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十一章 賈誼晁錯劉安
西漢早期,先秦諸子學風仍有流傳。賈誼亦儒亦法,晁錯是法家,劉安雜收諸家。
第一節賈誼
青年政論家及其早死
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時稱賈生。西漢著名的政論家。
賈誼十八歲時,以能誦讀《詩》、《書》,善寫文章,在郡中頗受稱譽。河南守吳公因治郡和平數為「天下第一」,又是同邑李斯的學生,為文帝所了解,被徵召入朝任為廷尉。吳公向文帝推薦賈誼「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於是賈誼被文帝召以為博士。
這時朝廷官員多為年長者,因自漢朝建立二十多年來一些功臣宿將多據要職,一般老官吏也未退休。賈誼入朝時年僅二十出頭,在朝廷官員中最為年少。他年輕敢為,思想敏銳。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他都為之對答,還盡如人意。諸生於是公認他才能出眾。文帝為之高興,破格提拔他,一年中升至太中大夫。
賈誼以為漢朝代秦已二十多年,天下安定,應當適時改進一些陳規舊法。他說:「漢承秦之敗俗,廢禮義,捐廉恥,今其甚者殺父兄,盜者取廟器,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為故,至於風俗流溢,恬而不怪,以為是適然耳..漢興至今二十餘年,宜定製度,興禮樂,然後諸侯軌道,百姓素樸,獄訟衰息。」①同時草擬了色尚黃,數用五,改官名,更法令及列侯就國等一些具體方案,呈奏於文帝。文帝因初即位,權位不穩固,自以為不宜過早改制,但對賈誼頗為賞識,考慮將他提到公卿的位置上。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東陽侯張相如、御史大夫馮敬等將相大臣都對賈誼之議非常反感,乃詆毀賈誼說:「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這些人多是漢初功臣,盤據要職,安於現狀,害怕改制損害了他們的權益,故公開反對賈誼改制之議,自然也反對重用他為公卿。文帝遷就功臣宿將,只好稍稍疏遠賈誼,將他外放為長沙王太傅。
長沙國在遙遠的南方,距離京師數千里。賈誼辭別京師前往長沙,因是被排擠出京,又聞長沙炎熱潮濕,擔心身體不能適應,心情非常不好。在渡湘水時,寫了《吊屈原賦》以悼念偉大的屈原,並「因以自喻」。其辭有云:烏呼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鵠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德煇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兮,遙增擊而去之。①賈誼把自己的遭遇與屈原命運連繫起來,認為同遭庸人的排擠與迫害,只好遠走高飛;並要發揚屈原精神,堅決與庸人對立與鬥爭。
賈誼做長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文帝六年,公元前174年)四月,有天下午,一隻鴞飛入他的房間,立在座位旁邊。鴞,又稱貓頭鷹,楚地人稱其為「鵩」,傳說是「不祥鳥」。賈誼外放,本來感觸良多,便藉機寫《鵩鳥賦》,以抒情懷。其辭有云:萬物變化,固無休息。斡流而遷,或推而還。形氣轉續,變化而嬗。■穆無間,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吉凶同域。..①本節材料主要依據於《史記·賈生列傳》和《漢書·賈誼傳》,凡引此兩傳文字不另加注。①《漢書·禮樂志》。
①此據《漢書·賈誼傳》所載;《史記·賈生列傳》所載,個別文字稍有不同。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養空而浮。德人無累,知命不憂。細故蒂芥,何足以疑!②賈誼接受了老莊思想,據禍福相倚之說,認為人生如浮舟,準備對吉凶生死坦然處之,所以不計較細小變故,也不放棄自己的見解,表示出他對生活與政治仍然具有一定的信心。
又過了一年多,賈誼被文帝徵召入京朝見。入見時,文帝正坐在未央殿前宣室里受祭神的余肉。文帝因感於鬼神之事,就向賈誼問鬼神之本。賈誼具體他講了為什麼有祭鬼神的緣故。一直談到半夜,文帝在席上逐漸向前移動坐位,細心地聽賈誼之言。快結束時,還說:「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不久,任命賈誼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劉勝(又名楫),是文帝的小兒子,受寵愛,而好書,所以命賈誼輔導之。同時,文帝在政治上還徵求賈誼的意見,「數問以得失」。
過了幾年,梁王劉勝從馬上墜下而死,賈誼作為梁王師傅自感有失輔導之責,經常傷感,過了一年多,也去世了。他死於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終年僅三十三歲。原有集,已散佚,今人輯有《賈誼集》,其中包括《新書》五十六篇、疏七篇、賦五篇及其他文章。
《過秦》賈誼在其短暫的政治生活中,非常關心國家大事。他察覺當時社會存在嚴重矛盾,政治有著不少過失,反覆思考國家長治久安之計,或著書立說,或上書建議,發表一些具有重要意義的政論,最著名的是《過秦》與《治安策》。
賈誼寫《過秦》的主要論旨,是如何安民的問題。他說:「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這是他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結合現實政治,發表政治見解的表白。他在漢初統治者劉邦、著名學者陸賈等人總結秦漢之際歷史經驗的影響下,也很注意總結秦亡漢興的歷史經驗,大約二十二歲那年就寫了著名的《過秦》,認真地總結了秦朝興亡的歷史經驗和教訓,為漢初的政治改革提供了歷史根據。
此論首先肯定秦的統一結束分裂戰亂的局面,得到廣大人民的擁護。他指出,早在秦孝公時代,商鞅協助孝公,「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孝公之後,惠王、武王、昭襄王等都繼承了孝公事業,才能「吞二周而亡諸侯」,實現統一,「威振四海」,使得「天下之士斐然鄉(向)風」,老百姓「莫不虛心而仰上」。這是評論秦的統一之功,也是肯定漢初的統一大業。在當時諸侯勢強,存在著分裂割據危機之時,此論是具有現實意義的。
此論又指出,秦始皇吞併六國之後,加強了統一措施,還繼續強化軍事力量,使秦的統一呈現出空前的盛況,甚至秦始皇去世後,「餘威振於殊俗」,影響還是不小。這個總結,也符合秦始皇於武力統一後,為鞏固統一而在思想上和政治上實行有力措施的實際情況。
此論的重點是總結秦朝二世而亡的經驗。曾說:好端端的一個統一皇朝,到了秦二世即位,不幾年就被陳涉起義和諸侯叛變衝垮了。論秦朝,此時的②此據《漢書·賈誼傳》所載;《史記·賈生列傳》所載,個別文字稍有不同。權勢不減當年,威力自然不小。論陳涉,無論是出身地位,還是武力智謀,都比不上以前的六國諸侯。但為什麼陳涉作難,秦朝就垮台了呢?賈誼指出:「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意思是,秦統一前後的形勢不同,統一之前處於攻勢,那是可以憑藉武力的;統一之後已處於守勢,就應該施行仁義,而秦朝卻「暴虐」不施仁義,所以滅亡。
應該指出,秦吞併六國之後,社會上存在著兩類矛盾:一類是新舊勢力的矛盾,或者說是秦朝統治者與被征服的六國貴族及保守勢力之間的矛盾;一類是地主階級與農民及廣大人民的矛盾,這是當時的基本矛盾。秦朝的暴力,施之於舊勢力是完全必要的,不可否定;用之於廣大人民是必然的,但要批判。賈誼所論,沒有區分兩類矛盾,籠統地批判和否定秦朝「暴虐」,未免失之片面性。但他一再提出,秦始皇本來就「不親士民」,秦二世不僅不能「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反而嚴刑重賦,苛剝百姓,子嬰又不「安土息民」,以至於「百姓怨望而海內畔(叛)矣」。這就指出了秦朝統治者在激化了的矛盾之中垮台的原因。同時還指出秦朝統治者拒諫飾非,使得「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這些議論都是正確的。他所說的「牧民之道,務在安之」,是總結秦朝二世而亡得出來的關鍵性的經驗教訓。這也是他立足於漢初「載其清淨,民以寧一」的現實,而為「與民休息」政策提供的有力的歷史論據。
《治安策》賈誼向文帝所上的《陳政事疏》,又稱《治安策》,是在揭露現實矛盾的前提下,而提出治國安民的方案,故此論比之《過秦》,政論性更突出,論旨更具體。他首先批判當時有種「已治已安」的論調,指出:「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他以為當時未治未安,存在嚴重危機。於是,談了下列幾點:首先指出,諸侯王國勢大而使國家不安,必須「眾建諸侯而少其力」。
漢初實行郡國制度,既有直屬於漢皇朝的郡縣,又有相對獨立的諸侯王國。諸侯王國與漢皇朝有一定的離心力,時而久之,分裂割據與統一集權的矛盾從緩和趨於激化,由隱蔽走向公開。賈誼覺察到,漢皇朝初期平定了異姓王叛亂之後,剛分封不久的同姓諸侯王「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先是淮南厲王劉長陰謀奪取帝位,接著是濟北王劉興居起來造反,繼之又有人告發吳王劉濞正在謀叛。他強調「天下之勢方病大瘇」,「失今不治,必為痼疾」,務必抓緊時機,治之於未亂之時。
賈誼以為,要解決分封制帶來的矛盾,只有加強朝廷權力,「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使諸侯王聽命於漢皇朝;對於那些反叛者,堅決予以法治。他第一次提出了「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主張,就是將諸侯王國以大化小,因為「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此論對於以後晁錯的「削藩策」和主父偃的「推恩法」有很大的啟發作用,為文景之世的「削藩」和武帝之世的推恩分封諸王子弟提供了理論依據。故史稱:「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采賈生之議分齊、趙,景帝用晁錯之計削吳、楚。武帝施主父之冊,下推恩之令,使諸侯王得分戶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①此說是符合史實的。
其次指出,匈奴侵擾而使漢朝不安,必須對匈奴嚴加控制。西漢之世,匈奴是漢朝之勁敵,常侵擾漢的邊境,掠奪人口與財物,為漢朝面臨的一個大難題。漢皇朝初期,與匈奴戰爭,負擔和損失太重;與匈奴和親,又必須付出很多財物,而且難以阻止其不再來侵擾。賈誼從大漢族主義出發,認為當時漢朝與匈奴的關係是頭足顛倒,漢朝患了半身不遂的痱疾。他認為,這種病應該治,也可以治,因為漢大於匈奴。他向文帝要求承擔制馭匈奴的任務。後來沒有兌現。
還指出,豪富奢侈而隱伏危機,必須「移風易俗」,以「定經制」。西漢之世,豪富通過巧取豪奪,取得大量財富,他們一方面使用成群奴婢,過著侈靡生活,消耗了大量的勞動成果,影響當時的農業生產;一方面上與王侯公卿等權貴分庭抗禮,儼然獨立姿態,形成一種幾乎不為政權左右的經濟勢力。這對封建經濟與封建政權存在不利因素,但當時統治階級中的凡夫俗子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他指出當時買賣奴婢,豪富奢侈的嚴重事實,說豪富者在物質享用上幾乎超過帝王之家,在經濟上越出等級制之軌。又說: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無飢,不可得也。饑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無為奸邪,不可得也。國已屈矣,盜賊直須時耳。這指出了有豪富必有貧民,貪富之間深刻的矛盾,必然隨之產生激烈的對抗和鬥爭。
同時,賈誼指出秦漢風俗敗壞: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
這指出了自秦以來上下都淫侈貪利,不顧禮義廉恥。而公卿大臣忙於行政事務,安於現狀,無視風俗敗壞,不知大體。賈誼以為,必須針對世風,而「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就是要使逐利轉向為義。解決豪富侈靡與風俗敗壞之法,是宣傳重義而輕利,是用封建主義強行抑制。其法較為消極,故在當時收效甚微。稍後,武帝鹽鐵專利,官府經商,上下侈靡,效果也不好。
此論還談到,重法輕禮而禮義道消,必須重禮,以禮義教太子,以禮義待君子,才能使政權興而不亡。
除《過秦》、《治安策》外,賈誼還有一些重要的政論文章,如:《論積貯疏》論重農抑商,「驅民而歸之農」;《諫鑄錢疏》論國家控制銅,「收銅勿令布」,等等。
在《論積貯疏》中,賈誼曾指出當時百姓棄農經商和經濟不佳的實情與困境,說: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月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①《漢書·諸侯王表·序》。
這與《治安策》所揭現狀是一致的。但《治安策》未提出針對性的經濟對策;而《論積貯疏》則提出了「積貯」與「驅民而歸之農」的方針。這在當時,可謂有的放矢,英明之見。一個國家,如果是以農立國,如漢朝那樣,就得以農為本,就得抓糧食的生產與積儲;否則,就會出亂子。這是由史實所證明了的。
在《諫鑄錢疏》中,賈誼曾指出當時百姓有的棄農而采銅,私鑄銅錢,影響了農業生產,也攪亂了幣制。他認為,聽之任之,不行,嚴令禁止,也不是好辦法;他建議「上收銅勿為布」,就是國家對銅加以控制而不散放。此論之後,漢皇朝禁民鑄錢,官府掌握制錢大權,實際上是賈誼思想在政策上的兌現。
賈誼年輕有為,關心國家大事。其思想有兩點很可貴:一是正視社會矛盾而提出改革意見,無因循之陋,有勃勃生氣;二是尊重歷史,承認陳涉起義在秦漢之際所起的歷史作用,並有「自古至於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①的名言。象他這樣的青年人,在我國歷史上並不多見。
①《新書·大政》上。
第二節晁錯
「削藩策」和晁錯之死
晁錯(?—前154),西漢潁川郡(今河南禹縣一帶)人。早年跟軹縣張恢先生學習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學說。因通曉文獻典故,走上了仕途,當了太常掌故。一生中著作二十篇。
漢初,對文化學術事業較為重視。文帝時,朝廷沒有一個研究《尚書》的專家,只聽說濟南人伏勝原是秦朝的博士,精通《尚書》,已經九十多歲,因年老不能徵召,文帝就詔令太常派人去向他學習。晁錯被派去學習,回朝後,上書報告向伏勝學習《尚書》的情況。從此晁錯被任命為太子舍人、門大夫,後又提升為博士。他呈上《言太子知術數疏》,很受文帝的稱讚,被任命為太子家令。因他善辯,得到太子劉啟的寵愛,在太子家裡號稱「智囊」。這時匈奴勢力強盛,往往前來擾亂,漢朝實行防禦政策。晁錯呈上了《言兵事疏》。文帝予以讚許,並以尊崇對方的言語給予答詔。晁錯又把「守邊備塞、勸農力本」這兩件事,作為當世之急務,向皇帝呈上《守邊勸農疏》。文帝聽從了晁錯的建議,招募百姓遷徙到邊塞地區。晁錯又呈上《募民實塞疏》。
文帝詔令朝廷大臣推舉賢良文學士,晁錯是被推舉者之一。文帝親自以詔書策問,晁錯呈上《舉賢良對策》,對時政大發議論。這時賈誼已死,對策者一百多人,唯有晁錯名次最高,於是提升為中大夫,做了朝廷的顧問。晁錯面對當時諸侯與朝廷存在矛盾的情勢,提出「削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上書達三十篇。文帝雖然沒有完全採納,「然奇其材」,當時,太子劉啟讚許晁錯的計策,而袁盎等一些大臣「多不好錯」。
景帝(即文帝的太子劉啟)即位,很想有所作為,馬上提拔晁錯為內史,讓他掌治京師。晁錯多次請求與景帝個別談話,所議都被聽取,受寵超過九卿,「法令多所更定」。這就引起了一些老臣的不滿。丞相申屠嘉是「高帝時大臣」,因「自絀所言不用,疾錯」①。他覺得晁錯所為不對,但又無法阻止。內史府座落在太上廟的牆外,大門朝東,因外有廟牆擋著,出入不方便,晁錯就命令開了一個南門以便出入,因此鑿開了堧垣(廟外的圍牆)。申屠嘉得知大怒,打算把此事奏請皇帝殺掉晁錯。晁鍺聽到消息,當晚請求皇帝個別接見,說明情況。申屠嘉上朝報告,說晁錯擅自拆廟牆為門,請求交給廷尉處死。景帝心裡已經明白,說:「此非廟垣,乃堧中垣,不致於法。」申屠嘉無可奈何,退朝後憤怒地對其部下長史說:「吾當先斬以聞(即先斬後奏),乃先請,為兒(指晁錯)所賣,固誤。」回到家裡,因氣憤「歐血而死」②。從此晁錯更為顯貴。
晁錯升任為御史大夫,掌管全國糾察、彈劾等事,地位僅次於丞相。他向景帝報告諸侯王勢力膨脹的事實,請求削去他們的「支郡」。景帝將晁錯的建議交給公卿、列侯和宗室討論。誰也不敢反對,獨有外戚竇嬰持不同意見,由此與晁錯產生矛盾。對於晁錯所更定的三十章法令,諸侯「喧譁」。晁錯的父親知道後,急忙從潁川老家趕來長安,對晁錯說:「上初即位,公②本節材料主要根據於《史記·晁錯列傳》和《漢書·晁錯傳》,凡引此兩篇文字不另加注。①《史記·申屠嘉列傳》。
②《史記·申屠嘉列傳》。
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讓多怨,公何為也!」晁錯答:「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其父說:「劉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歸矣!」於是這位膽小怕事的老人喝了毒藥而死,臨終時說:「吾不忍見禍逮身。」
過了十多天,吳楚等七國起兵反叛朝廷,聲稱誅伐晁錯。景帝與晁錯商議出兵征伐,晁錯打算讓景帝親自帶兵出征,自己在京城留守。這時竇嬰所推薦的袁盎正應詔來到。景帝向袁盎問對付吳楚叛亂的策略和具體辦法。袁盎原與晁錯有矛盾,又因受吳王劉濞賄賂被晁錯懲治過,懷恨在心,現在景帝發問,見報復的時機已到,就要求個別談話。景帝命眾臣退下,獨有晁錯還在。袁盎對景帝說:「臣所言,人臣不能得知。」於是景帝讓晁錯出去。晁錯退避到東廂房,心知袁盎在搗鬼,十分惱恨。這時袁盎對景帝說:「吳楚相遺書,言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謫諸侯,削奪之地,以故反,名為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景帝面臨著重要的決策,是犧牲晁錯而向吳楚讓步呢?還是堅持重用晁錯而堅決征伐吳楚呢?他一時默然不語,過了很久才表示,要看真實情況如何,並說:「吾不愛一人謝天下。」意思是,如果情況真象袁盎所說,那就可以犧牲晁錯而向吳楚認錯。袁盎還要求景帝仔細考慮。景帝就任命袁盎為太常,秘密地出使吳國。
又過了十多天,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張歐向景帝劾奏晁錯。他們認為,吳王反叛朝廷,應當誅伐,現在御史大夫晁錯提出討伐軍不可交給群臣,而要陛下親自帶領,讓晁錯居守京師,又主張把尚未淪陷的徐、僮等縣送給吳國。這說明晁錯不能宣揚陛下德信,打算疏遠君主與臣民的關係,又打算以城邑送給吳國,實無臣子之禮。他們建議:「錯當腰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臣請論如法。」景帝下令說:「可。」晁錯還不知道。於是派遣中尉召晁錯,騙他乘車巡行市中。晁錯穿著朝服被斬於東市。
晁錯死後,在討伐軍中當校尉的鄧公,回朝來報告軍事,面見皇帝。景帝問他:你從部隊中來,知道晁錯處死,吳楚罷兵否?鄧公回答:吳王蓄意謀反已幾十年了,是因削減他們的封地而惱怒,以誅晁錯為名,其本意並不在晁錯。現在殺了晁錯,我擔心天下之士箝口不敢再講這件事了。景帝驚問:「何哉?」鄧公說:「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劃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喟然長嘆,說:「公言善,吾亦恨之。」景帝後悔莫及。
晁錯政論的進步性晁錯生活的西漢前期,是我國歷史上鞏固和發展國家統一和封建專制的重要時期。他的政治言論和活動,對當時的國家統一和封建專制,對所謂「文景之治」,起了重要的促進作用。
晁錯在治國問題上,主張君主集權、任人唯賢。晁錯在《舉賢良對策》和《言太子知術數疏》兩篇政論文中,根據歷史經驗和朝廷面臨的形勢,論述了發揮朝廷的威力,打擊分權和分裂勢力的問題,為加強封建專制提供了思想武器。在《舉賢良對策》中,晁錯提出了加強國家政權必須遵循的一些原則,其中特彆強調君主要「躬親」政事,通過君主親自執政,以加強封建專制主義的集權。文帝對他的對策很欣賞,擢為「高第」,說明君臣倆是靈犀相通的。
在《舉賢良對策》中,晁錯較為系統地論述了選拔人才的意義和標準。
他指出,古代賢明的君主之所以賢明,就在於他們善於選擇賢臣以輔助自己。他詳細地論述了選拔賢臣的標準和條件:制定法令以「興利除害,尊主安民」為目的,而不是「苦民勞眾」;對害國傷民的法令與行為,要敢於「直言極諫」,「請而更之」,而不是聽之任之;按功罪定賞罰,不徇私情;品行端正,「遭患難不避死,見賢不居其上,受祿不過其量,不以無能居尊顯之位」。這是強調「任人唯賢」,而否定「任人唯親」。
在《舉賢良對策》中,晁錯還闡述了自己對制令行政要「本於人情」的政治見解。他說,三王時代君臣合謀相輔,計安天下,使得「百姓和親,國家安寧」,是「明於人情」的功效。還說,人情都是「欲壽」、「欲富」、」欲安」、「欲逸」,就是想要活得長一點,家庭富一點,生活安一點,還要舒服一點;三王對待的辦法,則是「生而不傷」,「厚而不困」,「扶而不危」,「節其力而盡」,就是順乎人情的做法,而不是違背民情。晁錯說三王如何如何,顯然不是歷史事實,而是藉助於傳說以表自己的政見。他要明乎人情的,是要漢朝統治者明乎當時的階級鬥爭和政治鬥爭的形勢,接受秦朝末年「賦斂不節」、「宮室過度」、「民力疲盡」,以至「內外咸怨」、「陳勝先倡,天下大潰」的歷史教訓,不致於有覆舟之災。晁錯強調本於人情,是為了「名位不失」,使「天下樂其政,歸其德,望之若父母,從之若流水」,也就是為了鞏固封建統治,但這對國家統一和社會安定也還是有利的。
在《言太子知術數疏》中,晁錯強調君主要知「術數」,就是要講究任用官吏、駕馭政權、控制國家的方法和手段。他指出,皇太子雖然讀書很多,而未深知術數,是無用的,所以提出用「術數」教育太子的建議。文帝對此頗為稱許,所以任命晁錯為太子家令,輔導太子劉啟學習。後來劉啟為帝頗有權術,與晁錯的輔導自然有一定關係。
晁錯在經濟思想方面,是主張重農貴粟,防荒備戰。經秦楚之際大戰亂,到了漢初,「民失作業」,土地荒蕪,糧食缺乏,人民困苦,以至「人相食,死者過半」的地步①。同時,有些諸侯王與地主富商私營冶鐵、煮鹽、鑄錢等手工業和商業,嚴重地影響了農業生產和朝廷收入。西漢朝廷早就制定了重農抑商政策,雖有一定的功效,但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晁錯在《論貴粟疏》和《勿收農民租》兩篇政治經濟論文中,針對當時政治經濟情況,發揮了先秦法家的「耕戰」思想,提出了重農、貴粟、抑商、防備邊患和防水旱災害等一系列政治經濟主張,對於發展當時的經濟和鞏固封建統治,起了積極的作用。
在《論貴粟疏》中,晁錯開頭就提出了發展農業、搞好糧食生產的「開其資財之道」問題。他認為,民眾如果飢不得食,寒不得衣,即使慈母也難保全其子,君主也難保全其民,所以英明之主應當「貴五穀而賤金玉」。他說:「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重農貴粟實是其經濟思想的核心問題。他向文帝建議,為了長有其民,就要鼓勵百姓從事農業生產,廣積糧食,充實倉庫,以供應邊防之需,防備水旱之災。他還針對當時「地有遺利,民有①《漢書·食貨志》。
餘力」,「游食之民未盡歸農」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一些重農貴粟的具體措施,如:勸農力本,使游食之民盡歸於農,以保證農業生產有穩定的勞動力;「薄賦斂」,甚至「可時赦,勿收農民租」,使農民有一定的糧食儲備,有能力供給戰爭物資和應付水旱之災;「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納粟於國者「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從富人那裡取得糧食,就可少收農民的賦稅,這就是「損有餘補不足」的辦法。這在以小農經濟為基礎,需要發展農業生產以防荒備邊的西漢社會,是適時的可貴的經濟思想與主張。
同時,晁錯對於當時的「弛禁」政策①,對於私人冶鐵、煮鹽、鑄錢不加限制,以至富商與諸侯王富侈,農民貧困,出現了農民「棄本逐末」,大片農田荒蕪,「耕者不能過半」狀況,極為不滿。他指出:「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他認為要改變這種狀況,只有抑商而重農,使游食之民盡歸於農。
文景之時是貫徹重農政策的。文帝曾規定入粟拜爵的標準與辦法,下詔減收一半租稅,還一度免除民田的租稅。景帝屢次命令「有司以農為務」,「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②。所以當時農業有所發展,「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蓄積有餘」③,米價降低,由漢初每石五千錢降至每石數十錢④。到武帝時,竟有「京師之錢累巨萬」,「太倉之粟陳陳相因」,「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的盛況。這說明晁錯的重農抑商思想,符合於當時的歷史要求。
晁錯在軍事思想方面,主要是守邊備塞,抵禦侵擾。他在《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募民實塞疏》等三篇軍事論文中,根據當時漢匈鬥爭的形勢,提出了守邊備塞的方針政策以及抵禦匈奴的戰略戰術。
在《言兵事疏》等文中,晁錯總結了近世漢匈關係的經驗教訓,分析了雙方的特點和長短,提出了對待匈奴的戰略戰術。以從事農業的漢民眾對待前來侵擾的遊牧族,晁錯以為漢初那種敵來則消極抵抗,敵去則缺乏邊防的被動挨打狀況,必須解決。他主張招募內地之民移屯於邊塞,適當安排,使他們一面從事農業生產,一面進行軍事訓練,亦農亦兵,「卒伍成於內」,「軍正定於外」,做好守邊備戰工作。
在《守邊勸農疏》和《募民實塞疏》中,晁錯強調募民徙邊,一定要「本於人情」,使他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這就要求官府為他們安排好生活與生產,不僅要管衣食住行,還要注意「男女有婚,生死相恤,墳墓相從」。這樣才能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貧民相募而勸往」。同時,要把徙邊之民組織起來,「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四里一連」,「十連一邑」。按組織進行軍事訓練,「居則習民以射法,出則教民以應敵」。再加之有一套賞罰獎勵的辦法,就可起到守衛邊塞和維護農業生產的作用。在《言兵事疏》中,晁錯從實際出發提出的戰略戰術,也是值得一提的。他把「得地形」、「卒服習」、「器用利」作為克敵制勝的重要條件,詳盡地論述了武器、地形與士兵三者間的關係。他認為,武器要完備精良,要選擇和創造有利的地理條件,還要嚴格訓練士兵,使他們行動敏捷,嚴守紀律,①《史記·貨殖列傳》。
②《漢書·食貨志》。
③《風俗通義》。
④《漢書·食貨志》。
掌握好手中的武器。在此基礎上,又提出兵器要利,士兵可用,將要知兵,君要擇將等軍事要素。晁錯還提出聯合受匈奴政權壓迫的少數民族,供應其作戰物資,發揮其「長技」,使其與漢軍「相為表里」,共同抗擊匈奴侵擾的策略思想。
第三節劉安「謀反」案件
劉安(前179—前122),沛郡豐(今江蘇豐縣)人。漢高祖劉邦之孫,淮南王劉長之子。文帝八年(公元前172年),封為阜陵侯。文帝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封為淮南王。在西漢政治上和學術上都有一定的影響。
劉安好讀書鼓琴,辯博善為文辭,不喜歡嬉遊打獵,很注意撫慰百姓,「流譽天下」。曾「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中有蘇非、李尚、左吳、陳由、雷被、毛周、伍被、晉昌及大山、小山等等,在其主持下編寫《鴻烈》(後來稱《淮南鴻烈》,也稱《淮南子》)。當時武帝「方好文藝」,對父輩劉安(叔侄關係)較為尊重。每次給予書信,常召司馬相如等文士看過草稿才發出。劉安入朝獻上新作,往往為武帝喜愛而秘藏。曾受命寫《離騷傳》,早上受詔,日食時就獻上。又獻《頌德》及《長安都國頌》。每次宴見,談說政治及方技賦頌,直到黃昏才罷休。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劉安入朝。當時身任太尉的田蚡,因與劉安原有交情,親自到霸上迎接。還對劉安說:「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宴駕,非大王當誰立者!」劉安因父劉長被文帝處治而自殺,內心怨恨。現在聽田蚡此說,暗中高興,於是,一方面拉攏田蚡,贈與厚禮;一方面廣結賓客,等待時機。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武帝發兵討伐閩越,劉安上書勸諫,說用兵有害無益,得到武帝的稱讚①。可是,他自己卻在謀兵。這年,「彗星見」,有人對劉安說:「先吳軍起時,彗星出,長數丈,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劉安心想武帝沒有太子,萬一天下有變,諸侯並爭,不可不早作準備,便籌辦武器,收買人心。有些游士「妄作妖言」,阿諛蠱惑劉安,使得劉安更是暗喜,而積極預謀。
劉安對聰慧、能辯的女兒劉陵非常喜愛,常給予很多金錢,讓她在長安做偵探工作,勾結武帝的近臣。劉安與王后荼所生一子名劉遷,娶了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為妃。劉安擔心修成君泄露秘密,與太子商量之後,讓他假裝不愛妃,三個月不同席;又假裝對太子發怒,把太子與妃關在一起三個月,太子還是不親近妃。修成君要求歸去,劉安暗自高興,就讓她還了家。因此,王后荼、女兒劉陵、太子劉遷都得到劉安愛幸,「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胡作非為。
太子劉遷學用劍,自以為本領超群,聽說郎中雷被善於用劍,召之比試。雷被一讓再讓,後來劍誤中太子。太子發怒,從此在劉安面前說雷被的壞話,雷被害怕,表示願意去奮擊匈奴,實際上是想藉此離開淮南王國而到長安去。劉安聽信兒子之言,罷了雷被的官。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雷被私自跑到長安,向皇帝上書表白。武帝將他的告章交給廷尉和河南郡查究。河南郡要逮捕淮南王太子,劉安與王后荼想不讓太子去受審,打算發兵對抗,猶豫未決,十多天沒有定下來。適值皇帝有詔就淮南審訊太子,不必逮往河南郡了。這時,淮南相對壽春縣丞順從劉安之意而不及時逮送淮南王太子非常生氣,劾他犯了「不敬」之罪。劉安向淮南相說情,淮南相不聽。淮南王派①本節材料主要依據於《史記·淮南衡山列傳》及《漢書·淮南王安傳》,凡引此兩傳文字不另加注。①參考《漢書·嚴助傳》上。
人上書告淮南相,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查究。追查到劉安,劉安派人到朝廷偵探,公卿要求將劉安逮捕查辦。劉安擔心事情暴露,打算發兵對抗。太子劉遷建議不要操之過急,伺機謀刺舉兵。這時武帝並沒有批准公卿的要求,而是派遣漢中尉殷宏去審查劉安。漢中尉到了淮南,態度平和,向劉安審問對待雷被之事。劉安估計自己在此事上無多大罪過,未曾動手。漢中尉回朝報告情況。處治此案的公卿說:「淮南王安雍(壅)閼求奮擊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詔,當棄市。」就是說劉安壓制雷被不讓去奮擊匈奴,不遵詔令,應處以棄市之罪。武帝詔令不許可。公卿要求廢除淮南王,武帝又不許可。公卿要求削去淮南王國五個縣,詔削去兩個縣,使中尉殷宏赦淮南王劉安之罪。劉安起初聽到公卿要求誅之,不知定了削地之罰,聞漢使來,害怕被捕,便與太子準備照原定謀刺的計謀行事。等到漢中尉來到,向他致賀,劉安因此就未動手。但劉安被削地之後,反悔說:「吾行仁義見削地,甚恥之。」故加緊謀反。有些使者從長安來,胡說些武帝沒有男兒等事,劉安便高興;如果說朝廷治得好,武帝有男孩,劉安以為是妄言,加以否認。
劉安有個庶子劉不害,年齡最大,因不受劉安喜歡,故王后荼不以其為子,太子不以其為兄。劉不害的兒子劉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輕視其父,又因其父不得封侯而心懷不滿,陰結交外人,打算搞垮太子劉遷,以其父代之。劉遷得知,將劉建逮捕拷打。劉建心裡越加怨恨。他了解到太子曾想謀殺漢中尉的情況之後,於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派其友人嚴正向皇帝上書,說才能出眾的劉建知道淮南王太子陰謀之事。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河南郡處治。這時辟陽侯審食其之孫審卿插了一手。審卿怨恨淮南厲王劉長殺了其祖父審食其,便向其友好丞相公孫弘添油加醋地告發淮南之事。公孫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探其獄」。河南郡治劉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
起初,劉安召伍被商議軍事行動。伍被在劉安賓客中位於「冠首」①。他認為劉安考慮不周,不可妄動。劉安發怒,將伍被的父母抓起來,囚禁了三個月,逼迫伍被隨從。伍被認為淮南不足以對抗朝廷。劉安說:「苟如公言,不可以僥倖邪?」伍被說:依我之見,偽造一些朝廷、郡縣及諸侯的印章、衣冠,假傳朝廷之令,遷徙各地豪傑及其家屬到朔方郡,逮捕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再派辯士到各地遊說,這樣也許可以僥倖取勝。於是,劉安立即行動,「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大將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又使人偽裝畏死潛逃去投靠大將軍衛青、丞相公孫弘;一旦發兵,就刺殺衛青,而將公孫弘勸誘過來。
劉安打算調發其國中兵,擔心相與二千石不同意。他就與伍被預謀,打算假傳王宮中失火,如果相與二千石來救,就可乘機殺之。又打算命人穿上捕盜者之衣,持羽檄從南方來,呼喊「南越兵入界」,因此就可發兵。但尚未派出人去。劉安又與伍被商議聯合諸侯及進退之計。伍被建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占據險要,「以禁南郡之下,東收江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劉安同意,並說「急則走越耳」。
廷尉因此案牽涉很大而上報皇帝。武帝任命廷尉監為淮南中尉,前去逮捕太子劉遷。劉安得知廷尉監前來,與太子陰謀召相與二千石,打算殺了他①《漢書·伍被傳》。
們而發兵。使人召之,相來了,內史不應召而解說已經外出,中尉說有詔命在身而不能見王。在這種情況下,劉安心想只殺了相,而內史、中尉不來,沒有什麼用,就讓相退去。這時劉安仍然猶豫未決。太子以為,雖然牽連謀刺漢中尉事,但同謀者已死,口絕,就對劉安說發兵已錯過時機,恐怕不行了,並表示願意去受審判。劉安一籌莫展,已無可奈何了。這時看風使舵的伍被自動坦白,詳細地交待了與淮南王劉安謀反的情況。法吏因此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圍了王宮,盡捕了在其國境內的淮南王賓客,索得「反具」向皇帝報告。
武帝命諸侯與大臣議如何處治淮南王劉安。諸侯和大臣都說應當嚴懲之。武帝使宗正以符節治淮南王劉安。劉安聞知,自殺。王后荼、太子劉遷及所有參與陰謀者都族誅。武帝以為伍被曾說過漢朝好話,打算勿誅。廷尉張湯說:「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於是誅了伍被。廢除淮南王國而為九江郡。不久,衡山王案件發生,劉安之弟劉賜自殺,受牽連者也都被誅除。漢朝治淮南、衡山等案件「皆窮根本」①,株連而死者數萬人。時為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十一月。
劉安事件,在當時是個重大政治問題,是朝廷與諸侯矛盾鬥爭的一次大爆發,以朝廷加強了統一集權、諸侯受到削弱而告終,有才能和思想的劉安成了這場鬥爭的犧牲品。了解這個事件,有利於認識當時漢朝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的複雜性和殘忍性。
《淮南鴻烈》的編撰劉安不僅是當時政治上的一個頭面人物,而且還是當時學術界一個著名學者。他原有集,已佚。他所主持編寫的《淮南鴻烈》,據《漢書·藝文志》分為「內」、「外」,據《漢書》本傳還有言神仙黃白之術的「中篇」,而現存只是內篇部分。此書反映出他主要的學術成就和思想。
《淮南鴻烈》在形式上類似《呂氏春秋》,在思想上基本是道家,並有陰陽家、神仙家,以至「出入儒、墨、名、法」。作者好言「道」,認為宇宙萬物都由「道」所派生,而「道」是覆天載地,高不可際、深不可測的東西。說:「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者不形者乎?」②就是說,「道」不可能耳聞、目見和言傳,誰也不知是形還是無形。照此說來,「道」是不可知的神秘的東西。這說明其自然觀是唯心主義的。又說:「達於道者,反於清淨,容於物者,終於無為。」③就是說,達於「道」,只有清靜無為。這就與政治思想掛上了鉤。
此書對儒法多有譏刺,實際上是刺漢武帝內法外儒。作者說:「周室衰而王道廢,儒墨乃始列道而議,分徒而訟,於是博學以疑聖,華誣以脅眾,弦歌鼓舞,緣飾《詩》、《書》,以買名譽於天下。繁登降之禮,飾紱冕之服,聚眾不足以極其變,積財不足以贍其費。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各欲行其知偽,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而失其①《漢書·張湯傳》。
②《淮南子·道應訓》。
③《淮南子·原道訓》。
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喪性命,有衰漸以然,所由來者久矣!」①所提「儒墨」,顯然只是指「緣飾《詩》、《書》」的儒。譏刺儒者是譁眾取寵,趨炎附勢之徒,造成不良影響,以致世風日下。所指是漢儒代表叔孫通、董仲舒、公孫弘之所為。作者又說:「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擢德性,內愁五臟,外勞耳目,乃始招蟯振繾物之毫芒,搖消掉捎仁義禮樂,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號名聲於世;此我所羞而不為也!是故與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說也,與其有說也,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②這就不是譏刺儒者,而是抨擊以仁義禮樂招搖過市的「俗世之學」,以及提倡此學「暴行越智於天下」的「有天下」者。這是對漢武帝的明諷暗刺。
不僅抨擊俗世之學,而且還揭露那個「俗世」,把俗學低劣與俗世衰亂聯繫起來,加以詛咒。作者說:「亂世..為行者相揭以高,為禮者相矜以偽。車輿極於雕琢,器用逐於刻鏤,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詆文者處煩撓以為慧,爭為佹辯,久稽而不訣,無益於治,工為奇器,歷歲而後成,不周於用。」又說:「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詐偽,飾眾無用,貴遠方之貨,珍難得之財,不積於養生之具。..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亂其目;芻豢黍粱,荊吳芬馨,以嚂其口;鐘鼓管簫,絲竹金石,以淫其耳;趨舍行義,禮節謗議,以營其心。」①就是說,俗學無益於治,卻貽患無窮,那套知巧詐偽與繁文縟禮,導致追求享樂與爭相奢侈。因此,俗世是富者富有而侈靡,貧者貧困而饑寒。作者說:「富人則車輿衣纂(繪)錦,馬飾傅旄象,帷幕茵席,綺繡絛組,青黃相錯,不可為象;貧人則夏被褐帶索,含菽飲水以充腸,以支暑熱,冬則羊裘解札,短褐不掩形而煬灶口。故其為編戶齊民無以異,然貧富之相去也,猶人君與仆虜,不足以論之!」②論者以為這種貧富懸殊以及主奴區分的衰世之俗,與「俗世之學」大有關係,故其申明「羞而不為」。作者所為的,是要將道家擺在百家的主導地位,將黃老之術作為君臨天下之道。他說:「人主之術,處無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靜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為丑美好憎,不為賞罰喜怒,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無為者,道之宗,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③很顯然,作者是要抬高黃老之道,以與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相對抗。即堅持漢初的儒道之爭。漢初封建統治者為了緩和社會矛盾,採取所謂「與民休息」政策,曹參、陳平等大臣「治黃老之術」。當初勢力較大的功臣、外戚、諸侯王大多崇道黜儒,要求皇帝垂拱無為,不干預藩國的事務。所以當時諸子百家並存,道家居於優勢,儒術尚未獨尊。到了武帝之世,為了制馭大臣、削弱藩國,加強中央集權,採取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方針。司馬遷說:「孝惠、呂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及今上(指漢武帝)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①《淮南子·俶真訓》。
②《淮南子·俶真訓》。
①《淮南子·齊俗訓》。
②《淮南子·齊俗訓》。
③《淮南子·主術訓》。
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①在漢初數十年間,始終存在儒道鬥爭,「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②。這種鬥爭,一直繼續到武帝之時。淮南王劉安標榜道家而攻擊儒學,就是這場鬥爭之最後代表。而這場所謂儒道鬥爭,歸根到底,乃當時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的反映,淮南王劉安標榜道家而攻擊武帝獨尊儒術,正是代表藩國而與朝廷對抗和鬥爭的。
可悲的是,劉安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學術思想上,都是失敗的。當時,削弱藩國與獨尊儒術可謂大勢所趨;劉安逆流而動,實難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