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五卷) · 第十七章拓跋圭、拓跋燾、北魏孝文帝、文明太后馮氏

第一節拓跋圭 拓跋圭(371—409),字涉圭。南朝人又稱其為拓跋開。史稱北魏道武帝。鮮卑族拓跋部人。北魏王朝的創建者。 備嘗辛苦的早年經歷拓跋圭生於東晉廢帝司馬奕太和六年(371)的七月。母親賀氏,匈奴族賀蘭部人。 祖父什翼犍是一個以西晉封號「代」為名目的龐大的拓跋部落聯盟的首領。聯盟力量一度相當強大,「北有沙漠,南據陰山,眾數十萬」。但到拓跋圭降生的時候,聯盟卻面臨危機。什翼犍不斷採取措施推進聯盟向國家的轉變,引起聯盟內部舊貴族勢力的不滿。就在拓跋圭出生前的幾個月,什翼犍剛剛平息一場內亂。刺殺什翼犍的兇手長孫斤雖然被擒殺,拓跋圭的父親拓跋實卻也在格鬥中受傷喪生。此外,什翼犍還受到外敵的嚴重威脅。拓跋部的西方,在黃河西部的朔方一帶有一支原為匈奴種的鐵弗部落,驃悍兇猛。它對拓跋部頻繁騷擾,是拓跋部的宿敵。三十年前,鐵弗部被什翼犍擊敗,曾加入聯盟,後轉而依附苻堅的前秦。強大的前秦一直企圖掃平代北地區。在370年滅掉前燕後,前秦的統治區域由黃河中上游擴展到中下游地區,拓跋代完全暴露在苻秦的兵刃面前。 376年十月,前秦在陷益州,滅前涼後,兵不留行,以劉衛辰為嚮導分兵幾路大舉入侵拓跋部。十一月,秦、代兩軍在石子嶺決戰,代人大敗。之後秦軍又迫降獨孤部首領劉庫仁的十萬騎兵。什翼犍逃遁到陰山一帶,原來附屬於拓跋部的高車人反戈一擊,大肆抄掠。聯盟殘部無法芻牧,遂分崩離析。動亂中,什翼犍被兒子實君殺死①。拓跋代滅亡。拓跋圭隨母親賀氏逃至賀蘭部避難。這一年,拓跋圭六歲。 苻堅吞併拓跋部後,將他們分散安置在雲中、定襄、雁門、五原四郡,「立尉、監行事,官僚領押,課之治業營生,三五取丁,優復三年無租稅。其渠帥歲終令朝獻,出入行來為之制限。」苻堅把什翼犍原控制的區域一分為二,「自河以西屬之(劉)衛辰,自河以東屬之劉庫仁」。 獨孤部原為匈奴人的一支,因與拓跋部世代相婚,關係很深,是拓跋聯盟的重要成員。代亡後,獨孤部和鐵弗部互相爭奪。劉庫仁終於擊敗劉衛辰,「追至陰山西北千餘里,獲其妻子,盡收其眾」。這樣,在什翼犍之後獨孤部成為代北控制區域最大,力量最強的部族。為了尋求庇護,拓跋圭的母親又帶著他由賀蘭部來到獨孤部,依附劉庫仁。 六年後,也就是383年,形勢發生重要變化。淝水一役,苻堅被東晉戰敗。前秦政權土崩瓦解。臣附於秦的各派勢力紛紛舉兵反叛。不久,苻堅被羌人姚萇殺死。北部中國重新陷於分裂,出現了不相賓屬彼此攻殺的許多割據政權。 ①代亡後,什翼犍下落各書記載不一。《晉書·苻堅載記》載其為秦人俘至長安。這裡采《魏書·序紀》說。 385年,拓跋圭寄居的獨孤部發生內亂。劉庫仁的兒子劉顯殺死獨孤部的新首領劉眷。兩年前,劉庫仁因支持苻堅被屬下殺害,首領席位由其弟劉眷繼承。劉顯殺死叔父後統領獨孤部。他雄心勃勃,欲稱雄代北。劉顯把寄居在這裡的什翼犍之孫拓跋圭看成是最大的隱患。 在一次公事活動中,十五歲的拓跋圭險遭劉顯的暗算。由於暗殺計劃被人泄露,拓跋圭及時離去,才保住性命。當夜,拓跋圭在什翼犍舊屬的護衛之下逃到賀蘭部。 賀蘭部活動在拓跋部的北方,原也是什翼犍聯盟的成員。代亡後,首領賀訥同劉庫仁、劉衛辰一樣接受苻堅的封號,臣屬於前秦。苻堅的垮台,給賀蘭部發展造成機會,賀蘭部逐漸成為這一區域勢力僅次於獨孤部的大部族。 不久,原什翼犍聯盟的許多部族首領陸續匯集到賀蘭部,很多人是背叛劉顯投奔而來的。拓跋圭的舅父賀訥聽從他們的勸告,決定支持重建聯盟和推舉拓跋圭為聯盟首領。386年正月,參加聯盟的各部落南下,在牛川(今內蒙呼市東南)召開大會,拓跋圭被推立為代王。新建的聯盟主要由三部分人組成:所謂「宗室八姓」是聯盟的核心。這八姓是拓跋鄰時形成的拓跋氏和它的七個血緣部族;其次是宗室八姓以外的其他部族,力量比較強的有賀蘭部、丘穆陵部等;第三是一些漢人,其中張袞、許謙等人較有影響。拓跋圭即位儀式帶有濃厚的氏族貴族民主制的風尚。宗室八姓的其他七族的首領用黑氈蒙頭同拓跋圭一起西向拜天。這表明在拓跋圭即位之初,聯盟的權力是多元的,代王沒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拓跋圭仿照漢人改元的習慣,把這一年稱做登國元年。重建的聯盟設置的機構基本承襲什翼犍時期的體制。比較重要的職務是管理聯盟日常事務的四部大人和管理來附的外族人口的南北二部大人。 羽翼漸豐登國元年四月,拓跋圭放棄原來西晉的封號,改稱魏王。七月,建都盛樂。 八月,拓跋圭的首領地位遇到嚴重的挑戰。劉顯擁立窟咄和拓跋圭爭奪王位。窟咄是什翼犍的少子。代亡後,苻堅遷之於長安。淝水戰後,長安變亂。窟咄隨慕容永東遷,慕容永封窟咄為新興太守。是時,劉顯處境困難。為防備拓跋圭偷襲,他已將部族從善無(山西右玉縣)撤到馬邑(朔縣)。劉顯企圖抬出窟咄,一舉粉碎拓跋圭。 窟咄帶領著一部分獨孤部人馬進犯拓跋魏的南境。窟咄的出現,引起聯盟內部騷動。莫那婁族首領莫題送箭給窟咄表示效忠。勿忸於族首領於桓與部人策劃活捉拓跋圭以應窟咄。為了最終消滅窟咄,拓跋圭在安定了內部之後,帶領聯盟各部穿越陰山,迂迴到賀蘭部那裡,避免與來勢洶洶的獨孤部人馬立即交鋒。同時他命人去後燕請求救援。 後燕是淝水戰後鮮卑慕容部人建立的政權。這時統治的區域主要是幽、冀、平三州,其都城設在中山(今定縣)。386年,後燕國主慕容垂稱帝。在拓跋圭和窟咄的角逐中,慕容垂堅決支持拓跋圭。第一、拓跋圭與慕容垂有親緣關係(拓跋圭的祖母即是慕容垂的姑母),感情上比較親近些。第二、窟咄是依附西燕的。西燕國主慕容永是原前燕王的支屬。慕容永占據長子後,無意東歸,下令誅殺慕容垂弟兄子孫,稱帝改元建立政權,與後燕遂為讎仇敵國。 慕容垂派其子慕容麟統帥步騎六千餘人援助拓跋圭。由於燕魏的通道已被獨孤部封鎖,拓跋部得不到救兵的消息。賀訥的弟弟賀染干勾結窟咄,率領一部分族人從北方攻擊拓跋部。在南北夾擊之下,聯盟各部驚駭不定。北部大人叔孫普洛與一部分烏桓人亡奔鐵弗部。慕容麟聞訊,急忙派人冒險趕到聯盟報信,各部人心才安定下來。 十月,拓跋圭從弩山返師牛川。他和慕容麟分兵合擊駐紮在高柳(今陽高)的窟咄。雙方在高柳激戰,高柳一役改變了拓跋圭的被動局面,窟咄幾乎全軍覆沒。窟咄逃到鐵弗部,被劉衛辰殺死。 窟咄的失敗造成獨孤部內訌,劉顯同幾個兄弟發生火併。拓跋圭聽從謀主張兗的意見,乘獨孤部內亂,聯合燕軍,準備徹底擊潰劉顯。 登國二年(387)七月,劉顯搶走了鐵弗部獻給慕容垂的大批良馬。慕容垂大怒,派慕容楷、慕容麟二支大軍進擊劉顯。獨孤部在馬邑被燕魏聯軍打得大敗,向南潰散到彌澤,又為重兵包圍。劉顯丟下部眾,西奔慕容永。獨孤部部眾悉為魏燕所獲,各類牲畜數萬頭也盡歸聯軍。 擊破窟咄和劉顯,對於拓跋圭來說是決定命運的兩次戰爭。首先,這使得新建的聯盟避免了覆亡的危險。從此,拓跋圭不但在雲中站穩了腳根,而且將活動範圍向南推進到了雁門、代郡一帶。其次,兩次戰爭都虜獲大量人口、牲畜和財物。拓跋圭實行按戰功分賞戰利品的制度,促進了聯盟各部畜牧業和奴隸制因素的發展,有效地抵禦了聯盟組織內部的離心勢力。戰爭加強了維護王權的力量,拓跋圭的個人權力得到了鞏固。 從登國三年(388)到登國九年(394),拓跋部落聯盟逐漸形成一個堅強的好戰集團。六年間,它不停頓地向四周各部落進行戰爭,先後征服或者擊潰了阿拉木倫河一帶的鮮卑宇文種的庫莫奚部、嫩江流域的解如部、漠北的高車諸部、意辛山以北的叱突鄰部、紇奚部、西方的柔然、西南的鐵弗以及毗鄰的賀蘭部①等等。這些征服戰爭為拓跋圭將來進擊中原提供了物質基礎和人力資源,也減少了他的後顧之憂。登國六年(391)打散鐵弗部是上述戰爭中最著名的一次。 劉衛辰被劉庫仁擊敗,一直蟄伏朔方代來城(又名悅跋城)。劉庫仁死後,鐵弗部力量逐漸恢復發展起來,士馬強盛,「控弦之士三萬八千」。劉衛辰先後接受西燕和後秦的官爵、封號,又向後燕獻馬求好。登國六年冬,劉衛辰命其子直子鞮率眾八九萬由南部攻擊拓跋魏。拓跋圭猝不及防,為其所圍,身邊只有五六千人。他臨危不懼,以兵車為方營,並戰並前,反敗為勝,終於在鐵歧山大破直力鞮。直力鞮單騎遁走。拓跋圭乘勝追擊,自五原金津南渡黃河,徑入代來城,鐵弗部奔潰四散。劉衛辰倉皇出走,為部下殺死。拓跋圭籍其珍寶畜產,獲名馬三十餘萬匹,牛羊四百餘萬頭,分賞諸部首領。劉衛辰的子弟之中,只有第三子勃勃逃走,其餘宗黨五千餘人皆被拓跋圭擒拿誅殺。這一戰後,黃河中上游的河套地帶也置於拓跋魏的控制之下。拓跋聯盟的主要生產方式是畜牧業。受漢人影響,登國元年拓跋珪開始在盛樂息眾課農。登國九年(394),他命令拓跋儀帶領一部分部眾從五原到稒楊塞外進行農業生產。 ①賀蘭部於登國四年背叛聯盟。次年賀訥請降,拓跋圭徙賀訥及諸弟於東界。魏燕交惡隨著拓跋部的迅速強大,魏和後燕的聯盟開始出現裂痕,並日益擴大。 登國十年(395),雙方矛盾激化,終以兵戎相見。 魏燕衝突大約始於登國六年(391)。慕容垂曾多次投入兵力援救拓跋圭。後燕的援軍確實對魏的幫助極大,但援魏戰爭也給後燕自身帶來巨大的好處。擊敗劉顯,慕容麟攫取了絕大部分的虜獲物,還強徙八千餘落於燕都中山。慕容垂以征服者的資格立劉顯弟劉可泥為烏桓王統領獨孤部餘眾。以後後燕不請自到,多次介入拓跋魏對四周部落的戰爭。這些行動引起了拓跋圭與日俱增的反感。登國六年六月,慕容麟在赤城打敗賀蘭部,擒獲賀訥,降其部眾數萬。拓跋圭引兵救授賀訥,燕魏戰爭一觸即發。慕容垂考慮到戰馬來源於代北,不願馬上同拓跋圭鬧翻,遂歸還賀訥部眾。慕容垂扣留出使中山的拓跋圭之弟拓跋觚為人質,向魏索求戰馬,遭到拒絕,魏、燕絕交。拓跋圭轉而遣使通好於慕容永。 登國六年的魏燕絕交尚未導致雙方的戰爭。原因是各自的後方都不安定。當時後燕還有兩個宿敵未滅,一是翟魏,一是西燕。翟魏是丁零人在黃河南岸滑台建立的政權,它以河為固,「反覆三國(東晉、後燕,西燕)之間」,經常騷擾進攻後燕的南部邊疆。392年慕容垂分兵二路渡過黃河,滅掉翟魏。之後,慕容垂立即調集兵力準備進擊西燕。393年十一月,慕容垂三路大軍集中在太行山東麓,破台壁,取晉陽,圍長子,勢若擊卵。次年五月,長子城陷,殺慕容永,亡西燕。至此,西燕所統的上黨八郡和翟魏控制的東平四郡盡歸於後燕。與此同時,拓跋圭也在全力鞏固後方。393年三月,魏軍西渡苦水,大破侯呂鄰部。七月,南攻收容鐵弗勃勃的薛幹部。次年十月,拓跋圭命人逐殺從雲中西走的柔然部落。這些西部柔然是前幾年被強徙到雲中來的。被逐殺的柔然人只有萬餘人逃到漠北。拓跋魏成為塞北唯一強大的勢力。 登國十年(395)五月,慕容垂以太子慕容寶為伐魏主帥,命慕容農、慕容麟率眾八萬為主力,自五原郡襲擊拓跋圭。慕容德、慕容紹各將步騎一萬八千餘眾殿後。後燕將士自恃勢眾力強,非常驕橫輕敵。拓跋圭聽從張袞的意見,悉徙部落畜產西渡黃河,避開敵軍的鋒芒。後燕軍隊輕而易舉地攻占了五原,將在這一帶墾荒植田的拓跋別部三萬餘家俘獲。燕軍到達黃河岸邊,建造船隻準備渡水。隔岸相望的拓跋圭沿河構築了許多台告津,重兵把守,警惕防衛。他一面派人去後秦姚興那裡尋求救兵,一面調兵遣將。命令拓跋虔率騎五萬東去,絕斷燕軍左路;又令拓跋儀率騎五萬屯守朔方,以承燕軍後路;拓跋遵率騎七萬堵截燕軍南去的歸路。 九月,燕軍的渡船造好,慕容寶率軍渡河。船至中游,忽然暴風驟起,燕軍船隊大亂。數十隻船被風吹到對岸,為魏軍所俘。燕軍渡河不成,反而損失三百餘人。這時,陣中又傳出了慕容垂病死的消息,燕軍人心浮動。原來慕容寶發兵之時,慕容垂身染重疴。拓跋圭切斷了去中山的道路,傳遞消息的後燕使者盡數為魏軍抓獲,慕容寶已好久不知其父病情。拓跋圭強迫燕使喊叫慕容垂已死的消息,慕容寶信以為真。他與慕容麟因爭奪皇位,互相猜忌,無心戀戰。冬十月,慕容寶下令燒船撤軍。拓跋圭乘黃河封凍,引兵濟河,拋下輜重,選取精銳二萬餘騎窮追不捨。 十一月間,燕軍行至參合陂(今山西大同東),營於陂東。魏軍晨夜兼行,暮至陂西。拓跋圭連夜部分諸將,掩襲燕營。燕軍忽遭驚擾,大亂。人馬相騰躡,壓溺而死的有近萬人。埋伏在附近的拓跋遵聞訊趕來在前阻截。前後夾攻,燕軍膽喪,四五萬人全部放下武器,斂手就擒。隨慕容寶等人突圍出去的燕軍不過幾千人。拓跋圭聽信部將王建的主張只從燕軍中選挑了一些有才能的漢人如賈閏、晁崇等,其餘的俘虜盡數坑殺。參合陂一仗,改變了燕魏力量對比。燕軍精銳損失大半。魏軍獲得「兵甲糧貨以巨萬計」。但是拓跋圭濫殺降俘的嚴重失策給他以後進取中原帶來了很大的困難。 十二月,慕容寶回到中山,恥於參合陂之敗,請求父親再度發兵擊魏。 慕容垂命令慕容隆的平州龍城兵和慕容盛的薊州兵會集中山,期以明年雪恥復仇。次年正月,精銳的龍城兵開入中山,燕人士氣大振。薊州兵也陸續會齊。三月,慕容垂命慕容德留守中山,帶病親率大軍,秘密出發。經天門,逾恆嶺,鑿山通路,出魏不意直指雲中。時拓跋圭東巡善無北陂,平城守城拓跋虔麻痹大意,素無設防。燕軍先鋒猝至,拓跋虔倉促應戰,敗死。燕人陷平城,盡收守城部落三萬餘家。拓跋圭震動,一時不知所適。慕容垂大軍進師平城,路過參合陂,見路邊積骸如山,將士皆慟哭號啕,聲震山谷。慕容垂慚憤嘔血,由是發疾。燕軍駐在平城西北三十里,不能行動。慕容垂病勢日益沉重,被迫退師中山。四月,燕軍至上谷沮陽(今河北懷來),慕容垂病死。慕容寶即位。 據有中原燕軍退師後,拓跋圭旋即光復平城。得知燕國易主,他決計進擊中原。 六月,拓跋圭派王建取廣寧,殺太守獨孤部首領劉可泥,徙其部落於平城。同月,魏軍取燕郡上谷。七月,拓跋圭改元皇始。八月,他以李栗將騎五萬為前驅,親勒四十餘萬大軍南出馬邑,逾於句注,進軍并州。別遣將軍封真等從東道出軍都,襲燕幽州。燕并州刺史慕容農戰敗後逃回中山,并州遂為魏有。十月,魏軍出井陘,至真定,拔常山。一時魏軍氣盛,所向披靡。後燕守宰或捐城奔竄,或稽顙軍門,自常山以東皆附於魏。中原地區只有中山、鄴、信都三座孤城還在後燕手中。 十一月,拓跋圭命拓跋儀攻鄴,王建、李栗攻信都,並親自引騎圍中山。守中山城的是後燕名將慕容隆。他堅守不出,拓跋圭急攻則傷士,久守又費糧,幾十萬大軍頓于堅城之下,無可奈何。在這一段時間裡,各個戰場的魏軍戰況不佳。襲幽州的軍隊攻薊城不勝已退守漁陽。王建等攻信都六十餘日未下,傷亡慘重。圍攻鄴城的魏軍反而被慕容德擊破。魏軍苦戰不勝,有以下三個原因:第一,拓跋魏內部不夠穩定。南下的魏軍有很多是新被拓跋部征服的部族,他們對為拓跋魏作戰,不感興趣,有的尚存貳心。如別部大人沒根陣中反水,帶領親兵數萬降燕,又夜襲魏營直至中帳,連拓跋圭本人也幾乎被他殺死。不久,沒根兄子丑提又率所部族眾還雲中作亂。柏肆之役,拓跋圭一度失利,魏境流言四起,賀蘭部帥附力眷,紇突鄰部帥匿尼物,紇奚部帥比根等聚部陰館造反。另外聯盟內部也不甚協調。鄴城之敗是主將拓跋儀與賀蘭部帥賀賴盧內訌釀成。拓跋圭族弟拓跋順留守雲中,聞魏軍敗訊,欲自立為主。內部鬥爭牽制了拓跋圭的很多精力和兵力。 第二,後燕的軍隊雖然減少太半又屢遭重創,但仍然保存了一定的實力。慕容寶據守中山,栢肆一役尚可調發步卒十二萬,騎三萬七千。慕容寶又以珍寶宮人招募郡縣,擴充新軍,僅中山一地就募兵萬餘人。特別是幽州兵,平州龍城兵,兵精甲堅,沒有受過重大的打擊。 第三,參合陂誅殺降卒引起了後燕地區人民,尤其是鮮卑慕容部人對拓跋魏的極端仇恨。魏兵每到一地,燕民深溝高壘,清野對抗。被圍之城,將士泣血踴躍,奮戰不降。慕容寶棄中山而走,「中山城內無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結盟,人自為戰」。拓跋圭臨城勸降,得到的回答是:「恐復如參合之眾,故苟延旬月之命耳。」 挫折教訓了拓跋圭,迫使他修正錯誤的政策,從而逐步扭轉了困局。首先,他深悔參合之誅,極力撫慰新附。他黜免一些殺戮過多的首領,「刺史、太守、尚書郎已下悉用文人」,下令魏軍上下「軍之所行,不得傷民桑棗」。其次,他大量收納和啟用漢族地主階級的傑出人物參與軍政要務,以適應中原地區的新形勢。史言他「留心慰納,諸士大夫詣軍門者,無少長,皆引入賜見,存問周悉,人得自盡,苟有微能,咸蒙敘用。」比較突出的是,他任用了北方著名的士族領袖崔宏。崔宏與張袞對掌機要,創立制度。崔逞為尚書,錄三十六曹。屈遵為中書令,出納號令,兼總文誥。在這些漢族地主階級政治家的幫助下,拓跋魏加快了由聯盟向國家的轉變步伐。它制定了能夠與先進的封建經濟相適應的各種政策,其中包括保留了中原地區原有的租稅賦役制度。不久,魏軍感染時疫,糧草又供應不足,飢疫並臻,人馬牛多死。聯盟的許多首領咸言北歸。拓跋圭表示:「四海之人,皆可與為國,在吾所以撫之耳!何恤乎無民?」這些人不敢復言歸事。這說明隨著政策的變化,他個人的權力進一步強化,聯盟內的離心力量相應減弱,對於統治中原地區他已充滿了信心。第三,拓跋圭改變戰略布局,重新配備了兵力。皇始二年(397)正月下旬,他撤軍中山,集中力量先取信都。拓跋圭自攻信都,只三日,燕守將慕容鳳支持不住,棄城奔走,信都遂降。 拓跋圭取信都後,旋即回師中山。在曲陽柏肆,魏軍被後燕夜襲大營,吃了一虧。但很快拓跋圭便鎮定下來,在營外鳴鼓收兵,選擇時機縱騎衝擊,反敗為勝。第二天,慕容寶丟棄大軍奔還中山。當時,天寒地凍,風雪交加,燕軍被風雪凍死者相枕於路。拓跋圭俘獲大批燕軍將士,收得兵器數十萬件。三月,慕容寶向魏求和,請以常山以西屬魏,中山以東歸燕,並答應送還拓跋觚。不久慕容寶悔約,拓跋圭重新用大兵包圍中山城。 後燕統治集團矛盾重重,突出的問題是兄弟爭位。慕容麟擁有重兵為慕容寶所嫉。慕容麟素輕慕容寶昏庸無能,時欲取而代之。魏軍圍城的當夜,慕容麟圖謀殺兄自立,事發,出奔西山。慕容寶害怕他先據龍城,遂帶著妻子及兄弟宗族數千騎棄城北走。魏軍追至范陽,不及而還。中山城內擁立慕容詳為主,仍扼守不降。拓跋圭把拓跋儀從鄴城前線調來負責糧運,繼續圍城。不久,慕容麟返回中山,殺慕容詳自立。九月,中山城糧絕。慕容麟率三萬人去新市找糧,與拓跋圭在義台塢會戰,魏軍大獲全勝,斬殺九千餘人。慕容麟單騎逃至鄴城,被慕容德殺死。中山城無主,守將張驤、李沈等獻城投降,隨之而降的各級官吏士卒二萬多人。經過一年多的反覆較量,拓跋圭終於攻占了燕都中山城。守鄴的慕容德得知中山失陷,次年正月棄鄴,南下滑台阻河拒守。這樣,原屬後燕的黃河以北的廣大的關東地區遂歸魏有。由聯盟轉變成國家拓跋聯盟進入漢族長期聚居的中原地區,受到先進的封建經濟、文化的強烈衝擊,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產生急劇的變化。天興元年(398),二十八歲的拓跋圭最終完成了拓跋國家的建立。 平定中原後,拓跋圭下令「離散部落,分土定居,不聽遷徙」。拓跋氏族部落組織的解體在什翼犍死後已經開始,拓跋圭重建聯盟也曾「散諸部落」,但大規模地瓦解部落組織,用地域性的國家組織代替血緣關係,還是在平燕以後。拓跋圭強迫部落大人和普通的氏族成員脫離統領關係,要求原來的「君長大人皆同編戶」。賀蘭部首領賀訥是拓跋圭的舅父,這次也被解除了對部眾的統領權力。 拓跋圭建立國家的第二個標誌是公共權力的設立,這種公共權力已成為階級壓迫的工具。拓跋圭模仿漢族統治者的傳統形式建立了一整套政權機構。天興元年六月,拓跋圭議定國號為「魏」,歷史上稱之為北魏。七月,從盛樂遷都平城,「始營宮室,建宗廟、立社稷」。八月,「正封畿,制郊甸,端徑術,標道里,平五權,較五量,定五度」。十一月,又命令「尚書吏部郎中鄧淵典官制,立爵品,定律呂,協音樂;儀曹郎中董謐撰郊廟、社稷、朝覲、饗宴之儀;三公郎中王德定律令、申科禁;太史令晁崇造渾儀,考天象;吏部尚書崔玄伯(宏)總而裁之。」十二月,他正式稱帝,改元。在此之前,他還設置了刺史、太守、令長等外職官員。並在中原地區設立了八個軍府,在北方邊境設立了鎮戍,區分了中軍和外軍,當時北魏「中軍精騎十有餘萬,外軍無數」。 第三,「國家存在的經濟體現就是捐稅」。根據中原和代北的不同特點,拓跋圭規定了相應的租稅賦役制度。天興元年正月,他重申維持舊燕舊土的租賦制度。在平城及其周圍設置八部帥,其職責是對分土定居的氏族成員「勸課農桑,量校收入,以為殿最」。同年,拓跋圭從中原地區遷徙大量被征服的人口到京城,「詔給內徙新民耕田,計口授田」。封建主義生產關係在代北地區有了發展,國家按比例對定居從事農業勞動的國人和徙民考課,為北魏政權的存在提供了物質保障。 拓跋圭所建立的國家雖然帶有一定程度的奴隸制特點,但決定其社會性質的因素基本上是屬於封建制的,只不過尚未成熟而已。 北魏政權是中國歷史上較早的一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的,統治地位比較穩定的,統治時期比較長的封建王朝。它最終結束了十六國時期的長期混戰、分裂的局面,統一了北部中國。它促進了各進入中原地區的少數民族和漢族人民的融合,使南北政權的對立逐步喪失了民族矛盾的色彩,為以後全國的統一提供了重要的社會條件。 需要指出的是,拓跋圭所建立的封建國家還是很不健全的,帶有很大的原始性和過渡性。南朝人稱北魏政權是「胡風國俗,雜相揉亂」。《魏書·禮志》也承認「雖參采古式,多違舊章」。這種濃重的氏族殘餘,首先表現在官制上。部落聯盟時期,聯盟的最高權力機構是諸部大人議事。諸部大人議事有個常設機構負責處理聯盟的日常事務,它最早叫做四部大人。拓跋圭建國後,這個機構被擴大為八部大夫,並比附漢人官制「以擬八座」。他們執掌朝柄,權極重。天興二年(399),拓跋圭「分尚書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夫主之」。管理諸方雜人的機構」因而不改,南北猶置大人,對治二部」。北魏的刺史、太守、令長皆置三人,「宗室一人,異姓二人,比古之上中下三大夫」。這種多元政體都是軍事民主制度在國家機構中的遺留。另外氏族殘餘還表現在兵制上。北魏初期的兵帶有部落兵的特徵,一道離散部落的命令很難割斷血緣的紐帶,將領和士兵之間不僅是統屬關係,而且有親緣關係。部落首領在軍隊中仍然存在著很大的影響。 上述特點使得舊部落貴族在北魏初期的國家政權中保持著重要的勢力。 這種勢力是拓跋圭強化皇權的嚴重障礙。因而,拓跋圭同他們之中的某些人關係相當緊張。但另一方面,拓跋圭的建國是通過對周圍各族和中原漢族的征服戰爭實現的。在壓迫被征服民族的問題上,拓跋鮮卑上層分子之間態度完全一致。因而,部落貴族們又是拓跋圭對外開疆拓地,對內實行統治的中堅。這使得拓跋圭陷於極度的矛盾之中。 同時,拓跋圭還有一個矛盾不能解決,這就是如何對待漢族地主階級的問題。野蠻落後的拓跋族統治者對於封建的典章文物制度毫無所知,如果不依靠富於政治統治經驗的漢族地主階級上層人物的幫助,拓跋圭既不能建立和完善他的國家,更不能在中原地區長治長安。但當時拓跋鮮卑統治者和漢族上層分子合流伊始,猜忌心理和敵對情緒尚未完全排除。拓跋圭在任用漢族士人的時候,常常表現出疑慮和戒備。 創立強大的北魏帝國,完成拓跋部落聯盟向國家的轉變,這是拓跋圭一生中最傑出的成就,也是他一生事業的頂點。此後,他越來越為無法解脫的矛盾所纏繞,顯得步履艱難了。 舉步維艱的暮年生涯天興二年(399)正月,拓跋圭分命諸將北襲高車。拓跋儀率三軍從東道出長川。樂真率七軍從西道出牛川,拓跋圭本人親率大軍從中道自駮髯河向西北。二月,三路大軍會同,大破高車三十餘部,獲取了大批牲畜、人口。七月,拓跋圭與一大批漢族官僚發生衝突。起因是拓跋圭認為東晉雍州刺史郗恢的來信對他不恭,命令張兗、崔逞寫信侮辱東晉皇帝,而張、崔二人沒有完全遂從他的意願。恰巧這年,拓跋圭委任的漢族官吏中山太守仇儒、清河太守傅世聚眾反魏,張兗薦舉的河間太守盧溥接受龍城後燕殘餘政權的爵命,占據漁陽數郡,攻殺了魏幽州刺史封沓干。崔逞留在冀州的妻子和四個兒子也南奔慕容德去了。這些事大大激怒了拓跋圭,加上崔逞平素對他態度侮慢,於是便下令誅殺崔逞,廢黜張兗、封懿等人。 但不久,拓跋圭發現給他造成最大威脅的並不是漢族官僚,而是那些擁有重兵、執掌權柄的部落貴族。 天興三年(400),拓跋圭接受一個叫公孫表的人上的韓非書,開始加強君權,以法制統御臣下。拓跋圭藉口將軍李栗對他舒放下肅,咳唾任情,下令處死。誅殺李栗,舉朝震動。拓跋圭趁勢下詔警告「不義而求非望者」,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徒喪其保家之道,而伏刀鋸之誅」。第二天,他又下詔誡告群臣不許貪名爭位。但不久仍然發生了拓跋儀勾結穆崇謀殺他的政變活動。拓跋儀是拓跋圭的同祖弟。立穆陵部首領穆崇是早年護衛拓跋圭逃離獨孤部的舊屬。二人追隨拓跋圭東征西討,屢立大功。中山平,拓跋儀以丞相入輔。他們合謀在皇宮周圍埋伏武士伺機殺掉拓跋圭,以奪取皇位。陰謀被人告發,拓跋圭考慮兩人持有軍權,黨羽甚重,如予追究,牽引太多,不好收場。而這時西部戰事已起,用人之際,不宜大興殺戮,所以暫時沒有懲辦他們。 拓跋圭消滅劉衛辰時,劉衛辰的少子勃勃亡奔薛幹部。不久,勃勃又轉依沒弈干。西秦國主姚興封他為安遠將軍,使其助沒弈干鎮高平。並把義城、朔方雜夷及鐵弗餘眾三萬人歸其統領。鐵弗勃勃勢力逐漸發展起來,成為北魏西部邊害。天興四年(401)十二月,拓跋圭派拓跋遵、和跋率領五萬軍隊襲擊高平。次年正月,沒弈干放棄高平與勃勃跑到上邦。魏軍很快占領高平,將其民徙往平城。同時,拓跋圭派遣的由和突統帥的另一支軍隊也擊潰了黜弗、素古延等部。黜弗等都是西秦的附庸,由是秦、魏兩國交惡。拓跋圭命令鄰秦的并州諸郡在乾壁積穀,防備西秦的進犯。五月,西秦國主姚興命令姚平、狄伯支等人率步騎四萬人攻擊北魏,姚興統兵殿後。經過二個月的戰鬥,秦軍占領乾壁。拓跋圭聞訊,命拓跋順等人為前鋒,親自帶領大軍趕來救授。很快,魏軍在柴壁將攻魏的秦軍團團圍住。不久,拓跋圭分兵在蒙坑將救援的秦軍擊潰。柴壁的秦軍糧竭矢盡,突圍不成,統帥姚平赴水而死。於是,二萬秦軍斂手就擒。姚興遣使求和,拓跋圭不許,乘勝進攻蒲陂。因為遇到與秦交好的柔然前來騷擾,拓跋圭才怏怏撤兵而去。柴壁之戰是北魏建國後最大的一次戰爭。 天興六年(403),北魏統治集團的內部矛盾重新激化。拓跋圭削除了曾在柏肆之役圖謀自立的拓跋順的職務。同年,他以「好修虛譽」的罪名處死將軍和跋,並誅滅他的全家。次年,拓跋圭設立候官,以刺探臣下的活動。天賜四年(407),他以「醉亂失禮」的名目斬殺戰功赫赫的拓跋遵。藉助候官的告發,他又捕殺了將軍庾岳。宿有積怨的莫題也被拓跋圭嘲弄後族滅。天賜年間,拓跋圭與部落貴族的爭殺白熾化。恐懼、不安和過度的緊張使得拓跋圭精神變態。他常常幾夜不睡,幾天不吃,自言自語。他迷信道士,喜食道士為其煮煉的仙丹。藥物中毒更使他性情躁擾,忿怒無常。他認為所有的臣子都不可相信,找一個藉口就將懷疑的對象殺掉。他猜疑心重,發現這個人臉色緊張,那個人呼吸不對;這個人走路姿勢異常,那個人言語對答失措,便親手砍死,然後將屍體陳列在宮殿的前面示眾。拓跋圭的反常行為引起朝內人心惶惶,許多並無野心的官吏害怕被殺,也不敢接近他。拓跋圭成了名符其實的孤家寡人。北魏政局,岌岌可危。 天賜六年(409),在穆崇死後感到勢單力孤的拓跋儀單騎逃遁。拓跋圭命人追捕,很快將這個奪位的勁敵消滅。之後,拓跋圭又藉口這年「天文多變」,準備殺死與拓跋儀有牽連的諸王子弟三十餘人。 這一年十月的一天,拓跋圭準備將妃子賀氏處死。賀氏秘密通信給兒子拓跋紹,要他來救。深夜,拓跋紹帶領著私人衛隊,由宦官引路跳越宮牆闖入拓跋圭的臥室。睡夢中的拓跋圭驚醒,沒有找到自衛的武器,便被兒子拓跋紹亂刀砍死。拓跋圭終年只有三十九歲。 第二節拓跋燾 拓跋燾(408—452),字佛貍,代(今山西外長城以南大同、左雲一帶)人,北魏皇帝,諡號太武皇帝,廟號世祖,史稱魏太武帝。在拓跋燾統治期間,北魏統一了黃河流域,使西晉末年以來北方地區的割據混亂局面得以結束,為北方社會經濟文化的恢復和發展提供了有利條件。 拓跋燾生於魏道武帝天賜五年(408),為太宗明元皇帝長子。母杜氏,魏郡鄴(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鄴鎮)人,太宗即位,封貴嬪,泰常五年(420)卒。泰常七年(422)四月,拓跋燾受封為泰平王,是年,因明元帝長期服用寒食散染疾,難理朝事,拓跋燾遂以皇太子身份臨朝聽政,成為攝政王。明年,太宗病故,十一月,拓跋燾正式即位稱帝。 其時,北魏王朝經拓跋圭、嗣父子兩代的經營,統一大漠,東破庫莫奚,西敗高車,大勝後燕慕容氏,盡取黃河以北山西、河北之地,隔河與南朝劉宋政權相峙。處於上升階段的拓跋氏正雄心勃勃,力圖統一北方,進擊南朝。然而整個北方地區的形勢仍然十分複雜,赫連夏稱雄關中,匈奴別種盧水胡建立的北涼盤踞河西,鮮卑乞伏氏建立的西秦割占隴右,遼東則有馮跋建立的後燕,北方的柔然更是不斷犯界侵擾,在拓跋氏統一北方的道路上仍然面臨著許多強硬的對手。同時,南方的劉宋政權亦虎視眈眈,公元424年,劉義隆即位,是為宋文帝。他一面改革內政,整頓吏治,督課農桑,在南方出現了一個社會安定,經濟發展的小康局面,史稱「元嘉之治」。一面積極籌劃北伐,力圖收復武帝劉裕北伐時所丟失的洛陽、虎牢(今河南滎陽縣汜水鎮)、滑台(今河南滑縣東)等河南之地,形成對北魏王朝的又一個威脅。因此,拓跋燾即位後,戎車屢動,頻頻征討,開始了一系列的軍事活動。北伐柔然,西征大夏拓跋燾的第一個目標便是柔然。柔然,《魏書》稱蠕蠕,是鮮卑族的一個分支,約在五世紀初,建立起一個東起外興安嶺,西越阿爾泰山,南到大沙漠,北包貝加爾湖的強大遊牧國家,成為拓跋族在北方的一個勁敵。北魏建立之初,柔然便不斷侵擾,蠕蠕犯塞」的記載史不絕書。始光元年(424),拓跋燾即位不久,柔然漢紇升蓋可汗大檀就率領六萬騎兵攻入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殺掠吏民,搶劫財物,攻陷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故都。拓跋燾率輕騎討之,亦陷入重圍,全賴殊死拼戰,才使柔然兵退。柔然的侵擾牽制了北魏力量,使其無力進一步征服其他割據政權,更無力南進,與劉宋王朝爭強。拓跋燾也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提出如果不先征服柔然,就會腹背受敵,陷於困境。他不顧太后和眾多大臣的反對,在崔浩等支持下,決定北征柔然。 始光元年(424)九月,拓跋燾大集士卒,治兵於東郊,準備北征。十二月,拓跋燾親征,以平陽王長孫翰率軍出參合(今內蒙古涼城東北),自領一軍進屯柞山(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境內),與阿伏干率領的柔然騎兵相遇,斬首數千,獲馬萬餘匹,大勝而歸。明年十月,拓跋燾再次治兵於西郊,大舉北伐,東西五道並進,大軍至漠南,舍輜重,輕騎帶十五日糧越大沙漠進攻,柔然可汗大檀驚慌失措,率眾北遁。這兩次北伐雖然並沒有使柔然受到致命打擊,但使得柔然對北魏的侵擾有所緩和。 始光二年(425),夏主赫連勃勃死,子昌繼位。先是,赫連勃勃立太子赫連璝,後欲廢璝而立幼子酒泉公赫連倫,璝於是攻殺倫,三子太原公昌又率兵攻殺璝,勃勃即以昌為太子,及勃勃死,昌遂得繼位。拓跋燾聞知勃勃諸子相攻,關中大亂,遂乘機西伐。始光三年(426)九月,以司空奚斤領一軍襲蒲坂(今山西永濟縣東),宋兵將軍周幾領一軍襲陝城(今河南陝縣西),進逼關中重鎮長安。十月,親領大軍奔襲統萬(今內蒙古烏審旗南),行至君子津(今內蒙古清水河縣西北九十公里黃河處),天氣暴寒,河水冰凍,拓跋燾遂帥輕騎二萬從冰上渡河,兵至黑水(今陝西橫山西北長城外無定河北岸的支流淖泥河),離統萬城僅三十餘里,正是冬至日,赫連昌在宮中大宴群臣,突聞消息,上下驚恐。赫連昌匆促領兵迎戰,大敗而退,城門未及關閉,魏軍乘勢攻入西門。赫連昌退入宮內,緊閉大門,拓跋燾見一時難以攻下,遂於第二天分兵四掠,獲牛馬十餘萬頭,徙民戶萬餘家而歸。與此同時,另兩路魏軍亦先後占領弘農(今河南靈寶北)、蒲坂、長安。 始光四年(427)春,赫連昌遣其弟赫連定領兵二萬向長安,力圖奪回這一關中重鎮,魏兵固守,雙方相持於長安城郊。拓跋燾聞報後,遂伐木陰山,大造攻城器具,準備再度伐夏。五月,分部諸將,以司徒長孫翰、廷尉長孫道生、宗正娥清等領騎兵三萬為前都,常山王拓跋素、太僕丘堆、將軍元太毗等領步兵三萬為後援,南陽王優真、執金吾桓貸、將軍姚黃眉等領步兵三萬部送攻具,將軍賀多羅領精騎三千為前候。大軍到拔鄰山(在黑水東北,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境內),魏軍捨棄輜重,拓跋燾領輕騎三萬奔襲,至於黑水,魏軍在周圍山谷分兵設伏,拓跋燾領一軍直趨統萬城。赫連昌本欲堅守,待在關中的赫連定回師援救,然赫連定正與長安魏軍膠著不下,拓跋燾又故意示之以弱,令士兵採集野菜為食。於是,赫連昌引步騎三萬出城迎戰,魏軍偽退,夏兵鼓譟追擊,魏軍突然反擊,夏兵不及防備,大潰而奔,魏軍乘勝攻入統萬城內,赫連昌逃奔上邦(今甘肅天水),長孫翰領軍追至高平(今寧夏固原),不及而還。正在長安城外的赫連定聞統萬已破,軍心大亂,亦收眾退奔上邽。明年二月,平北將軍尉眷領兵攻占上邽,赫連昌退保平涼(今甘肅平涼西北),不久,被魏兵所擒。赫連定收拾餘眾,保據平涼,即皇帝位。 當拓跋燾大舉攻夏之際,柔然見魏軍方有事於西方,又屢屢侵擾邊界,神麔元年(428),柔然騎兵萬餘攻入塞內,大掠邊民而走。因此,拓跋燾決定再行北伐柔然。神麔二年(429)四月,拓跋燾治兵於南郊,分軍遣將,平陽王長孫翰領軍自西道向大娥山,拓跋燾領軍自東道向黑山(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同會於柔然可汗庭(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哈爾和林西北)。五月,東道魏軍到達漠南,捨棄輜重,輕騎奔襲。兵至粟水(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西北部之翁金河),柔然可汗大檀聞聽北魏大軍來到,不及設備,只得攜其家族,焚毀屋舍西遁,部落四散,畜產布野,無人收視。大檀弟匹黎先聞有魏軍來攻,帥眾欲來救援,恰遇西道魏軍到達,被魏軍擊潰。拓跋燾率魏軍沿粟水西行,六月,到達離平城三千七百餘里的菟園水(今蒙古人民共和國杭愛山南之推河),魏軍分兵搜討,東至瀚海(今蒙古高原東北境),西至張掖水(今納林河),北越燕然山(今杭愛山),原來受柔然控制的高車諸部也趁機擺脫柔然,先後歸附北魏者有三十餘萬落之多,所獲牛馬百餘萬匹。七月,拓跋燾引兵東還,回到漠南,聞東部高車屯駐已尼陂(今貝加爾湖),人畜甚眾,遂遣左僕射安原等領騎兵往攻之,招降東部高車數十萬落,將他們劫往漠南北魏控制地區。十月,魏軍凱旋迴到平城。 柔然的強盛,本來是靠高車部落的依附,一旦高車掙脫統治,柔然汗國的勢力,便驟然削弱,可汗大檀以部落衰弱,恚恨發病而死。此後,拓跋燾在太平真君四年(443)和十年(449)又兩次親征,擊敗柔然,使柔然怖威北竄,不敢復南,消除了北部邊境的威脅。 擊敗柔然後,拓跋燾整頓了北邊的鎮戍。北魏在北部邊境設置鎮戍,起於道武帝拓跋圭時,其時,拓跋族正步入中原,為免除柔然入侵帶來的後顧之憂,在邊境地區設置鎮戍,配備鎮兵御邊。明元帝拓跋嗣時,又進一步增設鎮戍,在西起五原(今內蒙古包頭西北)、東至赤城(今河北赤城),綿延二千多里的邊境上築長城,配置鎮戍。拓跋燾在征服柔然後,對北邊鎮戍加以完善,使之制度化,西暨五原、東至濡源(今河北東北部灤河),三千多里的邊境上,分設六鎮,徙柔然、高車降附之民居之,各鎮設置府司,增置吏員。不久,又詔令數有戰功,兼悉北境地形的來大千巡撫六鎮,經略布置。這樣,就使原來僅僅為了御邊而設置的鎮戍成為邊境一級地方政權,兼理軍民政務。此後,這一套鎮戍制度便相沿傳至北魏末,直到六鎮起義後,才改鎮為州。 南抗劉宋,西滅赫連夏神麔三年(430),劉宋北伐,欲收復河南失地,右將軍到彥之率兵五萬自清水(今濟水)入河,溯流西行;驍騎將軍段宏領精騎八千直指虎牢(今河南滎陽縣汜水鎮);豫州刺史劉德武領兵一萬繼進;後將軍長沙王劉義欣領兵三萬監征討諸軍事。七月,到彥之到達須昌(今山東東平須城鎮西北),拓跋燾以河南四鎮戍兵人少,命各鎮悉收眾北渡,於是,金墉(今河南洛陽東古洛陽城西北角)、虎牢、滑台(今河南滑縣東)、碻磝(今山東茌平西南古黃河南岸)四鎮盡落於宋軍之手。宋軍進屯靈昌津(今河南延津西北),列守南岸,司、兗二州都在宋軍控制之下。 八月,拓跋燾遣冠軍將軍安頡督領諸軍,擊到彥之,彥之令神將姚聳夫渡河攻冶坂(今河南孟縣西南),與頡戰,宋兵大敗,死者甚眾。十月,安頡自委粟津(今山東范縣東)渡黃河,攻金墉,宋軍守將杜驥棄城南走;安頡連下金墉、洛陽。於是,魏諸軍俱會於七女津(今山東東平西北岸),準備渡河,到彥之為阻止魏兵渡河,遣裨將王蟠龍溯流奪船,被魏軍斬首。安頡率兵再攻虎牢,宋軍守將尹沖和滎陽太守崔模投降。到彥之聞訊後,棄滑台奔退,焚舟棄甲,步趨彭城(今江蘇徐州)。宋文帝派檀道濟前往援救,已經來不及了。神四年(公元431年)二月,魏軍攻取滑台,檀道濟轉戰至歷城(今山東濟南西),被魏軍焚毀糧草,宋兵乏糧,只得退師,劉宋的北伐,終以失敗告結。 當宋兵攻魏之對,據守平涼的赫連定亦乘勢而出,遣使劉宋,相約合兵滅魂,遙分河北,自恆山以東屬宋,以西屬夏。在崔浩的建議下,拓跋燾領兵攻平涼,先招降赫連昌,未下,拓跋燾遂令安西將軍古弼領兵趣安定(今甘肅涇川北)。赫連定正領兵出安定,欲救平涼,被古弼所領魏軍戰敗,遂亡走鶉觚原(今甘肅靈台東北)。魏軍圍之,斷其水道,夏兵饑渴難忍,只得突圍,魏軍乘勢擊之,夏兵大潰。赫連定亦受重傷,單騎脫走,收餘部西保上邽,安定。平涼相繼為魏占領。明年六月,赫連定在攻打北涼途中,遭吐谷渾襲擊而被俘,送至平城斬首。赫連夏立國二十五年而亡。 消滅北燕、北涼延和元年(432)夏,拓跋燾治兵於南郊,謀攻北燕。前年,北燕主馮跋死,其弟馮弘,盡殺跋諸子,自立為燕天王,國內動亂,於是魏軍乘機伐之。七月,拓跋燾率軍至濡水(今灤河),令安東將軍奚斤征幽州民及密雲(今北京密雲)丁零萬餘人運攻具,出南道,相會於和龍(今遼寧朝陽市)。馮弘聞魏軍至,嬰城固守,石城(今遼寧建昌西)太守李崇等降魏。八月,馮弘遣軍出戰,被魏軍擊敗,營丘(今遼寧錦縣)、帶方(今遼寧蓋縣西南)、玄菟(今遼寧瀋陽東)等六郡皆降。拓跋燾見和龍城一時難以攻克,遂於九月間徙六郡民三萬餘戶而歸。此後,魏軍又連續出兵伐燕,馮弘數度求和遭到拒絕,太延二年(436),拓跋燾又以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領精騎一萬攻燕,馮弘見情形急迫,亡走高麗,魏兵占領和龍,至此,北燕立國二十八年而亡。 北燕亡後,北方割據政權僅剩下河西地區的北涼了,太延五年(439)五月,拓跋燾治兵於西郊,準備西征,七月,拓跋燾率大軍從雲中渡黃河,到達上郡屬國城(今陝西榆林北),留輜重,部分諸軍,以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尚書令劉潔領一軍,常山王素領一軍,二道並進為前鋒;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後繼;以平西將軍源賀為嚮導。八月,魏軍到達姑臧(今甘肅武威),沮渠牧犍力圖一戰,遣弟董來領兵萬人拒戰於城南,然涼軍望風而潰,魏軍迅速包圍姑臧城,牧犍兄子祖、萬年等先後出城降魏,牧犍雖曾一度想求救於柔然,然見大勢已去,難以久持,九月,帥其左右文武五千人面縛出城投降。這樣,黃河流域的最後一個割據政權滅亡,西晉末年開始的分裂局面結束了,北方地區重新統一。十月,魏軍東還,徙涼州民三萬餘家於京師平城。是歲,西域鄯善、龜茲、疏勒、焉耆等國並遣使朝貢,北魏控制了西域廣大地區。從太延元年(435)起,拓跋燾多次遣使者出使西域,有效地行使了統治。 推行封建化措施拓跋族在統一北方的過程中,越來越多地受到漢族先進文化的影響,隨著黃河流域的重新統一,自拓跋圭時就已開始的封建化進程在拓跋燾統治時期出現了一個飛躍。 拓跋族封建化的主要途徑是通過與漢族士人相結合,吸取漢族傳統的統治思想、經驗和政治制度。早在拓跋圭統治時,就十分注意收羅漢族士人,凡有士大夫求見者,無論少長,皆引入賜見,存問周悉,凡有才能者,咸蒙敘用。太平登國十年(395),拓跋圭大破後燕軍,於俘虜中耀拔了漢族士人賈彝、賈閏、晁崇等,參議政事,開始了與漢族士人的合作。拓跋燾統治時,將這種合作的規模進一步擴大,一方面,通過兼併戰爭,將各個割據政權中有才識的漢族士人搜羅一空。始光四年(426),魏軍攻克夏都統萬,拓跋燾便將在赫連昌政權中任職的漢族士人毛修之、趙逸、胡方回、張淵、徐辨等人請入北魏政府任職。太延五年(439)平涼之後,更是將涼州境內著名的儒家學者搜羅一空,皆禮而用之。另一方面,又頻頻下詔州郡,禮請各地著名的漢族士人入仕北魏,僅神四年(431)一次就征請了范陽盧玄、博陵崔綽、趙郡李靈、河間邢潁、勃海高允、廣平游雅、太原張偉等數百名漢族士人,根據才能學識,分別委用,勃海高允晚年寫有《高士頌》一文,頌揚了拓跋燾對漢族士人的重用,描繪了當時北魏政府中「髦士盈朝,而濟濟之美興焉」的盛況。 拓跋燾統治時期大批漢族士人入仕北魏政權,標誌著從拓跋圭時開始的拓跋族與漢族士人的合作基本完成,從而意味著拓跋族的封建化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政治上,拓跋燾積極吸取漢族傳統的統治經驗和政治制度。 秦漢以來,舉凡是有所作為的漢族統治者,都十分重視吏治,因為吏治的清明與否直接危及社會的治亂,拓跋燾也吸取了漢族的統治經驗,在漢族士人的幫助下,以儒家學說為指導思想,著力整頓吏治。 北魏初,百官無俸祿制度,各級官吏侵奪公私財物的現象十分嚴重。地方官吏求欲無厭,截沒官物入於私囊;武將盜沒軍資,縱兵掠搶。官吏的貪婪聚斂增加了勞動人民的負擔,成為社會矛盾激化的根源之一,拓跋燾對此採取了嚴厲措施。一方面多次下詔令嚴厲制止官吏的貪殘行為,並規定百姓可以告發地方官吏不守法者,以加強對地方官吏的檢舉督察;另一方面通過巡行察訪了解官吏政績,不稱職者罷免,有惡行者處之以法。征西將軍皮豹子侵沒官財,被免職流徙統萬;鎮西將軍王斤任意調發,民不堪受,拓跋燾調查確實後,處以斬刑;大臣丘堆藉口軍糧缺乏,縱兵掠奪,亦被斬首。始光四年(427),拓跋燾巡行中山(今河北內長城以南,保定以西,唐縣以東和滹沱河以北地區)時,一次就罷免地方官有貪污劣跡者十數人。由於處置嚴厲,大臣犯法,無所寬假,因此,拓跋燾統治時期不少官吏勤於政事,客觀上有利於人民生活和社會生產的正常進行。 北魏初,雖也有律令,但十分原始,帶有奴隸製法律的殘酷性。拓跋圭時,隨著拓跋族步入中原,開始吸取漢族封建律令。拓跋燾繼位後,進一步修訂律令,徵用漢族士人崔浩、游雅、高允等先後三次更訂律令,大量吸收中原漢族律令條文,使之更適合漢族情況。 鼓勵進諫。中國自秦漢以來,形成封建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國家,皇帝手握太阿,生殺任性,至高無上,一切聽憑皇帝個人意志處理,臣下只能唯命是從,順旨照辦。但也有一些比較開明的皇帝,能兼聽納諫,拓跋燾在這方面也較為注意。如尚書令古弼秦請上谷(今河北懷來東南)一帶貧民無田,可縮減宮廷苑囿土地以賜民,正逢拓跋燾與給事中劉樹在下棋,顯出不願聽古弼陳奏的樣子。於是,古弼就上去抓住劉樹的頭,把他從床上拉下來,並用手揪劉樹的耳朵,用拳頭捶劉樹的背,罵道:「朝廷不治,就是你的罪!」拓跋燾一看此種情景,馬上放下棋子對古弼說:「不聽奏事,實在是我的錯。」並同意將苑囿占用土地的一半分給貧民。拓跋燾的納諫雖然比不上後世的唐太宗,但就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來說,也可算是佼佼者了。 從上面幾個方面可以看出,拓跋燾在統治手段和制度上都較多地吸取了漢族統治階級的做法,從而標誌著拓跋族封建化在政治上的加深。 經濟上,拓跋燾也吸取了漢族統治階級的傳統政策,勸課農桑,崇尚節儉。 拓跋族原是草原遊牧部落,對農業生產方式較為陌生,入主中原後,面臨的是以農耕為主的社會經濟,而歷代漢族政權也都是把勸課農桑作為一項最主要的工作來進行的,隨著拓跋族完成對北方的統一,也越來越認識到農業生產的重要性,拓跋燾統治時期,採取了一系列措施以勸課農桑。一方面沿用魏晉以來的封建賦稅制度戶調式,凡有徵發,由縣宰召集鄉邑三長計貲定課,裒多益寡,九品混通。另一方面又沿用歷代漢族政權的做法,將勸課農桑作為衡量地方牧守政績的主要標準,由刺史明考優劣,以確定官吏的升降臧否,對那些煩擾百姓,妄加徵發,損害了農業生產的官吏輕者罷免,重者給以法律處分。因此,在拓跋燾統治時期,北魏政府中出現了不少勤於職守的地方官吏,黃河流域的農業生產也逐步得到了恢復。 崇尚節儉。拓跋燾在生活上是比較節制的,衣食車馬,取給而已,不好珍麗,食不二味。不僅自己如此,對後宮嬪妃也要求如此。當群臣建議大修平城宮室時,拓跋燾明確表示:財者軍國之本,不應輕費,國家興衰在德不在城,拒絕了大臣們的建議。由於統治階級崇尚節儉,使老百姓的賦役負擔相應減輕,也有助於經濟的恢復和發展。 思想上,拓跋燾也象漢族封建政權一樣,倡導儒學,崇尚文教。 在中國封建社會中,自西漢武帝以來,儒家學說成為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思想,歷代封建統治階級都通過尊奉儒學,崇尚文教來加強自己的地位。北魏初,忙於徵戰,對此是很不注意的,拓跋燾統一北方後,開始把崇尚文教作為其統治政策的一個重要方面,太平真君五年(444),拓跋燾發布宣文教令,認為此前因軍國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齊風俗,示軌則於天下,規定自王公至於卿土,其子息皆得詣太學受學。並採取了一系列具體措施。興辦學校,選拔儒家學者講學,如敦煌學者索敞,以儒學見拔為中書博士,專門從事貴族子弟的教育,篤勤訓授十餘年,其學生中位至尚書牧守者數十人。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常爽,置學館於溫水(今南盤江)之右,教授學生七百餘人,不少人後來位居要職。通過這些儒家學者的努力,北魏的教育事業走到了正軌,京師學業,翕然復興。 整理經籍。晉末動亂,隨之又是一百多年的十六國分裂割據,中原儒家經籍的散失十分嚴重,拓跋燾統治時期,任用一批儒家學者在這方面做了許多工作,如索敞撰編的《喪服要記》,將儒家經典中有關喪禮的篇章輯成一冊,為拓跋族繼承和吸取儒家喪儀禮節提供了根據和方便。他如《易》、《樂》、《詩》諸經也都組織人力加以注釋整理。 修編國史。修史本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殷商以來,政府中就設有專職史官,但北魏初,這一工作卻停頓了。拓跋燾在平涼之後,根據司徒崔浩的建議,招集了段承根、陰仲達等一批河西學者,編修國史,從而使綿延數千年的修史傳統在北魏時期得到了繼承和發展。 拓跋燾採取的崇尚文教政策,使中國傳統的封建文化很快地為拓跋族所熟悉和接受,因此,司馬光和胡三省都說:北魏自平涼後,儒風始振。尤值一提的是,隨著學校的建立,教育的發展,儒家經典的整理刊行,提高了拓跋族的漢文化水平,培養了一批精通儒家學說的拓跋族知識分子,從而成為以後孝文帝改制的社會基礎與思想基礎,因此,拓跋燾的崇尚文教政策為後來的太和改制起了奠基作用。 鎮壓蓋吳起義拓跋燾在政治、經濟、思想文化領域中所推行的這些政策和措施對社會的安定、經濟的發展都起有積極作用,也加速了拓跋族的封建化進程。但是,拓跋燾畢竟是封建帝王,他沒有擺脫民族的界限,更沒有停止過對各族人民的壓迫和剝削,因此,在拓跋燾統治時期,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仍然十分激烈,太平真君六年(445),關中地區爆發了盧水胡蓋吳領導的武裝起義。關中地區自魏晉以來已成為多民族聚居區,這裡生活著漢、匈奴、氐、羌、鮮卑、盧水胡、屠各等少數民族,西晉時人江統曾說:關中之人百餘萬口,戎狄居半。加之十六國時,匈奴、氐、鮮卑等少數民族曾在這裡建立過政權,因此關中地區更成為各族人民交錯居住區。北魏徵服關中後,對這裡的各族人民實行民族高壓政策,強行遷徙到京師平城,以加強控制,被遷徙者一路顛沛流離,死於途中者往往十之三四。有的則被充作各種府營雜戶,供封建國家各部門驅使奴役。更有甚者,將被征服地區的人民充當肉籬,如正平元年(451),拓跋燾率軍進攻劉宋盱眙(今江蘇盱眙)城時,寫信給守將臧質說:今所遣攻城士卒,皆非拓跋族人,城東北是丁零與胡人,城南是秦隴一帶的氐、羌人。如果你殺死丁零族士兵,正可以減少常山(治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趙郡(治平棘,今河北趙縣)的反抗力量;胡族士兵死了,正可減少并州(今山西汾水中游地區,治晉陽,今山西太原)的反抗力量;氐、羌士兵死了,則可減少關中的反抗力量。因此無論你殺死哪部分士兵,對我都是有利的!從這一事例中可以看出拓跋燾迫害其他各族人民的手段是十分毒辣與殘忍的。再加上拓跋燾用兵西北,關中首當其衝,這裡的人民承受的賦役負擔尤重。因此,關中地區的反抗鬥爭也就特別激烈,屢有發生,到太平真君六年(445)九月,終於爆發了聲勢浩大的蓋吳起義。 蓋吳,盧水胡人。盧水胡是匈奴別部,因居於盧水而得名,自東漢以來聚居於湟中(今青海湟水兩岸),其後漸分布於秦、隴,杏城(今陝西黃陵西南)就是渭北盧水胡的聚居區,拓跋氏平定關中後,在這裡設置軍鎮,加強對盧水胡的控制,因此,蓋吳起義首先在這裡爆發。 起義爆發後,北魏長安鎮副將元紇率軍前往鎮壓,被擊敗。於是,關中各族人民盡皆響應,起義軍擴大到十萬餘人,分兵三路,一路由白廣平率領向西南攻取新平(今陝西彬縣)、安定(今甘肅臨涇);一路向東南攻取臨晉(今陝西大荔南),從東面威逼長安;蓋吳自領一軍攻取李潤堡(今陝西大荔北),直插渭北,準備進攻長安。拓跋燾急忙調發高平鎮(今寧夏固原)敕勒騎兵趕赴長安,又令將軍長孫拔調集並、秦、雍三州之兵屯守渭北。與此同時,聚居於河、汾間的河東蜀在薛永宗領導下於太平真君六年(445)十一月襲擊北魏在河東的牧場,奪取馬匹,組織了一支三千餘人的騎兵,在汾曲(今山西新絳附近)發動起義。蓋吳派人和薛永宗取得聯繫,薛永宗接受蓋吳的任命為秦州刺史,先後攻取聞喜(今山西聞喜)、弘農(今河南靈寶),逼近潼關,隊伍亦發展到五萬餘人。 兩支起義軍連衡相應,結成犄角之勢,聲威大震,北起杏城,南至渭北,西抵金城(今甘肅蘭州),東及河東,以陝西中部為中心,包括甘肅東部、寧夏東南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的廣大地區都處於起義軍的控制和影響之下。蓋吳派使臣趙綰上書宋文帝,希望劉宋政權能出師河、陝,形成對北魏南北夾攻的態勢。 在關中統治搖搖欲墜的情況下,拓跋燾親自領軍征討,他採取分兵牽制、各個擊破的策略,由殿中尚書乙拔將三萬騎討蓋吳,西平公寇提將萬騎討白廣平,自領主力進攻薛永宗。太平真君七年(446)正月,大軍兵臨汾曲,利用當地豪強建立壁壘,隔斷薛永宗和蓋吳的聯繫,隨後乘起義軍沒有戒備的情況下發起突然襲擊,鎮壓了這支起義軍。二月,拓跋燾率軍渡過黃河,至洛水橋(今陝西大荔境內)。蓋吳聞訊後北撤,在杏城遭到魏軍包圍,損失嚴重,再次上書宋文帝,希望劉宋政權能出師援救,但未能如願,八月,蓋吳被叛徒所殺,起義軍被鎮壓。不久,活動在甘肅東部的白廣平也遭失敗。在鎮壓蓋吳起義的過程中,拓跋燾對沿途響應起義的各族人民進行了殘酷殺戮,力圖以民族高壓政策來扼殺反抗鬥爭,暴露了其統治者的本性。 滅佛太平真君七年(446),拓跋燾在大臣崔浩的建議下,下詔滅佛。拓跋族入主中原後,承中原佛法之事,接受了佛教這一思想武器,用它來敷導民俗,因此,從拓跋圭開始,北魏統治者大都敬禮沙門。拓跋燾繼位之初也是如此,每引高德沙門,與共談論。但是,佛教的發展,也給北魏的統治帶來一些不利因素和影響。 佛教勢力的發展,佛教徒的大量增加,使國家控制的戶口相應減少,拓跋燾在位時,東征西討,南北設防,尤需大量人力;佛教所宣揚的理論雖然從本質上講是有利於封建統治的,但個別僧侶的誇誕大言也會超越封建政治軌道,使得王法廢而不行;尤其是北魏初承漢代遺風,讖緯方術流行,無論朝廷民間都篤信不疑,拓跋燾也是如此,軍政大事往往先予卜問,一些佛教徒也藉助於鬼神方術擴大其影響,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拓跋燾皇權的加強。太延四年(438),拓跋燾詔令五十歲以下沙門盡皆還俗,以從征役,解決翌年西伐北涼所需的人力問題,太平真君五年(444)正月,拓跋燾又下滅佛詔,指責沙門之徒,假西戎虛誕,生致妖孽,非所以壹齊政化,布淳德於天下。規定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有私養沙門及師巫、金銀工巧之人在家者,限於二月十五日前遣送官曹,不得藏匿。過期不送,一經查實,沙門身死,主人門誅,以加強政治控制。太平真君七年(446),拓跋燾因鎮壓蓋吳起義到長安,其隨從牧馬到一寺院,發現內藏武器,遂報告拓跋燾,經搜查後又發現數以萬計的贓賄之物和密室等不法證據。在大臣崔浩的進言下,是年,拓跋燾發出了更為嚴厲的滅佛詔:佛圖形象及佛經盡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將滅佛推向了高潮。 經過拓跋燾的滅佛,北方地區佛教勢力一時陷於衰落,直到拓跋燾死後,繼位的文成帝拓跋浚頒布了復佛法詔,才得以復甦並發展。 晚年太平真君十一年(450)二月,拓跋燾親領步騎十萬攻宋,連下南頓(治今河南項城西)、潁川(治今河南禹縣)二郡,進圍懸瓠(今河南汝南縣),宋軍守城之人雖不滿千人,但拼力固守,拓跋燾攻城四十二天不克,劉宋援軍已到,只得退兵。 是年,司徒崔浩修撰國史,實書拓跋氏祖先事跡,並刻之於石,列於衢路,引起拓跋貴族的不滿,拓跋燾詔令誅浩及參與修史的宋欽、段承根等人,共一百二十八人,皆滅五族,與崔氏為姻親者如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等也未能倖免,並皆滅族。崔浩之誅成為北魏時期一場最大的文字獄。是年七月,劉宋大舉伐魏,青、冀二州刺史肖斌率軍攻濟州;臧質、王方回領軍直趨許、洛;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攻汧、隴;徐、兗二州刺史劉駿和豫州刺史劉鑠東西並舉,太尉劉義恭總統各軍。一開始,宋軍進展順利,連克碻磝(今山東茌平西南)、樂安(今山東博興西南)、長社(今河南長葛東)等,進圍滑台(今河南滑縣東)。九月,拓跋燾領兵救滑台,大破宋軍。隨後,魏軍分道並進,征西大將軍永昌王仁自洛陽出壽春(今安徽壽縣西南),尚書長孫真趨馬頭(今安徽懷遠南),楚王建趨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高涼王那自青州趨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拓跋燾自領中路大軍,十一月到鄒山(今山東鄒縣東南),劉宋魯郡太守降,拓跋燾遣使者以太牢祀孔子。十二月,兵臨淮河,魏軍割蘆葦編筏渡河,盱眙(今江蘇盱眙)守將臧質閉城堅守,劉宋遣將軍胡崇之領軍二萬援救,途中被魏軍擊敗,於是淮南皆降。與此同時,其他幾路魏軍也相繼攻克懸瓠(今河南汝南縣)、項城(今河南沈丘縣),占領淮西(今皖北豫東淮河北岸地區)。魏軍大步推進,拓跋燾率軍進至瓜步山(今江蘇六合東南),高涼王那進至廣陵(今江蘇揚州),準備渡江進攻建康(今江蘇南京)。劉宋朝廷上下震恐,內外戒嚴,盡發民丁,王公子弟皆從役,才建立起一道防線。拓跋燾看到劉宋戒備森嚴,無力攻取建康,遂於次年正月,焚燒廬舍,掠民戶五萬餘家而去。這次進攻,使劉宋受到嚴重損失,國力大削,元嘉之治,自此而衰矣。 正平元年(451),太子晃卒。先是,拓跋燾出征在外,以太子監國,中常侍宗愛性險暴,多行不法,與太子寵臣仇尼道盛、任平城等有隙,恐受其害,遂於拓跋燾前誣告道盛等,拓跋燾誅殺道盛、任平城,東宮官屬亦多誅連坐死,太子拓跋晃憂鬱而死。事後,拓跋燾頻有追悔之意,宗愛恐受誅,遂於正平二年(452)三月殺拓跋燾於宮中。時拓跋燾年四十五,葬於雲中金陵,諡號太武皇帝,廟號世祖。 拓跋燾在位期間,戎車四出,掃統萬,平秦隴,剪遼海,盪河源,廓定四表,統一北方,為北魏武功鼎盛時期。他廣泛搜羅漢族士人,整肅吏治,修訂律令,督課農桑,崇尚儒學,推動了拓跋族的封建化進程。舊史稱其:遂使有魏之業,光邁百王。於北魏諸帝而論,此言亦不為過也。 第三節北魏孝文帝 北魏自道武帝拓跋圭立國,傳六代、五帝,歷八十五年而至著名的孝文帝。 馮後用事,孝文垂拱孝文皇帝(467—499)諱宏,獻文帝拓跋弘之長子,皇興元年八月生於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北)紫宮。母親李夫人,中山大族李惠之女。宏未生之時,馮太后臨朝,獻文帝皆聽命於母后;及宏降生,太后乃歸政,親加撫養。 皇興三年初,宏不滿二歲,李夫人依舊例賜死①;六月,立為皇太子。皇興五年八月,獻文帝傳位太子,自稱太上皇帝,宏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延興元年(471),時年五歲。 孝文帝初即位,太上皇總攬朝政。是時,北方連年水旱,租調繁重,官吏貪暴,百姓流離,各族人民的反抗鬥爭連綿不斷。延興元年九月,青州高陽民封辯聚眾千餘人,自稱齊王。十月,沃野、統萬二鎮敕勒族叛魏,朔方民曹平原率眾攻破石樓堡,殺軍將;十一月,司馬小君起兵於平陵。二年二月至三月,東部敕勒與連川敕勒相繼謀叛,北入柔然;七月,光州民孫晏、河西民費也頭聚眾反。三年二月,朝廷發布詔令,規定凡縣令能肅清一縣「劫盜」的,兼治二縣,同時享受二縣令的待遇;能肅清二縣「劫盜」的,兼治三縣,三年後升遷為郡太守。二千石官吏也是這樣,三年後升遷為刺史。太上皇攬政數年,還先後採取了一些獎勵廉吏、嚴懲貪污、減輕租賦、勸課農桑等相應措施,但都收效不大,局面一直沒有多大改變。據統計,僅從孝文帝即位的延興元年至太和四年(471—480)的十年之中,有史可考的各地暴動、反叛事件就達二十幾起之多,北魏政局處於嚴重動盪之中。 承明元年(476)六月,孝文帝剛滿十歲時,太上皇帝被馮太后毒死,太后乃以太皇太后的名義二次臨朝稱制,改年號為太和。太后足智多謀,能行大事,生殺賞罰,決之俄頃,具有豐富的政治經驗和才能,自太和元年以後,開始在社會風俗、政治、經濟等方面進行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有意識地進行漢化。太和七年(483)十二月,她下令禁絕「一族之婚,同姓之娶」,從婚姻上改革鮮卑舊俗,八年六月,下詔班制俸祿;九年、十年,她又親自主持頒行了重要的均田制和三長制,給北魏社會帶來重大的變化,內容詳見馮太后本傳。孝文帝自幼在太后的撫育、培養下長大成人,對祖母十分孝敬,性又謹慎,自太后臨朝專政,他很少參決朝政,事無大小,都要稟承太后旨意。太和十四年(490),孝文帝年滿二十三歲,這時,他已成長為一個具有卓越才華、有膽有識的青年政治家。在太后的長期嚴格教育和直接影響下,他不但精通儒家經義、史傳百家而才藻富贍,而且積累了豐富的治國經驗,增長了實際才幹,這些都為後來的改革大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年九月,太后不幸病逝,孝文帝哀傷至極,大哭三日。他痛哭失聲地對臣下說:「朕自幼承蒙太后撫育,慈嚴兼至,臣子之情,君父之道,無不諄諄教誨。」又①北魏初,道武帝拓跋圭立制,凡後宮產男將立為儲君,其母皆賜死,以防母后臨朝,外戚干政,是後數世而不改,遂成制度。孝文帝始革此弊制。 在詔書中說:「朕幼年即帝位,仰恃太后安緝全國。朕的祖宗只專意武略,未修文教,又是她老人家教導朕學習古道。一想起太后的功德,朕怎能不哀慕崩摧?內外大臣,誰又不哽咽悲切?」從此以後,孝文帝獨自挑起了改革的重擔。 遷都洛陽孝文帝繼承太后遺志,重用漢族士人,在各方面進一步實施改革,全盤推行漢化。他模仿漢族王朝的禮儀,作明堂、建太廟、正祀典、迎春東郊、親耕藉田,祭祀舜、禹、周公、孔子,養國老、庶老,允許群臣守三年之喪。太和十五年(491)十一月,他仿照漢人官制,大定官品,考核州郡官吏,他在考課詔中規定:「二千石官吏考在上上的,試充四品將軍,賜乘黃馬一匹;考在中上的,委任五品將軍;考在上下的賜給衣服一套。」同年冬天,設太樂官,議定雅樂,除去鄭、衛之音;命中書監高閭與樂官討論古樂,依據儒家六經,參照各國音樂志,制定聲律。太和十六年正月,頒布五品詔,詔令規定:宗室遠屬不是太祖拓跋珪子孫和異姓封任的都降為公,公降為侯,侯降為伯,子、男不變。名稱雖易,但品秩如前,公為第一品,侯第二品,伯第三品,子第四品,男第五品。又命令群臣議五行之次①,採納秘書丞李彪等人的建議,以為晉承曹魏為金德,北魏應承晉為水德。四月,頒布新律令,廢除了北魏初年殘酷的(刑(車裂)、腰斬,改為梟首、斬首和絞刑三等,把夷五族、夷三族等酷刑加以降等,夷五族降止同祖,夷三族降止一門,門誅降止本身。 孝文帝推行漢化最重要的措施是遷都洛陽。北魏長期都於平城,平城偏北地寒,六月風雪,風沙常起,當時有人作《悲平城》詩說:「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流行的歌謠也這樣唱道:「紇于山頭(今山西大同市東)凍死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惡劣的氣候環境,難以適應經濟的發展;偏北的地理位置更不利於北魏對整個中原地區的統治,孝文帝決定遷都洛陽。為保證遷都順利進行,孝文帝進行了周密的部署和安排:太和十七年(493)五月,他召集百官,宣稱要大舉伐齊,計劃在南伐途中造成遷都的既成事實。在朝會上,他先讓掌管宗廟祭祀、禮樂儀制的太常卿王諶占卜吉凶,一見卜得《革卦》,便高興地說:「《革卦》的彖辭講『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沒有什麼卦比它更吉利啊!」群臣見狀,不敢多言。任城王澄站出來反對,孝文帝發怒道:「國家是我的國家,任城想要阻撓用兵麼?」拓跋澄反駁說:「國家雖然為陛下所有,但我是國家大臣,知道用兵危險,怎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孝文帝才消了氣,說:「各人談談自己的看法,這也沒什麼關係。」退朝後,他立即召見任城王澄,屏退左右,單獨與澄計議說:「這次舉動,的確不易。但國家興自塞外,徙居平城,這裡是用武之地,不能實行文治,今將移風易俗,實在難啊!崤函帝宅,河洛王里,朕想趁此南伐大舉而遷居中原,不知任城意下如何?」拓跋澄被提醒,贊同地答道:「陛下要遷居中原以經略四海,百姓知道這件事應當大慶才是。」孝文帝又擔心地詢問道:「北方鮮卑人的習俗好依戀舊土,如果①五行之次,即「五德終始說」,系戰國時齊國陰陽家鄒衍所造,它認為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土、金、水、木互為終始,周而復始,循環無窮,各個相襲的朝代也按此順序進行統治。遷都,必將驚惶不安,為之奈何?」澄果斷地答道:「非常之事,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只要陛下拿定主意,他們還會有什麼能為?」孝文帝一聽,興奮地說:「任城,你真是我的張良啊!」六月,即刻下令修造河橋,以備大軍渡河;並親自講武,命尚書李沖負責武選,選擇才勇之士。七月,立皇子恂為太子,發布文告,移書齊境,聲稱南伐;下詔在揚、徐二州徵集民丁、召募軍隊;又使廣陵王羽持節安撫北方六鎮,調發精騎。至此,準備基本就緒。 八月,孝文帝拜辭馮太后永固陵,率領群從百官,步騎百餘萬從平城出發南伐。命太尉拓跋否與廣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以河南王拓跋干為車騎大將軍,負責關右一帶的軍事,與司空穆亮、安南將軍盧淵、平南將軍薛胤等共同鎮守關中。臨行之際,太尉丕奏請以宮人相從,孝文帝厲聲斥責說:「臨戎不談內事,不得妄請。」大軍列隊出城,一路之上,陣容整齊,浩浩蕩蕩,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經恆州、肆州,於九月底抵達洛陽。 時值深秋,陰雨連綿,大軍就地休息待命,孝文帝則冒雨巡視洛陽故宮舊址,可眼前呈現的卻是一派斷坦殘壁、雜草叢生的破敗景象,他感慨系之地對侍臣說:「晉室不修功德,宗廟社稷傾於一旦,荒毀成這個樣子,朕實在感到痛心。」說完,潸然淚下,吟誦起《黍離》詩來:「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①吟到傷心處,侍臣們也跟著流起了眼淚。接著,觀洛橋,臨太學,觀石經。在洛陽稍事休整後,又詔令六軍繼續南進。孝文帝身著戎裝,手執馬鞭,策馬沖在隊伍的最前面;群臣們經長途行軍跋涉,疲憊不堪,都不願冒雨繼續前進,於是紛紛跪於御馬之前,磕頭泣諫,請停南伐。孝文帝故意責問道:「廟算已定,大軍將繼續前進,你們還囉嗦些什麼?」尚書李沖等人諫道:「此次舉動,天下人都不願意,唯獨陛下要這樣做;臣不知陛下違眾南伐,究竟是為了什麼?臣等敢以死相請。」孝文帝大怒道:「我方要經營天下,統一全國。你們這批儒生,屢屢阻疑大計。若再胡言,當以軍法從事。」安定王休等人又再三哭諫,孝文帝余怒未息,乃曉諭群臣說:「這次興師動眾,規模不小,動而無成,拿什麼向後世表示?如果就這樣班師,怎能垂名千載!若不南征,即當遷都於此,機不可失,諸位王公大臣以為如何?計議已定,不得旋踵。想遷都的站到左邊,不想遷都的都站到右邊。」話音剛落,安定王休等人一齊站到了右邊。南安王楨等人見勢不妙,趕緊進言道:「古人說『成大功者不謀於眾』。今陛下若停南伐之謀,遷都洛陽,這才是臣等的願望、百姓們的一大喜事啊!」群臣齊呼「萬歲!」當時許多鮮卑大臣雖不願內遷,但更畏懼南伐,故只得相從,不敢再提出異議,遂定遷都大計。 李衝上言說:「陛下將定鼎洛邑,宗廟宮室不能坐在馬上遊行等待。願陛下暫還平城,待臣下經營竣工,然後準備文物,御駕光臨。」孝文帝果斷地答道:「朕將巡察州郡,至鄴城小停,開春即回,不宜返歸舊都。」乃派任城王澄回平城,將遷都之事告諭留守百官,並意味深長地勉勵他說:「今①《黍離》詩是《詩經·王風》中的一首詩。西周亡後,東周大夫過鎬京,見到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不勝感慨,因作此詩。全詩共三段,這裡僅錄其一,大意是說鎬京的故宗廟宮室舊基上長滿了茂盛的禾黍,詩人從這裡緩步走過,心神不定,像是尋找什麼,極為傷感。指斥了周幽王等統治者殘暴無道,導致亡國的罪惡。 日真是所謂『革』啊。王要盡力而為!」 孝文帝深知,群臣對遷都一事備有異同。一次,他問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愛卿意下如何?」於烈直率地答道:「陛下深謀遠慮,非愚淺之人所能測。若說句心裡話,樂遷與戀舊,不過一半對一半罷了。」孝文帝說:「你既然不表示異議,那就等於贊同,就是對遷都的支持。朕派你還鎮平城,留台政事一一託附給你。」 洛陽久經戰亂,舊時宮室殘破不堪,孝文帝駐蹕洛陽西北角的金墉城。 城西有王南寺,一有閒暇,常親詣寺內,與僧侶講論佛義。城東北有上商里,殷頑民昔日所居之處,孝文帝改名聞義里,命朝士居處其中;朝士們迭相譏刺,不久竟紛紛離去。這年十月初,下詔徵召司空穆亮與尚書李沖、將作大臣董爵共同負責營建新都洛陽;隨後,率眾北巡,自金墉西入河南,經虎牢城(今河南滎陽縣汜水鎮)至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在滑台城東設壇祭廟,把遷都的事情告訴祖宗。又命安定王休率領從官赴平城迎取眷屬。十一月,徙居鄴城行宮。 任城王澄至平城,留守百官始知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遷都史實,多方開導,細加解說,眾人無不折服。澄遂馳馬南還鄴城,孝文帝得到奏報,十分高興地說:「若非任城,朕遷都大業難以成功。」 正在這時,南齊秘書丞王肅自建鄴降魏。王肅,東晉丞相王導之後,博學多通,才華出眾,尤其通曉舊事。孝文帝聞王肅至鄴,親切引見,備問周至。王肅辭義敏捷,對答如流,又不失君臣之禮;當言及為國之道,乃引經據典,陳說治亂,侃侃而談,深合孝文帝心意。孝文帝細心聽納,不斷點頭嗟嘆,言談之間,不覺促席近前,絲毫不感到疲倦。王肅遂趁機言及蕭齊危亡之兆、可乘之機,力勸大舉南伐。自此以後,孝文帝南進之心轉甚,對王肅也禮遇日隆,親貴舊臣莫能相間,每每屏退左右與王肅單獨談論,有時談至深夜而不罷。王肅也盡忠竭誠,無所隱避。自是君臣相得,如劉備之與孔明。時孝文帝方欲大興禮樂,變革舊俗,凡朝儀文物,多由王肅主持制定。孝文帝十分器重這位漢族大臣,親切地呼他為「王生」。 太和十八年(494)一月,孝文帝回到洛陽。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說:「聽說陛下今夏將巡視中山。去冬陛下駐■鄴城,正當農隙之時,猶比屋供奉,百姓不勝勞費;況夏月正是收蠶割麥季節,農事極忙,百姓將何以堪命!且六軍於酷暑中行軍,恐生疾疫。臣願陛下早還平城,既省各州供張之苦,又可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早日完成洛都營繕工程。」又說:「洛陽宮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早有人譏諷他太奢華。現今營繕,宜加裁減。又近年以來,平城官宦富室,競起第宅,以豪華相尚,宜因遷徙之機,設立制度,加以節制。」孝文帝看罷表章,連聲道好,多所採納。 三月,孝文帝北巡至平城,臨太極殿,引見留守百官大議遷都。他曉諭群臣說:「朕將遷都洛陽,諸位大臣各人談談自己的志向。」燕州刺史穆羆首先出班跪奏道:「遷都事大,依臣愚見,不宜遷都。」孝文帝平心靜氣地問道:「你就講講不能遷都的理由吧!」穆羆振振有詞地說:「國家北有柔然之冠,南有荊揚(指南齊政權)未曾賓服,西有吐谷渾之阻,東有高句麗之難。四方未能平定,國家尚待統一。以此相推,所以不可。況征討四方,需要大量戎馬,如果沒有馬,怎能取得勝利?」孝文帝反駁說:「馬常出北方,牧場設在代郡,何必擔心無馬?今代郡在恆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正因這個緣故,所以要遷都中原。」穆羆仍不服氣,接著非難道:「臣聽說黃帝都於涿鹿。以此說來,古代聖王不必都要定都中原。」孝文帝應聲答道:「黃帝以天下未定,居於涿鹿;既定之後,也遷都河南。」尚書於果接著奏道:「臣不以為代郡勝過伊、洛之美,但自先帝以來,久居此地,百姓已安,一旦南遷,眾人未必樂意。」平陽公丕以老臣自居,也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陛下去年親率六軍南討蕭氏,到了洛陽,派任城王澄至平城宣旨,命臣等議論遷洛。初奉恩旨,心中惶惑。遷都大事,應當訊問卜筮,審定是否大吉,然後定奪。」孝文帝耐心地回答道:「周公、召公是古代聖賢,乃能卜居相宅,往營洛邑。今日沒有這樣的聖賢,占卜又有什麼益處!況且《左傳》上說『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黃帝占卜不成功,賢哲天老也說是『吉』,黃帝聽從了他的話,終至昌盛吉利,這樣,具有全德的人預計未來就比龜卜還正確。作帝王的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哪能常居一地!朕的遠祖,世代居於塞外荒涼之地;平文皇帝開始都於東木根山,昭成皇帝營建盛樂(今內蒙呼和浩特市)新城,道武皇帝又遷都平城,朕為什麼就不能遷都中原?」一席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前懷州刺史青龍、前秦州刺史呂文恩等雖仍抱著頑固態度,也都辭屈而退。第二天,孝文帝親臨朝堂,宣布詔令,部分遷都洛陽。 秋七月,孝文帝離平城繼續北巡,臨朔州,登陰山,觀雲川,視察懷朔、武川、撫冥、柔玄等軍事重鎮。所過之處,問民疾苦,貧窘、孤老之人分別賜以粟帛。九月中旬,返歸平城宮,喘息未定,又頒行三載考績之詔,臨朝堂親自黜陟百官,尚書令陸叡、左僕射元贊、尚書於果、散騎常侍元景、中庶子游肇等十餘人,因不能盡職盡能、犯顏直諫,或解任、或降官、或削奪俸祿,並當面列舉他們的過失,依法而行。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功驕傲,也被解除少保之任。孝文帝又意味深長地對陸叡說:「鮮卑人每每講『鮮卑習俗質樸粗魯,何用知書!』朕聽到這樣的話,心中真不是滋味。現今知書的人很多,豈能都是聖人,就看他學不學啊!朕親政九年,對百官實行三載考績,復興禮樂,志在移風易俗,開導億萬百姓。朕為天子,何必要遷居中原!正是想讓你們的子孫後代逐漸接受好的風俗、博見多聞。若是永居代北,再碰上不好文的帝王,那就不免要面牆啊!」陸叡假惺惺地答道:「確實如聖上所言。匈奴人金日磾不入漢朝作官,怎能七世知名。」孝文帝聽罷甚為高興。 十月,以太尉、平陽公丕為太傅,錄尚書事,留守平城。孝文帝拜辭太廟,奉遷祖宗牌位,從平城出發,經鄴城,於十一月下旬回到洛陽。為清定流品,他以清河大族、尚書崔亮為吏部郎,負責選舉;為解決遷洛後戰馬缺乏的問題,他命後軍將軍宇文福巡視牧地,選定洛陽稍北的河南孟縣一帶作為新牧場,取名河陽牧場,每年從河西走廊的河西牧場將大批牲畜先徙牧并州(今山西一帶),再步步南遷到河陽,這樣可使牲畜漸習水土,不至死傷。河陽牧場常年畜養戎馬十萬匹,雜畜無數,以宇文福為司衛監,專事管理,致使牲畜蕃滋,略無耗失。 隨著遷都的進行,大批鮮卑人源源不斷地湧入內地,北魏政府又面臨著許多新問題:鮮卑人的習俗是編髮左衽,男子穿袴褶,女子衣夾領小袖,多數人不會說漢語,這些都不符合中原的習俗;且新遷之民初來洛陽,居無一椽之室,食無擔石之儲,不擅農業,人心戀舊。如不及時解決這些問題,將會嚴重地阻礙各民族之間的交往和經濟文化的發展,不利於北魏政權的鞏固。在王肅、李沖、李彪、高閭等漢族士人的支持下,遷洛之後,孝文帝立即著手改革鮮卑舊俗,全面推行漢化。 改革鮮卑舊俗,全面推行漢化十二月二日,下詔禁止士民穿胡服,規定鮮卑人和北方其他少數族人一律改穿漢人服裝,朝廷百官改著漢族官吏朝服。幾天後,又下詔免除代遷戶三年的租賦,鼓勵他們在政府新授給的土地上耕種;他們中的許多人還被選為羽林、虎賁,充當禁衛軍。 恰在這時,蕭道成的侄子蕭鸞殺海陵王蕭昭文,篡位自立,稱明帝。消息傳來,孝文帝怒斥蕭鸞不忠不義,遂以此為藉口,興師問罪。他先派行征南將軍薛真度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劉藻向南鄭,分四路大舉伐齊。十二月底,又親率大軍三十萬南伐,渡淮河直抵壽陽。由於壽陽防守嚴密,魏軍不能攻下,只好放棄壽陽沿淮河東攻鍾離。劉昶、王肅眾號二十萬,並力圍攻義陽,結果遭到齊軍的內外夾擊,被迫解圍而去。鍾離也久攻不下,魏士卒死傷嚴重,其他幾路人馬也先後受挫。次年三月,孝文帝被迫撤兵,返抵彭城時,從平城傳來馮熙病逝的噩耗。馮熙,馮皇后之父,孝文帝之岳丈,官拜太師。不願遷都的太傅、錄尚書事拓跋丕與尚書令陸叡急忙派人送來表章,請孝文帝回平城奔喪。孝文帝十分氣惱地說:「開天闢地以來,哪有天子從遠方為舅①奔喪的事!現在剛開始經營洛陽,豈宜妄相誘引,陷君不義!留台令、仆以下,可付御史貶官。」他下令就地為馮熙舉哀,派人迎馮熙靈柩,南葬洛陽。四月下旬,孝文帝入魯城(今山東曲阜),親自祭祀孔子,拜孔氏四人、顏氏二人為官,在孔氏宗族中選取一人封崇聖侯,並命兗州修復孔子墓,重新樹碑勒銘。離開魯城,北入碻磝(今山東茌平古黃河南岸),命掌管禮儀的謁者僕射成淹準備舟楫,打算從泗水入黃河,沿河溯流西上還洛。成淹諫道:「河水兇猛湍急,陛下不宜乘船。」孝文帝回答說:「因為平城無漕運之路,故京邑人民貧困。現今遷都洛陽,將使四方運路暢達,而黃河急浚,人們都感到難以涉渡。朕這樣做,正是為了開導百姓之心。知卿一片誠意,而今天卻不能接受你的建議。」太和十九年(495)五月下旬,孝文帝從前線回到洛陽,不顧鞍馬勞頓,又立即召集群臣,商議禁絕胡語。他問群臣道:「你們想使魏朝與殷、周比美,還是想讓漢、晉獨自超越前代?」咸陽王禧答道:「群臣願陛下超越前代聖王。」孝文帝又問:「然則應當變風易俗,還是繼續因循守舊呢?」禧答道:「願聖上政治日新。」孝文帝接著問:「僅僅為了自身,還是想傳給子孫後代呢?」禧答道:「願傳之百世。」孝文帝說:「如果這樣,那就必須改革,你們就不得違令了。」繼而向百官宣布道:「從今以後要禁絕鮮卑語和北方其他少數族語言,一律使用華語。年三十以上,習性已久,或許難以驟然改變;三十以下,凡朝廷中一切人等,不得使用舊語。若明知故犯,則降爵黜官,各人宜深以為戒!」並當眾嚴厲斥責尚書左僕射李沖說:「朕曾與李沖議論此事,李沖卻說什麼『四方之人,言語不同,不知當以誰為是?帝王說的,即是標準語言。』李沖這番話,罪行當死!」因而又面對李沖數落道:「你辜負了國家,應當令御史牽下治罪!」嚇得李沖趕緊脫下官帽,連連叩頭請罪。接著,孝文帝又嚴厲譴責留守官員說:「昨日望見婦女仍然①古人稱妻的父親為外舅,也簡稱舅。 穿著夾領小袖,你們為何不遵前詔?朕的話如果不對,你們應當廷爭。如何入則順旨,出則不從呢?」眾官員一齊請罪。六月,正式發布詔令:「不得以北俗之語,言於朝廷,若有違者,免所居官。」①當月,孝文帝又發布詔令,規定遷到洛陽的鮮卑人,死後要葬在河南,不得還葬平城。於是,從代郡遷到洛陽的鮮卑人全都成為河南郡洛陽縣人,他們開始經營起小塊土地,築起數間房屋,盡力伊、,人急其務,逐漸成為中原地區的個體農民。孝文帝又依據古代《周禮》中的制度,下詔去長尺,廢大斗,改重秤,頒行全國。 是年八月,洛陽金墉宮建成,詔令在洛陽城內設立國子學、太學、四門小學。一天,孝文帝在侍臣的陪同下,遊覽宮內的華林園,觀賞昔日的景陽山,這兩處名勝都是曹魏明帝所修,一度奢華無比,後因長期的兵燹戰亂而殘破。黃門侍郎郭祚進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應該把它們重新修復。」孝文帝觸景生情,慨嘆道:「魏明帝以奢侈而失於前,朕豈可因襲於後啊!」九月,新都營繕工程初步告竣,平城六宮、文武全部遷到了洛陽。是月,皇弟高陽王雍出任相州刺史,臨行之際,孝文帝告誡說:「作牧亦易亦難,『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所以難。你要以此為戒。」 魏晉南朝採用「九品中正制」選拔官吏,孝文帝加以仿效。這年十二月初一,他在光極殿引見群臣,當眾宣布九品法令,準備大選百官。並對群臣說:「國家向來有一事可嘆:這就是臣下都不肯公開指出君主得失。人君所憂慮的是不能納諫,人臣所憂慮的是不能盡忠。自今以後,朕舉薦一人,如有不可,你們要直言我的過失;若有才能之士而朕不能察知,你們也應當舉薦。如能這樣,得人的有賞,不說的有罪,你們應當知悉。」十二月三十日,大會群臣於光極殿,頒賜官帽朝服,改易胡服,百官列位,朱紫滿座,好不熱鬧。 北魏初至太和以來,未嘗用錢,公私交易往往以物易物,商品貨幣經濟趨於停滯狀態。這一年,孝文帝下令鑄造太和五銖錢,亦允許民間私鑄。但不論公私冶鑄,都必須講求錢幣質量,精益求精,不能雜以它物。新幣鑄成後,下令京師及諸州鎮通行,內外百官俸祿也都按絹的標準給錢,每匹絹折錢二百。五銖錢很快通行北方各地,促進了商品交換的發展。 太和二十年(496)正月,孝文帝下令改鮮卑複姓為單音漢姓。他在詔令中說:「自代郡遷到洛陽的諸功臣舊族,姓或重複,都要更改。」於是,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改拔拔氏為長孫氏、達奚氏為奚氏、乙奚氏為叔孫氏、丘穆陵氏為穆氏、步六孤氏為陸氏、賀賴氏為賀氏、獨孤氏為劉氏、賀樓氏為樓氏、勿忸于氏為于氏、尉遲氏為尉氏,其餘所改,不可勝紀。改姓以後,鮮卑族姓氏不再重複奇僻,與漢姓完全相同,鮮卑族在漢化的道路上又邁出了新的一步。 為使鮮、漢兩族進一步融合,孝文帝還大力提倡鮮卑人與漢人通婚。他帶頭納范陽盧敏、清河崔宗伯、滎陽鄭羲、太原王瓊、陝西李沖等漢族大士族的女兒以充後宮,並親自為六弟聘室,命長弟咸陽王禧聘故潁川太守陝西李輔女,次弟河南王干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樂女,次弟廣陽王羽聘驃騎諮議參軍滎陽鄭平城女,次弟潁川王雍聘故中書博士范陽盧神寶女,次弟始平①《魏書·高祖紀》。 王勰聘廷尉卿陝西李沖女,季弟北海王祥聘吏部郎中滎陽鄭懿女。六個王妃中,除代郡穆明樂女出於鮮卑八大貴族之一外,其餘都是中原的著名漢族大士族。 孝文帝還採用魏晉的門第等級制度,在鮮卑貴族中分姓定族,根據姓族等級高低分別授以不同的官位、給予不同的特權。他在詔書中說:「代郡人原先都沒有姓族,雖是功臣賢人的後代,也都分別不清。」他把功勞的大小和官爵的高低作為制定姓族的唯一標準。姓高於族,符合規定的稱郡姓,郡姓之中又按上述標準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稱為四姓。詔文中規定得很具體:除帝室元氏及與帝室同宗的長孫、叔孫、奚氏等以外,穆、陸、賀、劉、樓、於、嵇、尉八姓自道武帝拓跋圭以來,勛著當世,位盡王公,灼然可知,故居鮮卑各姓之首,與漢族郡姓中的四姓①比肩,不得授以低官或濁官,只能做正員郎以上的清官。而原來是部落大人,從皇始(拓跋圭入主中原後所改的年號,即396—397)以來,三世官位在給事以上、及州刺史、鎮大將,及品登王公的為姓;若原來不是部落大人,而皇始以來,三世官位在尚書以上及品登王公而中間不降官位的也為姓。雖屬部落大人的後代而官位不顯赫的為族;若原來不是部落大人而官位顯赫的也為族。並令司空穆亮、領軍將軍元儼、中護軍廣陽王嘉、尚書陸琇等人按上述規定詳加審定,列出簿帳,奏報皇上核准。與此同時,又詔令黃門郎、司徒左長史宋弁等人條定各州漢人士族,分為四海大姓、郡姓、州姓、縣姓,對原有門第等級作了很大變動。 有一次,孝文帝與朝臣們共論海內姓族及人物,許多大臣認為薛氏應為河東大族。孝文帝反對說:「薛氏是蜀人,豈能入郡姓!」當時擔任禁衛的直閣將軍薛宗起執戟站立殿下,聞聽此言,憤憤不平,出列奏道:「臣的遠祖廣德,一生在漢朝作官,時人呼為漢臣。九世祖永,隨劉備入蜀,時人呼為蜀臣。經二代後,薛家又遷回河東,至今六代相承,不是蜀人了!陛下是黃帝後代,受封北土,難道也可以說成是胡人嗎?今日不能入郡姓,臣就不活了!」說完,恨恨地把戟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孝文帝看到這種情況慢慢地說:「那麼,朕為甲姓,你為乙姓,怎麼樣!」於是乃以薛氏入郡姓,然後幽默地說:「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了!」 又有一次,孝文帝與群臣共論選舉事,他問臣下說:「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這事果真如此嗎?」李沖沒有正面回答,卻反問道:「不知自古以來,設官列位,是為高門大族的子弟,還是為使國家得到很好的治理?」孝文帝回答說:「當然是想使國家得到治理。」李沖又問:「如果這樣的話,陛下今日為何專崇門品,而不發布選拔賢才的詔令?」孝文帝不以為然地說:「假如有超人的賢才,不怕不知道。然而那些門第高貴的君子,即使無治世之才,也會有很好的德行,朕所以要重用他們。」李沖有點激動地說:「傅說起於版築,呂望起於屠釣,這樣的賢才怎能按門第得到!」孝文帝隨口答道:「非常之人,世上也只有一二個罷了。」著作佐郎韓顯宗也帶著幾分不滿的口氣說:「陛下豈能以貴襲貴,以賤襲賤?」孝文帝趕忙分辯道:「真正有高明卓然、出類拔萃的人,朕也不拘此制。」過了幾天,大將軍劉昶自彭城入朝,孝文帝向他抱怨道:「有人講只重才能,不拘門第,朕以為不能①此處四姓是指魏晉以來的漢族地區依據官爵、門第高低而劃分的甲、乙、丙、丁四個等級,不是指具體的某四個姓。 這樣。為什麼?清濁同流,混齊一等,君子小人,等級無別,這怎麼行呢?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等;九品以外,小人之官又有七等。若有賢才,可起家作三公。正因為擔心人才難得,不可只為一人而亂了我的制度。」於是,詔令諸郡中正,分別按門第高低,列出本地姓族作為選舉格,取名「方司格」,吏部必須依據門第等級來選拔官吏,這樣就正式確立了北朝的門閥制度。 同年三月的一天,孝文帝於華林園大宴群臣。盛宴之上,擺滿了各種美味佳肴和鮮卑人喜好的羊肉酪粥,君臣們共慶改革的勝利。豫州刺史王肅初入北魏之時,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常吃飯食魚,尤好飲茶,京師士子說王肅一飲一斗,給他送個外號叫「漏卮」。但這次王肅卻吃了很多的羊肉酪粥,孝文帝奇怪地問道:「你喜中原口味,羊肉比魚湯怎樣?飲茶比酪漿如何?」王肅幽默地回答說:「羊肉是陸產之最,魚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都是珍品,從味道說,各有千秋。羊好比齊、魯大邦,魚好比邾、莒小國,唯茶不中,與酪作奴。」孝文帝大笑,興致盎然地設了一個字謎作酒令,讓群臣自猜,只見他高舉酒杯道:「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鍾。」御史中尉李彪聰明多智,應聲答道:「沽酒老嫗瓮注瓨,①屠兒割肉與秤同。」尚書右丞甄琛接著答道:「吳人浮水自雲工,妓兒擲繩在虛空。」彭城王元勰也大聲地說:「臣猜它是個『習』字。」三人都猜對了,只是李彪、甄琛答得含蓄,而且語句對仗、押韻,緊扣謎面,又富有文采,孝文帝高興地把金鍾賜給了首先猜對的李彪。孝文帝設『習』字謎為酒令,用心良苦,暗示臣僚們不要再留戀舊都、反對漢化,習慣就好了,也不要把漢化的責任推到王肅等漢族大臣身上。 鎮壓反對改革的叛亂然而,事隔不到半年,一場反對改革、反對漢化的武裝叛亂便從朝廷內部發生了。八月,孝文帝巡幸嵩岳,太子元恂留守金墉城。元恂素不好學,體又肥大,最怕洛陽的炎熱天氣,每每追樂舊都,常思北歸;又不願說漢語、穿漢服,對所賜漢族衣冠盡皆撕毀,仍舊解發為編髮左衽,頑固保持鮮卑舊俗。中庶子高道悅多次苦言相勸,他不但毫無悔改之意,反而懷恨在心。孝文帝出巡給了他可乘之機,遂與左右合謀,秘密選取宮中御馬三千匹,陰謀出奔平城,並親手殺死高道悅於宮禁之中。事發後,領軍元儼派兵嚴密防遏各宮門,阻止了事態的發展。第二天清晨,尚書陸琇馳馬奏報,孝文帝聞訊大驚,中途急急折返洛陽,當即引見元恂,怒不可遏,列舉其罪,親加杖責,又令咸陽王禧等人代替自己打了元恂一百多杖,直打得皮開肉綻,才拖出門外,囚禁於城西別館。一個多月後,元恂傷勢有所好轉,方能起床行走。十月,孝文帝在清徽堂引見群臣,議廢太子恂。太子的兩個老師太傅穆亮、少傅李沖一齊脫帽叩頭請罪,孝文帝說:「你們請罪是出於私情,我所議論的是國事。『大義滅親』,古人所貴。今日元恂想違父叛逃,跨據恆、朔二州,犯了天下的頭條大罪!這個小子今日不除掉,乃是國家大禍,待我百年之後,恐怕又要發生晉末的永嘉之亂。」十二月,廢元恂為庶人,囚禁於河陽無鼻城,派兵看守,給些布衣粗食,不至饑寒而已。次年四月,孝文帝巡幸長安,①瓮,wěng,一種口較大的陶製器皿,可盛水、酒等物;瓨,róng,一種長頸陶器,口小。御史中尉李彪秘密上表,告發元恂又與左右謀反。孝文帝得報,急派咸陽王禧與中書侍郎邢巒率人帶著毒酒趕赴河陽,逼令元恂自盡,時年十五歲,斂以粗棺常服,就地埋葬。 元恂被廢的當月,恆州刺史穆泰、定州刺史陸睿相互合謀,暗中勾結鎮北大將軍元思譽、安樂侯元隆、撫冥鎮將魯郡侯元業、驍騎將軍元超及陽平侯賀頭、射聲校尉元樂平、前彭城鎮將元拔、代郡太守元珍等人,陰謀推舉朔州刺史陽平王元頤為首領,起兵叛亂。元思譽,汝陰王元天賜之子,景穆太子之孫;元業,平陽公元丕之弟;元隆、元超皆為元丕之子。這些人大都是鮮卑舊貴及其後裔,他們不滿意孝文帝親任中原儒士,他們對於遷都變俗、改官制服、禁絕舊語都抱著反對的態度。元丕甚至公然在盛大的朝會上獨穿鮮卑舊服而毫無顧忌,孝文帝看他年老體衰,也不強責。遷洛之初,元隆、元超還曾企圖劫持太子元恂留居平城,起兵割據雁門關以北的恆、朔二州,陰謀雖未得逞,但叛逆之心不死,這次又與穆泰等人醞釀更大的叛亂。 元頤佯裝許諾,以穩住穆泰等人,暗中將叛亂陰謀密報朝廷。時任城王元澄臥病在床,孝文帝立即召見他說:「穆泰圖謀不軌,扇誘宗室。今遷都不久,北人戀舊,倘或發生叛亂,南北紛擾,朕洛陽就難以保住。這是國家大事,非你不能辦。你雖有病在身,但要強打精神為我去北方跑一趟。要根據形勢,妥善處理。如果叛黨勢弱,就直接前往擒獲;若已強盛,可用我的命令調發並、肆二州的軍隊進行出擊。」元澄答道:「穆泰等人愚蠢而糊塗,正由於迷戀舊生活才這樣做,沒有什麼深謀遠慮;臣雖不才,足以制伏他們,願陛下不必擔憂。臣這點小病,怎敢辭絕呢!」孝文帝笑著說:「任城肯去,我還有什麼憂慮的!」遂授給元澄節、銅虎符、竹使符,配給部分禁衛軍,讓他代領恆州刺史。 元澄受命,倍道兼行,經雁門往北直趨平城(恆州治所)。先遣侍御史李煥單騎入城,出其不意,曉諭穆泰同黨,示以禍福,叛黨頃刻瓦解。穆泰無計可施,倉促率麾下數百人攻煥,不克,敗走城西,束手就擒。元澄窮治穆泰同黨,收陸睿等百餘人下獄,民間帖然;並將平叛始末寫成奏章上報朝廷。孝文帝大喜,召見公卿大臣出示奏章說:「任城可謂社稷之臣。看他審案的獄辭,就連古代的皋陶也未必能超過他!」皋陶,傳說是禹的大臣,掌刑罰。又面對咸陽王禧等人說:「你們當此重任,未必能夠辦到!」 太和二十一年(497)正月,立皇子元恪為太子。二月,孝文帝北巡,準備到平城親自看看那裡的情況。途中經過上黨銅鞮山,看到路旁有十幾棵大松樹,一時詩興大發,邊走邊作起詩來。眨眼功夫,詩就作成,命人拿給彭城王元勰看,很自信地說:「我開始作此詩,雖然不是七步,但也說不上遠。你也作一首,等走到我這裡,詩要作成。」當時元勰離他僅十幾步遠,遂且行且作,還沒走到其地就作成了。詩寫道:「問松林,松林幾經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①孝文帝大笑道:「你這首詩也是笑話我罷了。」不數日,來到平城,勞問任城王元澄等人,引見穆泰、陸睿及其黨羽,經訊問,沒有一個含冤叫屈的,人們都很佩服元澄明斷。穆泰及親黨全部被殺;陸睿賜死獄中,妻子流徙到遼西為民;元丕免死,留下後妻、二子,一同發往太原為百姓,殺元隆、元超與同母兄弟乙升,餘子徙敦煌。這次叛亂,留在平城的鮮卑舊貴族多數都參與了,只有於烈一族沒有捲入。因此,於烈更加①《魏書·彭城王勰傳》。 受到孝文帝的器重,後來被提升為領軍將軍。 叛亂平息後,孝文帝以鮮卑舊貴和北方各少數族酋長不堪暑熱,允許他們秋居洛陽,春還部落,當時人稱他們為「雁臣」。 御駕南伐六月,孝文帝一行渡渭水入黃河,東還洛陽。返京後的第三天,即下令徵發冀、定、瀛、相、濟五州兵卒二十萬,準備再次大舉南伐。就在這時,中書監魏郡公穆羆與穆泰通謀一事敗露,雖在大赦之後,仍被削官爵為民;羆弟司空穆亮也被迫辭職。 經過一番準備,八月,孝文帝率六軍從洛陽出發,使任城王澄與僕射李沖、御史中尉李彪等人留守京城,命皇弟彭城王勰暫領中軍大將軍。勰辭謝說:「親疏並用,古人之道。臣是何等樣人,屢蒙陛下寵授!過去陳思王曹植上表魏文帝,求自試率兵攻吳蜀,而得不到允許,今日我不請而授以征伐重任,怎麼差別這樣遠啊!」孝文帝聽後大笑,拉著元勰的手,親熱地說:「二曹以才名相忌,我和你以道德相親。你只要克己復禮,何必再管其他事情。」 孝文帝引兵直趨襄陽,彭城王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眾號百萬,吹唇拂地。兵至赭陽,留諸將攻取,自率兵南下奔襲宛城,當晚攻克外城。齊南陽太守房伯玉據內城拒守,孝文帝派中書舍人孫延景對房伯玉說:「我這次要蕩平南方,統一全國,不像以前那樣冬來春去,沒有克獲,決不還北。你這座城池首當其衝,不得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斬首示眾,事在頃刻之間,宜加三思。」房伯玉率眾堅守,魏軍不能取勝。孝文帝留咸陽王禧等人攻南陽,自引兵至新野,又遭到齊新野太守劉思忌的頑強抵抗,直到十月,仍然不能攻下。齊明帝急派大將崔慧景率步騎二萬餘人增援襄陽。十一月,南齊韓秀芳等十五將投降北魏,魏兵才在沔水以北取得一次勝利。戰爭相持到第二年三月,北魏終於攻占了雍州的南陽、新野、南鄉等郡,劉思忌被殺,房伯玉被迫出降。繼而大敗崔慧景、蕭衍於鄧城,斬首、俘獲二萬餘人。孝文帝乘勝率眾十萬圍攻樊城,齊雍州刺史曹虎閉門自守。但渦陽一戰,魏軍失敗,一萬多人被殺,三千多人被俘,軍資器械財物損失上千萬。北魏急調步騎十餘萬往援渦陽,才迫使齊軍撤退。九月,孝文帝得知齊明帝死訊,乃下詔稱說「禮不伐喪」,引兵而還。歸途中,身患重病,十多天不能引見侍臣,經過急救,方才轉危為安。 太和二十三年(499)一月,孝文帝風塵僕僕地回到洛陽,儘管病魔纏身,但還是堅持上朝理事。回京後的第二天,便在宮中引見大臣,他面帶怒容地責問任城王澄說:「營國之本,禮教為先。朕離京以來,舊俗多少有些改變不?」元澄見問,心中惶恐,小心翼翼地低聲答道:「聖上教化日新。」孝文帝斥責說:「朕昨日入城,看見車上的婦人還頭戴帽子、身著小襖,怎能說得上日新!若是如此,你等為何不加查看?」戴帽、穿小襖,是鮮卑婦女舊服,故被責問。元澄解釋說:「穿舊服的少,不穿的多。」孝文帝一聽,心中十分不快,繼而說道:「太奇怪了!任城的意思是想使洛陽全城盡著舊服麼?這不就叫做一言可以喪邦嗎?可令史官記下。」元澄與留守百官面面相覷,一齊脫帽請罪。 南齊為了奪回雍州所失各郡,派太尉陳顯達督率平北將軍崔慧景軍四萬擊魏,屢破魏將元英,圍攻襄陽以北三百里的馬圈城達四十餘日,城中糧食斷絕,將士以死人肉和樹皮充飢,魏兵被迫突圍,死傷千餘人。陳顯達又派軍奪回南鄉郡,給北魏造成嚴重的軍事壓力。孝文帝十分憂慮地與任城王澄計議道:「顯達侵擾,朕不親自出馬就無法制伏他。」 三月初,孝文帝抱病又一次離洛陽御駕親征,命於烈居守,以右衛將軍宋弁相輔助。孝文帝自染病以來,彭城王元勰常在身邊侍奉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飲食必先嘗而後進,蓬首垢面,衣不解帶,睡不安席。孝文帝久病心煩,易於動怒,侍臣稍有過失,動不動就要誅斬;元勰乘間勸諫,多所匡救。於是以元勰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統領全軍。元勰辭謝說:「臣侍候疾病,苦無空閒,怎能治軍?願更選一王,總管軍權,臣得以專心侍奉醫藥。」孝文帝感慨地說:「侍疾、治軍都要依靠你。我病成這樣,恐怕不行了。安六軍、保社稷,除了你還能有誰!怎能更選他人以違推心相托之意呢?」魏軍進至馬圈城,與齊軍相遇,孝文帝堅持親自部署指揮戰鬥。均口一戰,齊軍大敗,主帥陳顯達化裝南逃,丟失軍資以億計,盡為北魏所得,魏軍乘勝追奔至漢水而還,齊軍十之七八被殺或投水自溺而死,死者三萬餘人。 三月底,孝文帝病情惡化,被迫北還,行至谷塘原,對元勰說:「我的病日益嚴重,只怕難以再起。這次雖然摧破了陳顯達,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依,唯在於你。過去霍光、諸葛孔明以異姓受顧托之命,何況你是親兄弟,且有賢德,能不努力!」元勰哭著回答說:「臣以至親,久參機要,職位顯赫,海內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辭,正依恃陛下明如日月,請寬恕臣不知退避的過失。今又委任首輔,總握機政;震主之威,必然取罪啊!如此,雖則陛下愛臣,卻又未盡始終之美。」孝文帝默默無言,考慮了很久,說:「詳細思慮你的話,確實有道理。」於是放棄了原來的打算,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祥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元禧,尚書右僕射元澄等六人共同輔政。臨終,遺命眾宰輔說:「..遷都洛陽,定鼎河湹,期望蕩平南方,復禮萬國,上可光耀祖宗,下可普濟蒼生。怎奈病魔纏身,早離人世,大志難遂。諸位公卿大臣要好好輔佐繼子,興我魏室,不也很好麼?大家盡力吧!」四月初一日,孝文帝崩於谷塘原之行宮,時年三十三。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秘密商議,恐凶訊外露,陳顯達返兵追逼,故秘不發喪;行抵宛城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征太子元恪,將凶訊密告留守於烈。太子至魯陽,乃發喪,即皇帝位,是為宣武帝。 五月,葬孝文帝於長陵(洛陽湹水以西),廟號高祖。 評價孝文帝一生勤學,喜好讀書,手不釋卷。性又聰慧,精通五經,博涉史傳。善談《莊子》、《老子》,尤其通曉佛教義理。輿車之中,戎馬之上,都不忘講經論道。博學多才,擅長文章,詩賦銘頌,任興而作;有大文筆,馬上口占,侍臣筆錄,不改一字,辭旨可觀。自太和十年以後,詔令、策書皆親手擬寫;至於議定禮儀律令,潤飾辭旨,刊定輕重,也都親自下筆。其他文章,不下百餘篇。愛惜人才,親賢任能,劉芳、李彪諸人以經書見知,崔光、刑巒之徒以文史顯達;對有才能的大臣十分器重,不吝爵賞,如對元澄、李沖、王肅、高閭、宋弁等都一一予以重用,他們在制禮作樂、改革舊俗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親政以後,日理萬機,不辭辛勞,勤於為政。操勞於朝堂之中,奔波於疆場之上,十幾年如一日。祭天地、五郊,祀宗廟,常必躬臨,不以寒暑為倦。尚書奏案,多自審閱;百官大小,無不留心,務於周洽。他常說:「人君怕的是不能處心公平,推誠待人。能做到這兩點,則胡、越之人都可以變得如親兄弟。」 虛心訥諫,從善如流。他常對史官說:「直書時事,無隱國惡。人君作威作福,史官又不寫,將何以有所畏懼。」而用法嚴謹,雖王公、貴戚、大臣也從不寬貸;然不計小過,寬以待人。左右進食,曾於食中得蟲,又進湯誤傷帝手,都是一笑了之。 愛惜民力,生活儉樸。每次外出巡遊及用兵,有關官吏奏請修築道路,孝文帝說:「粗修橋樑,能通車馬就行了,不要除草、鏟得過平。」在淮南行軍,如在境內,禁止士卒踏傷粟稻,有時砍伐百姓樹木以供軍用,也要留下絹布償還。宮室非不得已不修,衣服破舊了,洗補以後又重新穿上,所用鞍勒僅鐵木而已。 孝文七子孝文帝有七子:林皇后生廢太子恂。文昭高皇后生宣武帝恪、廣平文穆王懷。袁貴人生京兆王愉。羅夫人生清河文獻王懌、汝南文宣王悅。鄭充華嬪生皇子恌,未封王,早夭。 元恂,字元道,孝文帝長子。生而母死,馮太后親自撫養,常置左右。 太和十七年七月,立為皇太子;二十年,改字宣道,十二月被廢;次年四月賜死河陽,年十五。內容詳見前文。 宣武帝元恪,孝文帝第二子。太和七年閏四月生於平城,二十一年正月立為皇太子,二十三年夏四月即皇帝位於魯陽。在位十六年,延昌四年(515)正月卒,時年三十三,葬於景陵,廟號世宗。 元愉,字宣德,孝文帝第三子。太和二十一年封京兆王。愉好文章,喜詩賦,接引才人,廣招儒學賓客,置於館舍之中,頗加優禮。所得谷帛,多用於散施。又崇信佛道,布施不資。然性奢侈,貪縱不法,出為冀州刺史。因不滿外戚高肇擅權,永平元年(508)八月於冀州起兵謀逆,自稱皇帝,兵敗被執送京師,途中絕氣而死,年二十一。 元懷,孝文帝第四子,封廣平王。史籍缺載,事跡不詳。 元懌,字宣仁,孝文帝第五子。太和二十一年封清河王。懌有才學,長於為政,明於決斷,判事甚有條理,名聲著於遠近。魏明帝世,靈太后臨朝,權臣當道,宦官干政,政治腐敗。元懌竭力匡輔,以天下為己任,對領軍元叉等人裁之以法,引起元叉的忌恨。正光元年(520)七月,元叉與宦官劉騰逼迫明帝,幽閉靈太后,囚禁元懌,誣懌罪狀,遂害之,時年三十四。 汝南王悅,孝文帝第六子,好讀佛經,瀏覽書史,為性放蕩,清狂莫測。好左道,合服仙藥松術等物,常外出採藥,宿於城外小人之所;又不與妃妾同居,而更好男色。及清河王懌為元叉所害,悅了無仇恨之意,反而奉承元叉。叉大喜,以悅為侍中、太尉。北魏末年,爾朱榮發動河陰之變,大誅元氏宗室,悅南奔梁,梁武帝厚相資待,立為魏主,置於境上。及高歡誅爾朱榮,以悅為孝文帝之子,乃征入朝,欲立之。悅既至,清狂如故,多罪失,故不得立。孝武帝初年,遭忌被殺。 第四節文明太后馮氏 臨朝聽政 在北魏歷史上,文明太后馮氏是一位承前啟後的傑出女政治家。 馮氏(442?—490),長樂信都(今河北冀縣)人。祖父馮弘,北燕末代國王。北魏兵臨和龍,馮弘棄城奔高麗;其子馮朗、馮邈降魏。後來,馮朗官至北魏秦、雍二州刺史,封西郡公。馮氏是馮朗之女,生於長安。 當馮氏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的時候,晴天裡一個霹靂,其父馮朗突然罹難被殺,頓時家破人亡了。馮氏受到株連,被沒入平城皇宮,幸好她的姑母是太武帝拓跋燾的左昭儀,她入宮後得到姑母的照顧。 馮氏聰明好學,在姑母的撫養教育下,不僅粗通文字,而且見識大有長進。興安元年(452),文成帝拓跋浚繼位,馮氏被選為貴人,當時她只有十四歲。四年後,她被立為皇后。 北魏前期,黃河流域經歷了長期的戰爭,土地荒蕪,人口銳減,生產凋敝,民不聊生。許多農民不得不投靠大族豪強,淪為蔭附戶。「蔭附者,皆無官役,豪強征斂,倍於公賦」①。蔭附戶不承擔國家的賦稅徭役,其負擔必然要轉嫁到其他勞動人民的身上;大族豪強對蔭附戶實行殘酷剝削,蔭附戶也痛苦不堪,社會階級矛盾不斷激化。史稱「世祖(拓跋燾)經略四方,內頗虛耗,既而國釁時艱,朝野楚楚」②,這就是文成帝繼位時面臨的社會現實。文成帝曾經採取了一些補偏救弊的措施,他派出二十多批官員巡視州郡,檢查地方墾田、徭賦、吏治和刑法;他五次發詔懲治貪官污吏,並一度減輕賦稅,免收相當於常賦一半的雜調。這些措施雖然有一定的作用,但是收效甚微。 文成帝還沒來得及採取進一步的措施,在二十六歲上死去了。馮氏痛不欲生,在舉行焚燒文成帝生前衣物的儀式上,她哭喊著縱身跳入火堆,左右侍從慌忙把她拉了出來。她昏迷良久,方才甦醒過來。 和平六年(465),文成帝長子拓跋弘即位,是為獻文帝。獻文帝尊馮氏為皇太后。小皇帝剛剛十二歲,朝政大權操在車騎大將軍乙渾的手中。乙渾心懷叵測,矯詔誅殺異己,先後殺害了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和平原王陸麗等人。四十多天內,他由車騎大將軍而太尉、錄尚書事,而丞相,凡三遷,位居諸王之上。 馮氏是個精明的婦人,果敢幹練。十多年的宮廷政治生活,使她更加敏銳機智了。她沒有沉浸在悲哀中,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周圍事變。當她覺察到乙渾心術不正,謀危帝室時,便密定大計,突然以謀反罪殺掉了乙渾,然後宣布親自臨朝聽政,控制北魏政治大權。 皇興三年(469)八月,拓跋宏被立為太子。「魏故事,後宮產子將為儲貳,其母皆賜死」①。馮氏親自撫育還在襁褓中的太子,宣稱自此不聽政事,還政於獻文帝。據說獻文帝「幼而神武,聰睿機悟」②,年紀雖小,卻很有主①《魏書·食貨志》。 ②《魏書·高宗紀》史臣語。 ①《魏書·道武皇后劉氏傳》。 ②《北史·獻文帝紀》。 意。於是乎在皇帝和太后之間出現了一場微妙的鬥爭。宮闈秘聞,難以盡知;史官避諱,史事遺落,如今只能看到一些蛛絲馬跡而已。大概由於太后經常干預和掣肘,獻文帝不能自主,但又不願當傀儡,漸漸心灰意懶,不想過問政事了,這就是他所謂「雅薄時務,常有遺世之心」③。後來,獻文帝乾脆準備禪位給他的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只是迫於馮氏的壓力和群臣的反對,才傳位給太子。 孝文帝拓跋宏即位的時候,還不滿九歲;獻文帝則為太上皇帝。馮氏為太皇太后。獻文帝雖然禪位了,但是,太上皇與太皇太后之間的矛盾並沒有結束,而且還在逐步加深。當時,馮太后憎惡侍臣薛虎子,出之為枋頭鎮將,以後又藉故貶黜他當鎮門士。獻文南巡,薛虎子候在道旁哭訴,自稱橫遭非罪。獻文甚是同情,帶他隨從視察,一路上訪以政事,又重新任命他當了鎮將。馮太后寵幸李奕,獻文卻偏偏羅織罪名殺了李敷、李奕兄弟,他們的許多親戚也受到株連。這件事激化了帝、後之間的矛盾,終於導致了承明元年(476)六月獻文的暴死。甲子日,「詔中外戒嚴,分京師見兵為三等,第一軍出,遣第一兵,二等兵亦如之」④。京師如臨大敵,形勢非常緊張。顯然,這是馮太后為了對付獻文而採取的一次不尋常的軍事行動。六天後,獻文暴死。史稱「顯祖(拓跋弘)暴崩,時言太后為之也」①。馮氏害死獻文,決非捕風捉影之說。在這次統治階級內部的奪權鬥爭中,馮氏獲得了完全的勝利。獻文死後,馮氏稱太皇太后,再次臨朝聽政。從此,她大權獨攬,事必躬親,直到太和十四年(490)九月病死的時候為止。 銳意改革當時,北魏的政治局面很不景氣,階級矛盾愈演愈烈。由於沒有俸祿,官吏貪贓枉法,侵削黎民百姓者比比皆是。大族豪強肆無忌憚地兼併土地,奴役依附農民。水旱蝗災也連年不斷,從而激起了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北魏的統治已經到了非改弦更張不可的時候了。擔當起這個歷史重任的不是別人,正是馮太后。她所接受的漢族傳統文化的教育起了良好的作用,歷年的政治鬥爭也使她變得更加成熟了。於是,在她的主持下,北魏進行了一系列具有重大意義的改革,北魏的歷史打開了新的一頁。 首先是實行均田制。 針對牛疫流行,耕牛死傷過半,農業生產受到嚴重損失的狀況,太和元年(477),馮太后採取臨時措施,下令各地抓緊耕墾,限定「一夫制治田四十畝,中男二十畝。無令人有餘力,地有遺利」②。但是,耕墾要有可供耕墾的土地,要有耕墾土地——哪怕是荒地的權利。農民沒有地種,人盡其力,地盡其利只能是一句空話。這一點,馮太后後來逐漸意識到了。 主客給事中李安世是個有識之士,他首創均田之議。他在上疏中說:竊見州郡之民,或因年儉流移,棄賣田宅,漂居異鄉,事涉數世。子孫既立①,始③《北史·獻文帝紀》。 ④《魏書·高祖紀上》。 ①《魏書·文成皇后馮氏傳》。 ②《魏書·高祖紀上》。 ①「子孫既立」句,《魏書·李孝伯傳兄子安世附傳》原文為「三長既立」,此據《冊府元龜》卷四百九十返舊墟,廬井荒毀,桑榆改植。事已歷遠,易生假冒。強宗豪族,肆其侵凌,遠認魏晉之家,近引親舊之驗。又年載稍久,鄉老所惑,群證雖多,莫可取據。各附親知,互有長短,兩證徒具,聽者猶疑,爭訟遷延,違紀不判。良疇委而不開,柔桑枯而不採,僥倖之徒興,繁多之獄作。欲令家豐歲儲,人給資用,其可得乎!愚謂今雖桑井難復,宜更均量,審其徑術,令分藝有準,力業相稱,細民獲資生之利,豪右靡餘地之盈②。李安世的建議不但切中時弊,而且切實可行,深得馮太后的賞識。雖然有不少代表大族豪強利益的官僚權貴不贊成,認為均田「無益」③,但都不能動搖馮太后的決心。太和九年(485)十月,馮太后頒布均田詔令。詔令說:「如今富強者兼併山澤,而貧弱者無棲身之地,導致土地不能充分利用,百姓沒有絲毫積蓄。有的人為爭地畔而身死,有的人因饑饉而流亡,這樣下去,希望天下太平,百姓豐足,怎麼可能達到呢?現在派遣使者到各州郡,與州牧太守平均分配天下土地,土地的還、受以生死為界限,通過均田勸課農桑,建立富民的根本。」 均田從「方割」京畿及京城國有土地開始④,「方割」者,就是把土地劃分成一塊塊,按人口分給無地或少地的百姓。均田令規定:授予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又授予男子桑田二十畝,或麻田十畝。受田者身死或年過六十,露田歸還國家,桑田或麻田不還。許多貧苦農民獲得了土地,背井離鄉的人們也重新返回家園,大片荒蕪的土地被開懇出來,殘破不堪的農村漸漸有了生氣。 後來,大約在太和十一二年(487、488)的時候,有一次,孝文帝和文明太后馮氏引見王公大臣,孝文帝問:「前幾年方割畿內及京城三部田地給百姓,很有些好處吧?」南部尚書公孫邃回答說:「自從方割以來,種種賦稅的徵收容易多了,實在大有好處。」文明太后說:「許多人都說沒有好處,卿的見解可以說是懂得治國的關鍵了。」 統治者最關心的是賦稅的徵收,國家財政收入增加了,他們就認為大有好處。因為他們站在統治者的立場,這毫不奇怪。不過賦稅容易徵收,不也說明生產有所恢復發展,人民生活有所改善嗎? 均田令雖然對大族豪強兼併土地有一定的限制,但基本上沒有觸動他們的既得利益。因為均田令規定奴婢同平民一樣受田,耕牛也可以受田,四頭以內,每頭受田三十畝。這就保證他們可以占有比平民百姓多得多的土地。政府並沒有奪取他們的土地分給百姓,用於分配的土地是國有土地和荒地。因此,大族豪強雖然不贊成均田,但也沒有釀成風波。 其次是實行三長制和新租調製。 在實行均田制的過程中,蔭附戶的問題非常突出,北魏「舊無三長,惟立宗主督護,所以民多隱冒,五十、三十家方為一戶」①,大批農民繼續控制在大族豪強的手裡,均田制將進行不下去,國家通過均田增加財政收入的目的也會落空。於是,在均田制實行的次年,即太和十年(486)初,內秘書令李衝上疏,首倡實行三長制和與三長制並行的新租調製。李沖說:「應該效五《邦計部·田制門》徑改。 ②《魏書·李孝伯傳兄子安世附傳》。 ③《魏書·公孫表傳孫邃附傳》。 ④《魏書·公孫表傳孫邃附傳》。 ①《魏書·李沖傳》。 法古制,五家設一個鄰長,五鄰設一個里長,五里設一個黨長,選取鄉里中能幹謹慎的人擔任。鄰長免一人征戍,里長免二人,黨長免三人。三年沒有過失就升一等。百姓租調:一夫一婦繳納帛一匹,粟二石。十五歲以上尚未婚娶的男女,四人繳納一夫一婦的租調,從事耕織生產的奴婢,八口相當未婚娶者四人的租調,耕牛二十頭相當於奴婢八口。生產麻布的地區,以布代帛。」馮太后一面讀奏疏,一面叫好。 馮太后召開御前會議,討論建立三長制問題。中書令鄭羲、秘書令高祐反對三長制,他們說:「李衝要求設立三長,目的在統一法令。他的意見似乎可用,其實難以實行。」鄭羲甚至說:「如果不相信臣的話,可以試行,等待失敗以後,就可以知道臣說得不錯。」太尉拓跋丕支持改革,他說:「臣以為如果實行三長制,於公於私都有好處的。」多數人對實行新制雖然沒有異議,但認為在課調期間去清理戶口,新舊未分,容易引起民眾不滿,不如過了秋天,等到冬閒季節進行為好。這時,李沖說:「事實恰恰相反,如果不趁發調建立三長,百姓只知道設立三長、清查戶口的麻煩,而看不到徭役公平、賦稅減輕的好處,才會產生不滿情緒。所以,趁課調期間實行新制,讓百姓知道賦稅公平了,他們既能理解,又得到好處,實行起來就容易了。」著作郎傅思益反對新租調製,他說:「九品徵調的辦法實行已久,一旦輕率變更,恐怕要引起騷動。」 馮太后傾聽和比較了兩種完全對立的意見後,果斷地說:「建立三長制,課調有固定的數量,賦稅也有固定的分額。苞蔭戶可以分離出來,投機取巧的人也受到限制。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可實行呢!」 這年二月,馮太后下詔說:「很早以來,各州戶口不實,包藏隱瞞,損公肥私。富強者綽綽有餘,貧弱者不足餬口,然而賦稅一樣,沒有輕重的差別;力役也一樣,沒有多少的不同。雖然規定九品之制,但不論土地肥瘠;雖然規定均輸辦法,但不別蠶織之鄉。今革除舊制,實行新法,建立里、黨。各地州牧太守,務必告喻百姓,使大家知道去煩就簡的必要。」她還派遣官吏到各地核實戶口,建立新的戶籍。豪強大族抵制和反對實行三長制,但懾於北魏強大的中央集權,並不敢輕舉妄動。多數農民擁護新制度,新制度使他們得以擺脫豪強的控制,多少減輕了負擔。三長制的優越性很快顯示出來,「於是海內安之」①。 再次是實行俸祿制,打擊貪官污吏。 北魏早期的統治者以掠奪戰爭為事,官吏參與擄掠,接受賞賜,而沒有俸祿。這種落後的制度一直沿襲下來,致使貪官成群,貪污成風,吏治敗壞。雖然後來的統治者再三整頓吏治,但收效甚微。太和九年(485),馮太后制定俸祿制度,並規定實行俸祿制度以後,貪贓滿一匹者處以死罪。 太和十三年(489),雍州刺史、南安王拓跋楨和懷朔鎮大將、汝陰王拓跋天賜因貪污受賄受到彈劾,許多王公大臣都替他們說情。馮太后氣憤地說:「他們不遵奉法度,貪贓聚斂,按照他們所犯論罪,應當處死。你們大家以為應該保護親人廢棄法令,還是應該大義滅親維護法令呢?」後來二王雖沒有被處死,但也受到削除官爵、禁錮終身的處罰。直到馮太后死後,孝文帝才重新起用拓跋楨。 此外,馮太后還主持制定了一些漢化政策。她重視儒家教育,最早在地①《魏書·食貨志》。 方上設立鄉學,每郡置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學生六十人。以後大郡增置助教二人,學生增加到一百人;小郡學生也增加到八十人。她尊崇孔子,下詔祭祀孔廟,封孔子二十八世孫孔乘為崇聖大夫。她廢止鮮卑族的原始巫術,又嚴令禁止鮮卑同姓通婚的落後習俗。這些,都可以說是孝文帝後來推行漢化政策的先聲。 治事苛嚴,厲行節儉馮太后對孝文帝管教很嚴,她要求孝文帝身旁的內侍十天內要匯報一次孝文帝的表現,不匯報則加以責罰。有的內侍搬弄是非,因此孝文帝每每挨打,有時被杖責幾十下,雖然受了委屈,也默不作聲。馮太后還曾經有意廢孝文而另立咸陽王禧,因拓跋丕、穆泰、李沖等人固諫才作罷。「自太后臨朝專政,孝文雅性孝謹,不欲參決,事無巨細,一稟於太后」①。即使孝文帝一天天長大了,也是如此。孝文不參決干預大政,而馮太后常常獨斷,事情辦了也不告訴孝文一聲。這固然與馮太后對孝文嚴苛管教有關,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孝文對祖母心悅誠服,衷心欽佩,因為孝文帝後來完全忠實地繼承了馮太后的事業,繼承了馮太后制定的政策。 馮太后以女主臨朝,為了鞏固自身的統治地位,她不能不對可能動搖其地位的人實行嚴厲制裁,直至誅戮。因此,她是嚴苛的。她還利用宦官和受寵者來加強集權統治,給他們很大權力,很厚的賞賜,但即使對這些人,她「亦無所縱」,所以他們中大多數比較規矩,並無大的過失。馮太后用人頗具政治眼光,她寵幸李沖,更器重李沖的見識才幹,當時的政治措施,制度興革,多有李沖的擘劃。她給游明根、高閭特殊禮遇,是因為這兩人「儒老學業」①,博綜經史。 在封建統治者中間,馮太后還是比較樸素的,她不喜歡金銀飾物,穿的衣服,用的被褥都是一些素色的繒帛而已。她吃飯的小桌子,只有一尺寬,飯菜數量比過去少了十分之八。她生前預先對自己的喪葬作了安排,一切從儉,墳墓不過三十步,內室一丈見方,棺槨很普通,不用隨葬器物,甚至一般的素帳、陶瓷也不要。後來墳墓、內室擴大一倍,是孝文擅改的。 馮太后不愧是北魏歷史上起著承前啟後作用的傑出人物,她採取的種種改革措施,成了北魏封建化道路上的里程碑,而且對我國封建社會歷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①《北史·文成文明皇后馮氏傳》。 ①《魏書·游明根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