外。南方諸國貢使路過荊南,高季興和高從誨常掠奪貢物,拘留使者,等到受損國來質問或發兵來討,即歸還並請和。諸國嗤笑高氏奪攘苟得,不知羞恥,都叫高從誨為高賴子(無賴)。
這個小國經濟不能自立,政治上也就不得不當賴子,當時南北諸國君主都是漢族,高氏耍無賴,還算是窮國君的本色。九四七年,契丹主耶律德光入開封,高從誨也去稱臣進貢,得了些賞賜,那真是不知羞恥的十足無賴。
九六三年,宋兵往湖南滅割據者周保權(周行逢子),路過江陵,南平國主高繼沖納地歸降,南平亡。
南平先後凡五十七年。十北漢國(九五一年——九七九年)
九五一年,郭威滅漢,殺河東節度使劉崇子劉贇。劉崇據河東稱帝,仍以漢為國號。劉崇向遼國求援,遼主要求建立父子之國的關係,劉崇只願奉遼主為叔皇帝,自稱侄皇帝。遼主希望中原分裂多事,也就承認叔侄關係,允許行冊封禮。劉崇得遼援兵,攻周晉州,被周兵擊敗,劉崇一時不敢再動兵。九五四年,周太祖死,劉崇以為機會來到,約會遼兵大舉進攻。周世宗大破北漢兵於高平,並進軍圍太原城。周軍退歸後,劉崇死,子劉承鈞繼位。劉承鈞尊遼主為父皇帝,遼主稱劉承鈞為兒皇帝。北漢依靠這個可恥的關係,保境自守。周世宗時,王朴獻用兵先後策,主張收復幽燕後,再出兵滅北漢,原因就在它是遼的附屬國,被擊時遼自幽燕出援,對周很不利。
劉崇做事,都向遼主稟告。劉承鈞初立時,卻往往自己作主,不先告遼國。遼主遣使來譴責,劉承鈞惶恐謝罪。此後事遼愈恭,而遼待北漢愈薄。當然,遼不願北漢滅亡,危急時還是要來援救的。九六八年,劉承鈞死,北漢內亂。九六九年,宋太祖親自率兵攻北漢,擊退遼援兵,引汾水灌太原城。北漢堅守危城,遼也繼續增兵來援,宋軍無功退回。九七九年,宋太宗又親征北漢,這時候宋已統一南北,國勢增強,遼用重兵守幽燕,援北漢只有大同一路兵。宋軍擊敗遼兵,猛攻太原城,北漢主劉繼元投降,北漢亡。
北漢先後凡二十九年。
正當梁、唐、晉、漢四個小朝廷在北方混戰大破壞的時候,南方諸國戰爭稀少,一般處在和平狀態中,人口增加,經濟和文化都向上發展。南唐、吳越兩國更顯出繁盛景象。唐朝中期以後,軍政費用極大部分取給於江、淮財賦,殘酷的搜括,並不能填補無底的巨壑,如果沒有農民起義軍打碎唐朝這一架腐朽機構,南方經濟將萎縮下去,無有止境。南方成立諸割據國,固然賦役還是繁重,但開始立國的君主,一般都還知道一些立國的方法,為自己生存計,不得不對民眾讓些步或做些有益的事,比起唐朝來,情況多少有些改善。民眾在這有限的改善下,也就算是得到休息,足以從事生產了。諸割據國繼位者多是奢侈昏暴人,按時間說,大體上已是周和宋進行統一戰爭的時候,二三十年間,南方諸國陸續歸於消滅。第三節五代十國的經濟狀況
唐末軍閥混戰,分裂中國為南北兩半。一南方
南方自南朝歷隋、唐,經濟一直在緩慢地上升,並且形成了若干以大城市為中心的經濟區域。以成都為中心的蜀,是兩漢以來的舊區域,每逢中原喪亂,就有人據蜀自立。隋唐時揚州為東南第一大城市,以揚州為中心的江、淮地區,富強足以自立,並且有力量占據江南、江西大片土地,形成一個大經濟區域。三吳(南朝稱吳、吳興、會稽三郡為三吳,即唐朝蘇、湖、越三州)是南朝經濟文化的精華所在地,唐時立浙江東西兩道,設鎮海(浙江西道,治蘇州)鎮東(浙江東道,治越州)兩節度使,唐末,以新起的杭州為中心,形成一個兩浙區。嶺南、福建經濟文化較上列各區落後,福建更落後些,唐中期以後,兩地都漸有進展,嶺南以廣州(嶺南節度使治所)為中心,福建以福州(唐時福建經略使治所)為中心,形成兩個區域。廣州是海上貿易的主要城市,福建的泉州,唐時也開始成為通商港口,海上貿易對這兩區有重要意義。湖南比福建差,但唐朝新發達的商品——茶葉,在湖南大量生產,為北方所必需,這就形成以長沙為中心的湖南區。荊南(南平)是南北交通樞紐,又是北方小朝廷與吳、蜀、楚諸國的緩衝地,依靠商稅,勉強自成一區。以上各區,經濟發展程度,高低很不平衡,大體上,割據者可以憑藉一個區成立一個政權;另方面,割據者要鞏固自己的政權,還必須採取一些措施來推進經濟,五代時期南方諸國戰爭較少,某些國君注意興利事業,原因在此。儘管是這樣,各區並不能完全自給,有待於互通有無,更有侍於南北雙方的互通有無,所以,五代十國政治上是分裂的,全中國的經濟聯繫卻是相當密切的,自然,這種聯繫不能不受政治分裂的阻礙,當北方政局穩定時,全國就不可抗拒地復歸於統一。
前、後蜀——兩漢以下,蜀一向是農業、工商業發達的地區。王氏、孟氏據蜀先後凡七十餘年,境內很少發生大戰爭,民眾得以繼續進行生產,如果說,前、後蜀立國也還有些好處的話,這就算是好處。至於前、後蜀統治者,剝削都很殘酷。王建急於聚斂,雖然倉庫裝不下了,還是貪得無厭。蜀中每年季春月有蠶市,百貨雲集,市況甚為繁盛。王建曾登樓望見有許多處作桑栽(桑樹秧)交易,對左右人說,桑栽很多,如果收稅,必獲厚利。足見他多麼留心獲厚利。王衍和他的臣屬,專以奢淫相比賽,浪費無限。九二五年,唐兵入成都,沒收蜀倉庫所存武器、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所謂千萬計,就是數量極大。九二六年,孟知祥查庫,還有鎧甲二十萬副,以此為例,蜀倉庫確實是裝得滿滿的。唐兵沒有搶掠成都市,退兵時,孟知祥令成都富人及王氏舊臣獻錢,以六百萬緡犒唐軍,剩下二百萬緡歸孟知祥。富人及舊臣的錢,自然都是剝削得來的,一次就能獻出八百萬緡,平時剝削的嚴重可以想見。
孟知祥據蜀,待將相大臣「寬厚」,所謂「寬厚」,就是讓這些人任意去搜括。孟昶繼位後,宰相張業設牢獄在家裡,用殘酷的刑罰勒索民財。將相大臣放縱無忌憚,甚至掘墳墓求財物,搜括到了地下,地上還有什麼可免搜括。民眾繼續生產,統治者繼續掠奪,民眾窮苦無告,迫切要求改變現狀,前後蜀都不戰而亡,因為民眾對它們實在厭惡到極點。
吳、南唐——楊行密、徐溫都注意恢復生產,境內粗安。徐知誥執政,更加重視農桑。吳國舊制,上等田每頃收稅足陌現錢二貫一百文,中等田一貫八百文,下等田一貫五百文,如現錢不足,依市價折金銀。又有丁口稅,計丁口征現錢。宋齊丘建議收稅不用現錢,用谷帛代現錢,並「虛抬時價,折納綢綿絹本色」。當時市價,絹每匹五百文,綢六百文,綿每兩十五文,宋齊丘主張絹每匹抬為一貫七百文,綢為二貫四百文,綿為四十文,都是不打折扣的足錢,又廢除丁口稅。宋齊丘要官府收租稅,用高於市價三四倍的虛價來折合實物,確是大膽而有遠見的建議(這是《容齋隨筆》轉載北宋許載所著《吳唐拾遺錄》的原文,《通鑑》作「綢絹匹值千錢者當稅三千」,是一般地說提高三倍)。朝議喧譁,以為官府損失太大。宋齊丘說,那有民富而國家貧的道理。徐知誥斷然採納宋齊丘建議,認為這是勸農上策。果然,不到十年,江淮間呈現「曠土盡辟,桑柘滿野」的繁盛景象,吳國也就富強了。徐知誥稱帝後,下詔民三年內種桑夠三千株,賜帛五十匹;每丁墾田夠八十畝,賜錢二萬;桑田和農田都免租稅五年。這樣獎勵農桑,在五代時期是唯一的國家,也因為是個富強國,所以有力量抵禦北方軍閥的侵擾長江流域。
南唐李璟、李煜時,賦稅逐漸加重,和別國比還算是輕一些。
吳越——南方諸國多興修水利,吳越尤為積極,兩浙農業發達與水利是分不開的,這應是錢氏政權的成績。但錢氏君臣,奢侈成風,民眾不勝其苦。錢鏐居室用具,極為精美,晚年更加放縱。錢氏據兩浙八十餘年,對北方小朝廷貢獻厚禮,在國內任情浪費,地小人多,賦斂苛暴,雞、魚、卵、菜,無不收稅。即使欠稅不多,也要被捉,受鞭笞刑。《咸淳臨安志》說「民免於兵革之殃,而不免於賦斂之毒,叫囂呻吟者八十年」。這是錢氏政權的定論。
楚——南方各地多出產茶葉,湖南產茶尤多,楚立國主要依靠賣茶和通商。馬殷聽從高郁的建議,提倡種茶,讓民自採茶葉賣給北方商客,官收茶稅。九○八年,馬殷向梁太祖請求,每年貢茶二十五萬斤(《舊五代史》作數萬斤),換取賣茶權。梁允許楚在汴、荊、襄、唐、郢、復等州置回圖務(商店),運茶到黃河南北,交換北方的衣料和戰馬,楚獲利十倍。湖南民間不事蠶桑,貿易上處於不利地位,馬殷令民納稅,以帛代錢,湖南絲織業開始興盛起來。又令民間種棉,楚貢品中有吉貝布,就是用木棉織成的布。唐時嶺南、福建已種棉織布,馬殷時傳入湖南,新創一種富源,馬殷免收商稅,招徠四方商人。湖南產鉛、鐵,鑄為鉛錢、鐵錢,十文當銅錢一文,通行境內。商人出境,鉛、鐵錢不能使用,只好購買湖南物產帶走。「以境內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這就是馬殷的治績。
馬殷死後,繼位人都是暴君,民歡窮困流亡。周行逢占據湖南,改革馬氏弊政,境內粗安。
閩——王潮、王審知以保境息民為立國方針,勸農桑,定租稅,交好鄰國,獎勵通商,閩民眾得到三十年休息。王審知死後,繼位人多是暴君,王繼鵬起三清台,用黃金數千斤鑄寶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每天燒龍腦等香數斤,以此為例,一個小國的民眾,負擔是沉重的。
南漢——南漢國君自劉岩起,都是極奢侈極殘忍的暴君。九三四年,劉岩造昭陽殿,用金作屋頂,銀作地面,木料都用銀裝飾。殿下設水渠,渠中布滿真珠。又琢水精琥珀為日月,放在東西兩條玉柱上。劉■造萬政殿,飾一條柱子就用銀三千兩。又用銀和雲母相間隔,包裝殿壁。這種富麗輝煌的建築物,是用多少民眾鮮血變成的,實在使人觸目傷心,不寒而慄!劉岩惡毒無比,設有灌鼻、割舌、支解、剖剔、炮炙、烹蒸等慘刑,又有水獄,聚毒蛇在水池中,投入他所謂的罪人,讓毒蛇咬死。他的繼位子孫,都是和他類似的野獸,他們造成窮奢極侈的宮殿,取得人力和財物的方法就是慘刑。
南平——九六三年,宋太祖使盧懷忠去南平觀察情形。盧懷忠回來說,荊南兵不過三萬,年景不壞,民眾卻困於暴斂,消滅它很容易。果然,宋兵經過江陵,便滅掉南平。
南方諸國,除少數國君曾做了些有益於民的事情,其餘都是民賊。民眾遭受剝削是極其嚴重的。例如宋太宗時,廢除淮南、江浙、荊湖、廣南、福建等地的魚稅,又前後下詔廢除或減輕「橘園、水磑、社酒、蓮藕、鵝鴨、螺蚌、柴薪、地鋪、枯牛骨、溉田水利等名」的稅收。單看苛稅(實際不只這些)名目,可信南方諸國同北方一樣,也是物物有稅。又如丁口稅,有些地方每人每年要納錢數百文,到一○一一年(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才下詔「兩浙、福建、荊湖南、北路身丁稅並特放除」。這些苛稅,或起自唐末,或諸國新設,稅名或稅率有增無已,民眾的痛苦自然也有增無已,自從北方出現周宋兩朝,南方諸國再不能有什麼繼續存在的理由。二北方
黃河南北廣大地區,五代時期,大小戰爭接連發生,戰爭本身(主要是殺害民眾)以及由戰爭引起的各種災難(主要是搜括財物),使得社會遭受大破壞。從此以後,中國經濟文化的中心進一步地轉移到南方,北方變成比較落後的地區。自遠古以來,經濟文化的中心總是不離開黃河流域,現在南移到長江流域,這個大變化,是五代在歷史上的重大特點。北方戰爭的後果,略述如下:(1)生產力的摧殘
勞動群眾是社會的基本生產力,在生產工具無大變化的情況下,一個時期內戶口(其中絕大部分是勞動群眾,主要是農民)的增加與耗損,足以測定這個時期生產力的發展與衰退。五代時期北方戶口大減,原因是統治北方的軍閥,尤其是帶有遊牧人風氣的沙陀軍閥,心目中只有戰爭嚴刑和搜括,別的事一概無知。民眾不是死亡,就是流散,堅守鄉土的人,唐末以來長期生活在重重災難中,那裡還說得上發展生產!
戰爭屠殺——這裡舉一個例,說明戰爭是怎樣耗損人命。九四八年,漢將郭威率兵滅河中、永興、鳳翔三叛鎮。這次戰爭在五代時期不算是大戰,更不是久戰。九五○年,漢隱帝使人到戰地收埋戰死及餓殍(民眾)遺骸,當時已有僧人收埋了二十萬具,可知未收埋的還不在少數。按此例類推,每次戰爭,軍民死亡數雖多少不等,但有戰必有死亡,特別是當地居民大量死亡,是毫無疑問的。唐末秦宗權蹂躪河南,朱全忠在河南、北進行戰爭三十年,李存勗與梁,河上相拒十餘年,大小百餘戰,契丹經常入侵,石晉末年深入到開封,退兵時,僅僅屠相州城(九四七年),就殺死十餘萬人。這些大戰久戰,加上其他連年不息的小戰暫戰,再加上被迫輸送軍需的民伕路上死亡,死亡總數實在可駭,十六國以後,黃河流域又一次化為大屠場。
嚴刑亂殺——梁至漢四朝君主,全是野蠻武夫,殺人看作等閒,人命輕似草芥,殘暴大致相似。唐明宗在四朝君主中算是唯一的好皇帝,「然夷狄性果」(強暴),常常殺死無罪人。某次他聽巡檢使渾公兒口奏,有百姓二人用竹竿練習戰鬥,他立刻命石敬塘去辦理。石敬塘一到就把二人殺死。第二天樞密使安重誨奏稱二人是小兒,戰鬥是遊戲。晉出帝遣使者三十六人分路搜括民財,各給一把劍,得任意殺人。使者帶著大批吏卒,手執刀杖,闖進民家,隨便殺奪,民死無數。唐晉用刑已極慘重,漢法尤其刻毒。鄆州捕賊使者張令柔殺盡平陰縣(山東平陰縣)十七村居民。衛州刺史葉仁魯率兵捕盜,有十來個村民逐盜入山中,葉仁魯後到,硬指村民為盜,全數斬斷腳筋,陳列山麓示眾,宛轉呼號,數日才死。河東節度判官蘇逢吉奉劉知遠命清理獄囚,蘇逢吉不問輕重曲直,一起殺死,說是奉命靜獄。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專喜殺戮,認為有罪的人就殺死。某次太白星白晝出現,民眾仰觀,史弘肇派兵捕捉,悉數腰斬。又作斷舌、決口、斮(音酌zhuó斬斷)筋、折脛等刑,天天殺人。凡是被捕的人到官,獄吏請判,史弘肇不問輕重,伸出三個指頭示吏,即時腰斬。以上只是舉些例證,說明皇帝和大官提倡殺人,自然造成一種異常殘酷的風氣,凡是他們統治的地區,實際是一座廣大的活地獄。(2)人為的天災
自然災害本是常有的事。在政治較好的時候,社會抵抗力較強,災害的後果就會減輕些;在亂世,災害與暴政相結合,那就後果不堪設想。例如九四三年(晉出帝天福八年),春夏有旱災,秋冬有水災,蝗蟲大起,晉境內竹木葉都被蝗蟲吃光。晉出帝因國用不足,下令括民間穀物,督責非常嚴急,逼民眾獻谷,民眾餓死數十萬人,流亡人數更不可計數。恆、定等州災情尤重,晉朝廷知道無可再括,特令免括。順國節度使(駐恆州)杜威卻奏准援別州例括民谷,儘量搜括得一百萬斛,送給晉朝廷三十萬斛,其餘歸杜威私占。杜威又括得三十萬斛,湊足一百萬原數,次年春糶給民眾,得錢二百萬緡。杜威憑空得二百萬緡,大批民眾餓死可以想見。五代時各種天災,屢見於記載,不再列舉,這裡只說由人工製造的黃河水災。
八九六年,黃河水漲,滑州城(河南滑縣)危險,朱全忠決河堤,分河道為二,夾滑州城東流,散漫千餘里,從此黃河為患愈益嚴重。九一八年,梁將謝彥章為阻止李存勗進攻,在楊劉城決河,大水瀰漫,曹、濮二州遭大水災。九二三年,梁將段凝在酸棗(河南延津縣)決河,東注曹、濮、鄆等州,企圖阻止唐兵,稱為護駕水。決口不斷擴大,曹、濮遭害更甚。據朱熹《通鑑綱目》的記載,河決十六次,五代竟占九次。據《舊五代史·五行志》殘缺不全的記載,自九一○年至九五三年,黃河決口及其他水災,多至二十四次。這些水災雖然不是故意製造,但由於連年戰爭,水利不修,成災率大增,所謂天災實際上仍是人工造成的。黃河下游諸州水災特別頻繁,原因是朱全忠決滑州河堤,梁、晉相持,梁屢次決河阻晉兵,此後並無大修治,河災自然要接連發生。
九四四年(晉出帝開運元年),滑州黃河決口,水浸汴、曹、單、濮、鄆五州。鄆州城西南有梁山,山周圍二十餘里,上有虎頭崖,下有黑風洞,山南是古鉅野澤。這次河決,大水環繞樑山,成為著名的梁山泊。(3)租稅的苛暴
據《舊五代史·食貨志》說,梁賦稅較輕,唐莊宗
用孔謙為租庸使,剝削極繁重。後來歷朝賦稅,基本是沿襲唐莊宗舊制,但常有新添的名目。五代租稅,大抵正供以外,附征農器錢(每畝一文半)麴錢(每畝五文)、疋帛錢、鞋錢、地頭錢、蠶鹽錢及諸色折科。附征以外,又加征稈草每束一文,絹、絁、布、綾、羅每匹十二文,鞋每雙一文,現錢每貫七文;絲、綿、綢、線、麻皮每十兩加耗半兩,糧食每石加耗二斗(唐明宗時加),稱為雀鼠耗。加征以外,省庫(中央庫)收納上列錢物時,又別征現錢每貫二文,絲綿等每百兩加耗一兩,稈草每二十束加耗一束。漢隱帝時,王章管財政,聚斂更急暴,在舊制雀鼠耗外,又加二斗,稱為省耗;舊制錢出入都用八十文為陌,王章改為收入八十、支出七十七為陌。周太祖改定每田十頃稅取牛皮一張,多餘的牛皮聽民自用或買賣,但不得賣給鄰國。周以前,禁民私藏牛皮,悉數賣給官府。唐明宗時官給鹽,償皮價,晉時並鹽不給,漢時民間私藏牛皮一寸處死刑。周把牛皮均攤在田畝稅中,在當時算是一件良政。
統治集團內部,也互相剝削,大小職官對皇帝要納尚書省禮錢。太師、太尉納四十千,太傅、太保納三十千,司徒、司空納二十千,僕射、尚書納十五千,員外、郎中納十千。藩鎮見皇帝,送特重的禮,稱為買宴錢。禮錢以外,官員還得自出辦公費。宰相出光省錢(宰相納光省禮錢三百千,藩鎮帶平章事官號納五百千。別一記載說,宰相納禮錢三千緡),御史出光台錢,下至國子監監生出束修錢二千,及第後出光學錢一千。官員對皇帝送禮,小官對大官送禮,學生對學官送禮,最後實際出錢的當然是勞動民眾。
直接管理民政的縣官,五代時輕視特甚。凡大官府佐雜官中最齷齪無用及昏老不堪驅使的人,才派充縣官。這些人貪求刻剝,醜態萬狀,當時優伶打諢,多用縣官做玩笑材料。自然,縣官的可笑,就是民眾的可悲。(4)鹽法的嚴厲
唐中期以來,鹽利一向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五代時用極嚴厲的刑罰來保障鹽利。唐朝賣私鹽一石以上處死刑,一斗以上處杖刑,比起五代來,簡直算是無比寬厚,可見五代鹽法的無比殘暴。唐莊宗詔書說「會計之重,鹼鹺居先,矧(音審shěn況)彼兩池,實有豐利」。兩池指安邑、解縣(山西運城縣南)兩池,是朝廷掌握的產鹽地,如何從兩池得厚利,就是五代朝廷制定鹽法的出發點。
因為會計之重,鹼鹺居先,所以搜括方法,不厭苛細。官自製自賣,立屋稅,蠶鹽、食鹽等名目。對城市居民,按屋稅派給,稱為屋稅鹽。對鄉村居民,按戶口派給,稱為蠶鹽。又別有所謂食鹽,也是按戶口派給,說是專供食用。石晉時,在末鹽(海鹽和鹼土製鹽)地界內官賣末鹽,每年得錢十七萬貫有餘。為增加收入,將十七萬貫攤派給民戶,依戶大小分五等,一等每戶納錢一貫,五等二百文。民間用鹽,聽商人自由販運。這樣,鹽價降落了,每斤不過十文,較遠的州縣不過二十文。官當然不會滿足於十七萬貫的定額,過了些時,重征鹽商,過路每斤抽稅七文,坐賣每斤十文,重稅迫使鹽商停業,官又得抬價出賣貴鹽。分五等攤派的食鹽錢,從此變成常賦,永不免除。
官賣必須依靠刑法,這種刑法自然是殘酷的。舊制:應食末鹽地界,如有人刮鹼煎鹽,不計多少斤兩,並處死刑。唐明宗改為犯一兩以上至一斤,買賣人各杖六十,遞增至五斤以上,買賣人各決脊杖二十處死。應食顆鹽(池鹽)地界,防鄉村私鹽進城,損害城內官課,規定不論食鹽蠶鹽,不許攜帶一斤一兩入城,犯者,一兩以上至一斤,買賣人各杖八十。遞增至十斤以上,不計多少,買賣人各決脊杖二十處死。漢法,犯鹽禁不論多少,一律處死。周太祖時,鄭州有民買官鹽過州城,門官指為私鹽,殺民受賞。民妻訟冤,才改為帶鹽入城五斤以上,煎私鹽一斤以上,重杖一頓打死。
因為兩池實有厚利,朝廷總想擴大顆鹽銷路來增加鹽利。原來顆、末、青、白(青白兩池在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四種鹽各劃定銷行地界(唐朝已劃地界),不許參雜,如帶入別界,不論一斤一兩,並處死刑。周世宗因食末鹽地界犯鹽禁的比食顆鹽地界多,認為卑濕地帶容易私自刮鹼煎造,不比產顆鹽的兩池,禁令峻嚴,無法私運。他下令曹、宋以西十餘州都改食顆鹽。曹、宋以西正是末鹽產地,這一改變,將有不少私造末鹽的人生機斷絕。
上列四條,只是指出五代時期黃河流域暴政的一般情況,當時民眾具體地遭受死亡、流散、窮困等災難,痛苦幾乎是難以設想的。南北戶口變化,可以說明暴政發生了多麼大的破壞力。依據宋初的記載,得下列戶數。地區年代戶數附註
960年967,353《續通典》卷十:顯德六年
周(959年),總簡戶2,309,812
恐誤
北漢979年35,220以上是北方兩地區
荊南963年142,300
湖南963年97,388
後蜀965年534,039
南漢971年170,263
南唐975年655,065包括舊閩國的建汀二州,不包括
江北十四州及清源(漳泉)二州
清源978年151,978
吳越978年550,680包括舊閩國的福州。以上是南方
七個地區州及清源(漳泉)二州
北方1,002,573
合南方2,301,713
南方北方總3,304,286845年(唐武宗會昌五年)唐戶
計戶數數是4,955,151戶,到五代
減少1,650,865戶
以上都是宋取得這些地區時的戶數,照慣例,凡是亡國時,戶數總要比原有數減少些。湖南曾是一個國,地面比清源大得多,戶數卻比清源少,湖南戶數當有很大的隱漏。儘管史書上所載戶口數,不甚可信,但藉以推測一時人口增減的趨勢,還是有些用處。三國結束時,魏有戶六十六萬餘,口四百四十三萬餘;蜀有戶二十八萬餘,口九十四萬餘;吳有戶五十二萬餘,口二百三十餘萬。隋滅周得戶三百五十九萬,口九百萬,滅陳得戶五十萬,口二百萬。三國時吳、蜀兩國戶總數比魏國多十四萬,口總數比魏國少一百餘萬。隋戶口比陳戶口更是占絕對多數。五代時南方諸國戶總數比北方多一倍強,是三國以來不曾有過的新變化,從此以後,南方人口超過北方,經濟和文化的重心也確實轉移到長江流域,主要是在南唐和吳越兩國的舊境。
三南北統一的一些因素
長江流域(包括閩江、珠江兩流域)經濟發展起來,各地商品的交換也就跟著增加,特別是南北兩大流域間,即使五代十國政治上互相妨礙通商的順利進行,但終究必須依靠通商來交易有無。經濟聯繫既然如此密切,也就決定分裂只能是暫時的,大勢所趨,中國必然復歸於統一。下面敘述南方諸國與北方通商及南方諸國相互間通商的情形。
吳越國——僧契盈某次陪吳越王錢鏐游碧浪亭,其時潮水初滿,商船來集,望去不見首尾。錢鏐欣喜,對契盈說,杭州離京師(開封)三千餘里,誰知海運的利益大到這樣。吳越與北方陸上商路,被吳、南唐阻斷(九一八年,吳取虔州以後),貨物由海運先到青州,再運銷開封等地。吳越在北方沿海各州城,設有兩浙回易務,與當地居民交易,並自立刑禁,處理商務。地方官收受厚賂,不加禁阻。漢時劉銖鎮青州,令所屬諸州,不得接受吳越刑禁。漢朝廷怕妨礙通商,又因劉銖貪虐橫蠻,改任符彥卿為節度使,代替劉銖,足見北方需要和吳越通商。南方諸國與北方通商,一般是採取進貢形式,即上表稱臣,獻給北方小朝廷若干貢品(主要是絲織物),小朝廷收受貢品,承認它的藩屬地位,允許商業上往來。吳越貢品有各種絲織物、茶葉、磁器及其他珍貴手工藝品,貢品比別國都豐厚,海上又常受損失,可是吳越始終不廢朝貢,想小朝廷牽制吳、南唐,固然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還在取得商業上的大利。九一六年,梁末帝嘉獎錢鏐貢獻甚勤,特賜「諸道兵馬元帥」的大官號,朝臣都說錢鏐入貢,實際是求貿易利益,不必賞給這樣大的官號。梁末帝不聽,因為貿易對北方同樣有利。吳越重視商業,因而貨幣也保持舊制。錢弘佐為吳越國主時,議鑄鐵錢。錢弘億認為行鐵錢有八害,其中一害是「新錢(鐵錢)既行,舊錢(銅錢)皆流入鄰國」,指出惡幣驅逐良幣的規律;又一害是「可用於我國而不可用於他國,則商賈不行,百貨不通」,指出通商對吳越的重要作用。錢弘佐採納這個建議,停止鑄鐵錢。吳越國土地少人口多,手工業向來發達,製造磁器尤其著名,它必須以所有易所無,要立國就不得不重視通商。
吳、南唐——吳、南唐都以恢復唐朝為號召,與北方小朝廷政治上對立,經濟上也停止正式通商。吳境內所產鹽、茶,專和鄰國交易,楚、荊南不產鹽,自然是吳鹽的銷售地,茶由荊南出售,也可以換得北方產品。吳、南唐是強大國,但對鄰國表示不很好戰,原因就在戰爭會受到經濟上被封鎖的危險。九五一年,周太祖下敕書說,「朝廷與唐本無仇怨⋯⋯商旅往來,無得禁止」,兩大國通商,是五代末年新出現的好氣象。
南漢——嶺北商賈到南海,劉岩往往招他們去看宮殿,誇耀自己的饒富。這些被招去看宮殿的嶺北商賈,當是富商大賈,從北方來收買海外珍寶。
荊南——荊南靠通商立國,國主到處上表稱臣,就是想取得商業上利益。九四七年,高從誨攻漢郢州,被擊敗,發怒與漢絕交。北方商賈不來,荊南境內貧乏,第二年,高從誨只好上表謝罪,請恢復朝貢,漢朝廷也就允許通商,足見漢與荊南都需要有商業往來。
楚——楚產品主要是茶葉,必須保持北方的銷售地,因此,對小朝廷始終表示恭順。楚國不征商稅,藉以招徠四方商賈,境內使用鉛、鐵錢,藉以推銷本地物產出境,貧弱國用這些方法來取得利益,自然不敢輕易發動戰爭。
閩——閩國重視海外通商,但也需要和鄰國交易。閩國主王延鈞狂妄,改號稱皇帝,對鄰國卻仍講和好,不敢自大。南平國主高從誨竟向閩稱臣,足見閩與南平有商業關係。
蜀——唐莊宗使人到前蜀國,用馬換蜀地珍貴物。蜀法,禁止錦綺珍奇輸入北方,只許用粗惡產品與北方交易,稱為入草物。前蜀國與北方小朝廷對立,特立這種阻礙通商的法令。後蜀與北方有時通商,有時停止。九五四年,周太祖允許與蜀境通商。從通商方面說,周時北方與南唐、後蜀已經消除了隔閡,在全國範圍內通有無了。
周世宗早年替郭威管家務,曾與鄴中大商頡跌氏到江陵販賣茶貨。某次二人飲酒半醉,周世宗戲問,假如我做皇帝,你想作什麼官?頡跌氏說:我做了三十年買賣,總是從京、洛來到這裡。我看京、洛稅官坐著獲利,一天的私下收入,可以抵得商賈奔走幾個月,我心裡著實羨慕。如果你真做皇帝,給我一個京、洛稅院官做,便心滿意足了。這裡說明北方和南方繁盛的商業,有利於南北的統一。
雕印書籍,作為一種商品,在市上出售,唐中期以來,已經相當普遍,如成都市上賣占卜書及字書小學印本。不過這些書一般都不是精品,凡是精品,都要手抄,如吳彩鸞寫《唐韻》賣給士人。重要書籍或讀者自己手抄,或僱人抄寫,不當作商品來買賣。五代十國,開始由國家精印重要書籍出賣,這給商品生產添了一個大門路,同時,對傳播文化也起了推進作用,這是值得重視的一件大事。
九三二年(唐明宗長興三年),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國子監校定《九經》,刻板印賣,得唐明宗允准。國子監選能書人端楷寫出,雇能雕字匠人刻印板,到九四八年,《五經》刻成。漢國子祭酒田敏出使湖南,路過荊南,田敏送高從誨印本《五經》。是年,國子監奏請繼續雕造《周禮》、《儀禮》、《公羊》、《穀梁》四經,到九五三年(周太祖廣順三年),全書刻成,又刻成《五經文字》、《九經字樣》兩書,先後凡二十二年。自此《九經》傳布甚廣。九五五年,周世宗准宰相奏請,刻《經典釋文》三十卷。朝廷雕印儒經,定價出售,比印其他非儒書,會發生更大的影響。
九四○年,晉高祖令道士張薦明雕印《道德經》,學士和凝撰新序,刻在卷首,印成後頒行天下。唐末劉崇遠(仕南唐)著《金華子》,說唐末平盧節度使王師範治獄訟,能遵守法律,至今青州民間還印賣《王公判事》。和凝有集一百卷,親自寫字,雕刻成書,印數百本送人,這些都是五代時北方印書的記載,自然,刻書規模不能和《九經》相比。
南方諸國也有印書的記載。後蜀主孟昶曾在成都立石經,又恐石經流傳不廣,正當北方刻成《九經》的一年(九五三年),依宰相毋昭裔所請改雕木板,蜀《九經》本被稱為最精品。毋昭裔又令門人勾中正、孫逢吉寫《文選》、《初學記》、《白氏六帖》,鏤板印行。南唐印《史通》、《玉台新詠》(明豐坊《真賞齋賦》有此說,或可信)。吳越國主錢鏐於五代末宋初雕板印《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八萬四千卷。閩國徐夤(音寅yín)《自詠》十韻,有句雲「拙賦偏聞鐫印賣,惡詩親見畫圖呈」。這些,都說明南方諸國印書事業並不比北方差。北方南方印書相互流通,也有利於南北的統一。
五代時期,制磁技藝有很大的進步。吳越國貢品有秘色磁器,是當時磁器的最上品。越州窯向來以製造青磁著名,到五代,製作愈益精美,其中所制秘色磁,專供吳越國主錢氏使用,也用來貢獻給北方小朝廷。有金棱秘色磁器、秘色磁器等名目。所謂秘色,就是青藍色,越窯以外,別處也有製造。前蜀國主王建報朱梁信物中,有棱陵椀,致語云「棱陵含寶椀之光,秘色抱青瓷之響」,足見蜀有秘色窯。閩國徐夤《貢余秘色茶盞詩》雲「巧剜明珠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雲,古鏡破苔當席上,嫩荷含露別江濆(音墳f6n)」。足見閩國也制秘色磁作貢品。北方鄭州有柴窯,是周世宗造磁器特設的窯。柴窯產品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滋潤細膩,有細紋,技藝精絕,為諸窯之冠。相傳當時主管官請磁器式,周世宗批狀說「雨過天青雲破處,者(這)般顏色作將來」。雨過天青就是秘色。南唐國主李煜時,宮女收露水染碧,製成衣服,顏色特別鮮明,稱為天水碧。天水碧就是秘色。儘管諸國分立,秘色卻為南北所共同愛好,這也是人們共同心理的一種表現。五代十國存在著許多有利於南北統一的因素,因之分裂只能是暫時的。
簡短的結論
唐末農民起義軍失敗後,各地大小軍閥和地方豪強紛起割據,造成一片大混亂局面。割據者兼併的結果,北方剩下樑(朱全忠)、晉(李克用)兩個強國,南方出現前蜀(王建)、吳(楊行密)、吳越(錢鏐)、楚(馬殷)、閩(王審知)、南漢(劉岩)六國。這種較為穩定的割據狀態,比起一片大混亂來,還算是有了些進步,情形與東漢末年黃巾軍起義失敗後,由大亂進入三國很有相似處。
梁晉爭奪黃河流域,晉戰勝了,從此沙陀人接連建立起唐、晉、漢三個小朝廷。沙陀是當時居住內地的一個少數族,與漢族人有同等權利來建立朝廷,可是,建立朝廷的人,都是半開化的、帶遊牧人習氣的武夫,非常好戰好殺,不知道要有所以立國的政治。黃河流域在這群武夫統治下,遭受極其嚴重的大破壞。唐朝吸收大量塞外遊牧人入居內地,最後一批(當時稱為塞外「雜虜」)以沙陀為代表,按照各族融合的慣例,在某種情況下,是要發生破壞現象的,到周宋時,才結束了這個融化過程。
蜀、吳兩國特別是吳國,阻止北方的戰亂波及長江流域,起著屏障作用。南方諸國得以保境息民,吳、南唐是有貢獻的。
南北朝以來,南方經濟在繼續上升,形成以大城市為中心的幾個經濟區域。割據者憑藉這些區域建立政權,同時,文化也在這些區域內滋長起來。原來較為落後的楚、閩、南漢等地區,經過五代時期,經濟文化都有了顯著的進展。閩在兩宋,成為重要的文化區。
北方遭受將近一百年的破壞,南方在同時期內,基本上得免戰禍,從此,經濟文化的重心從黃河流域轉移到長江流域,人口比例也變為南方大於北方。
由於長期內亂,北方的契丹族得到內侵的機會。石敬瑭出賣燕雲十六州,契丹以南京為據點,控制河北平原,中原從而遭受一聯串的外患,石敬瑭賣國罪惡,比任何一個內亂武夫大無數倍。
周世宗是英武的皇帝。他開始進行統一戰爭,取得江北後,即轉兵鋒向幽州,當時漢民歸心,契丹退縮,不戰取得瀛、莫,建立雄、霸,按形勢,收復全部失地有很大的可能,不幸得病死去。「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確是歷史上的一個遺憾。繼周而起的宋朝,著重在穩定內部,這是必要的,但對外卻成了屈辱國。五代內亂後,四百餘年,以漢族為主體的中國,一直處於被侵侮的地位,與漢族同命運的境內其他諸族,也同樣受辱受害。內亂的教訓,是多麼深刻不可遺忘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