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十一章吳三桂
在清朝建立對全中國統治的過程中,有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這就是先以獻關降清而聲勢顯赫,後又叛清自立而身敗名裂的吳三桂。
第一節明朝的寧遠總兵
吳三桂,字長伯,遼東人,生於明萬曆四十年(1612)。父吳襄,字兩環,明天啟二年(1622)武進士,崇禎年間先後任都指揮使、都督同知、總兵、中軍府都督等重要職務。生活在這樣一個家庭里,吳三桂自幼便粗通弓馬騎射,並以此而得中武舉。不久,又以父蔭為都督指揮,從而開始了政治生涯。
吳三桂的幼年,正是明朝衰落,後金興起,遼東邊境戰事頻繁的時期。
因而從青年時期開始,吳三桂便隨父征戰各處,並以此而小有聲譽①。青年時期的征戰生涯豐富了吳三桂的閱歷,並鍛煉了組織能力,而明清之際複雜多變的政治形勢也為吳三桂成年以後的軍事、政治活動提供了廣闊的舞台。吳三桂在政治舞台上的嶄露頭角和「擢居顯職」,他的家族、親戚都曾起過很大的作用。吳襄在遼東擁有一支精銳的家族親軍和足以養贍這支軍隊的大量的莊田①。舅父祖大壽、祖大弼、祖大樂等都是明朝世守遼東的重要將領。祖氏三大將之下,有祖澤潤、祖澤遠、祖澤溥、祖澤洪、祖可法等「十餘副參,又系昆弟」②。作為這支勢力核心集團的一個成員,吳三桂在登上仕途之初,便得到他們的全力扶持。他們或揄揚其才華「聰俊絕人」,將來必定「大成」③;或稱頌其品質「純忠極孝」;或讚揚其戰功「夷夏震懾」④。正是在他們的贊助下,吳三桂才逐漸得到了駐守遼東的明朝高級官員的賞識。吳三桂也竭盡全力地結識並交結這些高級軍政人士。太監高起潛總監寧錦軍馬,專以殺良冒功為能事,吳三桂卻拜之為「義父」⑤,方一藻、洪承疇先後經略遼東,吳三桂也先後「拜其門下」⑥。由於吳三桂鑽營有術,青雲直上,不但在考核中被列為上等,而且在職務上也一再提升。就現存的一些明清檔案史料來看,崇禎五年(1632)十二月時,吳三桂的職務只是游擊⑦,然而,不過三年,崇禎八年八月時,已擢至前鋒右營副將⑧。崇禎十二年七月,又由太監高起潛推薦而任團練總兵,駐守寧遠⑨。僅僅幾年的時間,吳三桂便由一個普通的中下級軍官超升至高級軍職,成為明朝政府鎮守遼東的一員重要將領。
①《明清史料》乙編第二本,頁136。
①吳偉業:《綏寇紀略補遺》,見《明清史料匯編》第三集第二十五本第4821頁,文海出版社1969年版。②《清太宗實錄》卷60。
③同上。
④《辛巳叢編·吳三桂紀略》頁1。
⑤劉健:《庭聞錄》卷1;參見《明清史料匯編》第三集第二十四本第1頁。⑥《辛巳叢編·平吳錄》頁1。
⑦《明清史料》甲編第一本第9頁。
⑧《明清史料》丁編第五本事478頁、第492頁。
⑨《明清史科》丁編第七本第603頁。
吳三桂在關外時期雖然升遷極速,並被駐守遼東的明朝高級官員視為「智勇兼備之大將」①,但是,通觀吳三桂在關外時期的全部史料,並未見其對整個遼東戰局建一奇策,立一殊功。與此相反,不少史料卻直接或間接地記載了他縱兵淫掠,騷擾百姓,畏敵怯戰,臨陣脫逃的事實。在吳三桂擔任高級軍職以前,根據其父吳襄自述「臣每奉調,父子俱入行間」②。如,崇禎四年救援大凌河之役,崇禎七年救授宣府、大同之役等,吳三桂當隨父身歷戎行。但大凌河之役時,吳三桂隨父臨陣脫逃,致使明軍四萬餘人全部潰敗,大凌河也因援絕而失陷於後金;宣府、大同之役時,吳三桂又隨父畏敵逗留、騷擾地方。在吳三桂獨當方面之任以後,這種情況依然沒有變化。崇禎十四年夏,明朝政府為解錦州之圍,以洪承疇為主帥,率師十三萬,自寧遠北上援錦。清軍主帥皇太極偵知此事後,迅速調動兵力,圍城打援,將援錦明軍包圍於松山。為了解除被動局面,洪承疇決定孤注一擲,率軍突圍。但是軍事會議剛散,作為洪承疇所一向器重的將領,吳三桂便違反決定和另外一個大同總兵王朴一起率部提前遁逃。慌忙之間,竟連印信也被清軍所繳獲。受吳三桂、王朴的影響,其他四個總兵也各自奪路逃跑,致使清軍乘勢追殺,明軍損失慘重。松錦戰役是繼薩爾滸戰役之後明清主力在關外進行的又一次決定性戰役。松錦戰役的失敗,為清軍入關打通了道路。在這次戰役中,吳三桂違背節制調度,率部遁逃,是導致此次慘敗的一個主要原因。因此,松錦戰後,明朝政府在追究戰敗責任時,吳三桂被降三級駐守寧遠,另一個和他一起逃跑的大同總兵王朴卻被處死。
松錦戰後,吳三桂雖然是以待罪的敗軍之將的身份駐守寧遠,但是,此時明清之間政治、軍事對峙形勢的變化卻使他在明清兩個政權之間都較松錦戰前更為重要。就明朝方面而言,松錦失陷後,寧遠便成為阻擋清軍入關的主要屏障。兼之以吳三桂在駐守寧遠期間,搜集散亡,招募兵勇,所部軍隊又增至三、四萬。1642年,清軍進關。次年春,吳三桂憑藉這支軍隊入衛京師,頗有斬獲。就在這年秋天,中後所、前屯衛、中前所三城相繼失守,獨有吳三桂攖守寧遠孤城,未使清軍得手。這使明朝政府很自然地便把吳三桂視為東部邊陲之保障,並在其入衛京師時給予武英殿賜宴之恩榮。就清朝方面而言,奪取寧遠是其實現入關作戰的前提。為了實現這一戰略意圖,曾通過已經降清的吳三桂的親戚故舊對吳三桂進行了頻繁的勸降活動。信使往返,不絕於道。然而,一則由於明朝政權雖然搖搖欲墜,但仍對全國大部分地區實行著有效的統治;二則明清之間仇殺已久,所部將士仇滿情緒尚很強烈;再則,吳三桂手中還掌握著一支戰鬥力相當強的軍隊。因此,吳三桂並沒有立即決定投降清朝。但是,作為一個善於鑽營的世家子弟,吳三桂既未表示出降清之意,也絕未作出毀書斬使的激烈行動,這就為他在日後時局劇烈變化時降清留下了一條後路。
吳氏是遼東世家,廣有田產;吳三桂又早年得志,經常出入於高級官員的府第。明末士大夫豪華奢侈的生活方式和姬妾成群的腐朽習氣,也給吳三桂以很深的影響。軍旅之中,他不耐寂寞,「以風流自賞」,國難當頭,他還把「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張麗華」作為自己的追求目標①。據一些史①《明清史料》甲編第十本第958頁。
②《明清史料》乙編第二本第136頁。
①《辛巳叢編·吳逆始末記》頁3。
料記載,壬午之役吳三桂入衛京師時,曾以千金購得蘇州名妓陳圓圓。這些記載,雖互有出入,但大多是吳三桂同時代人所作,在反映吳三桂早年縱情於歌舞聲色方面基本上是符合史實的②。
②參見陳生璽:《陳圓圓事跡考》,載《南開史學》1981年第2期。
第二節獻關降清晉爵平西王
明清在關外對峙時期,吳三桂作為一個明朝將領,雖然參加過一些戰鬥,但是敗多於勝,過大於功。然而,出人意外的是,在明末清初政治形勢急劇變化的時刻,他卻在各種政治勢力之間屢行投機,左右逢源,一躍而成為政治舞台上的一顆「新星」。
首先,明朝中央政府對吳三桂表示了特別的重視。到崇禎十七年(1644)初,在經過與李自成起義軍的長期戰鬥之後,明軍主力損失殆盡。此時,李自成起義軍又師出西安,北渡黃河,很短時間內,連下臨汾、太原、真定、宣府、大同,矛頭所向,直指明朝政府的京師——北京。面臨覆亡命運的明朝便把賭注押在了關外擁有重兵的吳三桂身上。不少朝臣如王永吉、吳麟征等先後上疏,要求撤寧遠之師以入衛京城。在這種輿論的推動下,崇禎皇帝先是於二月間召見吳三桂的父親吳襄,詢問吳三桂的兵力情況並將吳襄提升為中軍府都督,而後,又於三月五日將吳三桂加封為平西伯,飛檄急調其入衛京師。一時之間,朝野輿論幾乎一致把吳三桂看成是挽救明皇朝的唯一救星了。
在吳三桂接到撤離寧遠的詔書之前,由於去秋中後所、前屯衛、中前所三城的失守,寧遠早已是處於清軍包圍下的一座孤城。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吳三桂已有棄守寧遠之意。因而,在北京發出撤兵通知後,不過十天,吳三桂便已將寧遠兵民五十萬眾撤至山海關。接著,又自山海關率師進京,二十日抵達永平。但是,就在此時,北京形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腐朽透頂的明皇朝未待吳三桂率師至京便已於三月十九日被李自成起義軍推翻了。明朝的滅亡使吳三桂失去倚靠,為了尋找新的主人,此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吳三桂便在各種政治勢力間進行投機活動。
永平和北京之間相距數百里,吳三桂於三月二十三日抵達薊州時始得知李自成進京和崇禎皇帝吊死的消息①。不久,在京的絕大多數明朝官員投降李自成的消息也紛紛傳來。面對敵我懸殊的軍事、政治形勢,為了保住自己的特權地位,吳三桂最初決定投降李自成②,恰在此時,李自成派來的招降人員李甲、陳乙也到達吳三桂軍中,吳三桂遂「決意歸李」,率領所部繼續西進,並且還於所過途中,大張告示,宣稱進京「朝見新主」③。幾天以後,李自成在致左良玉等人的檄文中也聲稱:「唐通、吳三桂、左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④。可見,在李自成進京之初,吳三桂確曾投降過李自成。
吳三桂之「決意降李」,並非是其立場的轉變,而是在敵我形勢懸殊下的投機之舉。他希望自己的投降至少可以保證已有的特權和在京家小財產的安全,也許還抱有充當新王朝的佐命功臣的幻想。但是,農民軍進京以後的革命措施使得吳三桂的這些幻想成了泡影。就在吳三桂剛剛決定投降李自成並向北京派出約降使者不久,從三月二十五日開始,農民軍領導人劉宗敏、李過等便開始了對俘獲的明朝在京官員進行拷夾、追贓等行動①,吳三桂的父①馮夢龍:《甲申紀事》卷3,載《玄覽堂叢書》第二十一本第253頁。②彭孫貽:《流寇志》卷11,第177頁,明末清初史料選刊本,浙江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③《辛巳叢編·吳三桂紀略》頁3。
④談遷:《國榷》卷100,第6063頁。
①計六奇:《明季北略》卷20。載《明清史料匯編》第四集第二十八本第70頁。親吳襄也在被拷夾之列。這一行動,觸犯了官僚地主階級的切身利益,詆毀、攻擊農民軍的流言蜚語開始像瘟疫一樣從北京傳往外地。吳襄也私下致書吳三桂,要他「亟來救父」②。兩三天後,這些消息和吳襄私函一起到達了正在西進的吳三桂軍中。這對吳三桂的降李活動來說不啻是當頭一棒。帶有戲劇性的是,就在吳三桂得知其父被拷夾的同時或稍早些時候,李自成也注意到吳三桂對鞏固自己政權的重要性,指示劉宗敏釋放吳襄並命吳襄寫信,勸告吳三桂投降。同時,又派出了降將唐通、降官王則堯、張若麒、左懋泰等人攜帶吳襄手書和大批銀兩直至吳三桂軍中,進一步勸其投降。從時間上來說,這批招降人員到達吳三桂軍中的時間僅比吳襄致吳三桂的私函晚到一兩日(約在三月二十九日左右),而兩封信的內容卻截然相反,這不能不使吳三桂認為李自成的招降不過是一場騙局,是想誘己進京再行消滅。因此他立即停止西進,率部重返山海關。在致父吳襄的覆信中表示與李自成的決裂。促使吳三桂降而復叛的還有一個陳圓圓被擄的問題。明末清初的不少史書都記載,甲申之變時,陳圓圓在北京被李自成的重要將領劉宗敏所占有,吳三桂得知後,盛怒之下叛李降清。這些記載,把對一個女人的爭奪作為吳三桂叛李降清的主要原因,顯然是失之片面的。但是,這一事件的確觸發了吳三桂的感情。明末,封建士大夫不惜重金購置美妾已成為一種風氣。陳圓圓既是吳三桂以千金之資所購得,而他本人又是擁兵數萬的封疆大吏,在自己的這一特殊財產受到侵犯之時,他在感情上無論如何是不能與之合作的。因此,否認或是忽視陳圓圓被劉宗敏所擄掠這一事件對吳三桂舉兵反李的作用,也是失之於片面的。
在政治上和李自成相決裂使得吳三桂處於腹背受敵的局面。山海關之西,李自成重兵近在咫尺,一場惡戰迫在眉睫。山海關之東,又有日益逼近的宿敵強大的清兵。降李的道路既已堵塞,為圖本身生存之計,吳三桂被迫把目光轉向了雄踞東北的清朝政權。
就當時形勢而論,吳三桂投向清朝雖然是勢所必然,但是將這一設想付諸實行仍然有許多現實的困難。首先,幾十年來,明清兩個政權一直處於嚴重的軍事爭戰狀態,不獨那些戰敗降清的軍政要員如洪承疇、祖大壽等為士林所不齒,就是那些主張停戰議和的大員如楊嗣昌、陳新甲等也為此飽受唾罵,現在自己卻要去步這些人的後塵,會不會因此而給李自成政權製造一個動員各階層人士討伐自己的口實?其次,由於兩個政權長期仇殺,自己軍隊中的仇滿情緒也是相當強烈的,此刻,自己在政治上倒向清朝,會不會引起部隊的譁變?還有,皇太極在世時,曾對自己多次勸降,卻都被拒絕,當此窮蹙無路的情況下貿然求救,清朝會不會答應,會不會燒香引鬼而使自己處於更加困難的境地?為此,吳三桂先在三月底和李自成決裂之後製造了他和清兵聯合入犯的假軍情,以試探包括李自成政權在內的各階層的反應①,其後,又到處散發傳單,大造復辟輿論,宣揚「周命未改,漢德可思」,「試看赤縣之歸心,仍是朱家之正統」②,並煽動在京的士紳官僚為崇禎帝服喪。②《辛巳叢編·平吳錄》頁2。
①計六奇:《明季北略》卷20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條下載:「吳三桂挾大清騎叩山海關,賊將不能御。」核之《清世祖實錄》卷3順治元年三月並無清軍攻打山海關事。以此可知,此為吳三桂和李自成決裂後所製造的假軍情。
②《小腆紀年附考》上冊卷5第147頁。
在他確知前者並未引起各界人士的惡感而後者卻得到了大部分亡明官僚士紳甚至部分儒生的同情或支持後,四月初十左右,吳三桂才開始了他的聯清擊李計劃的實施。
吳三桂致多爾袞的第一封求援信,表現了他最初對聯清擊李這一重大問題的基本立場。在此信中,吳三桂屢稱明朝為「我國」、「我朝」,稱清朝為「北朝」。也就是說,吳三桂是以明朝臣子的身份向清朝求援,請兵之目的是「滅流寇」,並使明朝得以「中興」,而不是讓清入主中原。在消滅農民起義軍之後,將以「子女玉帛」和部分土地作為對清朝出兵的酬謝和報答。在清軍進關路線問題上,吳三桂要求清兵「直入中協、西協」,而他本人卻「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③。即是說,只允許清兵從喜峰口、龍井關、牆子嶺、密雲等處進入明境。這些地方,既是以往歷次清兵進入內地之舊路,又是目前李自成大軍駐紮之處。按照這一規定,不但可以保護自身安全,防止清軍乘機行其假途滅虢之計,而且還可以促使清軍與李自成主力進行火併,他自己可坐收漁翁之利。這就是吳三桂最初實行的聯清擊李的政策。因為當時山海關形勢雖然緊張,但李自成大軍尚未東行,吳三桂尚未到達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對清仍心存疑懼。很快,就在吳三桂派出的使者攜帶書信剛剛出發時,李、吳軍事對峙形勢又有了新的發展。在吳三桂於四月初連敗降將唐通、白廣恩之後,李自成開始注意到山海關方面局勢的嚴重性,便對吳三桂施加更大的軍事壓力。四月初六日,李自成增派萬人東援並運大炮出城,兩天以後,又「發數萬騎東行」①。這些消息,當在十日前後傳至山海關。李自成大軍東來,山海關將作為主要戰場。這樣,清軍即使從中協、西協等處入境也解救不了吳三桂即將覆亡的命運。在形勢的逼迫下,吳三桂被迫改變初衷,由不許清兵自山海關進關轉而迫切要求其自山海關進兵,以與即將到來的農民軍作正面的交鋒。據《沈館錄》卷七載:吳三桂使者轉達了他的緊急請求:「賊鋒東指,列郡瓦解,唯山海關獨存,而兵弱力單,勢難抵擋。今聞大王業已出兵,若及此時促兵來救,當開山海關門以迎大王。大王一入關門,則北京指日可定,願速進兵」②。清軍主帥多爾袞接受了他的請兵,「即遣學士詹霸、來袞往錦州,諭漢軍齎紅衣炮,向山海關進發」③。次日,多爾袞所率的全部軍隊也轉向山海關進發。這說明,在清兵入關路線問題上,由於李、吳軍事對峙形勢的變化,吳三桂臨時改變了決定,而這臨時作出的新決定,是由使者代為口頭轉達的。
長期以來,山海關一直是清軍入關作戰的重要障礙,此次多爾袞率師入境,最初,其行軍路線也仍是走密雲、薊州。此時,吳三桂卻請求主動獻關,這對清軍來說,是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所以一接到吳三桂的來信,多爾袞便立即決定全部軍隊折而向南。次日,又迅速覆信吳三桂,告以共捐前嫌,許諾「封以故土,晉為藩王」,「世世子孫,長享富貴」①。為了共同鎮壓農民起義軍,清、吳之間的聯合陣線就這樣初步形成了。
在吳三桂派出求援使者不久,四月十三日,李自成親率六萬大軍奔向山③《清世祖實錄》卷4。
①談遷:《國榷》卷101。
②《沈館錄》卷7,頁11,載《遼海叢書》第八函第十冊。
③《清世祖實錄》卷4。
①《清世祖實錄》卷4。
海關。此時,被年初以來的一系列勝利沖昏了頭腦的李自成,對當時軍事對峙的嚴重性是估計不足的。在他看來,不但自己的軍事實力遠遠超過吳三桂,而且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及其家屬也都控制在自己手中。吳三桂不是在大兵東向途中卷甲歸降,也一定會在戰爭中被輕而易舉地消滅掉。對於吳三桂勾結清兵入關的現實可能性,則更是連想也不曾想。因此,在大軍出發之時,他還攜帶了崇禎帝的兩個兒子和吳襄隨行,把政治上招降吳三桂作為此行的主要目的。李自成的這種輕敵麻痺思想和政治解決的幻想正好被吳三桂所利用。他得知李自成親自率軍東征的消息後,隨即派出了山海關士紳、儒生李友松、譚邃寰、劉泰臨、劉台山、黃鎮庵、高選等六人「輕身紿賊」②,迎候李自成大軍於北京之東不遠的三河縣,表示投降之意,以拖延時日,等待清兵。在派赴清軍求援的使者攜帶多爾袞的覆信返回山海關後,吳三桂馬上又致書多爾袞,求其「速整虎旅,直入山海」③。李自成直至行抵關門之時,吳三桂派去接洽投降的代表妄圖脫逃,才發現吳三桂假投降的真實意圖④,但已貽誤了輕兵速進奪取關門的有利時機。而多爾袞卻在接到吳三桂的二次求援信後,經過一晝夜的強行軍,於二十一日抵達關門十五里之外。這時,吳軍已與農民軍在石河戰鬥了一天。李自成未能在清軍到達之前攻下山海關,已使自己處於被動地位,清軍的到達更使清、吳聯軍在數量上超過了李軍。這樣,儘管兩軍尚未交鋒,但戰爭的勝負已經大致決定了。
四月二十一日,清軍抵達關門附近的當夜,便開始進行緊張的戰鬥部署,「夜半移陣駢闐之聲四面皆至」①。清軍統帥多爾袞利用吳三桂所處的危急局面,逼迫吳三桂放棄聯清擊李的政策而徹底投降清朝。出於這一目的,次日平明,清軍進迫關門前五里許,「即頓兵不進」②。「駐兵歡喜嶺,高張旗幟以待」③。此時,由於連日以來農民軍所發動的強大攻勢,山海關已危在旦夕,吳軍內部也出現了瓦解的跡象。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吳三桂得知了清軍到達的消息,馬上「遣使往請,九王猶未之信,請之者再三,九王始信,而猶未及行」④。吳三桂初次遣使往請,多爾袞頓兵不進,固然是因為不明吳三桂之真意和城中之虛實,是一種軍事上的持重。而在「請之者再三」亦即了解了上述情況後,仍然觀望,則顯系藉機逼迫吳三桂作出更大的讓步。果然,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在清、吳之間「往返八次」之後,吳三桂又向清軍作出了新的讓步,這就是剃髮歸順清皇朝和割讓包括北京在內的黃河以北的大片領土。在此同時,吳三桂也提出了「毋傷百姓,毋犯陵寢,訪東宮及二王所在,立之南京」,作為允許清兵入關的條件,並得到了清軍主帥多爾袞的同意①。這樣,一方面是吳三桂在政治上降清,一方面清朝又允許其擁立明朝故太子。儘管這一約定的兩個方面是直接矛盾的,但卻是清、吳聯合中的新突破,對於擊敗李自成農民軍起了重要的保證作用。
②商鴻逵:《明清之際山海關戰役的真相考察》,載《歷史研究》1978年第5期。③《清世祖實錄》卷4。
④參見商鴻逵:《明清之際山海關戰役的真相考察》,載《歷史研究》1978年第5期。①《沈館錄》卷7,頁13。
②《沈館錄》卷7,頁13。
③錢■:《甲申傳信錄》卷8,第140頁,《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1982年版。④《吳三桂請兵始末》,載《明清史料匯編》第4集第28本,文海出版社1969年版。①《謏聞續筆》卷1,轉引陳生璽:《清兵入關與吳三桂降清問題》,載《中華文史論叢》1981年第2期。清軍入城後的當天下午,清、吳聯軍和李自成為數甚少的農民軍交戰於山海關外的一片石。次日,四月二十二日爆發了決定命運的慘烈的石河大戰。根據清、吳雙方的約定,首先由吳三桂率領所部和李自成大軍作正面交鋒。在戰鬥進行到最緊張的時刻,清軍突然從陣後繞出並向李軍發動了猛烈的進攻。李自成事先對清軍入關毫無所知,兼之以連日作戰,李軍士氣也處於再而衰的境地,雖然拚命搏戰,最終抵擋不住清、吳兩軍的兇猛攻擊,遭到嚴重的損失,「積屍相枕,彌滿大野』②。農民軍被擊敗了,李自成被迫率餘眾西走。決定三方命運的山海關之戰就以清吳聯合作戰的勝利和李自成農民軍的失敗而告結束。
自明初以來,山海關一直是北京的門戶和屏障。關門既已為清、吳軍所有,北京即告危急。在軍事上異常被動的形勢下,李自成被迫西撤,途中,將吳三桂父吳襄及家屬三十餘口全部殺死。二十六日,返回北京,二十九日草草即位於武英殿,三十日晨,倉皇撤離北京,率軍西行歸陝。與此同時,清、吳聯軍緊追不捨,長驅直入。五月二日進入北京,不久宣布遷都於此。這樣,以吳三桂獻關降清為轉折點,中國社會開始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而吳三桂獻關降清為清進據中原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吳三桂也因此得到了新主人的最高獎賞:山海關之戰剛剛結束,攝政王多爾袞即於軍中承制,給吳三桂進爵為平西王。他請兵擊敗李自成,實現了亡明士大夫的共同願望,又得到了南明政權的賞識:南京福王政權建立伊始,便將他遙封為薊國公,還派專使北上,攜銀犒軍。一時之間,吳三桂這樣一個在政治漩渦中掙扎圖存、反覆投機之人,竟然被戴上了「純忠極孝、報國復仇、裂土分藩」的「世間偉人」的桂冠①,成為了明清之際風靡一時的人物!
②《沈館錄》卷7頁13。
①《辛巳叢編·吳三桂紀略》頁1。
第三節 殺故主晉爵親王
清兵入關後,由於各種政治勢力的對比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清政府又實行了高官厚祿收買的政策,亡明官僚紛紛歸降清朝。吳三桂也放棄了擁立明太子的主張。儘管如此,作為降清的漢族地主階級的代表,吳三桂和清政府之間仍有著相當大的距離。首先,吳三桂之乞師擊李,打的是「復君父之仇」的旗號。在清兵入關之初,這一旗號因有利於清政府聯合漢族地主階級共同鎮壓李自成起義軍,也一度為清朝統治者所容許。但從長遠看來,這一旗號又和清政府取代明朝、建立其對全國的統治的總目標相矛盾。其次,吳三桂在降清之初,仍與明朝殘餘勢力保持著一定的聯繫。對南京福王政權,他甚至表示:「不忍一矢相加遺」②。再次,和其他降官不同的是,吳三桂還擁有一支由自己獨立統率的部隊。因此,在入關之初,清朝政府對其外示優寵,內存疑忌,並未授之以事權。除在政治上對其嚴加防範之外,在軍事上,也只是利用他對李自成起義軍的仇恨,使其率兵擊李。根據清政府的指令,順治元年(1644)六月,吳三桂師出山東,平定李自成餘部,九月,又從英王阿濟格西征李自成。在李自成主力基本被消滅之後,順治二年八月,清政府將其從前線調回,「出鎮錦州」①。對於清政府的這種安排,吳三桂瞭然於心。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提什麼「復君父之仇」,而是望風轉舵,稱崇禎帝為「故主」,反覆表白自己「矢忠新朝」了②。三年之後,清朝政府又調吳三桂入關,與八旗將領李國翰同鎮漢中,剿殺西北地區的抗清義軍餘部。在此期間,吳三桂為了表示自己對「新朝」的忠誠,不但對農民軍殘部進行殘酷的鎮壓,動輒屠城,而且,對一些起兵抗清的朱明後裔,他也不遺餘力地去斬盡殺絕。吳三桂思想和行動的轉變使得清朝中央政府對他更加倚重,在西北地區抗清義軍殘部被剿殺殆盡之後,順治八年,清朝政府又命三桂和李國翰一起率軍入川,攻打張獻忠義軍餘部。幾年之中,先後平定重慶、成都等兩川重鎮。順治十四年,又以平西大將軍職,南征雲貴,攻打南明最後一個政權——桂王永曆政權。順治十六年,下雲南。十八年,師出緬甸,擒斬桂王。十幾年間,吳三桂率部從西北打到西南邊陲,為清朝確立對全國的統治建立了特殊的功勳。因此,清朝對他也由原先的控制使用改為放手使用。不但在李國翰死後,讓他獨承方面之任,而且在一切軍事活動中也「假以便宜,不復中制,用人,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用財,戶部不得稽遲」①。同時,在職務上,也一再升遷。順治十六年攻下雲南後,即委其開藩設府,鎮守雲南,總管軍民事務,康熙元年(1662)十一月,又以擒斬桂王功,晉爵親王,兼轄貴州。其子吳應熊也選尚公主,號稱「和碩額駙」,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就這樣,吳三桂以千百萬抗清義軍的頭顱博得了清政府的信任,並使自己攀上了一生中權勢的頂峰。
②陳洪範:《北使紀略》,載《明清史料匯編》第三集第二十一本第2963頁。①《清史稿·吳三桂傳》。
②《清世祖實錄》卷21。
①劉健:《庭聞錄》卷4,載《明清史料匯編》第三集第二十四本第3886頁。
第四節 叛清稱帝,五月而亡
然而,就在吳三桂開藩設府,坐鎮雲南,權力和聲勢都達到頂點的時候,他與清朝中央政府的矛盾卻開始激化起來。就清朝政府而言,使用吳三桂攻打南明政權,是為了建立其對全國的統治。為此目的,歷時十數年,始將各地南明政權逐一消滅。在全國平定之後,清政府亟需在政治上實現對新占領地區的統治,在軍事上裁減軍隊以減輕財政上的壓力。因此,早在占領雲貴之初,便向這些地區派出了行政官吏,而後不久,又計劃撤回和裁減滿洲及綠營軍隊。清朝的這些措施,無疑是和當時整個社會都需要休養生息的要求相符合的。但是,由於十幾年來吳三桂政治、軍事勢力的迅速增長,清朝的這些措施卻觸犯到吳三桂本人的利益。就吳三桂方面說來,在南明政權尚未消滅之前,他與清政府命運相連,必須拚死作戰。但在雲貴底定之後,他便作起了「世鎮雲南」的美夢,並處心積慮地要把雲南變為自己的割據領地。在政治上,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對於轄下的各級官吏,他「選用自擅」,「各省員缺,時亦承制除授,謂之西選」①。與此同時,他還以重金收買在京朝官及各省將吏,為自己效勞。在經濟上,吳三桂除利用政治特權籍沒「故明沐天波莊田七百頃為藩莊」之外②,還大肆兼併土地,「勛莊棋布」③,對人民進行殘酷的剝削和壓迫。與此同時,他還「壟鹽井、金銅礦山之利」④,官賣各種土特產品,放高利貸,並憑藉其龐大的財富,豢養賓客,收買士人。在軍事上,他招納李自成、張獻忠餘部,編為忠勇五營、義勇五營,加緊訓練。此外,吳三桂還縱容部下將吏為非作歹,魚肉百姓,「殺人越貨,毫無畏忌,訟牒、命盜兩案,甲兵居其大半」⑤。事實證明,吳三桂已經成為分裂割據勢力的總代表。
對於吳三桂的這些活動,清朝洞若觀火。因而在雲貴平定之初,便著手裁抑吳三桂的權勢。康熙二年(1663)即以雲貴軍事行動已經停止為理由,收繳了他的平西大將軍印信,接著,又「截其用人題補之權,遷除悉歸部選」⑥。六年,又乘其疏辭總管雲貴兩省事務之機,下令兩省督撫聽命於中央。同時,還剝奪了他的司法特權,「平西藩下逃人,俱歸有司審理,章京不得干預」⑦。吳三桂則以「構釁苗蠻,借事用兵」⑧,擴軍索餉相報復。吳三桂和清朝中央政府之間的矛盾更加尖銳了。
康熙十二年春,鎮守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疏請歸老遼東,康熙皇帝遂乘勢作出了令其移藩的決定。而後,又對鎮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的撤藩要求也依例照准。在形勢的逼迫下,吳三桂也假惺惺地上疏朝廷,請求撤藩,實則希冀朝廷慰留他。對於吳三桂的真實意圖,康熙皇帝非常清楚。他認為,①《清史稿·吳三桂傳》。
②《清史稿·吳三桂傳》。
③劉健:《庭聞錄》卷4。
④《清史稿·吳三桂傳》。
⑤劉健:《庭聞錄》卷4。
⑥劉健:《庭聞錄》卷4。
⑦劉健:《庭聞錄》卷4。
⑧《清史稿·吳三桂傳》。
吳三桂和朝廷對立已久,「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及今先發,猶可制也」①。於是力排眾議,毅然決定允其撤藩,還派專使至滇,雷厲風行地經理撤藩事宜。
清朝同撤三藩的決定粉碎了吳三桂「世鎮雲南」的美夢。吳三桂氣急敗壞,暗中指令死黨向撤藩使者請願,要求停止撤藩,繼而又拖延時日,與心腹將領密謀發動叛亂。他還指使其黨羽以「九天紫府劉真人」的名義吹捧自己是「中國真主」②,為反叛大造輿論。在經過一陣短暫的準備後,同年十一月底,吳三桂鋌而走險,殺巡撫朱國治,自號「周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令部下「蓄髮,易衣冠」③,稱兵反叛於雲南。為了給自己的反叛活動披上名正言順的外衣,吳三桂在「矢忠新朝」三十年後,又扯起了「復明」的旗號。反叛之前,他裝模作樣地率領部下祭掃桂王陵墓,「慟哭,伏地不能起」④,對部下大加煽動。反叛之後,又發布檄文,指責清朝「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⑤,並聲稱要「共舉大明之文物,悉還中夏之乾坤」⑥。一場大規模的叛亂活動就這樣開始了。
由於吳三桂專制滇中十四年,這場叛亂又是蓄謀已久,因此,在反叛之初,吳軍乘銳連下貴州、湖南,福建靖南、廣東平南二藩和吳三桂在各地的黨羽如四川之鄭蛟麟、譚弘、吳之茂,廣西之羅森、孫延齡,陝西之王輔臣,河北之蔡祿等也先後揭起叛旗,紛紛響應。一時之間,形勢對吳三桂顯得非常有利。在他看來,自己軍隊的戰鬥力遠勝八旗,而揭起反滿的旗幟,可以爭取廣大漢族士民的支持,就指揮才能而言,年輕的康熙皇帝又決非自己的對手。他以為自己又可以穩操勝券了。但是,實際情況恰與吳三桂的願望相反。一是吳三桂兵力雖然強盛,但卻不具戰略眼光。在其起兵之後,既沒有「疾行渡江,全師北向」,設法以軍事上的勝利去推動政治上的成功;也沒有「下金陵,扼長江,絕南北通道」或「出巴蜀,據漢中,塞淆函自固」,以建立鞏固的後方①,而是分兵湖南、江西、湖北,逐地爭奪一些戰略價值不高的城鎮。這就貽誤了戰機,給了清朝政府以從容布置反擊的時間。其次,由於此時清兵入關已經三十年,民族矛盾早已下降為次要矛盾。吳三桂以反滿相號召不過是刻舟求劍,脫離實際。而且,吳三桂降清以來的自我表演也太充分了。在民族矛盾最尖銳、民族鬥爭最激烈的時刻,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矢忠新朝」,對各地抗清義軍極盡鎮壓之能事,曾幾何時,他卻又要「共舉大明之文物」了。吳三桂的自我表演使人們看穿了他是一個見利忘義、口是心非、反覆無常的野心家,一些有氣節的漢族知識分子對之更是嗤之以鼻,恥與為伍。因而吳三桂發出的「反清復明」的號召,在廣大漢族士民中並未產生什麼重要影響。
再有,與吳三桂的估計相反,康熙皇帝雖然年輕,但卻有著傑出的政治才幹。早在撤藩之初,便已對撤藩可能導致的後果有所準備,因此在他得知①《清史稿·吳三桂傳》。
②《明清史料》丁編第十本第991頁。
③《清史稿·吳三桂傳》。
④《吳耿尚孔四王合傳》,載《明清史料匯編》第二集第十六本。
⑤《吳三桂檄》,轉引稻葉君山:《清朝全史》第三十章第60頁。
⑥轉錄戴逸:《簡明清史》第五章第260頁,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①《清史稿·吳三桂傳》。
吳三桂反叛的消息後,鎮定自若,措置得當。他首先停撤平南、靖南二藩,以在政治上孤立吳三桂,而後,又在京師處死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及其同黨,以打擊吳三桂氣焰,鞏固後方。與此同時,為對吳三桂部下進行分化瓦解,康熙皇帝還宣布,在各省任職的吳三桂部下的親屬概不株連,各安職業。在軍事上,康熙皇帝也作了周密的部署。他任命順承郡王勒爾錦為寧南靖寇大將軍,率師征討吳三桂,還分別派出得力將領碩岱、赫業、馬哈達、科爾坤等分赴荊州、兗州、太原、四川等軍事重地。雖然在叛亂髮動之初,清兵有所失利,但是,由於在政治上是討逆平叛,經濟上是以全國制一隅,時間不長,便扭轉了軍事上的失利局面,使得正面進攻的吳軍,不能越長江一步,雙方在戰場上暫時出現了相持的局面。
康熙十五年是雙方軍事形勢發生重要轉折的一年。由於兵興三年,吳三桂深感兵力、財力嚴重不足,而吳在各地的黨羽也紛紛離心離德,各有圖謀。與此相反,清朝政府卻以全國的兵源、財源作後盾,數路出兵,進行反攻,並迫使各地之吳軍處於守勢。在湖廣戰線上,清軍將領安親王岳樂師出湖南,連克萍鄉、醴陵、瀏陽等重要城鎮,矛頭所向,直指省府長沙。在西北戰場上,自是年初圖海任統帥以來,所向皆捷。六月,窮蹙無路的王輔臣被迫投降。在東部戰場上,康親王傑書也率師自浙入閩,連克重鎮。十月,耿精忠被迫投降,清師進入福州。受此影響,盤踞廣西的孫延齡和盤踞廣東的尚之信也表示要叛吳降清。十二月,孫延齡因事泄被殺,尚之信則遣使詣江西簡親王喇布軍前投降。此後,在清軍發起的不斷進攻下,湖南、江西的吳軍處境愈益惡化,吳軍本部也開始出現了叛吳降清的現象。為了擺脫被動局面,康熙十七年(1678)三月,吳三桂撕下了「復明」的面紗,演出了一出稱帝的醜劇,以衡州為「定天府」,建國號周,改元「昭武」,冊妻張氏為後,孫吳世璠為太孫,置官封拜,頒制新曆,舉行雲貴鄉試。但是這些活動並沒有給這個野心家帶來什麼好運,前線告急文書仍如雪片一樣飛來。吳三桂氣急敗壞,稱帝不久,便病倒在床,是年八月死於衡州,從而結束了這個身經兩朝、歷事三主的野心家的一生,時年六十七歲。
吳三桂死後,部下郭壯圖、方光琛等擁立其孫吳世璠即位於貴陽,改元洪化。控制地盤越來越小,內部也更加分崩離析。乘此時機,清朝政府加強了政治策反和軍事進攻。康熙十八年(1679),克復湖南、廣西,十九年,又下四川、貴州並進兵雲南,二十年春,師圍雲南省城昆明,並分兵克復附近州縣。十月,昆明城內糧盡援絕,吳世璠自殺,餘部投降。由吳三桂掀起的持續八年之久的一場大規模的內戰至此全部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