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四十九章醫學
先秦醫學的發展,基本上是以醫學理論的系統總結為特點,是中醫學的理論奠基時期。秦漢時期的醫學,則是在此基礎上的一次臨床實踐經驗總結和再發展。其特點:雖然《內經》的影響明顯可見,但並不十分拘泥於《內經》的觀點。
第一節《神農本草經》
《神農本草經》的成書年代
「本草」一名,初見於《漢書·平帝紀》。《紀》云:「元始五年(公元5年),征天下通知逸經、古紀、天文、歷算、鐘律、小學、史篇、方術、本草..教授者」,「遣詣京師,至者數千人」①。《漢書·樓護傳》有「護誦醫經、本草、方術數十萬言,長者咸愛重之」②之記述。《漢書·郊祀志》還有:「本草待詔七十餘人皆歸家。」③本草待詔是精通本草而等待詔用者,說明中國藥物學在秦漢時已為最高統治當局所重視,並統稱之為「本草」,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如前所述,本草學發端極古,千百年無數醫學家用藥經驗的積累,為專門本草學之成書創造了條件。據考證,我國第一部藥學專書——《神農本草經》約成書於漢代。但該書未見《史記》、《漢書》等收錄,至梁陶弘景時,始因參考而提及。因此,對《神農本草經》之成書年代有成於西漢、東漢之分歧。不過陶氏撰《本草經集注》時,凡《神農本草經》內容則以「朱書」。可知本書在梁時尚存,但已多有脫簡蟲蛀和傳抄錯訛,因以為陶氏撰《本草經集注》之重要動機,所以《神農本草經》之成書或早於東漢。
《神農本草經》所收藥物品種《神農本草經》三卷,分藥物為上、中、下三品,如序例所云:「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主養性」;「下藥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主治病」;「三品合三百六十五種」,以應周天之要。其中除18種重複外,實有植物藥239種,動物藥65種,礦物藥43種。植物藥歷來占絕對多數,或系「本草」命名之由來。本書雖謂上品無毒養命,中品少毒養性,下品有毒治病,實際上並不盡然,或正相反。例如:上品中之丹砂、消石等,所謂能「輕身延年」,「久服不老神仙」等,魏晉不知有多少人照此服用而蒙受其害,因為這些服石之品倒多為有毒之物。而下品中之附子、大黃、青蒿、白頭翁等,不但並非大毒之品,相反卻是至今仍很常用的良藥。故從《神農本草經》之內容和思想傾向分析,有明顯的神仙家、道家影響。
《神農本草經》所總結記述的有效藥物,如麻黃定喘,黃連治痢,常山截瘧,附子鎮痛,大黃瀉下等等,均為現代實驗研究所證實,其中不少為國內外學者所推崇運用。該書雖至隋已佚,但《本草經集注》、《新修本草》、《證類本草》等多有引用,故宋、明、清醫家及日本學者有多種輯佚本,其中以宋王炎《本草正經》為最早,現流傳較廣者有盧復、孫星衍、顧觀光及日人森立之的輯佚本。
①《漢書·平帝紀》。
②《漢書·遊俠傳》。
③《漢書·郊祀志》。
第二節記錄病歷的創始者淳于意
淳于意和女兒緹縈
淳于意,姓淳于,名意,齊臨菑(今山東淄博市)人,約生活於公元前二世紀初,西漢時著名醫學家。曾任齊國太倉長,故《史記》為倉公立傳,世人亦多稱之為倉公。淳于意從幼年起即喜好醫學方術,先後以公乘陽慶、公孫光為師,學習黃帝、扁鵲脈書,五色診病,並得師授禁方。因此,他的醫療經驗豐富,治病效果顯著。但因未能滿足某些官吏的欲望而被誣告,於文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解送京都長安。淳于氏只生五女,因無男為己之冤案奔走而煩惱。小女緹縈上書漢文帝,為父鳴不平,表示願「身為官婢以贖父罪」。文帝為其膽識所感動,親自過問了這一案件。
記錄病歷的創始當漢文帝詢問淳于意案情時,淳于意一一回答了經他診治的二十五例病人的姓名、職業、貫里,所患病名、病因、脈象、治病用藥、療效、預後等。其中病名有疽、氣鬲病、涌疝、氣疝、熱病氣、風癉等20餘種,多為內科消化系統疾病。從所論述可知,淳于氏診斷疾病精於切脈,分析病因,重視酒色過度,治療多以藥物為主。他強調切脈審疾「以起度量,主規矩,稱權衡,合色脈,辨表里,調陰陽,別有餘不足、順逆之法,參其動靜,與息相應,乃可以論」。他在敘述經自己診治的二十五例病人(十例死亡)中,可貴的是對其治療結果實事求是,對治癒和死亡都有分析,並不迴避自己的失誤。這些有系統的記錄,史稱之為《診籍》①,是我國醫學史上最早的病歷記錄。淳于意傳授的生徒有宋邑、高期、王禹、馮信、杜信、唐安等,亦為當世名醫。
①參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第三節《治百病方》
漢代醫方簡牘早在《流沙墜簡》、《居延漢簡》中已有發現,但內容零亂,殘缺嚴重,且為數很少。《治百病方》,即《武威漢代醫簡》,1972年在甘肅武威漢墓出土,是一批木質醫藥簡牘,共92枚。經整理,以《武威漢代醫簡》為書名出版。據鑑定:墓主人可能是一位年逾七十的醫學家,約卒於東漢早期②。這批簡牘十分珍貴,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漢末、東漢初我國西北地區醫藥學水平的真面貌。《治百病方》內容頗為豐富,包括用於臨床內、外、婦、五官及傷寒雜病等的治療方劑三十六首,所用藥物有百種之多,劑型分湯、丸、膏、散、酒、栓等,其方劑組成幾乎均系複方。在用藥等方面也反映了西北畜牧地區的特點,比內地使用的動物藥為多。在治療傷寒、內傷等病方面,反映了當時的醫學家已開始重視辨證論治的思想,在分析病理、辨別病證、處方用藥上尤為明顯,這些及其他地方出土的有關傷寒簡牘,對張仲景撰《傷寒雜病論》辨證論治思想之形成不無影響。
②《武威漢代醫簡的發現與清理》、《武威漢代醫藥簡牘在醫學史上的重要意義》,載《武威漢代醫簡》,文物出版社1975年版。
第四節醫聖張仲景與《傷寒雜病論》
張仲景攻讀醫學的歷史背景
張仲景,名機,南郡涅陽(今河南南陽)人,約生活於公元150—219年。張仲景在敘述其攻讀醫學之背景時指出:「余每覽越人入虢之診,望齊桓侯之色,未嘗不慨然嘆其才秀也。怪當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醫藥,精究方木,..但競逐榮勢,企踵權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務。」「余宗族素多,向餘二百。建安紀年以來,猶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傷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採眾方,..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①張氏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以同郡張伯祖為師,經過多年刻苦鑽研,醫術精良,治多有效。他反對墨守陳規,指出:「觀今之醫,不念思求經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終順舊。」
《傷寒雜病論》的深遠影響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對中醫學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深遠影響,千餘年來,一直為中外學者所推崇,其理論、經驗、醫方等,至今仍是治療傳染病、內科雜病的準繩,甚至被奉為醫學經典。
《傷寒雜病論》經晉王叔和整理,析為《傷寒論》與《金匱要略》兩部。前者專門論治傳染病、熱病,後者專門論述內科、婦科和外科等雜病的理論和方法。自宋至今,註解、闡述、發揮其書者數百家①。如孫思邈、錢乙、龐安時、朱肱、成無己、金元四大家,以及明清著名醫學家,幾乎無不尊崇。張仲景對病因提出:「千般災難,不越三條,一者經絡受邪,入臟腑,為內所因也;二者四肢九竅,血脈相傳,壅塞不通,為外皮膚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蟲獸所傷,以此詳之,病由都盡。」在疾病診斷上,他強調望、問、聞、切四診,以確定疾病之陰陽、表里、虛實、寒熱;進而判斷其治療大法的原則,即汗、下、吐、和、清、溫、補、瀉八法的運用。因此,在其著作中,理、法、方、藥齊備,使中醫學辨證論治的法則趨於完善,所以歷代醫家推崇張仲景為醫聖,日本醫學家則尊之為先師。
①張仲景《傷寒雜病論·序》,見《傷寒論語譯》,人民衛生出版社1959年版。①參閱丹波元胤:《中國醫籍考》,人民衛生出版社1956年版。中醫研究院、北京圖書館編:《中醫圖書聯合書目》,1961年。
第五節華佗對外科、麻醉之貢獻和導引術
華佗對外科、麻醉之貢獻華佗,一名旉,字元化。後漢三國間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約生活於公元141—208年間。遊學於安徽、江蘇、河南一帶,兼通數經,尤以外科、麻醉最為精通。世尊為外科鼻祖,並精曉養性導引之術。《後漢書·華佗傳》:「若疾髮結於內,針藥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無所覺,因刳破腹背,抽割積聚。若在腸胃,則斷截湔洗,除去疾穢。既而縫合,敷以神膏,四五日創愈,一月之間皆平復。」①《三國志·華佗傳》也作了內容相似的描述。由此可知,華佗曾在酒服麻沸散之全身麻醉下,為病人進行過腹腔瘤腫摘除術、腸部分切除吻合等手術。
養生導引之術華佗除外科手術技術高明外,對養生導引之術也頗有研究,並以之教導弟子吳普曰:「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耳。動搖則谷氣得消,血脈流通,病不得生,譬如戶樞終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為導引之事,熊經鴟顧,引挽腰體,動諸關節,以求難老。我有一術,名五禽戲,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鳥,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當導引。」「普施行之,年九十餘,耳目聰明,齒牙完堅。」華佗的五禽戲源於春秋戰國時的六禽戲和馬王堆出土的《導引圖》,他繼承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思想,發展了古代在養生長壽問題上的唯物論思想,對服五石之服食派予以批判。華佗傳授的生徒有吳普、樊阿等,均為當時享有盛名之醫學家、本草家。華佗由於不肯作曹操侍醫,終遭殺害。其著作未能傳世,題名華佗撰之《中藏經》乃後人偽托之作。
①《後漢書·華佗傳》。
第六節針灸學的發展
針灸學的發展
中國針灸學起源極早,扁鵲已以針灸治病而聞名。《內經·靈樞》頗多針灸理論和經驗之論述。西漢劉勝墓出土的金制和銀制醫針,其形制、長短,與《內經》等古典文獻所論述之九針很相近。雖然只有鋒針、毫針、提針和圓針四種,未能完全證實九針,但仍以實物反映了秦漢時期我國針灸學的高度發展①。後漢時,華佗、張仲景、涪翁、郭玉等均擅長針灸治病,所以,這一時期針灸學比以前有了更明顯的進步。
涪翁及其後學涪翁,人不知其姓名,因經常垂釣於四川涪水,人稱之為涪翁。《後漢書·方術列傳》謂其「乞食人間,見有疾者,時下針石,輒應時而效,乃著《針經》、《診脈法》傳於世。」①這段記載說明,涪翁是一位頗有名望的民間針灸醫師,而且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和理論知識,可惜其針灸著作早已失傳。但他的醫療技術已傳授給學生程高。程高十分崇敬老師,翁乃盡心悉授。程高學成後,尊師教導,亦隱跡不仕,以為群眾療疾為願。其後,程又傳授針灸給郭玉。郭玉,廣漢郡雒(今四川廣漢縣)人,亦以針灸、切脈診斷為專長,秉承先師遺志,熱心民間醫療,所謂「雖貧賤廝養,必盡其心力」,以高明的醫術聞名於時。和帝時,郭玉曾任太醫丞,然其治療不如為群眾治病的效果高。和帝令貴人羸服變處,一針即差。故詢問其所以然,郭玉回答:「夫貴者處尊高而臨臣,臣懷怖懾而承之。其為療也有四難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難也,將身不謹,二難也;骨節不強,不能使藥,三難也;好逸惡勞,四難也。針有分寸,時有破漏,重以恐懼之心,加以裁慎之志,臣意且猶不盡,何有於病哉?此其所為不愈也。」②其論頗富哲理。
①針依研:《西漢劉勝墓出土的醫療器具》,《考古》1972年3期。
①《後漢書·郭玉傳》。
②《後漢書·郭玉傳》。
第七節醫事制度和公共衛生
依文獻及出土文物所見,秦漢時期是有官醫和公共衛生設施的。從這裡也可以見到當時的醫藥衛生水平。
醫事制度秦設太醫令之官職。杜佑《通典》:「秦有太醫令丞,主醫藥。」而且「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①可見秦已設侍醫之職。1975年在湖北雲夢縣發現一批秦律竹簡②,其中有涉及法醫部分之文字。可知秦已設有「令史」、「隸臣」、「隸妾」、「醫」等官職,負責自殺、他殺、鬥毆等之現場勘察、驗屍、驗傷以及麻風病人的檢查確診。對麻風病人之隔離已有病所之設置等。
兩漢時期在秦制基礎上有所發展,《漢書·百官公卿表》:「太常,屬官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等六令丞。太醫令丞有二,主管醫藥,所以設二人者,一屬太常,主醫療之事;一屬少府,則主藥材之事。後漢時在少府之下設暴室,由宦官任暴室丞,供宮人及被廢皇后等療病休養之所。其次還有女醫、乳醫、女侍醫,多屬宮廷皇后、少小保健之設。其他如「醫工長」、「太醫監」、「典領方藥」等官職,似為宮廷醫藥管理之官員。值得注意的是「醫待詔」、「本草待詔」,顯然是從民間高明的醫學家、藥學家中被詔至京城皇室的預備官員。《後漢書·百官志》:「設太醫令一人,掌諸醫,計員醫二百九十三人,員吏十九人,藥丞一人,方丞一人,藥丞主藥,方丞主方,..考補選用均由太醫令主之。」此外,從《折傷簿》之出土,證明公元前80年軍隊的醫療衛生也已有了嚴格的制度。
公共衛生設施衛生設施:近幾十年來,特別是近幾年來,我國出土的醫藥衛生文物十分豐富,尤以秦漢為最多。醫藥簡牘、帛書、帛畫等,為研究秦漢及其以前之醫藥學發展狀況提供了極為珍貴的文物資料。此外,從文獻記錄和出土的衛生文物,可知秦漢時已十分講究環境衛生。如飲食衛生方面有公共水井,在水井建設上更有井亭、井欄、井甃等完善的設備以保持水的清潔衛生;還有炊事用的灶具、灶台、甌、盛水器、食具和冷藏食物的深井、冰窖;在洗浴衛生方面有秦阿房宮供多人同時入浴的浴池,鐵制澡盆及個人洗手浴面之器物,都說明秦漢時已很講究個人衛生。當時《漢律》規定:「吏五日得一休沐,言休息以洗沐也。」環境衛生方面,秦漢時期無論宮廷或人口聚集之城市,都發掘出大量下水道,有圓筒形的,方形的,也有五角形的,其管與管之間的接口,地下管道與地面之接連,在設計上也相當科學,尤其秦宮之五角形下水道管,非常堅固。漢代除陶製的下水管道外,還有以礱石為溝建造者。《三輔黃圖說》:「未央宮有石渠閣,蕭何所造,其下礱石為道。」這更是較大型的下水道建設。又如城市街道的防塵,不但要求定期灑掃,而①《史記·刺客列傳》。
②賈靜濤:《雲夢秦簡與醫學、法醫學》,見《中華醫史雜誌》1980年1期。且設計製造了灑水車之類的工具。畢嵐鑄作「天祿蛤蟆」,可以噴水;還有「翻車」、「渴烏」等引水車作為噴水灑掃街道的機械。《後漢書·張讓傳》:「又作翻車、渴烏,施於橋面,用灑南北郊路,以省百姓灑道之貴。」此外,各地都從漢墓的明器中發現許多造型各異或大同小異的豬圈、公廁等,說明當時人畜已經分離,從而可以減少很多消化道傳染病。清潔俑的出土,更證明秦漢時期我國人民對清潔衛生的重視。
第八節中外醫學交流
秦始皇篤信方士,妄圖長生不老,有琅玡方士徐市,上書始皇,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徐市等至日本,不返。此舉雖屬荒誕,卻是中日醫學交流之嚆矢,徐市在日本人民的心目中有著崇高的地位。西漢張騫出使西域,從今阿拉伯世界帶回許多藥用植物,如石榴、胡桃、胡瓜、苜蓿、蒜葫、胡荽、西瓜、無花果等。後漢馬援「在交趾,常餌薏苡實,用能輕身省欲,以勝瘴氣」①,後帶回薏苡仁等。《後漢書·大秦國傳》:「合會諸香,煎其汁,以為蘇合」②,是今日常用中藥蘇合香傳入之最早記載。如此等等,豐富了我國本草學寶庫。
①《後漢書·馬援傳》。
②《後漢書·大秦國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