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十一章 屈原、淳于髠、魯仲連
戰國時期,人才輩出,且多有志於用世。其中,有的人目睹時局的混亂,卻看不出歷史的出路,並且自己還遭到毀謗,因而感到憤懣、失望。於是乃有淳于髠的退隱,魯仲連的高蹈,甚至有屈原的自沉。他們的行徑反映了當時社會矛盾的一個側面。他們的才華和成就,也並不因其有某種形式的消沉而有所掩蓋。
第一節 屈原
屈原是戰國時期最突出的文學家,也是政治家。他與一般游士行徑不同。他的姓名不見於諸子百家之書,司馬遷著《史記》仍為之立傳。
家世、生平和政治遭遇屈原,名平,楚之同姓。①他自稱是高陽氏的後裔,父名伯庸①。他的故里,傳說在丹陽之秭歸②。屈原出生大約在楚威王五年(公元前335),這時正是列國紛爭、楚國尚能同秦國抗衡的時代。在這以前的一百餘年間,楚國曾是日益強大的大國,楚國的政治、文化都曾有很大的發展,培養了不少的人才。而且,由於列國之間文化交流,楚國曾經吸收大量的中原文化。到了屈原出生的時代,楚國已經具有豐富的文化傳統。《史記》屈原傳說他「為楚懷王左徒」時,已「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這樣的文化教養,是春秋以來的傳統教養。當時「博聞強志」「嫻於辭令」的人物,各國都有。象鄭國的子產,就是既「嫻於辭令」,又被稱為「博物君子」的人。這類人物的產生,正是時代的需要。屈原具有這樣的教養,在楚國也是急需的人才。《史記》本傳又說他「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由此可知,屈原一入仕途,曾很受最高統治者的器重。這時屈原大約只有二十歲。他的文化教養雖然很高,但還缺乏政治經驗。他在政治風雲變幻之中,儘管懷著遠大的抱負,並有能幹的才具,卻不免橫遭讒謗,而被排擠,以致離開朝廷。《史記》本傳說:「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屬平屬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原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原既疏,不復在位,乃離郢都而北走。大約就在這時,他憂愁苦悶而寫出了《離騷》。《史記》本傳說:「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朋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在這同時或稍後,又作了《天問》。
屈原既疏或被黜之後,楚國的政治方針、軍國大計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本來,在這之前,六國「縱親」,楚懷王曾為縱約之長。在列國之間的合縱連橫兩派政治勢力的鬥爭中,楚國曾是合縱勢力的主要力量。當時的情況是:「橫成則秦帝,縱成則楚王」。為了楚國的利益,堅持合縱,本是楚①《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①《離騷》。
②《水經注》引《宜都山川記》。
人理當堅持的政策。屈原正是這一國策的堅持者。而上官大夫等人則是合縱的反對派。屈原既被疏黜,合縱的力量亦即削弱。這時,秦國派遣張儀到楚,先破壞齊楚之間的縱約,而後大舉進攻楚國。於是楚國遭到了連續的失敗。《史記》本傳曾有一段詳細的記載: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縱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浙。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
此後,楚失掉齊國的援助,再發兵擊秦,又遭魏國的襲擊,遇到了更大的困難。
大概就在這時,懷王認識到合縱的重要,於是又派屈原前往齊國。這時屈原的職位可能是三閭大夫。
當屈原離楚赴齊的期間,張儀又一次來楚。楚懷王本來是「願得張儀而甘心」的,但由於張儀「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因而「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這時屈原從齊國回來,諫懷王,但已無濟於事。《史記》本傳說:「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此事又見《楚世家》,時當懷王十八年。
在這以後,楚國一度聽齊湣王之計而與齊韓合縱,但不久又「倍齊而合秦」。再後,懷王竟與秦昭王為婚,訂了盟約。政策如此搖擺,終於孤立無援①。最後,懷王竟至不聽昭雎等人的忠告而入秦境,以致被秦拘留而死。大約在此期間,屈原曾由被絀而又被放逐。可以看出,屈原的政治遭遇,是同楚國的政策動向分不開的。他被放逐的時間,史書沒有明確的記載,可能是當秦楚訂盟前後。《史記》本傳說:「雖放流,睠懷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顧、俗之一改也。」
楚懷王困死於秦,頃襄王繼位,子蘭為令尹,屈原的政治遭遇變得更壞。《史記》本傳說:「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在這以後,屈原便流落江南。《九章》等部分作品大概作於此時。《史記》本傳,說他「至於江陵,被發行吟譯畔」,終於「自投汨羅以死」。這時約當頃襄王十五年(公元前286)左右。
為人志節和文學成就屈原一生,政治上雖不得意,其為人志節卻不同流俗,其文學成就獨放異采。屈原的作品,根據漢人的編定和註解,共計二十五篇。其中最主要的是《離騷》、《天問》和《九章》等篇。
屈原生活於「朝秦暮楚」的時代,卻表現了卓立不群的人格,具有高潔的品質和獨特的識見。一篇《離騷》最集中地表現了屈原為人的這一特徵。《史記》本傳引淮南王劉安敘《離騷傳》云:①《史記·楚世家》。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上稱帝譽,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山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這一評價,可以說對於屈原為人和《離騷》一文的總的概括。「志絜」而「行廉」,「舉類邇」而「見義遠」,最集中地概括了《離騷》的思想特色和藝術特色。
《離騷》是屈原作品中最重要的一篇,也是中國文學史上帶有自敘傳性質的第一篇大型作品。作品一開始即說: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脩能。
屈原是以「內美」和「脩能」自負的。這一點大不同於當代的一些游談之士。屈原以「內美」和「脩能」自負,也不同於後世某些雅人的孤芳自賞,而有著他自己的政治抱負。《離騷》又說:日月忽其不掩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采吾道夫先路。
「恐美人之遲暮」、「乘騏驥以馳騁」,這樣的抱負是相當遠大的。願為「先導」,以此自負,是忠心耿耿的。
當這種政治抱負不得實現時,屈原便堅持自己的操守,而不同流合污。
《離騷》又曾寫道: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同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這裡自敘更加明白:正當眾人「競進」、」馳騖」之時,而自己則師法「前修」。「不周於今之人」,卻「依彭咸之遺則。」
這是十分明確的為人信念和準則。在這以下,又說到「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伏請勿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象這樣一些言語都充分表達了屈原為人不同流俗的思想特點。
屈原這樣的思想特點同楚國先賢的傳統有繼承關係,也同中原的文化傳統不可分割。
楚國先賢的優良傳統之一,是忠愛宗國。《戰國策·楚策一》記載莫敖子華同楚威王曾有這樣的問答: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
莫敖子華對曰:如章不足知之矣。
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
「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脛決腹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志,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
這就是說,自從楚文王以來,直至威王之世,曾經有過各種類型的忠於社稷的人物,史實具在,歷歷可數。屈原博聞強志,不能不深受這一歷史傳統的影響。
與此同時,屈原也曾接受中原的傳統文化,他對於華夏的古聖先賢也是衷心嚮往,而且熟悉歷史的經驗教訓。《離騷》有云: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團失乎家弄。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後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儼而只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才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由此看來,夏商周的傳統文化,對屈原的思想中有很深的影響。他對歷史人物事件的是非標準,和齊魯之儒的觀點也頗有一致之處。可以說,他的為人志節,既有楚國先賢的影響,也有歷代聖賢的影響。《離騷》之作,從其思想內容來看,正如戰國後期的諸子之文,已有兼容並包各種文化傳統的趨勢。因此,《離騷》的思想傾向既有楚國文化的傳統特徵,又有中原文化的傳統特徵。
關於《離騷》這一突出的特徵,魯迅《漢文學史綱要》曾說過這樣的話:實則《離騷》之異於《詩》者,特在形式藻采之間耳。時與俗異,故聲調不同。地異,故山川神靈動植皆不同。惟欲婚簡狄、留二姚,或為北方人民所不敢道;若其怨憤責數之言,則三百篇中之甚於此者多矣。楚雖蠻夷,久為大國,春秋之世,已能賦《詩》,風雅之教,寧所未習?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淪亡,交錯為文,遂生壯采。劉勰取其言辭,校之經典,謂有異有同。固雅頌之博徒,實戰國之風雅。「雖取熔經義,亦自鑄偉辭。..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文心雕龍·辯騷》)可謂知言者已。
魯迅這一評論,相當全面,探本溯源,指出了《離騷》的主要藝術特徵。屈原的《天問》,也是一篇自抒憤悶的作品。《天問》的內容,不僅象《離騷》那樣稱述夏商之代、古聖先賢,也不僅「懟世俗之混濁,頌己身之修能」,而且是「懷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①其中有云: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這就是「懷疑自遂古之初」者。
《天問》的內容,既多載神話傳說,也有歷史故事。對於某些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屈原有不得其解者,便呵而問之。也有知而故問者,乃是藉以抒憤。
屈原晚期的重要作品,還有《九章》中的《涉江》、《哀郢》、《抽思》和《懷沙》等。《涉江》說:「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哀郢》說:「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懷沙》說:「世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願勿愛兮。朋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凡此,都和《離騷》的情調基本一致,都是發自肺腑,深沉之至。
①魯迅:《墳·摩羅詩力說》。
又有《九歌》一組民間樂曲,多半是屈原采自民間、為之加工的作品。
其內容和形式都和楚地巫風大有關係。這類作品,王逸以為寫於流放期間,大概不錯。魯迅指出,這些作品,「綺靡杳渺,與原他文頗不同,雖曰『為作』,固當有本。」可以說,中國的文人學者比較系統地整理加工民間作品,屈原是最早的。
《史記》屈原本傳還載有《卜居》、《漁父》。其中設為問答,表白屈原不肯同流合污、寧死不屈之志。這大概是屈原既死之後,楚人哀傷而為之辭,不似屈原自著。但先秦的文人學者著書立說,本來不一定皆出本人手著。戰國晚期雖然有了個人專門著述的風氣,但門人後學續有所作,也仍然屬於一家之言。屈原的作品,自然也不例外。
對後世的影響屈原對後世的影響有兩個方面,一是人格的影響,一是文學的影響。
屈原的人格,千百年來,對於文人學者已經成為一種典範。歷代的詩人詞人、尤其是遷客騷人,大抵都以屈原的精神為依傍。也可以說,屈原的精神,在中國歷史上,已經形成一個修身潔行的傳統。漢代的賈誼,唐代的杜甫,其精神境界都直接繼承了屈原的傳統。從這一點看,屈原影響於傳統的民族性格,是很值得重視的一個方面。
屈原在文學方面的影響,也有兩個方面。首先是在屈原的《離騷》以後,產生了一系列的騷體作品。從漢代開始,賈誼的《吊屈原文》、《鵩鳥賦》固是騷體,嚴忌的《哀時命》、董仲舒的《士不遇賦》也都是騷體。到唐代,柳宗元的《瓶賦》、《懲咎賦》等也都是騷體的傳統。其次是在屈原的《卜居》、《漁父》之後,也產生了一些「對問」體的作品。宋玉的《對楚王問》固是開端,而在漢代,東方朔的《答客難》、楊雄的《解嘲》都是此類作品的繼續。到了唐代,韓愈的《進學解》也是這類作品的傳統。
當然,屈原的文學影響是非常廣泛的,不僅上述兩端。劉勰《辯騷》說:「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苑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詞,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其影響之深遠,遍及歷朝歷代,而且深入到各類文人學子。這不是任何作家詩人所能企及的。
第二節 淳于髠
淳于髠,齊國人,主要活動於齊威王、齊宣王和梁惠王在位時期的齊魏兩國。他約與孟子同時,而年代較後。
淳于髠博聞強記,以多智為齊人所稱。數為齊使諸侯,未嘗屈辱①。他慕齊政治家晏嬰之為人,多所陳說,並「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他與鄒衍、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先後遊學於齊國都之稷下,稱稷下先生,齊王命曰列大夫,備受尊禮②。《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稱:「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篇,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述焉。」《漢書·藝文志》法家著錄慎子十篇,道家接子十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陰陽家騶奭十二篇。合二書所記,可見稷下先生中實有不同學派,而慎到、騶奭,既「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又分別屬於法家、陰陽家。淳于髠在稷下先生中不名一家,《史記》稱其「學無所至」。
齊威王喜隱語,又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政治荒亂,左右莫敢諫。淳于髠以隱語進諫說:「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飛又不鳴,王知道這是什麼鳥嗎?」王說:「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威王整理朝政,恢復了他在國內外的威信。司馬遷很重視淳于髠的這次進諫的效果,說這使齊威王威行諸侯三十六年。
威王八年(前349)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髠到趙國請救兵,隨帶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纓因之而斷。王說:先生嫌這個任務小嗎?淳于髠說:何敢!王說:那麼,是為什麼呢?淳于髠說:我剛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穰田的人,以一個豬蹄子、一盂酒祈福,說『甌窶滿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我看他拿的東西很微薄,而想得到的東西卻很多,所以笑他」。於是齊王把贈送趙國的禮品改為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淳于髠到了趙國,交涉得很順利。趙王答應給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聽說了,乘夜把兵撤回去了。
威王對於淳于髠出使的成果大為高興,置酒後宮,召淳于髠來喝酒。王說:先生能喝多少酒就醉了?淳于髠說:臣飲酒,一斗也醉,一石也醉。王說:先生飲一斗已經醉了,怎麼還能飲一石呢?淳于髠就說,因飲酒場面的不同,飲酒人心情的不同,酒量也就不同。他說: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髠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
這是一種情況。
若親有嚴客,髠帣■鞠■,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
這是一種情況。
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
這又是一種情況。
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①《史記·滑稽列傳》。
②《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髠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這也是一種情況。
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髠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髠心最歡,能飲一石。
這是第五種情況。淳于髠說這話的意思,是在說,享樂的追求是無窮盡的,一味地追求享樂,就會走到邪路上去。齊王聽了淳于髠的話,罷了長夜之飲①。在齊宣王時期,淳于髠曾於一日之內見七士於王。王說,「千里而一士和百世而一聖,都不容易。你一朝而見七士,士不是太多了嗎?」淳于髠說:「鳥要翅膀相同者聚居,獸要蹄子相同的並走。在沮澤之地尋求柴葫桔梗,累世不能得其一。如到睪黍、梁父的山陰去找,可以成車地拉。物,是各有其類的。髠是賢者之類的。王求士於髠,譬如予河中取水,於燧中取火。髠還要見士於王,豈只七士而已哉。」②後來淳于髠是否又見士於世,史無記載。有一年,齊欲伐魏。淳于髠說:「韓子盧是天下的疾犬。東郭逡是海內的狡兔。韓子盧追趕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結果是犬和兔都累死了。田父見到了它們,沒有費什麼力氣,就把它們弄到手了。現在齊魏長期相持,以致士卒疲勞,恐怕秦楚會收田父之功的。」齊王聽了,害怕起來,便把作戰計劃取消了③。
淳于髠在齊國的事跡,表明他善於用譬喻的方法委婉陳詞,打動人主,從而在政治上起了作用,有時還是相當大的作用。
大約是在齊宣王時期,淳于髠離開齊國而到魏國。不知是在齊或在魏,他跟孟子有一次對話。他說: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說:禮也。他說:嫂溺則援之以手乎?孟子說:嫂溺不援,是鳥獸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淳于髠緊接著就問:「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①淳于髠對「天下溺」的提法,表明他對於當時局勢的關心,也表明他有參與政治實踐的緊迫感。但他到魏以後,受到梁惠王的款待,卻堅決要歸隱。《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客有見髠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耶?何故哉?」客以謂髠。髠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顯然,淳于髠在惠王接見時,已發現他並沒有求教的誠意。後來,惠王又延見淳于髠,連續談了三天。惠王想待以卿相之位,淳于髠辭謝了。惠王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從此,淳于髠告別了政治舞台,終身不仕。以淳于髠那樣熱心於政治的人,後來這樣消沉,除了是因對現實的失望,恐怕不會是別的了。
①以上,見《史記·滑稽列傳》。
②《戰國策·齊三》。
③《戰國策·齊三》。
①《孟子·離婁上》。
第三節 魯仲連
魯仲連,齊國人,與趙孝成王、平原君同時。史稱其「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②義不帝秦趙孝成王時,秦將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東圍邯鄲。魏安釐王使將晉鄙救趙,畏秦,止於盪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想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所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帝。今齊已益弱。
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不決。
這時魯仲連恰好游趙,碰上秦兵圍邯鄲,聽說魏將軍新垣衍要叫趙尊秦為帝,就去見平原君說:「這件事將怎麼辦?」平原君說:「勝也何敢言事!四十萬之眾折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說:「起先我以為您是天下的賢公子,現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的賢公子。魏國的客人新垣衍在哪裡?我替您責備他,叫他回去。」
魯仲連見到新垣衍後,沒有說話。新垣衍說:「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皃,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易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說:「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新垣衍說:「先生助之將奈何?」魯仲連說:「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固助之矣。」新垣衍說:「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仲連說:「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新垣衍說:「先生獨不見夫仆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說「嗚呼!梁之比於秦若仆邪?」新垣衍說:「然」。魯仲連說:「吾將使秦烹醢梁王。」新垣衍很不高興地說:「憶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說:從前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紂的三個諸侯。九侯有個女兒生得很美麗,進獻給紂王,紂王以為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為這事極力諫爭,而被做成肉乾。文王為這事嘆息,被紂拘留在羑里一百天,想要把他置之死地。現在,秦是萬乘之國,魏也是萬乘之國,又都稱王。為什麼看到秦打了一次勝仗,就要尊他為帝,而使自己落得個成為肉醬肉乾的地步呢?況且秦如果真稱帝,就要以天子的地位發號施令,要變換諸侯的大臣,奪去他所憎惡的人的官爵,而給予他喜歡的人。他還將使他的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住在魏王的宮殿內,魏王怎能過上安定的日子,將軍又怎能得到舊時的寵幸?」新垣衍聽了,起而再拜,說:「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聽到,退卻五十里。正值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便撤去①。
①以上,見《戰國策·趙三》。
書報聊城二十餘年②後,燕將攻下聊城(約當於今山東聊城縣)。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聊城歲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仲連寫了一書,綁在箭杆上射入城中。書中開頭說: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願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
這是指出,燕將面臨歷史性決擇的關鍵時刻,不可錯過。接著就說明當時的局勢是「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接著就說: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於天下,功名可立也。
最後,書中說:「且吾聞,佼力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恭名。」並引用管子和曹沫的故事以證其說。管子不死於公子糾之難,而「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伍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將,不顧三戰三敗之恥,卒脅迫齊侯,收回失地,使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信吳、越。
燕將見到魯仲連書,表示同意,說:「敬聞命矣。」因罷兵去。但史稱讚魯仲連說:「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①不為商賈之事邯鄲解圍後,平原君欲封魯仲連。仲連堅辭。使者三次來,終不肯受。
平原君置酒,以千金為仲連壽。仲連笑了。他說:「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①。
聊城破後,田單歸齊,想推薦魯仲連,綸他以爵位。仲連說:「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踐而輕世肆志焉。」遂逃隱於海上,不知所終②。
②《史記集解》引徐廣說,為十餘年。
①《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②《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