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九章鄭成功

第一節樓船世家一少年 明天啟四年(1624)七月十四日,鄭成功誕生於日本肥前國平戶港千里濱(今長崎縣松浦郡)。 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初名一官,字飛黃,明天啟元年(1621)十八歲時,潛往粵東香山澳投奔舅父黃程。天啟三年,他為黃程押送白糖、奇楠、麝香、麂皮到日本平戶,結識了僑居日本的華商頭目、海盜巨魁李旦,從此開始了海上貿易生涯。在平戶,芝龍與日本女子田川氏(中國姓氏為翁氏)結婚,次年生下鄭成功,取名「福松」。 1624年1月,鄭芝龍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接納為通事,乘船離開日本前往台灣,1625年後又脫離東印度公司,加入李旦海盜集團。8月,李旦病死,他遂占有李旦的財產和位置,做了海盜首領,並以「一官」之名不雅,改名芝龍,號稱「飛黃將軍」。天啟六年,他率船隊進入金門、廈門一帶,屢敗明朝官軍,橫行海上凡兩年六個月,至崇禎元年(1628)九月受福建巡撫熊文燦招撫,授予海防游擊之職。 其時東南海上活躍著很多海盜集團,與鄭芝龍時合時離,彼此對於海上利益存在著激烈的競爭。鄭芝龍既降了明朝,遂以官軍身分對海上諸「盜」大張撻伐,從崇禎二年至八年先後消滅了李魁奇、楊興、楊七、鍾斌和劉香諸集團,大大發展了自己的勢力,從此獨有南海之利,「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安平,海舶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故八閩以鄭氏為長城」①。就在鄭芝龍開始發跡的崇禎三年九月,他派人把遺在日本的七歲兒子福松接回南安縣安平鎮家中。芝龍見兒子儀容雄偉,聲音洪亮,滿心喜悅,為之延師肄業,取名森。鄭森讀書穎敏,最喜《春秋》和孫子兵法,制義之外,即舞劍馳射,不以章句為意。先輩王觀光一見,對芝龍說:「是兒英雄,非若所及也!」四叔鄭鴻逵也非常器重他,常常撫摸著他的頭,說:「此吾家千里駒也!」②十一歲時,塾師以《灑掃應對》出題,鄭森在作文的後幅束股中寫道:「湯、武之徵誅,一灑掃也;堯、舜之揖讓,一進退應對也。」③先生對其用意的新奇大為驚訝。崇禎十一年鄭森進南安縣學,崇禎十五年八月至省參加鄉試,未中。次年鄭森二十歲,娶雷廉道董容先之女,當年生子,取名經。 崇禎十七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稱帝改元,加封鄭芝龍南安伯,調其兵六千人由鄭鴻逵統領入衛。鄭森隨鄭鴻逵到南京,進南京國子監。他慕錢謙益之名,執贄為弟子。錢謙益見他丰采掩映,志意不凡,為之取字「大木」。弘光元年(1645)三月,他到常熟拜謁錢謙益,游劍門、桃源澗諸勝,曾寫下《游劍門》五古一首和《游桃源澗》五古二首,錢謙益以為,「聲調清越,不染俗氛。少年得此,誠天才也」。瞿式耜更是稱讚他「瞻矚極高,他日必①鄒漪:《明季遺聞》。 ②《梨洲遺著彙刊·鄭成功傳》。 ③《台灣外記》卷1。 為偉器」。①①《延平二王遺集》。 第二節隆武賜姓海上起兵 清順治二年(1645)弘光政權亡後,黃道周與鄭芝龍、鄭鴻逵奉唐王朱聿鍵稱帝於福州,改元隆武,晉封鄭芝龍為平虜侯,鄭鴻逵為靖虜侯,鄭芝豹(鄭森五叔)為澄濟伯,鄭彩(鄭森族兄)為永勝伯。其後,又晉芝龍為平國公,鴻逵為定國公,俱加太師。鄭氏一門勛望,聲焰赫然,「族戚、部將封侯伯者十餘人,其掛印腰金、侍御卿校,盈列朝內,內外大權,盡歸芝龍」②。八月,芝龍引鄭森朝見隆武帝,隆武帝見其英毅峻拔,瞻視不凡,大為驚奇,撫著他的背說:「惜無一女配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③賜姓朱,名成功,封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宗人府宗正。自此,中外皆稱之為「國姓」、「國姓爺」。十月,鄭芝龍又派人從日本把成功的生母翁氏接到安平。 當時大江以南各地都有明朝遺臣在堅持抗清鬥爭,他們都希望獲得隆武帝這面旗幟以獲得發展,隆武帝也想離開福建,擺脫鄭氏控制。但是,鄭芝龍已在閩廣購置大量倉莊田產,更有海上巨大利益,所以儘管隆武帝屢檄出關,鄭芝龍總以缺餉為名,按兵不動。或佯作出關,行不數里而還。黃道周自請出關募兵江西圖恢復,「芝龍僅給羸卒千人,甫出關而潰」①,不久在婺源被俘而死。鄭鴻逵陳兵仙霞關,嚴禁儒生入閩,不讓他們去向隆武帝出恢復的主意。 順治三年三月,隆武帝決意離開福建去江西。鄭芝龍使軍民數萬人遮道號呼,擁駕不得前。當時鄭成功隨侍,條陳據險控扼、揀將進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國等諸項措施,隆武嘆道:「騂角也!」封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鄭成功感戴隆武帝的識拔,但看到隆武帝不足以成大事及其政權內部的腐敗,不久便以母病為由,告假回到安平。 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洪承疇和招撫福建御史黃熙胤,都是泉州南安人,與鄭芝龍同鄉。他們向征南大將軍貝勒博洛獻策:隆武兵馬錢糧俱掌握在鄭芝龍手中,若許以王爵,福建可不勞一矢而定。博洛乃命洪、黃修書入閩。鄭芝龍接書,也不與鴻逵、成功商量,即決定投誠。 五月,洪承疇、黃熙胤接到鄭芝龍復書,博洛乃揮師齊進,六月初一日突破錢塘江防線,魯王亡命海上。 浙江潰,全閩震動。鄭芝龍詭稱征討,飛舟離開延平,並密諭守關諸將施天福等盡撤關兵。八月二十二日,清軍未遇任何抵抗,從容由仙霞關進入福建,二十八日入汀州,殺隆武帝、後。 鄭芝龍退保安平,樓船尚有五百餘艘,軍容甚盛。他以為無一矢加於清朝,必會得到清朝信賴,而兩廣素屬部下,若招以自效,閩粵總制,依然可以南面而王。博洛致書,說:「兩粵未平,今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芝龍大喜,遂進降表。成功勸道:「吾父總握重權,未可輕為轉念。以兒細度,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驅,若憑高恃險,設伏以御,雖有百萬,恐一旦亦難飛過。收拾人心,以固其本;大開海道,興販各港,以足其餉;然後選將練兵,號召天下,進取不難矣。」又說:「夫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②溫睿臨:《南江逸史》卷54,《鄭芝龍傳》。 ③《梨洲遺著彙刊·鄭成功傳》。 ①《南江逸史》卷54《鄭芝龍傳》。 離山則失其威,脫淵則頓時困殺。吾父當三思而行!」①芝龍不聽,挑選五百名盔甲鮮明的勇士隨從,即日前往福州面見博洛。博洛令府縣接應,凡所過驛站,供奉威儀都很隆重。又差官過烏龍江遞茶遠接,命文武郊外相迎。芝龍滿心歡喜,遂剃髮。博洛連日大開筵宴,至第四日天明,突命芝龍拔營北上,「從行者五百人,皆拘置別營,不得相見」②。芝龍說:「吾子弟素非馴良,今擁兵海上,脫有不測,將奈何?」博洛說:「此無與爾事,亦非吾慮所及也。」③山河破碎,父親投降,使鄭成功悲歌慷慨,毅然走上了揭旗創業的道路。他在泉州文廟孔子像前燒掉了儒巾藍衫,會閣部路振飛、曾纓、萬年英等,設高皇帝神位,誓師恢復,稱「忠孝伯招討大軍罪臣朱成功」。時年二十三歲。 ①《台灣外記》卷2。 ②《南疆逸史》卷54《鄭芝龍傳》。 ③徐鼒《小腆紀年附考》卷13。 第三節 立足金、廈 順治四年(1647)正月,鄭成功率願從者九十餘人,乘兩艘大船往南澳募兵,又取從日本歸來的鄭氏商舶資金十萬佐軍,隊伍很快發展到數千人。於是在廈門鼓浪嶼設演兵場,建鎮命將,訓練部隊,繼續使用唐王年號,稱隆武四年。 鄭芝龍既降,鄭氏舊部大多各行其是。鄭鴻逵率部入海,鄭彩、鄭聯兄弟轉奉魯王。二月,清軍突至安平,大肆淫掠,成功生母翁氏剖腹而死。母親的慘死,更加激起鄭成功滿腔仇恨。四月,鄭成功與鄭彩、楊耿合兵,入海澄,破九都,攻漳平、龍巖等縣,這年,原明浙江巡撫盧若騰、進士葉翼雲、舉人陳鼎(陳永華之父),俱至安平謁鄭成功。又有海澄人甘輝,五短身材,勇猛絕群,漳浦人藍登,武藝精熟,南安人施琅,機略暢曉,後來都是鄭成功部下的重要將領。 順治五年五月,輔明侯林察自廣東逃回見鄭成功,報告瞿式耜和丁魁楚已在廣西肇慶擁立桂王朱由榔為帝,改元永曆。鄭成功遂尊其朔號,遣使稱賀。十月,永曆帝封鄭成功為威侯。 順治六年,永曆帝晉封鄭成功廣平公。鄭成功為了和兩廣造成連兵之勢,乃把兵鋒西指,由分水關入潮州,黃崗黃海如、澄海楊廣、海山朱堯、南陽唐玉先後迎降。接著鄭成功又以武力討平了南洋許龍、潮陽張禮,以及溪頭、獅頭寨、和平寨、員山寨、和尚寮諸處土豪,揭陽邱瑞、劉公顯領導的義軍和詔安農民軍首領萬禮也來投順。 順治七年六月,鄭成功大舉進攻潮州。由於漳州清軍入城增援,只得退兵潮陽。 這時全國的抗清形勢已急劇由高潮轉入低潮。順治六年正月,清兵破南昌,金聲桓、王得仁敗死;入湘潭,何騰蛟敗死;二月,李成棟兵潰於信豐,渡水溺死。順治七年正月,清兵克南雄,桂王由肇慶出奔,移德慶,抵梧州。清兵又兩路進兵,對梧州取鉗形攻勢,二月進攻廣州。面對這種局勢,廣東已毫無發展的可能。八月,鄭芝莞來潮陽勸鄭成功回取廈門以為根據地。鄭成功遂帶數鎮秘密回廈。 廈門是族兄鄭彩、鄭聯的地盤。鄭成功一向只能寄泊其一角——鼓浪嶼,作為練兵之所。十五日中秋夜,他選精兵五百,令甘輝、施琅、洪政、杜輝四將統領配船四隻,泊舟鼓浪嶼。鄭聯方醉臥萬石岩,次晨酒醒,倉卒出迎。鄭成功笑道:「兄能以一軍見假乎?」①鄭聯未及回答,鄭成功部下已各持兵刃跳上鄭聯船隻,鄭聯及其將士皆讋服不敢動。鄭成功又設酒於虎溪岩,邀鄭聯赴席,投壺角勝,酣暢倍常。入夜,鄭聯掌燈回至半山塘,杜輝等伏起,將其刺死。鄭成功勒兵入城,佯捶胸大哭道:「誰殺吾兄,仇不共戴!」命兵士嚴守鄭聯、鄭彩宅門,禁止出入。於是鄭彩、鄭聯的全部糧餉船隻、部眾盡歸鄭成功,鄭成功從此有了穩固的基地,兵力增至四萬餘人。 十月,鄭成功遣將招撫閩安、銅山、南澳諸島。時清軍攻破舟山,張名振、張煌言奉魯王漂泊金門。鄭成功乘機吸收浙海水師名將張名振、周鶴芝、阮駿等部,閩、浙、粵沿海抗清武裝悉歸其下,號稱大軍數十萬。於是建五軍,以輔明侯林察為左軍,閩安侯周瑞為右軍,定西侯張名振為前軍,平彝①《梨洲遺著彙刊·鄭成功傳》。 侯周鶴芝為後軍,鄭成功自為中軍元帥,每軍大小船一百號。 廣東碣石蘇利偵知鄭成功回到廈門,率眾攻破惠來。潮陽原先投順的義軍也重立旗幟。十一月,鄭成功再次南征至潮陽,正遇黃文帶永曆帝詔旨從廣西來,說清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繼茂統率數萬大兵進攻兩廣甚急,廣西危迫,召鄭成功從虎門入援,李定國出三水合攻。鄭成功遂統兵南下勤王。順治八年正月,鄭成功兵至南澳,左先鋒施琅提出反對南征。 施琅(1621—1696),晉江人,初為鄭芝龍部下左衝鋒,順治三年(1646)隨芝龍降清。鄭成功起兵海上,素知其勇猛絕倫,富機略,招至任為左先鋒,待如兄弟,「軍儲卒伍及機密大事,悉與謀」①。後來有人告訴鄭成功,施琅曾說他夢見自己是北斗第七星,鄭成功開始忌恨。施琅兄弟俱握兵權,每有跋扈之狀,鄭成功更加不滿。這次施琅又反對勤王,鄭成功遂奪其兵權,令其回守廈門。 清福建巡撫張學聖視泉州,偵知鄭成功已去廣東,立命駐泉總兵馬得功和駐漳總兵王邦俊分兩路襲擊廈門。馬得功以數百騎突襲,迫令鄭芝豹撥船接渡過島。水師鎮阮引不戰而潰,鄭芝莞私載輜重下船先逃,城陷。城中儲藏焚掠一空,鄭氏被掠黃金九十餘萬,珠寶數百鎰,米粟數十萬斛,其中將士財帛,百姓錢穀,損失不可勝計。施琅率陳塤、鄭文星等數十人勇猛追殺,馬得功大敗。張學聖又差人去安平挾成功祖母黃氏致書於鄭鴻逵,命其用船將馬得功三百騎及余兵全部渡回陸上。及成功聞訊率軍回廈時,馬得功早已渡海而去。鄭成功大怒,「引刀自斷其發,誓必殺虜」,傳令不許諸親與芝莞、鴻逵相見,說:「渡虜來者澄濟叔(芝豹為澄濟伯),渡虜去者定國叔(鴻逵為定國公),棄城與虜者芝莞叔,家門為難,與虜何干?」①大會文武,賞施琅銀二百兩,陳塤、鄭文星銀各一百兩,然後出隆武所賜尚方劍,立將芝莞斬首,懸首街衢三日,說:「本藩鐵面無情,爾諸勛臣、鎮將,各宜努力,苟不前進怯敵,本藩自有國法在,雖期服之父,亦難宥之!」②諸鎮股慄,軍士皆踴躍歡呼,銳氣百倍。鴻逵理虧,將水師全部交予鄭成功,自擇白沙地方廣構亭沼,藝植花木,笙歌自娛。施琅前被削奪兵權,以為回廈必當復職,但卻仍被閒置一旁。施琅啟請為僧,竟自削髮。施琅的親兵曾德請求充任成功親隨,被接收。施琅得知,立將曾德拿回殺死。成功督大軍掠永寧、崇武二城,滿載而歸,施琅公開進行指責,和其弟施顯越加無所忌諱。二十日,成功採取斷然措施,以商討軍機為名,調施顯到船,加以逮捕,同時分別派兵包圍,捉拿了施琅及其父大宣並家屬。施琅監禁在船,由副將吳芳看守。施琅家人派人假稱成功令箭調回審究,行到僻靜處,施琅打倒吳芳和押解兵士逃脫。成功大怒,立殺施大宣、施顯父子,並殺吳芳的妻與子五人,全島戒嚴,嚴密搜索。施琅在山穴中潛匿了幾天幾夜,密投部屬蘇茂署中。當時蘇茂頂替施琅左先鋒鎮之職,施琅激他說:「聞藩主千金高爵購我,細思賢弟與我最厚,特來相尋,免被他人邀功。」蘇茂說:茂雖不肖,豈肯賣鎮主以求榮乎?且公投生非投死也。茂雖死,亦不可為。公幸勿疑!」③遂藏起施琅。次夜,令心腹備小船送往安平依鄭芝豹。成功聞訊往召,施琅已投①陶元藻:《碑傳集》卷15《施琅傳》。 ①《先王實錄》。 ②《台灣外記》卷3。 ③《台灣外記》卷3。 了清軍。 鄭成功自順治六年兵進廣東,已避開了與清軍的正面作戰,矛頭主要是指向不清不明的地方勢力。清軍偷襲廈門,將鄭芝龍一生聚斂、鄭成功多年經營席捲無遺,激起他無比憤恨,他開始全力對付清軍:五月攻海澄,九月入漳浦,大敗漳州總兵王邦俊,又大敗福建陸路提督楊名高,十二月乘勝進攻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獻城降,詔安、平和二縣並復。 順治九年正月,鄭成功揚帆直入海澄港,赫文興開城出降,接著進軍江東,攻擊長泰,聲威大振。二月,清浙閩總督陳錦親督大軍,並檄召潮州、汀州兩路兵馬,以及鄭鴻逵部下叛將蔡興、章雲飛等部,對鄭成功包抄合圍。三月,鄭成功五路設伏,大敗清軍於江東橋,陳錦僅以身免,當晚被家丁刺死。 四月,鄭成功督大隊進攻漳州,分兵為二十八宿營,圍城數匝。清廷急調浙江總兵馬逢知(原名進寶)率兵馳援,被鄭成功用計賺進城中。浙江巡撫宜永貴效擊魏救韓故事,集船二百餘號出攻廈門,又被鄭成功派陳輝督水師大敗於崇武。漳州之圍一直持續了半年。九月,清平南將軍固山額真金礪奉命入閩,會新任總督劉清泰馳救。 鄭成功久頓堅城之下,師老糧匱,士氣衰竭,連被金礪挫敗,最後退守海澄。 順治十年四月,金礪奉命取海澄。鄭成功率諸將駐守海澄北面的天妃宮,建高台親行督戰。五月,金礪馬步數萬進駐天妃宮前,安放大小銃炮數百號,連擊兩天兩夜,鄭軍營壘壞而復整,整而又壞,死傷慘重。鄭成功見兵將面面驚惶,各無守志,取出「忠孝伯招討大將軍印」交與馮澄世,說「爾為我持此招討之印通諭軍中,朝廷以此卑我,我唯有效死勿去而已,諸將中有能率眾得功者,願以此題讓。」諸將聞令,無不感奮,齊到請令。甘輝激勵眾將說:「古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此丹心照汗青』。此番竭力以守,倘有不測,亦死得其所!」王秀奇等齊聲應道:「此城是大家今日死忠營也!」鄭成功見軍心振奮,令眾人痛飲,隨後上敵台觀敵。諸將以銃炮密集,勸其不可乘危,鄭成功說:「死生有命在天,虜炮如我何!」①張蓋從容而坐。諸將又勸去蓋,不聽。清軍見鄭成功傘蓋,移炮齊射,彈如雨點。甘輝情急,親掖鄭成功而下。剛離台數層,鄭成功座位已被一炮擊為粉碎。鄭軍營壘被猛烈的炮火摧毀無遺,鄭成功乃命將士各掘地窩藏身。諭眾將:敵人許多精銳,數日夜只遠遠轟擊未敢逼近者,一則知我手段,二則意我必退回中左。昨偵探來報,虜營中火藥錢糧不繼,我諒明日必來決戰,如不勝,必退走矣。次晨清軍果然並營逼進,前用漢兵,後繼滿兵,洶湧而前。鄭軍拚死抵禦,三進三退,殺傷相當。待清軍大部過河,成功傳令地炮齊發,過河清軍俱皆燒死,委填河內,河為之滿。鄭軍一擁衝出,未過河殘兵,擒殺無遺。金礪精銳盡喪,連夜逃回漳州。 鄭成功以非凡的膽識和卓越的軍事才能,贏得了海澄戰役的勝利。七月,永曆帝晉鄭成功為漳國公,封延平王。又封甘輝為崇明伯,黃廷為永安伯,萬里為建安伯,郝文興為祥符伯,王秀奇為慶都伯,馮澄世為太僕寺卿兼都院右僉都御史。 在開闢和鞏固以金、廈二島為中心、以漳、泉二府為主要活動範圍的根①《先王實錄》。 據地期間,與頻繁的軍事行動同時,鄭成功注意延攬明朝遺臣,也很有一番政治氣象。「成功盛,以恢復自任,賓禮明之遺臣,於是海上衣冠雲集」。他最尊重的,有尚書盧若騰、侍郎王忠孝、都御史辜朝薦、沈佺期、郭貞一、徐孚遠、光祿寺卿陳士京,以及儀部紀衷文,「不以禮,不敢見也」①。特別是幾社名流徐孚遠,鄭成功在南京國子監學習時,就曾想向他學詩。徐孚遠入閩,儻言高論,「廷平聽之,娓娓竟夕;凡有大事,諮而後行」②。為了確保糧餉供給,鄭成功利用父親留下的餘威以及貿易關係,大力開展內地和海外貿易。他進一步發展五大商組織,「在京師、蘇、杭、山東等地,經營貨物,以濟其用」③。五大商分山、海兩路:山路(陸路)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設在杭州,主掌內地物資的採購。海路(水路)有仁、義、禮、智、信五行,設在廈門,主掌海上貿易事務。原來父親經營的商船,現在俱屬鄭成功調遣,仍舊領取蓋有「石井鄭氏」印記的牌照,進行海上貿易。順治八年,他利用母親曾被日本國王認為義女的關係,以甥禮遣使通好日本。日本國王非常高興,助以大量銅鉛,並派官協助鑄造銅炮、永曆銅錢、盔甲、器械等物,據計,當時鄭成功對日本的輸出輸入貿易總額每年多達216萬兩,對東南亞各國的貿易每年約達176—240萬兩,總計每年平均達424萬兩。另據郭沫若考證,鄭成功為了使海上貿易的發展,還曾採用西法自鑄銀幣。這是中國貨幣史上一個劃時代的創舉。 ①全祖望:《鮚埼亭集》卷27,《陳光祿傳》。 ②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12,《徐都御史傳》。 ③劉獻廷:《廣陽雜記》。 第四節 和戰之間 鄭芝龍被挾進京後,清廷為了招降鄭氏餘部,授予一等精奇尼哈番世職。對於鄭成功,在很長的時間內並不在意。隆武政權消亡後,它的主要攻擊對象,一是浙東的魯王餘燼,二是西南的桂王政權。順治八年(1651)以後,鄭成功連續大敗清軍,特別是閩浙總督陳錦敗死,開始震動清廷。當時,南方正出現了第二次抗清活動的高潮,李定國、劉文秀、白文選先後攻陷桂林、梧州、柳州、辰州,定南王孔有德自焚,定遠大將軍和碩親王尼堪戰死,張名振、張煌言兵進長江,李定國猛攻兩廣。並且孫可望、李定國多次遣使聯絡鄭成功,約期會師恢復。在這種情勢下,清廷為了分化鄭成功與孫、李的聯合,乃改變原來的消極待降政策,積極開展和平攻勢,以期不戰而屈人之兵。 順治九年(1652)十月,清廷命鄭芝龍寫信派家人周繼武馳送成功,告以朝廷招撫之意。 次年五月,封鄭芝龍為同安侯,成功為海澄公,鴻逵為奉化伯,芝豹為左督總兵官,並派官持印敕入閩。 八月,清使至廈。鄭成功表示:清朝必須切實給予三省地方,方可實現和議。 十一月,清廷決定予鄭成功「靖海將軍」敕印,答應給予泉、漳、惠、潮四府安插兵馬。鄭成功仍不受命,堅持非數省不可,要和就須依朝鮮例處理雙方關係。 順治十一年八月,清廷又派內院學士葉成格和理事官阿山,偕鄭成功季弟鄭渡(隨鄭芝龍入京後改名世忠)、四弟鄭蔭(入京後改名世蔭)入閩議和。 十月,鄭成功與清使相約俱至安平會面。鄭軍列營數十里,旗幟飛揚,密布鍬黎鹿角,設伏據隘,清使隨從精騎數千,步旅萬餘,漫山遍野紮營,瞭哨四出,各相提防。 鄭成功提出先受詔,後議剃髮之事。清使要求先剃髮,然後接詔。互相數日不定,葉成格、阿山不辭而別,自回泉州。鄭渡、鄭蔭到廈門泣涕懇告,說:「兩使此番失意而回,大事難矣!我等復命,必無生理!」鄭成功說:「我意已決,無多言也!」清使回京。鄭成功給鄭渡寫信:「兄弟隔別數載,聚首幾日,忽然被挾而去,天也!命也!弟之多方勸諫,繼以痛哭,可謂無所不至矣。而兄之堅貞自持,不特利害不能以動其心,即斧刃加吾頸,亦不能移吾志。何則?決之已早而籌之已熟矣。」又復父書:「大抵清朝外以禮貌待吾父,內實以奇貨視吾父。今此番之敕書與詔使之動舉,明明欲借父以脅子,一脅則無所不脅,而兒豈可脅之人哉?且吾父往見貝勒之時,已入彀中,其得全至今者,亦大幸也。萬一吾父不幸,天也命也,兒只能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耳。」「兒此時惟有秣厲以待,他何言哉?他何言哉!」①。清朝招撫鄭成功的談判,四經往返,至此歸於破裂。雖然雙方都未達到最高目的,但是,談判期間,孫可望、李定國幾度遣使約期會師,鄭成功待而未舉,是清朝借談判遲滯了南方海陸兩大勢力的會師;成功利用和談之機,分遣各鎮至雲霄、龍巖、惠安、仙遊等地征派糧餉,數月間獲四百餘萬,是①《先王實錄》。 鄭成功借談判擴大了實力。 招撫不成,清朝決定訴諸武力。十二月,清廷以楊傑、馬得功、馬進寶充福建隨征右、中、左路總兵官,命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同貝勒巴爾處渾、貝子吳達海、固山額真噶達渾統率滿漢大軍三萬,征剿鄭成功。同時,囚鄭芝龍於高牆。 鄭成功也知大戰在即,乘兩使回京復命,清朝大兵尚未南下之際,一方面在海上大整舟師,增設炮台;一方面遣軍出征,擴占地盤,十一月略取漳州屬邑,十二月占領漳州,襲破同安、南安、惠安,次年正月又攻破仙遊,省城福州震動。 順治十二年,鄭成功進一步利用二至六月的間隙,進行了一系列軍政建設。軍制上,分陸軍為七十二鎮,水師為二十鎮。另設監營,由總理監營、左右協理監營統管大小監督,「監同各提督統鎮出征,凡有軍機重務,必由報聞」;每人各授鐵竿紅旗一面,上書「軍前不用命者斬,臨陣退縮者斬,副將以下先斬後報」。 政制上,仿國家六部的規模,設六官分理庶事,六官以下各設左右司務(後改為都事)。設六察官譏察利弊。又設「儲賢」、「育胄」二館,以儲賢館集納考試所取諸生及薦舉之士,以育胄館收容培養死事諸將及侯伯子弟。凡出師征伐,「撥育胄、儲賢二館諸生授監紀職俸,配監各提督統鎮,從軍出征,記錄功罪」①。改中左所為思明州,揭起「中興」「復明」的旗幟。同時嚴格進行軍隊素質訓練,在廈門五老峰前築起演武亭樓台,作為全軍訓練中心,陸軍用「五梅花操陣法」,水師用「水操法」,俱編成定式,頒發全軍。「舳艫陣列,進退有法,將士在驚濤駭浪中無異平地,跳躑上下,矯捷如飛」②。 六月,清朝不斷增調兵馬進入福建,配合濟度會攻廈門。鄭成功這時已完成了全面的軍政整訓,於是採納澄世的建議,收縮戰線,主動放棄福、興、漳、泉各州縣,全師退守廈門,堅壁清野,拆毀惠安、同安、漳州、漳浦、南清、長泰、平和、詔安、永春各府縣城垣,盡用所拆木石以營壘廈門、金門、海澄、白沙等處。同時,又取主動出擊的態勢,派黃廷、萬禮率十二鎮由漳浦、詔安南下潮州,陷揭陽,取普寧,駐兵征餉;派洪旭、陳六御、甘輝、王秀奇等率十二鎮北上與張名振、陳輝會師,進入長江,搗其心腹,制其對閩南的用兵。 九月,濟度統率的滿漢大軍三萬到達福州,又調本省兵馬,準備進攻廈門。當時漳、泉州所屬各縣並漳城俱已拆為平地,鄭成功又令全部軍民撤出廈門。有人上條陳說撤出廈門有十不便,不如調回南北征剿之師與清兵決戰。鄭成功令捆責八十棍。密諭鄭泰說:「清朝豈無宿將?遣此乳臭姱子,豈意在戰耶?不過借兵在逼我和耳。我若調回大師,被他識淺。所以並空思明以疑之。昔孔明操琴而退魏兵,此意豈異耶?諒他必有書來講一番,我隨乘機迎之,彼自入我彀中。」①濟度至泉州,見鄭成功空島以待,果然不敢進犯,駐師東嶽廟,兩度致書招成功。鄭成功仍以先前與葉成格、阿山二使所議條件作復。和談無法繼續,再次中斷。 ①《先王實錄》。 ②《先王實錄》。 ①《先王實錄》。 順治十三年四月,濟度統陸軍屯紮石井,調集各澳船隻,令泉州守將韓尚亮統領,分三■進犯白沙、金門、廈門,鄭成功分撥諸鎮迎擊。適逢狂風大作,陰霧迷濛,對面不見船■,鄭軍船順溜收泊圍頭,清船被風壓下,有收入圍頭被獲者,有漂至青嶼、金門登岸乞降者,有漂出外洋至廣東海面者,被鄭軍奪取大船十隻,焚毀者三十餘只,最後收回泉州港者僅剩十數隻。鄭軍大勝。 鄭成功擊敗濟度對白沙的進攻後,增設戎旗左右鎮,調集各處鄉勇新兵訓練銃器,準備全師北征。但就在這時,駐守海澄的前沖鎮黃梧挾持副將蘇明及海澄知縣王士元,獻城投降了清朝。 海澄是金、廈的屏障,又是鄭成功儲積糧餉軍械之所。「城中所貯,糧粟二十五萬,軍器、衣甲、銃器不計,其將領私積者又不計」①。海澄之失是鄭成功繼順治八年馬得功偷襲廈門之後的又一次重大損失,北征的計劃也因此暫時擱置起來。 清廷見和談和征剿均對付不了鄭成功,開始全面加強經濟的封鎖和政治的分化瓦解。順治十二年六月,清廷下令沿海省分「無許片帆入海」②。順治十三年六月又諭:「凡沿海地方大小賊船可容灣泊、登岸口子,各該督、撫、鎮俱嚴飭防守各官,相度形勢,設法攔阻,或築土壩,或樹木柵,處處嚴防,不許片帆入口,一賊登岸!」並敕東南各省督、撫鎮等官對鄭成功部屬「大開生路,許其自新」,廣出榜文曉諭:「如賊中偽官人等有悔過投誠,帶領船隻、兵丁、家口來歸者,察照數目,分別破格升擢;更能設計擒斬鄭成功等賊渠來獻者,首功封以高爵,次等亦加世職。同來有功人等,顯官厚賞,皆所不惜。」③為了報海澄之仇,鄭成功很快找到進取時機。七月,他見濟度與李率泰皆駐師漳州,省城空虛,遂派甘輝統領十五鎮官兵,北上直入閩安鎮,威逼福州。所至廣取輜重寶物,足償海澄之失。八月,濟度與李率泰撥梅勒章京阿格商救援福州,鄭成功也親至福州視師。 十一月,清廷命鄭芝龍差家丁謝表、小八至三都勸鄭成功和議。再一次被他斷然拒絕。 十二月,鄭成功移師攻略連江、羅源、寧德沿海諸縣。濟度遣阿格商、巴都、柯如良統滿洲馬步數千,尾後牽制。阿格商、巴都、柯如良都是滿洲虎將,入京以來,無戰不勝。鄭成功領大隊直進寧德,命甘輝、周全斌、陳魁斷後,節節示弱誘敵,待至險要處,設伏殲敵。二十九日,阿格商至護國嶺,進入甘輝的埋伏圈,伏兵齊出,箭如雨下。甘輝素聞阿格商名將,每以打死仗得勝,又見滿兵俱是全身重鎧,乃命軍士照五梅花陣操法,三退誘之。阿格商三追,甘輝三退,滿兵力疲,甘輝乃揮師衝殺。陳魁直取阿格商,身中二矢一刀,幸陳蟒趕到,殺死阿格商。鄭軍乘勢趕殺,滿兵一時爬不上馬者盡被殺死。清軍遺棄馬匹、布幔、輜重不計其數。戰前,右提督馬信曾對甘輝說:「素聞公善戰,明日觀公退敵。」及勝利收軍,馬信出迎道:「今日始信公之真勇略也!」①①《先王實錄》。 ②《清世祖實錄》卷92。 ③《清世祖實錄》卷102。 ①《台灣外記》卷4。 十一月,清廷命鄭芝龍差人至三都,再次勸鄭成功就和。這時鄭成功親自作書稟父,依舊堅持以不剃髮、予數省為條件。清廷最終對招撫喪失了最後信心。順治十四年三月二十二日,順治帝降諭全力剿捕。四月初五日,將鄭芝龍及其弟芝豹、子世忠、世恩、世蔭、世默,俱流徙寧古塔地方,家產籍沒。八月初五日,又以寧古塔地近江海,恐船隻往來,發生意外,命將鄭芝龍加鐵鏈三條,手足扭鐐,嚴加看守。 第五節 北伐金陵 順治十四年(1657)四月,鄭成功因地方頻得頻失,終無了局,召諸參軍集議中興大計。吏官潘庚鍾、工官馮澄世、參軍陳永華都主張進軍江南以號召天下。鄭成功從其議,派人前往廣西請桂王旨,令孫可望、李定國集滇、黔、粵、楚之師,出洞庭而會江南,以分其勢。七月,鄭成功率軍北伐,八月入海門堯台州,九月,天台、太平、海門衛相率歸附。但浙閩總督李率泰偵知鄭軍精銳北上,乘機分兵攻陷羅星塔和閩安鎮。鄭成功擔心兩島有失,只得暫時回師。 十二月,永曆帝晉封鄭成功為潮王,其餘侯伯印數十顆。鄭成功設長史、審理、典寶、典杖、典膳等官,一切照王府行事。 五月,鄭成功傳令準備北征。重頒出軍十條禁令,不准姦淫、擄掠婦女,不許擅毀民房,不准擄掠男子為伙兵(防奸細投毒),沿海歸順地方不准混搶,不許擄掠、宰殺耕牛,不許借坐給牌商船。違者本犯梟示,將領連罪不貸。十三日,分全軍作三程:中提督崇明伯甘輝領兵二萬五千,配船五十隻,為首程;右提督建威伯馬信領兵二萬,配船六十隻,為二程;後提督建安伯萬禮領兵二萬,配船六十隻,為三程;鄭成功親自領兵四萬,配船一百二十隻,為後合,號稱八十萬,浩浩蕩蕩,向北進發。 六月,招降平陽、瑞安、進圍溫州,全浙震動。 七月初九日至羊山。初十日午,颶風驟起,巨浪排空,雷雨交加,天昏地暗。酉時風浪始息,船隻翻沉五十餘艘。將士死八千餘人,其餘傷損無數,鄭成功的六中軍船也被打破,他的第六妃嬪和四子鄭睿、七子鄭裕、八子鄭溫,並船上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一人俱沒水中。鄭成功只得回師舟山,休整船隻部伍。 順治十六年四月十九日,鄭成功在羊山之難以後經過半年多的整補恢復,聞清朝於頭年二月調遣三路大軍進攻雲貴桂王政權,乃再次大舉北征。為了舉手制勝,首先一舉攻克定海關炮城,進入寧波港,盡焚清軍船隻。待清朝撥浙直之兵來援時,鄭成功已抽兵下船,揚帆北上了。 五月初四日,師至舟山,再以軍紀曉諸將:「此行我師一舉一動,四方瞻仰,天下見聞,關係非細。各提督統鎮十餘年櫛沐親勤,功名事業亦在此一舉。當從恢復起見,同心一德,共襄大事。進入京都之時,凡江中船隻貨物,准其插坐,但要和衷,不准爭競;其岸上地方百姓,嚴察秋毫無犯。」①十八日,師至崇明,清總兵梁化鳳斂兵堅守。鄭成功欲順風入取瓜州,張煌言、馮澄世都主張先取崇明以為後援之地。鄭成功認為崇明城小而堅,取之必遲延日月,若得瓜鎮截其糧道,然後乘勢取江南,則崇明不攻自破。遂於十九日移泊吳淞口。清蘇松提督馬逢知有反正之意,鄭成功乃密書約其共圍南京。 六月十三日,師抵焦山。十五日,縞素祭奠崇禎、隆武,慟哭誓師,三軍皆泣下。水陸齊進,先攻瓜州。 鎮江至瓜州江面十里,清軍以百萬巨資,用大木以兩岸向江心築起長壩,橫截江流。左右復立木柵,內布火炮火銃,再以圍尺大索牽接木壩兩端,拒扼海舟,名曰「滾江龍」。鄭成功以左右武衛屠中,甘輝居左,翁天佑居右,①《先王實錄》。 直搗瓜州。材官張亮督善泅水者首先斬滾江龍,鄭成功揮兵大進,遂克瓜州。擒操江巡撫朱衣佐至,鄭成功說:「此腐儒也,殺之徒污吾劍!」放歸。為了控扼上游,截斷清軍江、楚之援,鄭成功特委張煌言率領一支水師進軍蕪湖。 十九日,鄭成功進泊鎮江南岸七里港,二十二日夜抵銀山。當時南京洪承疇部下的羅將軍領鐵騎千人赴援已至,其兵鐵甲如雪,大言道:「這些海賊不夠吾殺!」於是自為第一隊,江寧提督管效忠領兵為第二隊,蘇、常四府之兵依次隨後而進。羅兵驕躁求戰,直衝鄭成功中軍營。鄭成功親督左右武衛親軍當其鋒,幾進幾退。銃炮齊發,聲震天地。鄭軍奮勇死戰,無不以一當百,羅兵披靡。管效忠又督其餘各隊來沖。銃炮矢石,密如雨點。鄭軍猛衝其陣,清軍大潰,遍野橫屍。管效忠部率四千人,僅存一百四十人,嘆道:「吾自滿洲入中國,身經十有七戰,未有此二陣死戰者!」①清軍既敗,鎮江守將高謙、知府戴可進、太平府守將劉世賢相繼獻城降。揚州文武各遁,百姓以彩旗羊酒到鎮江請師。句容、儀真、滁州也先後納款。江南各地人民十多年來不見明朝衣冠,今日明朝大軍重來,人心為之鼎沸。 二十八日,鄭成功集諸將議取南京。潘庚鍾、甘輝力主暫住瓜州,遣將分據淮揚諸郡,然後再圖進取。鄭成功不聽,甘輝又請陸行。但大軍遠來,不習水土,士卒多病,時又酷熱多雨,溝河難過,不得已由水路進發。 七月初七日,師至南京城外觀音門。鄭成功命黃安總督水師泊三汊河口,堵御清船,親領大軍由鳳儀門登岸,紮營獅子山一帶。 江寧提督管效忠自鎮江敗回南京,與江南總督郎廷佐、駐防昂邦章京喀喀木堅守不敢出戰。前在瓜州被鄭成功釋放的朱衣佐,這時又單騎入城,建議管效忠卑詞寬限,麻痹鄭成功,然後破敵。效忠依計派人到鄭成功大營請求道:「大師到此,即當開門延入,奈我朝有例,守城者過三十日,城失則罪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寬三十日之限,即當開門迎降。」潘庚鍾當即指出:「孫子有云:『辭卑者,詐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此乃緩兵之計,不可憑信,可速攻之!」①甘輝也說應當立即攻取南京,別圖進取。鄭成功因江上獲得兩次大捷,已有驕心。且以所約蘇松提督馬逢知之兵未至,遂不聽諸將勸告,竟許敵請。 張煌言至蕪湖,相度形勢,出溧陽,鎮池州,拔和州,入寧國,往來於姑蘇、常熟之間,傳檄郡邑,大江南北,四府、三州、二十四縣相率送款。他見鄭成功圍城不攻,也上書勸道:「頓兵堅城,師老易生他變。亟宜分遣諸師,盡取畿輔諸郡邑。」②但鄭成功接書,為時已晚了。 就在鄭成功圍城期間,攻破雲南的滿洲八旗兵噶褚哈、馬爾賽等部,已經凱旋迴京,得南京急報,星夜疾抵南京。十五日,蘇松水師總兵官梁化鳳統馬步官兵三千餘名入城。江寧巡撫蔣國柱調發的蘇松、常州、杭州各處水路防兵,也陸續長驅而至。梁化鳳日夜登城觀望,見鄭營步步相關,首尾相應,無計可施。一日巡至東北角,見一營人馬屯紮白土山下,稍露疲懈,遂尋機出奇襲陣。 屯紮白土山的前鋒鎮余新,是跟隨鄭成功久經戰陣的一員猛將。南京城①計六奇:《明季南略》卷16,《鄭成功入鎮江》。 ①《台灣外記》卷4。 ②《張蒼水集》第四編《北征錄》。 下與清兵相對咫尺,他卻若無其事,釋戈宴戲,樵漁四出,營壘為空。戶都事楊英查問,答云:「軍機變通,總在講妙其用。」鄭成功恐其僨事,令翁天佑助守,余新為建全功,堅決拒絕。 二十日,鄭成功傳令諸將準備二十二日安炮攻城。有一管甲吏,破瓜州時以淫掠被責二十棍,含恨在心,當夜入城降清,告以密計。二十一日三更,清軍搶先行動,挖開砌塞已久的神策門,梁化鳳率五百騎兵突出。余新連日疏忽,大潰,敗入蕭拱宸營中。梁化鳳乘勢沖入,兩營並遭覆沒,蕭拱宸浮水逃生,余新被俘遇害。清軍既勝,盡出騎兵列營城外。 二十二日,甘輝、林勝、潘庚鍾等勸退屯觀音門,以圖再舉,鄭成功不聽,調撥各鎮布陣於觀音山,欲與清兵決戰。二十三日,江南總督郎廷佐見鄭軍徹夜移營,乘其營壘未穩,集中全城兵力,抄出山後,向鄭軍發起攻擊。由於前次鎮江之役時,各鎮爭功,互相攻訐,鄭成功怒,曾有不得命令擅自出兵者治罪的規定,所以諸將在清兵攻擊下,既不敢主動出戰,又不敢互相救援。楊祖、藍衍二營首先覆沒,蔡祿、陳鵬二營繼又潰敗。甘輝、張英埋伏山中,被敵圍困,死戰不出,張英陣亡,甘輝擊殺數十人,亦被擒。清軍乘虛掩殺,諸營俱皆動搖。萬禮力戰於大橋山,被亂箭射死。萬義浮水而逃。林勝(廣東澄海人,最雄偉,多武藝)見數鎮皆敗,而成功仍不發號令,說:「敵人雖勝兩陣,實無多騎,藩主之不發號令而齊擊者,謬也!」自揮本鎮大戰化鳳,但遇東門清騎突出合攻,全軍皆沒。鄭成功在山上觀戰見各鎮並潰,囑潘庚鍾說:「爾立蓋下代吾指揮,不可去蓋,吾下山,催水軍從後抄殺」①。帶領健將十餘員急下快哨,至江心,遙望諸軍披靡不堪,隨飛舟往鎮江而去。梁化鳳合城內諸軍,見山上黃蓋高揚,揮軍猛攻。陳魁見清兵逼近鄭成功大營,急往救授,中箭死,將士悉赴水死。清軍合師環攻,潘庚鍾揮劍督護衛死戰。最後全部覆沒。 二十四日,鄭成功到鎮江,黃安領全隊舟師至。潰散的諸將也陸續趕到。這次戰役。計有十五鎮全軍覆沒。損失鎮將以上十四員,標下將不可勝計,整個陸軍損折大半。諸將請罪,鄭成功大慟,說:「是我欺敵,非爾等之罪也!」②然而,南京之敗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據鎮江而守,上聯張煌言,四圍鞏固歸附的數府之地,事未嘗不可為。張煌言得到南京失利的消息時,也曾致書鄭成功說:「兵家勝負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況上游諸郡邑俱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圖也。」③但鄭成功已放棄鎮江,順流東下。 這時,鄭成功開始重新考慮同清朝議和,授禮都事蔡政全權辦理入京議和事宜。為了讓清朝知道自己實力尚存,八月初十日指揮部隊向崇明縣城發起進攻,但沒有攻下。 九月初七,鄭成功回到廈門。由於師出無功,遣使報告永曆帝,自貶王爵,仍用招討大將軍印。立忠臣廟祭祀死難諸臣,以甘輝為第一,哭道:「早從將軍之言,吾不至此矣!」④①《台灣外記》卷4。 ②《台灣外記》卷4。 ③《張蒼水集》第四編《北征錄》。 ④《先王實錄》。 鄭成功苦心準備多年的攻取南都,刻期恢復的計劃,就這樣破滅了。北伐金陵的失敗,自有其客觀原因——西南大勢趨平,清朝得以調轉矛頭集中對付鄭成功,但鄭成功的剛愎自用、驕傲輕敵以及指揮上的失宜,更是主要因素。 鄭成功敗撤以後,煌言勢孤援絕,初欲入鄱陽以號召江、楚,但途遇清軍,部眾驚散,又遭清軍追殺,單騎突圍走,後逃至浙東海上。 當鄭成功攻取瓜州、鎮江,逼南京時,清廷大為震恐,命內大臣達素為安南將軍,同固山額真索洪、護軍統領賴塔統兵南下救授。順治帝甚至召集六師準備親征。南京解圍的消息傳到北京,順治帝大喜,命為梁化鳳畫像進呈,擢江南提督。轉令達素會同由西南旋師的安南將軍固山額真明安達禮進軍福建,同時拒絕蔡政的和談,速捕私通鄭成功的馬逢知入京問罪。 鄭成功江南敗歸,取糧的範圍日益縮小,只剩下金、廈兩島,實難養活數萬大軍。加以十二月蔡政自北京回到廈門,報告了和議不成及清廷已派達素並浙、直、粵數省水師前來合剿的消息,鄭成功深感局勢嚴重,開始考慮向台灣作戰略的轉移。 順治十七年三月,達素抵達泉州。五月十日,達素與同安總兵施琅出同安港,李率泰與黃梧出海澄港,並檄蠍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饒平總兵吳六奇出廣海,寧波、溫台各港水師出浙海,集滿漢精銳數萬、戰船五百餘號,分水陸三路合攻廈門。鄭成功憑藉海戰的優勢指揮全軍沉著應戰。清軍船隊順風蔽江而來,炮矢齊發,鄭船一直被壓到廈門港。日午,南風漸發,海潮漸去,鄭成功立命舉炮起碇,手自擎旗,指揮船隊奮勇衝擊,風吼濤立,一海皆動,將士踏浪如飛。北人不諳水性,眩暈、顛仆、亂不成軍,遂大敗。「數日屍浮海岸萬餘,長發者(鄭軍)十二三,短髮者(清軍)十七八」①。清廷乘勝消滅鄭成功的計劃破產後,仍然企圖再舉。七月,清命靖南王耿繼茂從廣東移駐福建,又命都統宗室羅托為安南將軍,征剿鄭成功。但由於次年正月年僅二十四歲的順治帝突然死去,清廷一時無暇顧及征戰,鄭成功就利用清朝「國喪」和清船靠岸這一間隙,採取了一項對中國歷史有深遠影響的重大決策——向台灣進軍。 ①《海上見聞錄》(定本)卷1。 第六節收復台灣台灣位於我國東南海中,與福建一衣帶水。三國時代稱「夷州」,隋唐宋元稱「流求」。明清之際,台灣的土著居民約有十萬,散布生活在全島三萬六千平方里的土地上,過著原始部落生活。從很古的時候起,就不斷有大陸漁民移居台灣。隨著海上貿易的發展,以及南宋遣兵屯戍澎湖,元代設立澎湖巡檢司,移民日益增多。明代實行海禁,這裡成了一些武裝走私集團如林道乾、李旦、鄭芝龍等人的活動基地。 十六世紀中葉,西方殖民主義者東來,也發現了台灣這個美麗的島嶼。 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葡萄牙人到達日本,他們經過台灣海峽,見島上風光美麗,稱之為「福摩薩」,意為「美麗之島」。荷蘭繼葡萄牙西班牙之後稱霸海上。在巴達維亞城設立「東印度公司」,專門經營東方的殖民事業,天啟四年(1624)侵入台灣,築熱蘭遮堡(中國記載稱台灣城,在今安平),次年又在熱蘭遮堡對面赤嵌山上築普羅文查堡(中國記載稱赤嵌城,在今台南),開始在台灣建立殖民統治。 荷蘭占據台灣,縱橫於東方海上,直接與中國東南海上霸王的鄭氏發生了嚴重的利害衝突。鄭芝龍降清後,這種衝突就由鄭成功承受下來。清順治九年(1652)台灣發生郭懷一起義,荷蘭殖民者懷疑為鄭成功所策動,即對鄭到台的船隻嚴加檢查,並在海上截捕鄭的商舶。鄭成功大怒,「遂刻示傳令各港澳並東西夷國、州、府,不准到台灣通商。由是禁絕兩年,船隻不通」。順治十四年六月,荷蘭駐台長官揆一遣通事何斌(一作何廷斌)到廈門見鄭成功,表示願意「年輸銀五千兩,箭柸十萬枝,硫磺千擔」,請求恢復通商①。鄭成功當時忙於北伐,遂答應恢復通商。並暗地委託何斌替他在台灣向一切進口船隻貨物徵收商稅,允許何斌從中提取一定數量作佣金。後來何斌每年向鄭成功繳納稅銀一萬八千兩。順治十六年,何斌的行為被荷蘭人發覺,他在東印度公司的職務被解除,並被判處繳納二十萬元罰金。何斌遂與小通事郭平密謀,由郭平密駕小船,將鹿耳門至赤嵌城的水道探測清楚,連同荷蘭人在台灣的布防情形,繪成一圖,飛舟至廈門獻與鄭成功,並極稱台灣的富庶和可取之處。鄭成功正值南京大敗之後,觀其圖,聞其言,滿心豁然。只因蔡政入京和談尚無回音,同時清朝大兵壓境,也難以實行重大轉移。 順治十八年正月,鄭成功抓緊清朝國喪停兵不舉的大好時機,大修船隻,召集諸將會議,作出了進兵台灣的重大決策。並決定由鄭泰、洪旭、黃廷等輔佐世子鄭經留守金、廈及閩粵沿海諸島。 三月二十三日中午,鄭成功帶領馬信、周全斌、蕭振宸、劉國軒、吳豪並四弟鄭襲,統率大軍二萬五千人,分乘戰艦二百餘艘,從金門料羅灣出發。二十四日軍抵澎湖。七日後,留兵三千就地駐守,大隊又於四月初一日晚一更繼續前進。 那時船隻從澎湖到台灣在台南一帶登陸,只有南、北兩條航道。荷蘭人在一鯤身沙洲上築起熱蘭遮城,設重炮守衛嚴密封鎖了南航道。在北航道則將損壞的甲板沉塞水底,加以長期泥沙淤塞,通常大船難以進出,所以荷蘭人也就放鬆了防範。鄭成功由何斌嚮導,就選擇了北航道。 四月初二日(1661年4月30日)清晨,船隊達到鹿耳門,正逢潮水猛①《先王實錄》。 漲五、六尺,大隊船隻浩浩蕩蕩開進,在北線尾島和赤嵌城西北部附近的禾寮港順利登陸。 台灣城(熱蘭遮堡)中約有荷軍兩千餘人,由荷蘭駐台長官揆一駐守。 赤嵌城(普羅文查堡)有荷軍司令描難實汀官兵六百餘人據守。揆一首先命令赫克托號和斯格拉弗蘭號兩艘戰船以及白鷺號小帆船和馬利亞號快艇向鄭軍船隊衝來。鄭軍以猛烈的攻勢炸沉赫克托號,接著又擊潰了其他三艘。快艇馬利亞號逃往巴達維亞報信,斯格拉弗蘭號和白鷺號躲到日本,再也不敢和鄭軍較量。 第二天,陸路荷軍二百四十名由貝德爾上尉率領進攻北線尾島。他們以為中國人都是膽小而不耐久戰的,「只要放一陣排槍,打中其中幾個人,他們便會嚇得四散逃跑,全部瓦解」。但這次大出他們意料,鄭軍四千人由陳澤率領,兩面包抄,箭如驟雨,貝德爾上尉及其部下一百一十八人當場喪命。如不是附近一隻領航船接應,荷軍「必將全軍復沒,沒有一個人回來報告戰鬥經過」①。 擊潰荷軍水陸兩路進攻,鄭成功揮軍四面包圍了赤嵌城,切斷了赤嵌城與台灣城的聯繫,斷絕了海陸交通。隨後派人進入台灣城勸降。荷蘭殖民者決定與鄭成功和談,願以送納勞師銀十萬兩並年輸商稅若干萬、「年年照例納貢」為條件,讓鄭成功撤出台灣。 四月初五日,清晨,荷蘭代表一行來到鄭成功大營。在一個四面敞開的藍色大帳幕中,鄭成功坐在一張方桌後面的太師椅上接見了荷蘭使者。荷蘭使者請求鄭成功明確答覆對東印度公司不滿的理由和動機,以及要求滿足事項。鄭成功立即答覆道,他完全沒有義務說明自己行動的理由,但也沒有必要隱瞞如下的事實,為了順利地同韃靼人(指滿洲人)作戰,他認為應該占領台灣。「該島一向是屬於中國的。在中國人不需要時,可以允許荷蘭人暫時借居;現在中國人需要這塊土地,來自遠方的荷蘭客人自應把它歸還原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表示,「此來的目的並非同公司作戰,只是為了收回自己的產業」。只要公司願意立即退出台灣,即可以「允許荷蘭人用自己的船隻裝載動產和貨物,拆毀城堡,把槍炮及其他物資全部運回巴達維亞」,並且他同公司的友誼也可維持下去。如果無視他的寬大為懷,他只好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力量來求其實現。他限他們在第二天上午八時以前作出決定:如果決定離開,就掛起王子旗;否則就掛起血旗,準備作戰。 四月初六日,赤嵌城荷軍司令官描難實汀獻出了要塞和城中一切物資,他和他的六百名士兵全部成了鄭軍的俘虜。而台灣城則掛起了大血旗,表示要和鄭軍對抗到底。初七日鄭成功指揮攻城,但因城堡堅固,炮火兇猛,十餘日連攻不下,部伍傷亡很大。同時鄭軍兩萬多官兵眷屬離開金廈根據地以後,糧餉一開始就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在澎湖時連地瓜都吃不上。到台灣後,一部分靠大陸運輸接濟,一部分靠奪取荷蘭人的糧倉儲積。後來大陸的糧船不至,「官兵一日只兩餐,多有病歿,兵心嗷嗷」①。鄭成功只好一面派馬信統領所部長期圍城,一面派遣各鎮耕屯自養。 五月,鄭成功改赤嵌地方為東都明京,設有一府二縣:府為承天府,北路為天興縣,以紀念鄧氏發跡之地——福建全州安平鎮。頒發屯墾令,號召①C.E.S.:《被忽視的福摩薩》卷下。 ①《先王實錄》。 文武各官及各鎮大小將領官兵家屬,「擇地起蓋房屋,開闢田地,盡其力量,永為世業」②。六月,遣發各鎮分赴北路新港仔(今台南市新市鄉)、竹塹(今新竹市)一帶和南路風山(今高雄縣風山鎮)、觀音山(今高雄縣仁武鄉附近)一帶屯墾,文武各官均照原額發給六個月俸銀,作為開墾基金。 鄭成功對台灣城的包圍一直持續了九個多月。其間,荷蘭東印度公司曾經湊集了七百名士兵,分乘十艘戰船,進行了一次救援,但很快遭到失敗。救援的失敗使台灣荷軍更加恐懼,不少人投降了鄭軍。有個叫漢斯的軍曹,在歐洲打過幾次仗,很有作戰經驗。他在12月16日出降後,向鄭成功提供了城內的詳細情況:荷軍已經失去了堅持下去的信心。由於長期的圍困,守軍精疲力盡,已經找不到四百名強壯的士兵,而且由於疾病還在日益減少。城堡經不起大炮猛轟兩個整天。他建議鄭成功充分利用圍城內普遍存在的驚慌情緒和疲弱狀態,不僅要用封鎖,而且還要用連續攻擊,來徹底疲憊敵人,使其完全絕望。他指引鄭成功注意荷軍工事網和烏特利支圓堡,說工事網遠遠低於烏特利支圓堡,如果占領圓堡,沒有一個人能夠在工事內保護自己。鄭成功得到漢斯的獻策,心中有了把握,決定結束消極封鎖轉入積極進攻。1662年1月,鄭成功將大部兵力集中到台灣城的沙洲上,建起三座炮台,配了二十八門巨炮。25日,摧毀了烏特利支圓堡。當晚又在緊逼台灣城的小山上築起戰壕,建造一座大型炮壘。城內荷軍徹夜用大炮、步槍、手榴彈轟擊,以阻止鄭軍前進,台灣城已成為一片火海。 1月27日,面臨沒頂之災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台灣評議會召開了一次重要秘密會議。長官揆一同意評議會幾乎一致的意見,決定與鄭成功談判。 經過幾天的協商,1662年2月1日(康熙元年十二月十三日)雙方正式訂立條約並舉行簽字儀式。條約共十八條,其中規定:荷蘭人交出城堡和所有武器、物資,包括大炮一百五十尊,小銃四千支,足夠五個月食用的糧食和價值471500荷蘭盾的金、珠、琥珀與現金;荷蘭人可以攜帶返回巴達維亞途中所需要的米、面、酒、醋、繩索、帆布、火藥、槍彈等物,以及他們私人動產、荷蘭政府檔案文件。此外,二十八名評議員每人准予隨身攜帶二百銀元,另二十名特別公民准予一共攜帶一千銀元;鄭方釋還俘虜並捕獲的四艘小艇及其附屬物品;檢查以後,荷蘭士兵在長官的指揮下,揚旗、鳴炮、荷槍、擊鼓,列隊登船。 幾天以後,荷蘭駐台灣的最後一任長官揆一搬其輜重貨物上船,率餘部五百餘眾,駕舟遠去。從此,台灣結束了荷蘭殖民者三十八年的統治,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②《先王實錄》。 第七節 英雄之死 鄭成功主力大軍退入台灣後,清朝採納黃梧的「剿滅鄭逆五策」,驅迫山東、江、浙、閩、粵五省沿海數千里的居民一律從海岸後撤數十里,全部實行遷界,沿海船隻悉行燒毀,凡立界之處,陸地則築墩台,溪河則樹椿柵,官兵時刻巡查瞭望,寸板不許下水,粒貨不許越疆。截斷大陸對台灣以及金、廈諸島的一切物資接濟。為了散除鄭成功的黨羽,清朝還大量印刷招降的諭旨,密送與諸島和台灣的鄭氏部屬,加強政治瓦解攻勢。 清朝一系列經濟封鎖和政治瓦解措施,使台灣金廈諸島的鄭氏官兵陷入了極度的困境和不安之中。留守閩粵近海各島的鄭氏官兵開始發生動搖。首先,有總兵官林俊奇等將官六十一員和兵士一千三百餘名投降了清朝。接著,留守銅山的蔡祿、郭義又率將官一百零八員、兵四千四百名及其家口萬餘渡海降清。由於鄭成功處理失當,跟隨鄭成功父子鎮守南澳二十餘年的大將陳豹也投降了清朝。 與此同時,清廷又於順治十八年(1661)十月初三日,將鄭芝龍及其子世恩、世蔭並在京親屬十一人斬於菜市口。鄭成功得到凶信,擗踴痛哭,自此「中夜悲泣,居常鬱悒」①。他又聽說清朝將福建鄭氏祖墳全部挖毀,更加恨得咬牙切齒。每與諸將談起五省遷海的事,便嘆息不已說:「吾欲留此數莖發,累及桑梓人民!」①鄭成功雖然完成了收復台灣大業,但他為此事已經心力交瘁。當初在廈門研究進軍台灣時,重要將領吳豪就曾堅決反對,其他將領也都不很願意,表示支持的只有楊朝棟一人。舟師齊集料羅灣即將啟航之際,「官兵多以過洋為難」。有很多將士逃跑。南明遺老們譴責鄭成功渡海是對明室的不忠。張煌言聽說鄭成功大軍出發,立派門客羅子迂往澎湖軍前勸阻,繼又寫了一封長信力挽鄭成功回師,信中評批鄭成功「以中國師徙委之波濤飄渺之中,拘之風土狂獉之地」,「生即非智,死亦非忠」,「是縱偷安一時,必貽譏千古」②。到台以後一則糧食奇缺,全軍一日二餐;二則荷軍炮火猛烈,鄭軍傷亡很大,常有士兵逃亡;三則鄭成功嚴令留守沿海各島將領遷眷入台,鄭泰等均貪戀金、廈兩島的通洋巨利和舒適生活,一再遷延不行,後來甚至不發一船至台灣,致使海上信息隔絕。所有這些,都使鄭成功變得更加焦躁和惱怒。當時荷蘭殖民者對鄭成功的困境也很清楚:「國姓爺在福摩薩的情況同他以前在中國一樣糟:他在圍城期中已經損失了八千多精銳部隊;他的大小船隻一有機會便開小差逃跑;由於長期進行圍城戰,他的士兵和其他在福摩薩的中國人對他的忠誠已有所減退;運來的糧食已不像以前那麼充裕等等」③。鄭成功這時的對策就是實行嚴刑峻法,動不動就殺人。吳豪在進入台灣不久首先被殺,承天府首任知府楊朝棟因以小斗散糧,全家被殺。萬年縣首任知縣祝敬本本人被殺,家屬發配。在恢復台灣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的何斌也被殺。「於是人心惶懼,諸將解體」①。 對鄭成功刺激最大的還是他的家事。鄭成功入台時,留二十一歲的長子①《南疆逸史》卷54,《鄭成功傳》。 ①《台灣外記》卷5。 ②《張蒼水集》第一編《上延平王書》。 ③《被忽視的福摩薩》卷下。 ①《海上見聞錄》(定本)卷1。 鄭經在鄭泰等人輔佐下堅守金、廈諸島。鄭經待人謙恭,好學善射,但嚴毅果敢不如乃父。鄭經的妻子是尚書唐顯悅的孫女,夫妻感情很不諧和。鄭經與四弟的乳母陳氏私通,親如佳偶,康熙元年(1661)生下一子,詭報侍妾所生。鄭成功大喜,頒賞台灣及留守金、廈諸將士。唐顯悅寫信給鄭成功揭穿隱秘,批評鄭成功治家不正,安能治國!鄭成功深受儒家正統思想薰陶,齊家、治國一向嚴明,一看此信頓時氣塞胸膛,立差黃毓到金門,命鄭泰將鄭經、陳氏、小兒及董氏一併斬首。鄭泰認為董夫人和鄭經不可殺,只殺了陳氏及小兒復命。鄭成功不允,又解佩劍交黃毓再至金門。可鄭泰仍不執行,而且把黃毓送交鄭經予以監禁。鄭成功見金、廈諸將拒命,氣得暴跳如雷。四月,永曆政權的兵部司務林英從雲南逃至台灣見鄭成功,說永曆帝被緬人執送吳三桂,已經被害。君主被殺,父親被害,兒子擁兵背叛,自己的面前重重困難,加以清朝猛烈的瓦解,更嚴重威脅鄭氏集團的穩固,在這一切襲擾下,鄭成功心境悲愴,哀憤滿懷,他終於病倒了。五月初一,他勉強從病床上爬起來,登上將台,手持望遠鏡向澎湖方向眺望,看有沒有金、廈的船隻開來。黃安對他說,世子與乳母之事也許是清朝陰謀捏造買通唐顯悅寫信激怒藩主,父子相殘,自行消亡。鄭成功覺得似乎也有可能,悔恨交加,激動得狂奔疾呼,不能自抑。 康熙元年五月初八日(1662)6月23日,鄭成功又一次撐持著登台觀望。回至書房,他將永曆帝所賜延平王的衣冠穿戴整齊,請出《明太祖祖訓》,行禮畢,坐胡床,命左右進酒,每翻閱一帙,輒飲一杯,至第三帙,長嘆道:「自家國飄零以來,枕戈泣血,十有六年,進退無據,罪案日增。今又屏跡遐荒,遽捐人世,忠孝兩虧,死不瞑目,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於此極也!」①頓足拊膺,大叫而死。時年三十九歲。 鄭成功一妻八妾:董氏、莊氏、林氏、溫氏、史氏、蔡氏、曾氏、蔡氏、許氏。十子:經、聰、明、睿、智、寬、裕、溫、柔、發。 康熙二十二年(1683)台灣隸歸清朝統轄後不久,清廷批准鄭克塽的請求,將鄭成功屍骸從台南遷葬於家鄉福建南安康店之復船山。遷葬時,康熙帝特為題寫輓聯一副:四鎮多二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台灣同胞為了紀念鄭成功,將鄭經原在台灣創建的鄭氏家廟稱為「開台聖王廟」。光緒元年(1875)清政府接受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楨的建議,將「開台聖王廟」大規模擴建為「延平郡王祠」,列入國家祭典。 ①《海紀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