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六章 西漢的衰落
第一節 西漢的衰落
大政方針的改變公元前49年,漢宣帝死,元帝劉奭繼立。元帝改變了漢家「王霸道雜用」的大政方針,片面地推崇儒家,削弱了國家權力,漢家政權趨向衰落。元帝的政策,為成帝、哀帝、平帝相繼承襲,以至政權落於外家之手,而出現了王莽篡漢的局面。
元帝在即位之初,即下詔徵召名儒王吉、貢禹,拜貢禹為諫大夫。他還一度重用以經術聞名的蕭望之、劉向等人。大批名儒受到提拔,進入封建朝堂。韋玄成、匡衡、張禹、翟方進、孔光等人相繼作過丞相。儒生津津樂道的治國主張,如減刑寬政,不與民爭利等,得到了實行。但是這些政策的實行並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在西漢統治已近二百年,政治腐敗日甚一日之時,寬弛的政策使封建權貴、官吏、地主們如同脫韁之馬、貪殘暴虐,對百姓敲骨吸髓的壓榨,日益加深。元帝本人還稱得上「溫恭少欲」。他曾幾次接受臣下的勸諫,降低自己的生活標準。對於百姓疾苦,他也並非不聞不問,曾下了十七道詔書,但這根本無助於貧困農民生活境況的改善。
成帝劉驁繼續執行以儒術治國的方針,曾減免天下賦算,罷除六廄技巧官,幾次賑濟受災百姓,赦免天下刑徒,並遣使察三輔、三河、弘農等地冤獄。但下層民眾從中得到的恩惠甚少,寬弛的吏治給他們造成的災禍卻在變本加厲。
哀帝劉欣即位之初,很想重振朝綱。他為澄清吏治,任用龔勝、孫寶等人為諫官,派遣官員監察各級官吏,撤換不稱職的人。他還罷除任子令,廢掉誹謗詆欺之法。為緩解階級矛盾,他也採取了一些恤民政策。曾罷樂府,禁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奢侈之物,禁郡國貢獻名獸,制定限田之法等。但在外家掣肘、權臣作梗的阻力面前,他喪失了重整朝綱的銳氣,由畏難而失望,由失望而頹唐。他面對漢家天下江河日下的局面,無所作為。
元、成、哀三朝,在政治上由寬弛而致敗亂,在民族關係處理上卻取得了很大成功。此時匈奴分裂成呼韓邪單于和郅支單于分別統帥的兩部。呼韓邪單于內附中原,漢朝對其採取安撫政策。郅支單于數度困辱漢使,在殺了漢使谷吉之後,引兵至康居國,橫行於西域。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使西域都護甘延壽在副校尉陳湯慫恿下,徵發屯田士卒及西域諸國之兵,攻殺郅支單于,消滅了這股匈奴力量。漢朝在西域重振聲威,也取得了對呼韓邪單于關係上的主動權。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呼韓邪單于再度入朝,並求和親。元帝以宮女王嬙(字昭君)許之,單于號為寧胡閼氏。終西漢之世,邊境一直比較安定,漢匈關係和睦。
宦官、外戚竊取權力的鬥爭元帝時,皇家威權下降。朝中各種勢力乘時而起,展開爭權奪勢的鬥爭。宦官、外戚竊取權力的鬥爭是其中的主要形式。
外戚史高在宣帝臨終時被拜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受遺詔與蕭望之、周堪共同輔佐元帝。元帝即位之初,信任師傅蕭望之、周堪,經常與他們討論朝政。蕭、周又舉薦宗室劉向與侍中金敞,四人同心輔政。史高受到排擠,便與宦官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相勾給。弘、石二人在宣帝時就掌握了朝廷機要。元帝對之信用不疑,委之以朝政。望之等人擔憂外戚史氏與外戚許氏的放縱及弘恭、石顯的擅權,多次勸諫元帝斥逐這些奸佞,整頓朝廷綱紀。可是元帝依違無斷,「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任憑「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①。經過數年的鬥爭,元帝竟在石顯等人挑唆下,迫使蕭望之自殺,摒棄周堪、劉向等人於權力中心之外。
在蕭望之等人之後,又有京房在與宦官佞臣的鬥爭中被害。京房是著名經學家,擅長陰陽災異之說,曾數次上疏因災異言政事,得到元帝賞識。他用歷史上君主信任佞臣導致敗亡的事例啟發開導元帝罷黜石顯,言詞明白切至。石顯在得知京房謀議之後,藉故除掉了這個政敵。
在與石顯等人的鬥爭中,還有賈揖之丟掉了性命,陳咸、楊興受到貶黜。奸佞受寵,直臣被斥,助長了朝廷諂諛自保之風。劉向為元帝所描繪的圖景:「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①,變成了無情的現實。
成帝即位,石顯被誅,宦官集團在政治鬥爭中失勢,外戚集團代之而起。成帝的軟弱無能過於其父,母黨王氏集團乘機崛起。王氏家族中有十人先後封侯,五人任大司馬,長期把持朝政。成帝毫無主見,政權完全操縱在母舅王鳳等人手中。有一次,成帝召見貴族子弟劉歆,很欣賞劉歆的才能,準備拜他為中常侍。手下人提醒成帝,一定要經王鳳同意才行。成帝起初很不以為然,可是請示過後,他只能服從王鳳的意見,拜劉歆為黃門郎。王氏專權,引起了朝臣的憂慮。京兆尹王章借談災異之機,多次晉見成帝,建議罷退王鳳,收回王氏之權。王鳳得知後,以辭職相要挾。在母后王政君的逼迫下,成帝只好羅織罪名,將王章下獄,迫害致死。經過這一回合的較量,「公卿見鳳,側目而視。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②。王鳳死後,其兄弟子侄輪流執政,橫行無忌,氣焰熏天。對劉氏政權忠心耿耿的劉向等人深知外戚勢力的過分膨脹必然構成對皇室的巨大威脅。他們多次告誡成帝:自古以來沒有萬世長存的政權,要抑制王氏等外戚勢力的發展,以防止劉氏政權的滅亡。無奈成帝勇於納諫,無力回天,對於這些言詞激切,義形於色的勸諫,只能感慨、讚嘆、悲傷其意而已,根本沒有收回威權的氣魄和膽略。
在皇權與外戚、宦官等集團的較量中,飽讀《詩》、《書》的儒臣們分成了兩大陣營。忠直之臣如劉向、京房、王章、朱雲等人敢於挺身而出,與腐朽勢力進行堅決的鬥爭,結果不是被殺就是被貶,受到了沉重打擊。匡衡、張禹、孔光等人採取明哲保身態度,奴顏卑膝,諂事權貴,唯外戚馬首是瞻,唯求保住身家性命,求得榮華富貴。另有一班所謂直臣如谷永等人,雖然言詞激切,頗能指明當世政治得失,實際上卻因早已投身於權貴之門而無所顧忌。
哀帝上台後,收回了被王氏長期把持的大權。可是他同樣受制於自己的①《漢書·楚元彐傳》。
①《漢書·楚元王傳》。
②《漢書·元後傳》。
祖母傅氏和母親丁氏之黨。傅、丁二氏挾制哀帝,使其家族取代了王家的尊貴地位。他們盡力擴展權勢,作威作福。經過一番爭論,傅、丁二氏甩掉了藩妾身份,取得了皇太后的尊號,家中子弟接踵盤踞要津。傅家封侯的六人,大司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丁家二人封侯,一人任大司馬,六人任將軍九卿二千石。他們兩家中任侍中諸曹的各十幾人。對於他們的驕奢跋扈,也有一些朝臣進行了鬥爭,老臣師丹因此被罷官奪爵。在外戚集團中,傅太后從弟傅喜可以說是出污泥而不染的皎皎者。他恭儉禮讓,擁有很高聲望。對於家族的暴興,他深感憂慮。對傅太后攬權、干政、擴大家族勢力的舉動常常進行一些規諫和抗爭,由此得罪太后,被免去官職。
西漢晚期,外戚借著與帝王的特殊關係發展權勢,帝王也借重外家勢力以維系統治。外戚一旦羽翼豐滿,又要回過頭來與帝王展開你死我活的廝殺。成、哀、平三朝的政治舞台上演的,正是皇家與外戚、外戚與外戚你爭我奪的歷史鬧劇。
除外戚亂政外,哀帝又為這幅動亂畫圖添加了幾筆油彩。他寵幸嬖臣董賢,對之賞賜無算,任其為大司馬衛將軍,執掌朝政,甚至表示要將皇位讓給董賢。丞相王嘉上疏勸諫,希望哀帝保持初即位時的恭儉作風,不要因私寵而敗壞制度。哀帝假託太后遺詔,要益封董賢二千戶。王嘉又封還了這封詔書,並再次規勸哀帝。哀帝大發雷霆,召王嘉詣廷尉詔獄。王嘉不肯按慣例自裁,在獄中不食,嘔血而死。
哀帝短祚,在位六年病死。以王莽為代表的王氏集團在元後王政君的支持下,再整旗鼓,捲土重來。王莽在王家累世擅權的基礎上,經過多年苦心經營,終於推翻了西漢政權,建立起王氏的新朝。
第二節 王莽篡漢
王莽篡漢
王莽字巨君,出生於魏郡元城王氏家族,是元帝皇后王政君弟弟王曼的兒子。成帝時,王莽的祖父王禁和伯父王鳳、叔父王譚、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人均封侯,只有王曼因為早死,沒有封侯。
王莽的同族兄弟,依仗權勢,競為奢侈,橫行不法。王莽自幼節儉,沒有堂兄弟的那種習氣。他努力學習,曾以名儒沛郡陳參為師,研習《禮經》。他對母親克盡孝道,對寡嫂孤侄盡心照料。在地位尊顯的叔伯父面前,他禮貌有加,頗能得他們的歡心。伯父王鳳病重,他親自煎湯嘗藥,一個多月衣不解帶。王鳳深為他的孝行所感動,臨死前再三囑咐成帝和妹妹王政君,一定要好好關照王莽。王莽因此被征為黃門郎,開始了他的仕宦生涯。
王莽多方收買人心,贏得了很高的聲譽,任黃門郎不久,即升為射聲校尉。當時的名士戴崇、金涉、陳湯等人不斷在成帝面前讚譽王莽。於是成帝在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封王莽為新都侯,官職升遷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職位越高,王莽越是嚴於律己,謙恭待士,常用自己的車馬衣服賑濟賓客,弄得家中沒有餘錢。朝野人士都為他的行為感動,爭相為他作宣傳。他的聲譽越來越高,連叔父們也自嘆不如了。
王莽在政治鬥爭中很有權謀。他的姑表兄淳于長發跡較早,官居九卿,地位和權勢均在他之上,又深受成帝和元後寵信。王莽認定這是一個必須除掉的競爭對手。他不動聲色,暗地裡搜集淳于長的過失,待到積累了足以置其於死地的罪狀後,通過叔父王根,上奏成帝。淳于長被誅身死。王莽此舉既除掉了威脅自己地位的對手,又獲取了忠於職守、不徇私情的名聲。此後,輔政的王根請求退休,推薦王莽代替自己。三十八歲的王莽於綏和元年(公元前8年)拜大司馬大將軍,成為王鳳、王音、王商、王根諸叔伯之後王氏家族的第五位輔政者。
王莽輔政一年,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後重用自己的外家傅氏和丁氏家族。王莽在政治上暫時受挫,被罷免家居。
王莽不甘心失敗,他隨時在等待時機,重握權柄。在野期間,他抓住一切機會,擴大自己的影響。三年間有上百名官員上書為他鳴冤叫屈。哀帝壽命不永,執政六年後病死。王政君以元帝皇后的身份出面收拾殘局。她於哀帝死去的當日就駕臨未央宮,收取了象徵權力的傳國玉璽,遣使者急速召王莽進宮,下詔把軍政大權悉付於王莽。王莽掌權後馬上罷免了輔政的哀帝寵臣董賢,迫使他自殺,自己則取而代之,重居大司馬之位。哀帝無嗣子,他與王太后商議立了九歲的中山王劉衍做皇帝,由王太后臨朝稱制,實權則由王莽執掌。有了上次失敗的教訓後,王莽重握權柄伊始,就開始打擊異己,培植親信。為避免與王太后爭權,他廢掉了成帝趙皇后和哀帝傅皇后,迫使她們自殺。對「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悅者,莽皆傅致其罪。..於是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坐互相舉免,丁、傅及董賢親屬皆免官爵,徙遠方。」就連已免官家居的自己叔叔王立,也恐怕他得到太后信任,妨礙自己的行動,而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放逐到封國之中。經過一番經營,「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歆典文章,孫建為爪牙」。另外,「豐子尋、歆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①。在建立起盤根錯節的統治網絡後,王莽開始了向權力最高峰的進軍。
王莽自幼熟讀儒家典籍,他有意地模擬周公輔佐成王的故事。相傳周公攝政,曾感動得越裳氏千里迢迢來獻白雉。王莽示意塞外的少數民族也自稱越裳氏來獻白雉。因此,王莽的黨羽就宣揚,這是他德政所招致的符瑞,與周公攝政致白雉之瑞有千載同符之效,從而把王莽推上了安漢公的寶座。為了鞏固地位,王莽又把自己的女兒入選為皇后。按照古禮,後父應有百里封地。王莽之女既立為後,就有人請求以新野田地二萬五千餘頃益封王莽,以達百里之數。王莽假作推辭。這一下,據說感動得天下吏民近五十萬人上書,要求加賞王莽。在有計劃的輿論製造下,王莽成了當代聖人。於是,王莽的得力幹將王舜等人建議把古時伊尹的阿衡和周公的太宰稱號合併為宰衡,作為王莽的稱號,以表示王莽兼有這兩位聖賢的功德。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太后下詔宣封王莽為宰衡,其母賜號功顯君,二子封列侯。王莽的政治地位又進一步上升了。
元帝以來,興復儒家典章制度成為習尚。王莽為點綴文治,粉飾昇平,於元始四年按照書中記載的古代禮治模式建立起明堂、辟雍、靈台,併網羅天下學者異能之士居於長安,講論儒家經典,造成一派王道復歸、制度隆盛的氣象。一幫御用文人因此又大事頌揚王莽的功德,提出用古書中所載「加九錫」的辦法,來顯示這位當代周公的榮耀。所謂九錫就是在服飾、車馬、儀衛諸方面都採用與帝王相仿的標準,以示地位僅次於帝王,高出諸侯王之上。這一建議,得到王太后批准。於是王莽的威權、氣派都已經侔於人主了。在西漢晚期天人感應學說盛行之時,王莽深知只有上得天佑、下得民心的符瑞出現,才能給自己的執政找到合理的依據。於是在他輔政的五年之間出現了很多瑞兆,什麼龍、麟、鳳、嘉禾、甘露、醴泉等禎祥瑞異簡直多得數不清。王莽還示意周邊少數民族各自獻上瑞物以示悅德歸服之意。他又派出陳崇等十二個使者巡行天下以察風俗。之後,他們帶回了三萬餘言讚頌王莽功德的謠諺。在所謂天命人心都傾向於王莽的情況下,已長到十四歲的平帝就不能不於公元5年駕崩了。為了不致於給篡權造成障礙,王莽選了一個兩歲的皇室嬰兒做皇位的繼承人。
王莽篡位即真的野心已越來越明顯,黨羽們為把他最後推上權力頂峰又緊張忙碌起來。他們假造一塊白色石頭,說是汲井時所得,上邊寫著紅字:「告安漢公王莽為皇帝。」這些紅字當然是天意了,王莽怎敢違抗。於是馬上讓王舜到王太后那裡,表示支持王莽居攝踐祚。公元6年,王莽做了假皇帝,年號居攝。
對於王莽的所作所為,自然有一些漢家宗室和忠於漢室的人起來反對。
居攝元年,漢家宗室安眾侯劉崇與其相張紹在南陽起兵討伐王莽。次年,東郡太守翟義又興兵討莽,槐里男子趙朋、霍鴻等人起而響應,隊伍發展到十幾萬人。王莽花了好大力氣才把翟義等人鎮壓下去。
在滅了翟義後,王莽加緊了篡竊的步伐。就在這個時候,梓潼文人哀章,作了個銅匱。匱里的兩個書檢上,分別署著「天帝行璽金匱圖」、「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這裡的某就是漢高祖劉邦。意謂劉邦順應天命,要把江山讓於王莽。書檢內寫明,王莽應當作真皇帝,王舜、平晏、劉歆等為①《漢書·王莽傳》上。
王莽篡漢立下汗馬功勞的大臣及哀章自己和王興、王盛等十一個人是王莽的輔佐。哀章在黃昏時分,穿著黃色的衣服,獻上了這個精心製造的寶貝。王莽得知後,大喜。第二天一大早,就戴上皇冠去見王太后,向她宣布:「我不能不順從天意去作真皇帝了,現在我已決定改國號為新,從十二月朔癸酉這一天起,天下就是新朝的了。」到了即位這天,王莽哭哭啼啼地把小皇帝拉下寶座,自己登上了垂涎已久的帝位。
王莽利用漢政權腐敗衰朽,失去人心之機,用虛偽狡詐的手段撈取政治資本,欺騙天下吏民,實現了作帝王的夢想。王莽的代漢,沒有使社會衰微破敗的局面有所改善,相反卻把政治經濟秩序搞得更加混亂。當初對他寄予厚望的善良民眾,不會想到,正是這個再世周公,把他們推入了更深的苦海。王莽復古改制王莽篡漢後,試圖按照古籍中所記各種制度,改變漢制,以為這樣可使天下大治。
經濟改制是王莽改制的重點。他用復井田的辦法來解決土地問題。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他發布了實行王田的詔書。詔書中論述了秦漢時期土地政策的不當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嚴重問題。詔書說:「秦為無道、厚賦稅以自供奉、罷民力以極欲,壞聖制,廢井田,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制於民臣,專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為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誖人倫,繆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父子夫婦終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余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詔書指出,這些都是背離了「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的美好制度的結果。詔書宣布:「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①王莽在經濟上另一重要改制是實行一套新的工商財政管理辦法,即「五均」、「賒貸」、「六筦」。
西漢一代發達的商業,對生產的發展,經濟的繁榮,社會的進步都起過積極的作用。但是商人勢力的發展也會產生與官府爭利和居間盤剝農民及小手工業者的弊病。在社會衰敗,政府財政困難,民眾又無力承受商品在流通過程中的過分增值之時,這種弊病表現得尤為明顯。面對殘破的社會經濟,王莽在劉歆等人建議下,實行國家的工商統制政策。他於始建國二年(公元10年)命令在商業比較發達的長安以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等五大城市設立五均官,由他們對商品經營和物價進行管理。五均官的職責是:一、用成本價格收購滯銷的五穀、布帛、絲棉等日用商品,保護生產者不受損失。二、各市在每季度中月根據質量對商品定出上、中、下三種標準價格。如果商人售貨超出市平均價格,就以平價強制拋售。如果物價低廉,則聽其賣買,以防止囤積居奇,牟取暴利。五均官還負責對農民、小生產者的賒貸事務。①《漢書·王莽傳》中。
百姓急需生活用錢,可借與工商之稅,定期償還,不取利息。百姓如果借款興辦產業,收取一成以下的利息。這就是「五均」、「賒貸」。王莽又採納魯匡的建議,實行「六菑」,即由國家對酒、鹽、鐵、名山大澤、五均賒貸以及鐵布銅冶等工商事業實行統一管理。對於六菑的意義,王莽是這樣闡述的:「夫鹽,食餚之將;酒,百藥之長,嘉會之好;鐵,田農之本;名山大澤,饒衍之臧;五均賒貸,百姓所取平,卬以取澹;鐵布銅冶,通行有無,備民用也。此六者,非編戶齊民所能家作,必卬於市,雖貴數倍,不得不買。豪民富賈,即要貧弱。先聖知其然也,故斡之。」為了保證這一措施順利施行,他「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①。
王莽的改制,由於違背經濟規律,脫離社會實際,以及商人、地主、官吏的聯合破壞等原因而徹底失敗。
在封建社會裡試圖恢復古代土地公有的井田制度,是十足的夢想。在土地兼併已成為不可扭轉的歷史趨勢之時,王莽想從大土地占有者手中收回土地,無異虎口拔牙。「王田令」在實施中受到頑強的抵制。由地主階級成員構成,又為地主階級服務的官府也無法把這一法令真正貫徹下去。結果是大地主紛紛採取各種對策,各級官吏又乘機上下其手,大謀私利,致使原來就很嚴重的土地問題陷入更混亂的狀態。無地農民根本得不到應有的土地,反而在土地公私倒手的亂局中弄得兩手空空,衣食無著。中郎區博看出這一政策實在無法實行,上疏勸諫王莽說:「井田雖聖王法,其廢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從。秦知順民之心,可以獲大利也,故滅廬井而置阡陌,遂王諸夏,訖今海內未厭其敝。今欲違民心,追復千載絕跡,雖堯舜復起,而無百年之漸,弗能行也。天下初定,萬民新附,誠未可施行。」在天下洶洶,民怨沸騰的現實面前,王莽只得下詔:「諸名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①宣告了王田法的破產。
對於稅收、物價以及工商事業進行統一管理,這種設想不應簡單否定。
但在腐敗的社會中,執法的官吏本身就是貪污中飽的社會蠹蟲,根本無法想像他們會忠於職守,為民造福。更失策的是,王莽在無任何有效手段進行監督的情況下,竟效法漢武帝以富商大賈為興利之臣的作法,起用姓偉、張長叔、薛子仲等巨奸大猾主持五均六筦之事。這等於授予了他們魚肉百姓的合法權利。他們和地方官相勾結,「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利用經濟特權謀取更大的私利,把五均六筦作為盤剝百姓的科條,以各種手段敲詐勒索百姓。這些本意是通過限制大工商業者,使國家與百姓獲利的措施,反倒成了摧殘與勒索人民的酷政,造成了「百姓愈困」、「眾庶各不安生」②的嚴重後果。王莽改制中最愚蠢的,是幣制的改變。他即位前後數次改變貨幣形式,弄得多種貨幣混雜不清。最混亂時曾一次規定貨幣種類達五物、六名、二十八品之多。五物即金、銀、銅、龜、貝五種幣材。六名是金、銀、龜、貝、錢、布六種貨幣的名稱。這六種貨幣又按幣值分出錢幣五品、布幣十品共二十八品。他隨心所欲地頻繁更換,使幣值無法固定、幣種比價不合理,因此每一次幣制改變亦都增加社會經濟的紊亂。當時民間習慣使用通行已久的五銖錢,私下裡往往把名目繁多、無法記清的新幣放置一邊,仍用五銖錢交易。①《漢書·食貨志》下。
①《漢書·王莽傳》中。
②《漢書·食貨志》下。
王莽得知後,嚴格規定:「敢非井田挾五銖錢者為惑眾,投諸四裔以御魑魅。」①王莽勇於更張,又十分固執。他執行經濟政策,有難以動搖的決心。對於違抗者,他規定了嚴厲的制裁辦法。他的法令本不合理,又異常嚴苛,「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涕泣於市道。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稱數。」②後來眼見以此罹刑者實在太多了,王莽不得不減輕處罰辦法。可是觸刑的人仍是有增無減,地方上按照新的刑法把十餘萬犯人用檻車鐵鎖押解到長安來做苦工,因不堪忍受虐待而死於非命者達到半數以上。
王莽建立新朝後,根據《周禮》的記載,對官府機構作了調整,把職官名稱均改成經典上有記載的名字。為了全盤恢復周代典章制度,他又以《周禮》為依據,重新調整劃定地方行政區域,更改郡縣及長官的名稱。他以為這樣一來,周政就可以重現,他的文、武之業也可安然成就了。與他的主觀願望相反,這樣的結果又把朝廷及地方行政制度搞得一塌糊塗。朝廷組織機構的變化和郡縣的一再分割,使官員數量大大增加,行政效率更為降低。頻繁更改的地名也在實際生活中造成了混亂。人們根本無法記住朝令夕改的地名。就連政府公告也不得不在新地名上加注原來的地名。這樣的行政制度的改變,除了煩政擾民之外,沒有產生什麼積極作用。百姓沒有從中看到周代王政的復歸,只看到了地方官走馬燈似的更換和郡縣地域變戲法似的來回拼拆。
為了顯示新朝在統治規模上超邁往古,王莽下令把對四方少數民族首領原來封的諸王稱號一律改稱為侯。他派出五威將王奇等人,分成五路出發,向周邊各地方政權宣講新朝得天下的諸種符命,以及他執政的威德。「五威將乘乾文車,駕坤六馬,背負鱉鳥之毛,服飾甚偉」①,浩浩蕩蕩地向邊境進發。他們傲慢的態度引起了邊疆民眾的不滿。貶低封號和用陰謀手段調換少數民族政權首領印綬的作法,激起了匈奴、西域、遼東各地方政權的反抗。這就使西漢皇朝及周邊各族用很大努力才換來的和睦的民族關係很快惡化。面對少數民族的不滿,狂妄自大的王莽採取壓服手段,激起了曠日持久的民族戰爭。他派孫建等十二員大將,十道並出征伐匈奴。派嚴尤征高句麗、穢貉。派馮茂擊句町及其他西南民族。派王駿擊西域。征伐句町政權的戰爭,前後進行數年,士兵死傷幾萬人,消耗糧谷軍費不計其數。對匈奴的戰爭更造成了天下虛耗的嚴重後果。他派出由丁男、甲卒以及囚徒組成的三十萬大軍遠征匈奴,命令各郡籌措運送糧食、軍械等物資。各郡每年運往西北前線的錢穀都達百萬以上。戰爭吞噬掉無數戰士的生命,消耗了無窮的國家財富。更有不法將士借戰爭之機敲詐欺凌百姓。
王莽的新政搞得天下騷動,四鄰不安,民不聊生,國無寧日。在他的新政下,「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徭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又因製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祿,而私賦斂,貨賂上流,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貧者無以自存,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於是青、徐、荊楚之地往①《漢書·食貨志》下。
②《漢書·食貨志》下。
①《漢書·王莽傳》中。
往萬數。戰鬥死亡,緣邊四夷所系虜,陷罪,飢疫,人相食。及莽未誅,而天下戶口減半矣。」①在衰敗的西漢政權中對王莽抱著很大期望的天下民眾徹底失望了。他們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別無選擇,只有用武裝鬥爭來爭取自己的生存權利了。
①《漢書·食貨志》下。
第三節 綠林、赤眉大起義
西漢晚年階級矛盾的激化西漢晚年,階級矛盾日趨激化。成哀之時,數以百萬計的流民衣食無著,輾轉於死亡線上,甚至嫁妻賣子以求生存。為了抑制兼併趨勢,緩解社會矛盾,哀帝時師丹提出了限田之議。在貴族官吏的反對下,限田計劃不能實現。僥倖沒有踏上流亡之路的窮苦大眾,在官府及地主的剝削壓榨下,常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在水深火熱之中苦苦掙扎。加上元帝以後頻繁的自然災害,廣大民眾的生活已苦到無法活命的地步。
兩極分化導致階級矛盾的激化。面對一無所得,只有死路一條的悲慘命運,民眾只有揭竿而起,用武裝鬥爭來爭取改善自己的境遇。成帝時,先後爆發了潁川鐵官徒申屠聖、山陽鐵官徒蘇令以及廣漢人鄭躬、尉氏人樊並領導的四次工徒、農民起義。哀帝時,農民武裝此起彼伏,越來越壯大。有的活動於天子腳下的三輔地區,甚至放火焚燒了武帝茂陵,沖天大火在未央宮中都可以看到。隨著社會危機的加深,此時還出現了從關東直到京城到處傳行西王母等①的怪事。人們甚至在京城中,半夜裡舉著火把,爬上屋頂,無目的地猛勁擊鼓,拚命叫喊。這是社會失去向上力,民眾失去信念,唯恐天下不亂的心理狀態的生動反映。農民起義的地火已在岩層下沖騰奔涌,即成噴發之勢。在燎原烈火中焚毀行將就木的腐朽皇朝,已只是時間問題了。
綠林、赤眉大起義王莽的暴政伴隨著嚴重的天災。在王莽從居攝到滅亡的二十年間,水旱蝗災和一道道掠民虐民的詔令接踵不斷地向民眾頭上壓來。不堪忍受的痛苦,點燃了人民反抗的怒火。波瀾壯闊的農民大起義很快推翻了倒行逆施的新朝。
始建國三年(公元11年)以後,北方的并州、平州不斷有零星農民聚眾起事。天鳳二年(公元15年)五原、代郡一帶出現了數千人的暴民隊伍,他們轉掠州郡,活動了一年多才被鎮壓下去。天鳳四年(公元17年),各地農民起義接連爆發。臨淮人瓜田儀起義於會稽長洲。呂母起義于山東海曲。呂母本是工商業者,因兒子以小罪被縣宰殺害,呂母散其家財,招聚饑民,進行反暴政鬥爭。她率領眾人攻陷海曲縣城,殺掉了縣宰。此後她自稱將軍,以海島為根據地,繼續進行武裝鬥爭,部眾達到萬人。南郡人張霸、江夏人羊牧也於這一年舉起了義旗。幾年之間,各地義軍掀起的反抗浪潮風起雲湧,此起彼伏,匯成浩大聲勢。荊州的綠林,山東的赤眉、力子都,南郡的秦豐,平原的遲昭平,鉅鹿的馬適求,黃河以北的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各部互相呼應,規模浩大,遍及全國。綠林、赤眉兩支義軍聲勢最為壯大,是推翻王莽政權的兩支主要軍事力量。
鄂西連年大旱,人死無數。求生的農民成群結隊到低洼的沼澤地中尋找一種叫做鳧茈的草根果腹。新市人王匡、王鳳在調解饑民爭端中建立起威信,①《漢書·五行志》下之上。
遂被饑民推為首領,於天鳳四年舉起了反抗的旗幟。江夏郡的馬武、王常、成丹等人聞訊後,前來投奔,也成為義軍首領。幾個月內,這支隊伍就集合了六七千人。他們以現在當陽境內的綠林山為根據地,被稱為「綠林兵」。地皇二年(公元21年),荊州官府派兩萬大軍前來征剿,王匡等率領義軍在今湖北京山大敗官軍,殲敵數千,獲取大量輜重糧食。這個重大勝利給了義軍和百姓很大鼓舞,他們乘勝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等縣,打開糧倉,賑濟難民。當他們返回綠林山時,隊伍已達五萬餘人。
次年,一場大瘟疫在鄂西擴散,義軍染疾而亡者將近半數。將領們經過研究,決定分兵兩路進行戰略轉移。一路由王常、成丹率領向西進入南郡,稱「下江兵」。一路由王匡、王鳳、馬武及朱鮪、張卬等人率領向北進入南陽郡,稱「新市兵」。戰略轉移擴大了義軍的影響,給義軍發展帶來了新的轉機。這時,平林人陳牧、廖湛也聚集千餘人響應起義,稱「平林兵」。鄂北豫南成了義幟縱橫之地。
綠林興起的第二年,山東、蘇北一帶也爆發了武裝起義。當時,青、徐大飢,饑民們無以為生,往往自發組織起來,搶掠度日。山東莒縣難民為統一行動,推舉琅邪人樊崇為首領,尊之曰「三老」。樊崇率眾以泰山為根據地,輾轉作戰。不到一年就聚眾萬餘人。這時,同郡逢安和東海徐宣、謝祿、楊音等人也率眾萬餘人加入樊崇的隊伍。他們進攻莒縣,轉掠姑幕,打敗了田況所率的四萬征剿大軍,消滅敵人萬餘。這支義軍起初並沒有明確的戰略目標,組織也很簡單。《後漢書·劉玄劉盆子列傳》說:「初,崇等以困窮為寇,無攻城徇地之計。眾既寢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為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吏,泛相稱曰臣人。」其實當時大多數義軍情況都與此相似,「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亶稱巨人、從事、三老、祭酒,不敢掠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①王莽派出更始將軍廉丹、太師王匡,率領十萬大軍開赴山東,征討樊崇領導的義軍。這些官兵「所過放縱」,給百姓造成了更大的災難。東方的人民憤怒地控訴:「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②義軍沒有被官兵的洶洶氣勢嚇倒,他們決心與官兵決一死戰。為避免作戰時與敵軍相混,他們用礦物把自己的眉毛染成紅色,由此得名「赤眉軍」。赤眉軍與官兵在成昌展開激戰,獲得全勝,一直把官軍追殺到無鹽,斬敵萬餘,殺死了官兵統帥廉丹。戰後,赤眉大軍十餘萬圍莒縣,轉東海,在楚、沛、汝南、潁川、陳留等地流動作戰。今山東、蘇北、皖北及河南、河北的部分地區都成了赤眉活動區域。
下江、新市、平林三支隊伍在鬥爭中逐步發展,使部分貴族地主看到了恢復劉氏天下的希望。地皇三年(公元22年),漢宗室在避罪逃亡中加入平林軍。劉玄字聖公,是劉秀的族兄。他在義軍中先任安集掾,後稱更始將軍。同年,漢宗室、南陽大地主劉縯、劉秀兄弟也在舂陵組織起七八千人的地主武裝,舉起了反莽大旗。貴族地主的加入,壯大了反莽鬥爭的力量。他們具有較高文化修養,較強的組織能力與豐富的鬥爭經驗。在他們的組織和影響下,起義隊伍面目煥然一新,戰鬥力量有了很大增強,鬥爭目標也更為明確。①《漢書·王莽傳》下。
②《漢書·王莽傳》下。
但他們的加入也造成了起義成份的複雜,他們的影響逐漸改變著農民起義的性質。
劉縯兄弟起兵後,聯合王常等人率領的下江兵,於地皇四年正月擊敗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所率大軍,兩名莽軍統帥及數萬官兵被殺。劉縯又率兵在淯陽大敗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所率大軍,進而圍攻南陽的中心宛城。這兩仗沉重地打擊了王莽的軍事力量,也顯示出義軍的實力。以前,義軍組織機構很不健全,沒有部曲編制、旌旗號令等。現在則隊列整齊,旗幡招展,所到之處發表文告,安頓民心,號召反莽。這使王莽感到威脅。
農民起義聯軍在鬥爭中迫切感到,只有集中力量,在統一的領導下進行戰鬥,才能儘快取得反莽鬥爭的勝利。由於歷史條件的局限,他們一致認為,只有推舉西漢皇族人員為領袖,以興復漢室為口號,才能取得全國人民的擁護。經過一番爭論,最有資格當選的劉縯被懷有戒心的平林、新市將領們否決,而劉玄被擁立為皇帝。地皇四年二月初一,農民軍在清水邊設起壇場,為劉玄舉行登基大典,歡慶自己政權的誕生。劉玄宣布改年號為更始,大赦天下,封王匡、王鳳為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縯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其餘將領封為九卿。一個有地主分子參加的農民政權就這樣建立起來了。這是取得反莽鬥爭勝利的關鍵一步,也是斷送農民起義前途的關鍵一步,當然更是歷史必然選擇的關鍵一步。
更始政權建立後,一面派劉縯、劉秀等人興兵北伐,一面發布復興劉氏江山的政治號召。於是「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①義軍勢力的迅速發展嚇壞了王莽。他一面故作鎮靜,把頭髮鬍鬚都染成黑色,以示自己有力量戰勝「群盜」,一面加緊配備后妃嬪御美人,搜刮天下黃金,以作末日的最後享樂。他最重要的對策還是調集軍隊消滅起義軍。他「遣大司空王邑馳傳之雒陽,與司徒王尋發眾郡兵百萬,號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東,得顓封爵,政決於邑。除用征諸明兵法六十三家術者,各持圖書,受器械,備軍吏。傾府庫以遣邑,多齎珍寶猛獸,欲視饒富,用怖山東。邑至雒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二萬人,余在道不絕。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②當王莽大軍集結洛陽之時,劉玄的北伐之師在王匡、王鳳、劉秀等人指揮下,已經擊潰王莽的先鋒嚴尤、陳茂之軍,占領了昆陽、定陵、郾等地,而劉縯與更始軍主力正在圍攻宛城。王邑率領大軍於六月從洛陽出發,準備去宛城圍殲義軍主力。途中,王邑、王尋自恃兵多,不聽嚴尤、陳茂的勸告,決定先破昆陽,再向宛城進發。被圍於昆陽城中的義軍諸將在劉秀勸導下,決心以八九千人固守城池,與王邑大軍對抗。劉秀命王鳳、王常守城,自己與宗佻、李軼等十三人乘著夜色,衝出重圍,集合了郾、定陵諸營中的士兵,增援昆陽。當時王莽的大軍把昆陽城「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雲車十餘丈,瞰臨城中,旗幟蔽野,埃塵連天,鉦鼓之聲聞數百里。或為地道,沖輣撞城。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①劉秀率援兵來到昆陽城外,自帶步①《後漢書·劉玄劉盆子列傳》。
②《漢書·王莽傳》下。
①《後漢書·光武帝紀》。
騎兵千餘人為先鋒,在官軍前拉開陣勢。王邑、王尋以為城破只在旦夕,根本沒把義軍放在眼裡。敕令各營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只派數千人來接戰。在劉秀率領下,義軍意氣風發,以一當百,連連向前推進。劉秀機智地傳播宛城已攻破的消息,瓦解王邑的軍心,然後率三千敢死之士猛衝敵營中堅。中軍一垮,全軍潰亂。在城內外兩路人馬夾擊下,官軍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昆陽之戰是決定王莽失敗的關鍵一仗。劉秀以少勝多,擊潰王莽的有生力量,使雙方力量對比發生了根本變化。
新朝的滅亡和農民起義的失敗昆陽大捷奠定了更始軍的勝局。更始皇帝及新貴們為將來坐穩江山而剷除異己的工作隨之開始。劉縯治軍有方,戰功卓著,在士兵中有很高威信。但他生性倨傲,盛氣凌人,引起劉玄及平林、新市一幫權貴的嫉妒。他們認定出於劉氏家族的劉縯是更始政權的最大威脅,共同謀議殺掉了劉縯。其時劉秀正在前線作戰,聽說哥哥被殺,心中十分悲痛。他自知羽翼尚未豐滿,無力與新市、平林之兵對抗,只好強作笑臉,馳赴更始皇帝駕前謝罪。
劉玄除掉劉縯後,分兵兩路討伐王莽。一路由王匡率領,北取洛陽;一路由申屠建、李松指揮,西向武關。更始軍進展順利。析人鄧曄、於匡起兵響應,攻破武關。李松與他們合兵後,又各自遣將分徇京畿各地。三輔大姓豪強申碭、王大等人也紛紛起事,各自聚眾千餘,自稱漢將軍,與更始軍配合作戰。李松、鄧曄在華陰整治攻城器具,進至長安城下,會集大軍,準備攻城。
王莽早已眾叛親離,成了名符其實的孤家寡人。當年追隨他的黨羽甄豐、劉歆以至本家兄弟王涉,相繼謀議反叛。就連自己的兩個親生兒子也已因謀逆之罪被他除掉。他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在絕望中聽信崔發之言,「呼嗟告天以求救」。他率領群臣來到南郊,把上天佑助自己的符命陳說一遍,又宣讀了為自己歌功頌德的告天策,然後捶胸頓足,號陶大哭,說是為了感動上蒼,祈望回天之效。當義軍分徇三輔之時,王莽還試圖做最後一搏。他拜了九個人為將,號稱九虎,調出幾萬精兵,東向迎擊義軍。王莽把九虎的妻子兒女解到宮中,作為人質,逼他們為自己賣命。他聚斂黃金無數,卻賜給兵士每人四千錢。兵士們無心作戰,在華陰附近一戰即潰,九虎中的六虎或死或逃。在義軍兵臨城下之時,王莽赦免獄中囚徒,要他們上陣替自己賣命。這些囚徒還未出城,就一鬨而散。兵士們掘了王莽的祖墳,放火燒掉了象徵王莽德政的明堂、辟雍、九廟。
十月戊申這天,長安的城門被攻破。王邑率兵在宮城北門外做最後的抵抗。經過兩天的掙扎,兵士百姓們攻入王莽躲避的地方,商人杜吳刺死王莽,校尉公賓就割下首級,軍士們爭相分割莽屍。這位三十八歲輔政,五十一歲居攝,五十四歲做皇帝的王莽,於六十八歲時連同他建立的新朝一同葬身於人民反抗鬥爭的火海之中。
王莽滅亡後,劉玄在百官奉迎下,由洛陽遷都長安,大封宗室、功臣。
但他沒有遠大理想,不懂得也不善於治理天下,在優裕、奢侈的環境下,很快腐化起來。朝臣向劉玄匯報政事,他經常醉得不省人事。有時實在沒辦法,就讓侍中在帷幕後冒充他與臣下講話。更始的新貴們在掌權後不思造福百姓,卻恣意胡作非為。李軼、朱鮪在關東,王匡、張卬在三輔都擅作威福,殘暴虐民。朝中的官員們也只知欺壓、掠奪百姓。更始政權面對天下分裂,擁兵者各據一方的混亂局面,沒有作出任何對策。百姓對他們大失所望,擁兵自重的地方割據勢力卻看到了爭奪天下的希望。
更始政權建立之初,曾派兵招降赤眉。正在輾轉苦戰的樊崇等人聽說漢室復興有望,決定前來投奔。樊崇帶領二十餘人從濮陽趕到洛陽,被封為列侯。時間一長,他覺察到這不過是虛銜羈靡之計。他不甘受制於人,跑回濮陽,重整即將離散的隊伍。他將赤眉軍分成兩部,西進中原。一部由他和逄安率領,攻取長社,南擊宛城。另一部由徐宣、謝祿、楊音指揮,攻陷陽翟,轉兵梁地,擊殺了河南太守。赤眉軍雖然打了勝仗,可拿起武器的農民已相當疲憊,他們不願繼續征戰,日夜盼望東歸家鄉。樊崇等人知道如果東歸,部眾必散,就決定繼續西進攻打長安。更始二年(公元24年)冬,赤眉軍兩道並進。次年正月,樊崇、逄安從武關,徐宣等人從陸渾關,開到弘農。他們與更始軍的幾次交鋒,都取得了勝利,軍心又振作起來。很多對更始政權失望的群眾,也聚集到赤眉軍中。樊崇對軍隊重新加以編制,以萬人為一營,共分三十營,每營置三老、從事各一人。大軍從華陰進至鄭縣,眼見長安在望,赤眉軍覺得也應該立自己的皇帝,才好奪取政權,坐穩江山。這支純樸的農民軍隊認為只有劉家後代才有資格當皇帝,就用抓鬮的方式選擇了西漢城陽王劉章的後代,十五歲的放羊娃劉盆子為帝。他們又拜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逄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楊音以下皆為列卿、將軍。新建政權的赤眉軍開到長安東北,要與更始軍見個高低。
這時更始政權內部分崩離析,正在自相殘殺。赤眉軍開到華陰、鄭縣之間,張卬與申屠建、廖湛等更始將軍覺得,與其固守長安,不如流動作戰。劉玄不同意他們的意見。他們決定劫持劉玄。不料劉玄事先得到消息,反將申屠建斬首。張卬、廖湛、胡殷等人走脫後,起兵反叛。經過一個多月的內戰,王匡、張卬率部投降赤眉。赤眉與更始叛軍聯合攻城。守城的李松戰敗被擒。其弟李況為保住哥哥性命,打開城門,迎接赤眉軍入城。劉玄走投無路,肉袒投降,後被謝祿派人勒死。農民用雙手建立起的更始政權,在完成了推翻王莽政權的歷史使命之後,很快葬送在農民自己手中,這是歷史的悲劇。
赤眉軍占領長安後,重蹈更始覆轍。將領們忙於論功行賞,無紀律約束的兵士則經常在長安內外搶劫財物,欺凌居民。已對更始政權失望的群眾再一次失望了。他們紛紛組織起來,築壁自保。只知破壞不知建設的百萬大軍很快耗盡了城中糧草。已養成流寇作風的赤眉軍,認為不能供給他們衣食的長安城,對他們已無意義,就放火燒了宮室,大肆劫掠一番後出城西向,重新踏上流動作戰的道路。他們無目標地在陝、甘、寧、豫一帶轉徙求食。轉戰中,一場大雪凍死了很多士兵,逼迫他們重返長安。在郊外,他們挖掘了西漢帝後們的陵寢,把其中的寶貨哄搶一空。但從此赤眉軍戰鬥力逐漸削弱。公元27年,劉秀派征西大將軍馮異出征,大敗赤眉軍。當十幾萬疲憊不堪的脫險兵在宜陽遇到正嚴陣以待的劉秀大軍時,等待他們的只有繳械投降的一條路了。
赤眉軍從公元18年起義,到公元27年被劉秀鎮壓,走過了九年悲壯的歷程。他們的足跡遍布半個中國,在流動作戰中給了封建統治者以沉重的打擊。他們和綠林等農民軍用血和火埋葬了舊的封建皇朝,也用血和火為新的封建皇朝開闢了基業,他們自己卻在新皇朝的奠基禮上成了祭壇上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