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三十章傅恆

第一節受帝寵金川立功 傅恆,字春和,姓富察氏,滿洲鑲黃旗人。曾祖哈什屯為順治朝內大臣,祖父米思翰為康熙朝戶部尚書,父親李榮保亦官至察哈爾總管。傅恆的姐姐為乾隆帝的孝賢純皇后,故而他又是外戚。家族顯貴使之在仕途上平步青雲。乾隆五年(1740)他被授予藍翎侍衛,僅過三年,又被破格提升為戶部侍郎。乾隆十年,乾隆帝以傅恆「世族舊臣,可望成器,是以加恩令在軍機處行走,使之練習政務」①,於是,又成為軍機大臣,十二年晉升為戶部尚書。十三年,孝賢純皇后隨從乾隆帝南巡,回來的路上死於德州,傅恆以皇后之弟又被加太子太保銜,晉升協辦大學士。 傅恆以外戚望族驟登崇階,引起朝中大臣的注目。乾隆十一年(1746),御史萬年茂彈劾學士陳邦彥和于振,他們兩人在本年八月舉行的瀛台賜宴中向傅恆屈膝請安。乾隆帝認為此事「關係陳邦彥、于振兩人之名節,而傅恆若妄自矜大,致詞臣如是趨奉,亦當有應得之罪」②。於是,他親自召見劉於義、汪由敦、舒赫德和王安國等,當面詢問有無此事。劉、汪、舒三人都說沒有這事,只有王安國說他聽到關於此事的傳聞,但未親眼見到。乾隆帝對此很不滿意,就令大學士張廷玉和訥親兩人進一步查核。他們詢問了陳邦彥和于振,以及與陳、於兩人同班的裘日修、董邦達等人,陳、于堅不承認,而裘和董則說未見到。根據張廷玉和訥親所上的關於此事的奏文,乾隆帝斷定此事為「子虛烏有」。御史萬年茂因此受到處罰。雖然這場軒然大波被平息下去,但從中卻反映出年輕氣盛的傅恆在朝廷中的顯赫地位。 正當傅恆官運亨通,步步高升時,地處西南邊陲的四川金川地區燃起戰火,土司莎羅奔攻打鄰部,不聽清政府裁處,清軍進攻接連受挫。乾隆帝懲處經略訥親和川陝總督張廣泗後,以傅恆為經略,前往金川督師。諭旨指出:「自御極以來,第一受恩者無過訥親,其次莫如傅恆。今訥親既曠日持久,有忝重寄,則所為奮身致力者將惟傅恆是屬。傅恆年方壯盛,且系勛舊世臣,義同休戚,際此戎馬未息之時,惟是出入禁闥,不及援枹鼓勇,諒亦心所不安。況軍旅之事,乃國家所不能無,滿漢大臣必歷練有素,斯緩急足備任使。傅恆著暫管川陝總督印務,即前往軍營,一切機宜悉心調度。」①隨之又晉升傅恆為保和殿大學士。傅恆也深知此行事關重大,因而對戰前的準備做得很充分。他得知康熙年間征西藏時,威遠炮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就「請各帶兩位,並令造辦處員外郎西寧於城外交工部委員送金川軍營」②。乾隆帝答應了他的要求,並批准傅恆和其他軍機大臣的建議,除調京師及東北三省軍隊外,還從陝西、甘肅、雲南、貴州、湖北、湖南和四川等省調撥滿漢兵三萬名,「定期來年三月內全抵軍營」。此外,關於驛站、兵器、軍糧及馬匹等事項也都做了妥善的安排。同年十一月初三日,傅恆出師。臨行之際,乾隆帝「親詣堂子行祭告禮」,並「親祭吉爾丹纛」,還「至東長安門外幄次,親賜經①《清高宗實錄》卷277。 ②《清高宗實錄》卷277。 ①《清高宗實錄》卷325。 ②《清高宗實錄》卷326。 略大學士酒,命於御幄前上馬」①。皇子和大學士來保還奉命到良鄉為傅恆送行。典禮之隆重前所未見。 離開京城後,傅恆率所部日夜兼程奔赴金川。進入四川境內後,山高路險,氣候也十分惡劣,不是颳風就是下雪,行軍異常艱難。加之四川屢遭戰事,地方財力匱乏,軍隊所需馬匹常常不能及時供給。傅恆為了儘早趕到金川前線,常常是「減從星發,竟至步行」。乾隆帝為此特頒旨嘉獎,「著晉銜太保,仍加軍功三級」②。 乾隆十三年十二月,傅恆到達卡撒(今四川省金川縣東南)軍營後,立即捉拿和斬殺了為張廣泗所寵信而實為金川莎羅奔安插的奸細——良爾吉和阿扣,除掉了內部隱患。傅恆大力整頓軍隊紀律,任命冶大雄為總統,「凡張、訥誤算者,咸更置之,壁壘為之一新」③。同時他親臨兩軍陣前,仔細觀察地形,認真分析訥親、張廣泗失利的原因。時大金川莎羅奔據勒烏圍(一作勒歪,在今四川省金川縣之東),其侄郎卡固守噶爾崖(一作刮耳目,一作噶拉依,今四川省金川縣東南),兩地都在大金川的東岸,阻山臨河,形勢極為險峻。莎羅奔依恃這複雜的地形,修築很多碉堡。這碉堡是用石頭壘成的,比中原地區的塔還要高,它的四面都有孔,可以向外發射箭矢和槍彈。每一石碉只要有數名守軍,就可以抵擋成百上千士兵的進攻。面對這險峻的地形和易守難攻的石碉,當初,訥親和張廣泗不是想法智取,而是一味強攻,「以卡逼卡,以碉逼碉」。傅恆以為這種辦法最為荒唐,他在給乾隆帝的奏摺中說:「臣查攻碉最為下策,槍炮惟及堅壁,於賊無傷。而賊不過數人,從暗擊明,槍不虛發。是我惟攻石,而賊實攻人。且於碉外開濠,兵不能越,而賊得伏其中,自下擊上。..客主勞佚,形勢懸殊,攻一碉難於克一城。即臣所駐卡撒左右山頂即有三百餘碉,計半月旬日得一碉,非數年不能盡。且得一碉輒傷數十百人,較唐人之攻石鋒堡,尤為得不償失。如此曠日持久,老師糜餉之策,而訥親、張廣泗尚以為得計,臣不解其何心也。」①基於此種認識,傅恆決定採取新的進攻策略,「近日賊聞臣至,每日各處增碉,猶以為官兵狃於舊習,彼得恃其所長,不知臣決計深入不與爭碉。惟俟大兵齊集,四面布置,出其不意,直搗巢穴,取其渠魁,定於四月間必有捷報」②。然而傅恆關於金川地險、石碉難攻的奏報,卻使乾隆帝征剿金川的決心動搖了。當初金川戰事伊始時,他本以為其地小兵寡,不足以抵擋清朝大軍。誰知勞師兩載,寸土未獲,反而因此誅殺訥親、張廣泗兩位大臣。傅恆奉命督師出征金川的途中,又常奏報四川路險,物力貧瘠的情況,這才使他感到征伐金川並非易事。他在給傅恆的諭旨中,就表露出對這次出征金川頗有後悔之意:「訥親自辦理金川軍務以來..而於道路之險阻,兵民之疲憊,一切艱難困瘁之狀,從未據實入告。朕因軍旅重大,不容久凟,特命大學士傅恆前往經略..設令訥親、張廣泗早行奏聞,朕必加以裁酌,不至多此一番勞費矣。今朕於此事頗為追侮。但辦理已成,無中止之勢。」①所以,當乾隆①王先謙:《東華續錄》乾隆十三年十一月癸丑條。 ②《清高宗實錄》卷330。 ③《清高宗實錄》卷330。 ①魏源:《聖武記》卷7《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 ②魏源:《聖武記》卷7《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 ①《清高宗實錄》卷331。 帝接到傅恆關於金川石碉林立,易守難攻的奏報後,除了更加痛恨訥親和張廣泗隱匿實情不報外,也就產生了撤兵休戰的想法。加之又屢奉皇太后「息武寧邊」之諭,於是就在乾隆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下令傅恆班師回朝。但是傅恆卻認為金川之事可成,反對中途撤兵。他上奏說:「金川軍事誤於初起之時,蠻首本在化外,止可略惕以成,不必深入其阻,一誤再誤,以汔(迄)於今。若輕率蕆事,則賊焰愈張,眾土司皆罹其毒,邊宇將無寧日。使賊境果非人力所及,臣亦何敢強必成功?但審度形勢,賊碉非盡當道,其巢尤皆老弱,但舍碉而直搗中堅,賊亦必出碉而內顧分拒。我兵且戰且前,一面乘間奪碉,一面各攜兩旬乾糧,由昔嶺中峰直抵噶爾崖,實有破竹建瓴之勢。今功在垂成,棄之可惜,且臣受命調兵大舉,若不掃穴禽渠,亦何顏以返內地?不然,或賊震惕乞降,匍匐軍門,則相機禽獻,亦可奏凱。」②因為乾隆帝已決計罷兵,所以不同意傅恆繼續進兵的要求,再次下達諭旨,要傅恆班師,且賜詩三章,中有「壯志無須效貳師」、「速歸黃閣贊元功」之句。此時,傅恆和岳鍾琪已兵分兩路,率軍深入。傅恆軍由昔嶺直取噶爾崖,岳鍾琪軍經黨壩進攻勒烏圍,連奪數個碉卡,聲威大振。莎羅奔甚為恐懼,他自知力單勢薄,難以抵擋清軍兇猛的攻勢,加之良爾吉和阿扣已死,失掉內應,更無計可施,於是,只好利用過去曾隸岳鍾琪手下、隨岳入藏平叛的關係,遣人向岳鍾琪乞降。岳鍾琪抓緊時機,親率十三名騎兵馳入敵軍營中。莎羅奔見岳鍾琪親至,即隨岳鍾琪赴傅恆軍營。傅恆升帳受降,莎羅奔保證效忠清朝,不再侵犯其他土司,並交納賦役,履行職責。於是,莎羅奔被免於治罪,仍為金川土司。至此,平定金川之役勝利結束。乾隆帝聞訊非常高興,特地頒詔嘉獎,並沿襲功臣揚古利之例,賜給傅恆豹尾槍兩桿、親軍兩名①。同年三月,傅恆班師返京,乾隆帝命皇長子和裕親王到郊外迎接,又「御殿受賀,行飲至禮」,下令按開國元勛額亦都、佟國維例,建宗祠祀傅恆曾祖哈什屯、祖米思翰、父李榮保,春秋官為致祭」②,並於東安門內賜第一所,賦詩慶其落成。寵命優渥,無以復加。 ②《聖武記》卷7《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 ①《聖武記》卷7《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 ②《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第二節 任宰輔佐治國政 平定金川的殊功使傅恆出任軍機處首席軍機大臣。他精明幹練,「文字雖不深,然於奏牘案卷,目數行下,遇有窒礙處輒指出,並示以宜作何改定,果愜事理」③。尤其是他辦事勤慎,惟乾隆帝之意旨是從,不敢有一點專擅,更博得皇帝的寵信。乾隆帝曾不無得意地說:「從前當大學士鄂爾泰在此時,朕培養陶成一訥親。訥親在此時,朕培養陶成一經略大學士傅恆,皆幾經教導,幾經歷練而後及此,人材難得,固非一朝一夕所能造就。」④按照慣例,軍機處的軍機大臣不能同時入見,以前只有訥親一人當面承接皇帝諭旨,傅恆為首席軍機大臣後,以自己見識不廣難於獨立承旨為由,改為諸位軍機大臣一同入見。這樣,他既可以使其他軍機大臣「感和衷之雅」,又可使自己「稍釋獨記之勞」⑤。然而,乾隆帝還是經常在晚飯後,單獨召見傅恆,和他商討軍政大事。時人稱此為「晚面」。 傅恆在此期間,也確實參與不少軍政大事的決策。乾隆十九年,清政府討論是否要限制出海貿易人員回籍的問題。當時東南沿海地區經濟有了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萌芽在棉紡織業、染踹業、絲織業和礦冶業等行業中有了增長,與此相適應的是對外經濟交往也越來越頻繁,出海貿易的人越來越多。如何對待日益發展的對外貿易,清朝統治集團內部存在分歧,一些守舊的官員從維護封建統治的狹隘利益出發,千方百計地企圖限制對外貿易的發展。乾隆十九年,福建巡撫陳宏謀在上奏中,提出了一個限制出海貿易的建議,他說出海貿易的民眾,如果不能在三年之內回國,就不允許再回到他的家鄉。顯然,如果這一建議得以實行,不僅會使欲出海的人因害怕不能返鄉而卻步,而且也會使已在海外的人不敢回鄉,這對正在發展之中的對外貿易無疑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因而此項建議遭到一些務實官員的反對。兩廣總督楊應琚說:「現在開洋貿易之民源源不絕。如三年後不准回籍,則少逾時限,即不得返歸故土。應仍令船戶查明緣由,出具保結,准其搭船回籍。」①對於這兩種不同的看法,乾隆帝要傅恆等軍機大臣討論,拿出決策性的意見。傅恆不僅同意楊應琚的看法,而且還進一步提出:「凡出洋貿易之人,無論年分遠近概准回籍,仍令於沿海地方出示曉諭,令其不必遲疑觀望。至於責成船戶出具保結之處,應如所議辦理。其自番地回籍攜有貲貨者,如地方官役借端索擾,該上司訪參治罪。」②乾隆帝同意了傅恆的提議。這一決定,使出海的人消除後顧之憂,可以安心地從事商業貿易活動。 另一件大事是,這一年清政府在決定是否出兵準噶爾,平定達瓦齊的過程中,傅恆起了更為突出的作用。清初以來,蒙古厄魯特準噶爾部不斷騷擾西北地區,成為清朝鞏固統一的重大障礙。康熙帝和雍正帝雖然先後對準部的進犯給予沉重的打擊,但面對內部團結、武力強盛的准部,卻無法徹底剷除,因而只得議和。乾隆四年,雙方達成協議,以阿爾泰山為界,準噶爾部在山後遊牧,不得越阿爾泰界東;而已歸順清朝的喀爾喀部則在阿爾泰以東③《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④《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⑤《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①《清高宗實錄》卷472。 ②《清高宗實錄》卷472。 遊牧,不能越過界西。然而,這種局面並沒有維持多久,從乾隆十年起,準噶爾內部發生了很大的動亂。這一年,其首領噶爾丹策零死去,為爭奪汗位,封建貴族展開了血腥的爭鬥。經過一番激烈的廝殺,噶爾丹策零的長子喇嘛達爾札、次子策妄多爾濟、納木札爾都被殺身亡。乾隆十七年,得到輝特部台吉阿睦爾撒納支持的大策零敦多布之孫達瓦齊登上了汗位。此人庸碌無能,貪婪殘暴,四處興兵攻打各部,大肆掠奪牛羊和牧場。持續不息的戰亂給準噶爾民眾帶來了極大的苦難。歸附清朝,結束分裂割據局面的呼聲日益高漲。在這種情況下,厄魯特蒙古族紛紛脫離達瓦齊的統治,投向清朝,原與達瓦齊聯盟的阿睦爾撒納,也因在與達瓦齊爭權奪利的火併中失敗,而領屬下兩萬餘人投降清朝。准部四分五裂、眾叛親離的局面,給清朝剷除割據勢力,實現統一大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良機。可是當乾隆帝召集滿洲王公大臣商議出兵準噶爾時,卻遭到大多數大臣的激烈反對。這些身居要職的勛戚顯貴,早已沒有開國初期八旗將領的那種勇於進取,銳不可擋的氣勢,他們只想干風險小、獲利大的事,而對於到路途遙遠、氣候惡劣的西北作戰,本來就視為畏途,加之雍正九年(1731)清軍進攻准部,在和通泊慘敗的陰影又時時纏繞著他們,因而他們竭力阻止出兵准部。在一片反對聲中,只有傅恆深謀遠慮,力排眾議,大力贊成出兵准部。這就給乾隆帝以很大的支持,他異常興奮地說:「卿(指傅恆),朕之張華、斐度也。」①傅恆的支持和贊助,促使乾隆帝很快做出出兵准部、平定達瓦齊的決策。乾隆二十年,清軍兵分兩路,大舉征討達瓦齊,短短時間內,達瓦齊土崩瓦解,清軍進占伊犁。在山窮水盡之際,達瓦齊只得向清朝投降。這以後,清軍又粉碎了原已歸順清朝的阿睦爾撒納所發動的叛亂,從此,根除了准部割據勢力,統一了天山南北,多民族統一國家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和發展。在這一事件中,傅恆的遠見卓識和勇於進取的精神,得到了充分的體現,為此,乾隆帝也多次予以嘉獎。他指出:「因籌及兩路興師之舉,而人心狃於久安,在廷諸臣惟大學士傅恆與朕協心贊畫,斷在必行,余無不意存畏葸。..大學士、忠勇公傅恆著加恩再授一等公爵,以為力矯積習,為國任事者勸。」傅恆為表達自己對皇帝的忠心,上奏摺懇請免授。乾隆帝雖允准其請求,但「仍於軍機大臣內交該部從優加等議敘」,隨後在紫光閣列功臣圖像時,傅恆又排在第一位。不過,傅恆在軍機大臣任上並不都是成功的,也不時受到皇上的訓斥。 有一次,乾隆帝集臣工議事,傅恆來晚了,氣喘吁吁地走進宮門,侍衛開玩笑地對他說:「相公身肥,故爾喘吁。」乾隆帝在一旁卻板著面孔說:「豈惟身肥,心亦肥也。」顯然這是在批評傅恆對公事漫不經心。這句話嚇得傅恆連忙「免冠叩首,神氣不寧者數日」①。乾隆十五年六月,帝令兵部、戶部和吏部等三部討論協辦大學士阿克敦應否給俸的問題,但這三部互相推諉,遲遲不能拿出處理意見來。乾隆帝對此很生氣,下令都察院議處這三部的堂司官。可是,都察院不僅拖了兩個月才呈上奏文,而且在奏文中也僅議處吏部官員,而將由傅恆主管的戶部和兵部另請吏部議處,這顯然是有意庇護傅恆。乾隆帝也看出這一點,就降諭說:「蓋因大學士傅恆管理部務,是以都察院徘徊觀望,有心延擱,此所謂非曰愛之,其實害之。」②於是,左都御史①《嘯亭雜錄》卷3《西域用兵始末》。 ①《嘯亭雜錄》卷1《用傅文忠》。 ②《清高宗實錄》卷371。 德通、彭維新和由傅恆薦舉的左副都御史馬靈阿都以瞻徇傅恆而受到降職和革職處分。更有甚者,就連傅恆的長兄廣成,也因遭人彈劾而被解退。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傅恆已經失寵,這不過是乾隆帝「馭下」的一種手法,他有意地壓一下當時地位顯赫的傅恆,使其對帝更為忠順。 第三節 擊緬失敗,羞慚病故 真正動搖傅恆地位的,是他經營緬甸事務的失機。清初,中國和緬甸之間,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建立起正式的官方聯繫,但兩國地域毗鄰,民間來往很是頻繁。乾隆十八年,通過與緬甸關係較密切的雲南茂隆廠主吳尚賢的介紹,兩國開始有了交往,清政府允許緬甸使節來華,這是兩國之間正式接觸的開始。但這良好的開端卻由於不久發生的緬甸內亂而中止。從乾隆二十年起,緬甸軍隊不斷侵擾清朝耿馬、孟連等土司。乾隆三十年,緬軍甚至進犯雲南九龍江橄欖壩,入據車裡城。雲貴總督劉藻遣兵征討,因指揮失宜,反為其敗。乾隆三十一年(1766)正月,清政府又派大學士楊應琚自陝甘移督雲南。楊應琚到任後,指揮軍隊擊退了緬軍的進犯,收復了失地。但楊應琚卻因此而傲慢輕敵,貪功啟釁,他自普洱移駐永昌後,致書緬甸國王,聲言將率大軍數十萬征討,要緬甸投降。於是緬甸起兵迎戰,雙方戰事再起。清軍數戰不利,緬甸軍隊乘機進擾雲南。乾隆帝聞訊大怒,詔逮楊應琚至京,賜死。乾隆三十二年,派將軍明瑞分兵五路征緬。戰爭之始,清軍連戰皆捷,進展很快,已逼近緬甸國都阿瓦(今緬甸曼德勒),但畢竟是孤軍深入,糧草不繼,終於在第二年二月兵敗退回,明瑞也自盡身亡。 清軍慘敗的消息使乾隆帝甚為震驚,他見軍情緊急,「必須重臣前往督率調度」,於是授傅恆為經略,阿里袞和阿桂為副將軍,舒赫德為參贊大臣,經辦征伐緬甸事務。乾隆三十四年二月,傅恆率滿、蒙兵一萬三千六百餘名出征。臨行時,乾隆帝親自在太和殿授之敕印,並把自己用的甲冑贈給傅恆,以表示對他的信任和希望。 這一年三月,傅恆抵達雲南,四月到永昌、騰越察看情況,著手進行戰前準備。他得知緬軍防守「專恃木柵」,而「清軍向來用尋常槍炮攻取,無濟於事」,就「訪聞茂隆廠一帶有善造大炮之人,將來進兵時兵弁各帶銅、鐵一斤,遇攻柵時隨時暗鑄大炮,出其不意」①。他還聚集眾將,商討進兵方略。鑒於過去明瑞將軍專由陸路進兵,緬方得以集中兵力防禦,而遭敗績的教訓,傅恆決策水陸三道並進。因緬甸都城阿瓦在大金沙江以西,若由東路錫箔江進,則阿瓦仍隔江外,於是定議一路由戛鳩江(亦名蘭鳩江,或檳榔江)出河西,取道孟拱(今緬甸密支那之西)、孟養(今緬甸密支那),直搗阿瓦,此為正師;一路由伊洛瓦底江東岸,經孟密(今緬甸傑氻)夾江南下,這是偏師;另一路則由伊洛瓦底江水路,順流而下,先造船於蠻莫(今緬甸八莫),以溝通前兩路軍的聯繫,壯大聲勢,併兼及供應兩軍所需。①但是要實現水陸並進的方針,首先要解決船的問題。早在傅恆未到雲南之前,乾隆帝就曾有造船的打算,並派副將軍阿里袞去經辦此事。但阿里袞以「邊外峽行湍險,舟楫不通,沿江亦無辦公所奏止」②。隨後,傅顯與佐三泰又奉命前往察勘實情,「所言與阿里袞等同」③。這樣,造船之事只好暫且擱下了。傅恆抵滇後,詳細地察詢當地居民,獲知蠻莫附近的翁古山樹木較多,而位於此山旁邊的野牛壩,氣候涼爽無瘴氣之害,是建造船隻的好處所,①《東華續錄》乾隆三十四年四月己未條。 ①《聖武記》卷6《乾隆征緬甸記下》。 ②《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③《清史列傳》卷20《傅恆傳》。 於是傅恆就派遣傅顯督工運料,並令湖廣來的工匠造船。不久,一批船造成了。乾隆帝聞報很是高興,特頒旨嘉獎,作詩《造舟行》以壯此舉。 在興造船隻的同時,傅恆對征緬的其他準備事務也在加緊進行。清政府增調的軍隊陸續抵達雲南,馬匹和糧草也大體齊備。乾隆三十四年七月,滿、漢精銳之師數萬餘眾,馬騾六萬餘匹,以及各種火器,如京師的神機火器、河南的火箭和四川的九節銅炮等「皆刻期雲集」。然而當時距霜降尚早,部下諸將以「南徼地多瘴,群議宜俟霜降後出師」①。傅恆雖然也有些猶豫不定,但他害怕時間拖長了,不僅耗費很多物質,而且士兵也會產生鬆懈情緒,事情就更不好辦了,所以他就不顧部下的勸阻,毅然下令進兵,打算乘敵準備不足之機進攻,收出其不意之效。同年七月二十日,傅恆祭旗進發。時副將軍阿里袞已患病,傅恆要他留下養病,阿里袞堅請從征,傅恆同意了,只留阿桂於蠻莫督造戰船。傅恆領軍至戛鳩江後,徵集船隻,打造木筏,用十天的時間,全軍渡過了戛鳩江。然後揮軍西進,一路之上,孟拱、孟養兩土司先後歸降,並「各獻馴象四,牛百頭,糧數百石」②。此時緬甸正值秋收季節,一時未集軍迎戰,同時孟拱、孟養離緬甸中心地區又較遠,因而傅恆軍幾乎是兵不血刃已前進了兩千里。但是這期間,天氣十分惡劣,「惟途間忽雨忽晴,山高泥滑,一馬倒,則所負糧帳盡失,軍士或枵腹露宿於上淋下濕之中,以致多疾病」③。加之,清軍人地生疏,經常迷失方向,實在是難以深入了。面臨如此險惡的困境,傅恆只得改變原先攻占木疏(即今緬甸甘布魯),由陸路直取阿瓦的計劃,於同年十月回師至蠻莫,與東路阿桂軍會合。傅恆因率軍「奔走數千里,疲乏軍力,而初無遇一賊,經略之聲名遂損,因羞恚得病」④。雖然如此,傅恆還是帶病指揮,試圖扭轉這不利的局面。他見水戰所需戰船已大都造就,並且福建和廣東水師也已到達蠻莫,就把軍隊重新布署,以阿里袞為西路,阿桂沿江東南下為東路,而自己則督舟師居中,沿伊洛瓦底江南進為中軍。此時,緬甸亦集水陸軍前來迎戰,雙方經過一番激烈交鋒,緬軍敗退,清軍三路告捷。不過,清軍雖一時得手,但阿里袞隨之病亡,許多官兵不是負傷就是患病,已無力再向阿瓦進攻。於是集全力圖謀奪取阿瓦城北五百里的老官屯,以迫使緬甸乞降。老官屯前臨大江,緬軍在江東西岸周圍二三里的地帶樹立了許多高大的木柵,柵外掘三重濠溝,溝外又橫放大木頭,使尖利的樹枝朝外成鹿砦,使人無法通過。這是緬軍的慣用之法。傅恆先命部下修築土台,將大炮置放台上,向敵軍陣地轟擊。炮彈雖然將木柵擊穿,但它卻不塌落,而破損處又隨即被緬軍修補好。傅恆見此法不能奏效,就又「屬生革為長絙鉤之」,但力急繩斷不能倒其柵。隨後他又派士兵「伐箐中數百丈老藤,夜往鉤其柵」,使數千人曳之,但藤卻被緬軍用斧砍斷,此法又失敗了。雖然屢次失敗,傅恆仍不甘心,就又施用火攻,「先為杆牌御槍炮,眾挾膏薪隨之,百牌齊進,逾濠抵柵,而江自四更霧起,迄平旦始息,柵木沾潤不能爇,兼值反風,遂卻」。最後,傅恆又派士兵挖地道,埋火藥轟之,然而火藥引爆後,雖然「柵突高起丈余,賊號駭震天」,但隨之落平,「又起又落者三,不復動,蓋柵坡迤下,而地道平進,故土厚不能迸①《嘯亭雜錄》卷5《緬甸歸誠本末》。 ②《聖武記》卷6《乾隆征緬甸記下》。 ③《嘯亭雜錄》卷5《緬甸歸誠本末》。 ④《嘯亭雜錄》卷5《緬甸歸誠本末》。 裂也」①。 此時,傅恆若以小部兵力繼續圍困老官屯,而以大部兵力從江西岸直攻阿瓦,還有扭轉不利戰局的可能,但他卻堅執統軍非取老官屯不可,於是清軍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特別是日趨加重的瘴氣,使清軍大量減員,傅恆在給乾隆帝上的奏報中說:「奈因本年瘴癘過甚,交冬未減。原派各營兵三萬名,滿兵一千名,見計僅存一萬三千餘名。」②乾隆帝接到奏報後,知清軍已陷困境,遂下令暫行撤兵,並命傅恆返京師,「老官屯既不可久駐,野牛壩地方尚高,酌量於該處留兵屯守,並著土司等於關外相度地勢駐紮防範。令其以暫時退駐,明年再行進兵之言,宣示於眾..著傳諭傅恆將善後事宜交阿桂籌辦,即速馳驛來京」①。 與此同時,緬軍在清軍的攻勢下,也日感震懼,加之阿桂的戰船又截斷了東西岸緬軍之間的聯繫,他們也不願再打下去了,於是就主動派人向清營遞送文書,請求雙方選擇一適中地點,商談休戰罷兵之事。傅恆集眾將商量對策,阿桂和其他將領皆「以兵多染瘴,日有死亡,爭勸受降撤兵」②。傅恆雖不願以議和結局,但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好聽從諸將的意見。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的談判,雙方終於達成休戰撤兵協議。同年十二月,傅恆上奏,說緬甸方面答應清方提出的十年一貢的條件,請求乾隆帝批准協議。乾隆帝本來就已下令暫行撤兵,現在緬方又答應向清朝進貢,當然很快就予以批准。這樣持續數年的戰爭宣告結束。 乾隆三十五年三月,傅恆還至京師,乾隆帝命他與其子福隆安同為總管內務府大臣。然而不久,傅恆的處境就很不妙。主要是緬甸一直未履行進貢的許諾,乾隆帝認為這很失體面,很是惱怒。只是因傅恆的病日見沉重,不忍心處罰他。傅恆本人更是羞愧難忍,數月之後即病死,終年還不足五十歲。乾隆帝親自到其府宅祭奠,下令以宗室鎮國公例喪葬,諡號「文忠」。這以後,乾隆帝東巡途經傅恆墓時,又進行了祭奠。嘉慶元年(1796),傅恆之子福康安去世,推恩贈傅恆郡王銜。 傅恆作為乾隆帝的寵臣,直軍機處二十三年,「日侍左右」①,他對乾隆前期朝政影響之大是顯而易見的。首先他提拔重用了不少有文韜武略的幹練之才,「惟以尊奉前輩,引擢後進為要務」②。一些頗有作為的文臣武將,如孫嘉淦、岳鍾琪、盧焯、畢沅、孫士毅、阿爾泰和阿桂等,都是經他之手,得以施展才能,顯露風采的,「故一時英俊之士多集於朝」③。其次,他對下屬「每多謙沖」,「毫無驕汰之狀」。乾隆二十三年吏部尚書汪由敦死後,傅恆極力推薦其子汪承霈,終使其得授兵部主事之職。後汪承霈奉命外任福建邵武知府,傅恆因其母年已八十,無人照看,特為之陳請,使汪承霈得以留京供職。兵部尚書舒赫德因處理阿睦爾撒納歸降一事不合君帝,觸怒乾隆帝,被籍沒遣戍,傅恆特地拿出自己的銀兩贖買其宅,等後來舒赫德被赦歸①《聖武記》卷6,《乾隆征緬甸記下》。 ②《東華續錄》乾隆三十四年十一月丙申條。 ①《東華續錄》乾隆三十四年十一月丙申條。 ②《嘯亭雜錄》卷5《緬甸歸誠本末》。 ①《清史稿》卷301《傅恆傳》。 ②《嘯亭雜錄》卷8《傅文忠之謙》。 ③《嘯亭雜錄》卷8《傅文忠之謙》。 後,又把宅贈於他。由於傅恆對下謙和,常為之解難,故人「皆感佩其德,久之不衰」④。 但是,傅恆「頗好奢靡,衣冠器具皆尚華美」⑤,這對當時日漸興盛的豪華奢侈之風,無異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尤其是,傅恆對於貪贓枉法殘害民眾的官吏,往往不能嚴之以法。兩淮鹽政使高恆因貪污,下刑部議罪,定為死刑,「勾到日,上惡其貪暴,秉筆欲下,傅文忠(即傅恆)代為之請曰:『願皇上念慧哲皇貴妃之情,姑免其死。』上曰:「若皇后弟兄犯法,當如之何?』傅戰慄失色,上即命誅高恆」⑥。因而當時就有一名叫汪松的參軍批評傅恆「以寬厚博眾譽」,「為台鼎重任,不知身任怨勞以濟國事,惟知含垢納污,以博一時虛譽。吾恐日後,必有徇庇之夫,假公譽以濟其私者。玩惕之風,由此日甚,先朝綦嚴之法,必因之隳壞矣。」①禮親王昭璉甚至把乾隆後期和珅掌政後,官場盛行的苟且偷安之風也和傅恆聯繫起來。他說:「後和相(指和珅)秉政,果以叢脞為風,以闒冗為能事,風俗因之日偷,實自文忠公(指傅恆)有以啟之也」②。這話不無道理。 ④《嘯亭雜錄》卷8《傅文忠之謙》。 ⑤《嘯亭雜錄》卷8《傅文忠之謙》。 ⑥《嘯亭雜錄》卷1《殺高恆》。 ①《嘯亭雜錄》卷9《汪參軍》。 ②《嘯亭雜錄》卷9《汪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