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五卷) · 第二十九章婦女

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關於婦女的記錄慢慢地多起來。見於《隋書·經籍志》者,有「梁武帝女《臨安恭公主集》三卷,梁征西記室范靖妻《沈滿願集》三卷,梁太子洗馬徐悱妻《劉令嫻集》三卷。又著錄有「《婦人集》二十卷,梁有《婦人集》三十卷,殷淳撰。又有《婦人集》十一卷,亡。《婦人集抄》二卷」。這些都是婦女自己寫的書。《隋書·經籍志》又著錄「《雜文》六十卷」,原注稱:「為婦人作」。又著錄「《女鑒》一卷,梁有《女訓》十六卷。《婦人訓誡集》十一卷,並錄梁十卷,宋司空徐湛之撰。《娣姒訓》一卷,馮少胄撰。《貞順志》一卷」。這些大概都是男性作者為婦女而寫,可能主要是關於婦女教育的撰述。《隋書·經籍志》以上所著錄的這些書,當是了解當時婦女情況的重要資料,可惜都失傳了。范曄《後漢書》、沈約《宋書》都有《列女傳》,而其中可用的資料不多。現在,只能就各書所見零碎的材料,取其有突出成就及有代表性的人物,匯成本篇。 第一節女詩人蔡琰① 蔡琰,字文姬,陳留人,文學家蔡邕之女。她博學有才辯,妙通音律。 《後漢書》李賢注引劉昭《幼童傳》曰:「邕夜鼓琴,弦絕。琰曰:第二弦。邕曰:偶得之耳。故斷一弦問之,琰曰:第四弦。並不差謬。」蔡琰在音律方面的才能,在幼年已有所表現。 蔡琰初嫁江東衛仲道。仲道早死,琰回娘家居住。興平年間(193—195),天下混亂,琰為胡騎所虜,居南匈奴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痛惜蔡邕無嗣,以重金將琰贖回,再嫁陳留董祀。董祀犯法當死,琰蓬首徒行,向曹操請罪。她言辭清辯,旨甚酸哀,當時公卿名士及遠方使驛坐滿一堂,無不為之動容。曹操說:你的情況我很同情,可是定罪的文狀已經發出,怎麼辦?蔡琰說,「明公有良馬萬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騎而不濟垂死之命乎?」曹操聽了很受感動,便把文狀追回。因問蔡琰,聽說夫人原先藏書很多,不知還能記憶不。蔡琰回答說,原來先父留下的書籍有四千餘卷,經過變亂,都已損失,現在能回憶起來的,只有四百多卷了。蔡琰把能回憶的各篇親自寫出後與曹操藏書核對,沒有錯誤和遺漏。 蔡琰感傷亂離,追懷悲憤,寫詩二章。其中一章為五言《悲憤詩》。詩云: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我曹不活汝。」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終己。有客自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夏回疑。兼有同時輩,相送告別離。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號且吠。煢煢對孤影,怛咤靡肝肺。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旁人相寬大。為復強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勗厲。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這首詩包括三段。第一段是說董卓的殘暴和篡漢的野心。第二段是說她在胡地所感到生活的困難,聽到中原有使者來迎接她回去時的喜悅以及她不忍離開子女的依戀心情。第三段是說她回到中原後所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悲慘淒涼的景象,從而懷疑人生的意義和個人生活上的安定。全詩感情充沛,寫出亂離生活中的切身感受,感人至深,有高度的藝術成就,是三國初期文學上的傑作。近人認為可與建安七子的作品並列。詩長五百四十字,也是前所未有的。 蔡琰所著還有另一《悲憤詩》,見《後漢書·列女傳》,有《東征賦》,見《昭明文選》。相傳《胡笳十八拍》①也是蔡琰所作,但有不同的見解。《胡笳十八拍》的內容及其藝術成就與《悲憤詩》相類似,但還不能據此論定十八拍為蔡琰所作。 ①本節材料見《後漢書·列女傳·董祀妻》。 第二節劉蘭芝抗婚① 劉蘭芝,據說是建安年間廬江府吏焦仲卿的妻子。她聰明、美麗、能幹,「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受過較高的教養。十七歲出嫁到婆家,與丈夫恩愛,又致力於家庭紡織。她每天從雞鳴開始織布,夜夜不得休息,只用三天就織出了五匹布。而婆婆卻嫌織得太慢,百般加以挑剔。蘭芝實在做不下去了。 焦仲卿了解了情況後,上堂在母親面前為妻子說情。他說,兒子的骨相不好,幸虧娶了這個媳婦,可以長久相處。現在我們一起生活才二、三年,時間不算長,並沒有什麼斜歪之事,不知她如何不好?焦母說,你的心眼太小了。媳婦不懂禮節,舉止隨便,我久已不滿,豈能按你的意思去做!我們東鄰有賢惠女子,長得也很漂亮,我可以替你求婚。你快把這媳婦打發了吧!仲卿長跪乞求說,若是休了她,我決不再娶。焦母聽後大怒,說,你好大膽!竟敢替老婆說話。我已跟她沒有情意可言,不會答應你了。 焦仲卿回到自己房中,看見妻子,難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說,這是母親強迫她離去,不是自己的意思。他請蘭芝暫時回娘家暫住,等他把府里的公事辦完,再去接蘭芝回來,請蘭芝不要違背他的意思。蘭芝說:不要再找麻煩了。自從嫁到你家後,事事順奉公婆,進退那敢自專,晝夜辛勞,孤孤單單,總覺自己沒有什麼過錯,原想準備奉養老人到底。哪想到這樣做還是被驅遣!又說:我有生光的繡腰襦,有垂香囊的紅羅帳,還有箱簾六七十個,各物都有它的特點。人賤了,東西也算不了什麼,留著送人吧!時時安慰自己,久久不要相忘! 天亮了,蘭芝離開焦家的時間到了。她認真地把自己打扮起來,上堂辭行,焦母毫無挽留之意。蘭芝又與小姑告別,小姑淚落如珠。 焦仲卿騎著馬送蘭芝到了路口,下馬對蘭芝說:「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蘭芝說:我很感激你的誠意,希望你不久來接我。她把仲卿比作磐石,把自己比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只是蘭芝擔心自己的兄長性情暴躁,由不得自己。倆人依戀不舍地分手了。 到了娘家,蘭芝進退兩難。母親見到她回來,感到意外,拍著手說,你怎麼回來了?我教你學了許多本事,想你不會不守婆家的規法,你今天沒有過錯,怎麼倒自己回來了?蘭芝說,兒愧對母親,但兒實在沒有罪過。母親聽了大為悲痛。 蘭芝回家不多日,便有媒人來說親。媒人是為縣令的第三郎說親,據說這位年青人「窈窕世無雙,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母親要蘭芝答應了這門親事,蘭芝噙淚說:府吏和我結誓永不別離,今日違約,恐不合適。母親便回絕了媒人。 隔了幾日,太守遣府丞來求親,說是他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為媒人,主簿通語言」。蘭芝的母親再次謝絕了媒人,她說「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蘭芝的哥哥聽說此事後,卻頗不以為然。他對妹妹說:做事何不掂量掂量!你先嫁府吏,後嫁郎君,這是天地之別,夠你享受了。有郎君不嫁,你還想去哪裡?蘭芝仰著頭回答道:你說得不錯。在家事夫婿,中①見《樂府詩集》。 途回兄門,由你安排吧,我哪能自己決定。雖然我與府吏有約,但怕是日後卻永無相聚之時了。這時,蘭芝所處的境況已經是若不改嫁,就無家可歸。她答覆哥哥的話,只能說是她已作了採取最後步驟的思想準備。 結婚的日期很快定了下來。男方的聘禮十分豐厚,據說是「金車玉作輪,流蘇金鏤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郁登郡門。」蘭芝對這一切視若不見,只是遵照母親的囑咐,含淚作嫁衣。 焦仲卿聽說後,立即告假回家。在離家二、三里的地方,馬兒嘶叫起來。蘭芝聽見了熟悉的馬嘶聲,慌忙出來相迎,遠遠地看見了焦仲卿。蘭芝上前拍著馬鞍對仲卿說,自從分別後,事情變化很大,如我所言,我的親父母兄弟逼我嫁給他人,你沒有什麼指望了。焦仲卿故意挖苦蘭芝說:賀你高遷!磐石可保持千年不變,而蒲葦只是一時的紉勁。你當榮華富貴,我卻要獨赴黃泉!蘭芝說:你怎麼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都是被逼迫所為。你被逼離婚、而我也是被逼嫁人。黃泉下相見,不要違背今日的諾言!倆人約定後,各自回家。 結婚的日子終於到了,轎子把蘭芝抬走了。蘭芝好容易熬過了一天。夜深人靜了,她下了最後的決心,提起衣裙,脫去絲鞋,投水自盡。焦仲卿知道後,也在樹下自縊而死。人們痛惜他們二人的死,將他們合葬在一起。後來有人為劉蘭芝寫了《孔雀東南飛》的長詩,流傳後世。 今案劉蘭芝不慕權勢,不愛金錢、財物、玩好,也不追逐貞婦烈女的名聲。她是為了維護夫妻恩愛的純潔而犧牲了年輕的生命。她在中國婦女史上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反映了中國婦女中優良傳統的一個重要方面。 第三節謝道韞的才辯② 魏晉時期,清談之風盛行。謝道韞是在這個風氣影響之下的一個才女。 她的父親是晉安西將軍謝奕,丈夫是江州刺史王凝之。她自幼聰識,有才辯。叔父謝安曾問《毛詩》中何句最佳,道韞稱:「吉甫作頌,穆如青風,仲山甫永懷,以謂其心。」謝安說她有雅人深致。 一次,家人們聚在一起,天上下起雪來。謝安便問大家,這雪象什麼? 有人回答說,象在空中撒鹽。道韞說,不對,象柳絮迎風起。謝安聽了很是高興。 凝之的弟弟獻之,與賓客談議,詞理將屈,道韞讓婢女告知獻之說,欲為小郎解圍。她施青綾步鄣自蔽,參與談議,客不能屈。 晚年,道韞嫠居會稽。太守劉柳久聞其名,請與談議。道韞素知劉柳之名,也不推辭。她「簪髻素褥坐於帳中,柳束脩整帶造於別榻」道韞丰韻高邁,敘致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漣,徐酬問旨,詞理無滯」。劉柳大為嘆服,說,他從未見過這樣使人心服的人。 一千多年來,謝道韞和蔡文姬一直是流傳很廣的人物。 道韞著有詩賦誄訟,《隋書·經籍志》錄有《謝道韞集》二卷。 ②見《玉台新詠·古詩無名人為焦仲卿妻作》。 第四節蘇蕙巧織回文圖詩 蘇蕙,字若蘭,苻秦時期始平(治在今陝西興平東南)人,《晉書·列女傳》有傳,但所記過於簡略。依《烈女傳》所記和有關記載考證,蘇蕙是秦州刺史竇滔的妻子,善屬文。竇滔因事徙流沙,蘇蕙未相從而去。竇滔違背夫妻告別時的諾言,在外再娶。蘇蕙非常傷感,織成迴文詩,以贈滔。迴文詩或稱璇璣圖詩,共八百餘言,上下左右,婉轉讀之,皆成章句。原圖五色相宣,用以區別三五七言詩句,後來變五色為黑色,詩句便不可讀。約在宋元間,僧起宗以意推求,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明康萬民增讀其詩四千二百零六首。兩家合計共七千九百五十八首。《四庫全書總目》認為:「但求協韻成句而不問義之如何,輾轉鉤連,■行斜上,原可愈增愈多,然必以為若蘭本意如斯,則未之能信。存以為藝林之玩可矣。」《四庫全書總目》的意見是正確的。而蘇蕙作為回文圖詩的創始人,其運思之巧,也是可以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