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二十六章安祿山田承嗣
第一節安祿山①
家世和得寵
安祿山(703—757)營州(今遼寧朝陽)人。其父可能是康姓胡人,母阿史德氏是個突厥巫婆。相傳,其母多年不生育,便去祈禱扎犖山(突厥尊扎犖山為戰鬥之神),遂於長安三年(703)正月初一感應生子②,故名扎犖山。其父死得早,他從小隨母在突厥部族生活。後其母改嫁於突厥將軍安波注之兄延偃。開元初年,其族破落離散,他與將軍安道買之子孝節,安波注子思順、文貞一起逃離突厥,遂與安思順等約為兄弟,從此即冒姓安氏,名祿山。③安祿山長大以後,性情殘忍,狡詐多智,善於揣度人意,開始任諸市牙郎,史稱他懂得九種民族語言。開元二十年(732),張守珪任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因盜羊,遭追捕者圍打,他大聲呼喊道:「大夫不欲滅奚、契丹兩蕃耶?而殺壯士!」守珪見其言貌不凡,乃釋放他,令其與同鄉人史思明同為捉生將。安祿山驍勇過人,又熟諳山川形勢,故每次出擊,都能以少勝多,擒獲不少契丹人,後因功擢為偏將。其後更是「所向披靡」,深受張守珪喜歡,被收為養子,並以軍功加員外左騎衛將軍,充衙前討擊使。①開元二十四年(736),安祿山任平盧將軍,在討伐契丹時失利,張守珪奏請朝廷斬首。此前安祿山入朝奏事,宰相張九齡對侍中裴光庭說:「亂幽州者,必此胡也。」這次作戰失利,他遂提筆批示奏文說:「穰苴出軍,必斬莊賈;孫武行令,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唐玄宗看了批文說:「卿豈以王夷甫識石勒,便臆斷祿山難制耶?」終未准奏。②開元二十八年(730年),御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採訪使,安祿山「百計諛媚」,又多出金錢賄賂其手下人,以結私恩。於是,張利貞入朝後極力為他美言,因授任營州都督、平盧軍使、順化州刺史。對過往的使者,安祿山暗中都加以賄賂,使者回朝後一再稱讚他,逐漸受到了玄宗的青睞。天寶元年(742),分平盧為節度,遂以安祿山為平盧節度使,兼柳城太守、押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天寶二載正月,安祿山入朝,玄宗倍加寵待,「謁見無時」。為了討得玄宗的歡心,他謊奏說:去年七月,營州境內出現了害蟲,蠶食禾苗,臣焚香祝天說:「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忽然來了一大群紅頭黑鳥,霎時把蟲吃得精光。安祿山講得繪聲繪色,煞有介事,玄宗以為他對己忠誠無二,於翌年三月,命安祿山代替裴寬兼任范陽節度使。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大概也受了賄賂,在玄宗面前大力稱道安祿山公正無私,裴寬與宰相李林甫也隨聲附合。三人又都是①本節資料凡依據新舊唐書本傳者,不再一一作注。
②參楊志玖:《安祿山、史思明生年考辨》,《南開學報》1987年第2期。③姚汝能:《安祿山事跡》卷上。
①②姚汝能:《安祿山事跡》卷上。
玄宗所信任的人,「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①。在安祿山離京還范陽時,玄宗特命中書門下三品以下正員外郎長官、諸司侍郎、御史中丞等群官於鴻臚寺亭子為他餞行,給以殊遇。
天寶四載(745),安祿山欲以邊功邀寵,屢次侵犯北方的奚與契丹。以前,唐分別把公主嫁與奚與契丹,雙方關係友好和睦,至此,各殺公主叛唐。安祿山進擊契丹回軍後上奏:稱夢見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向臣求食,乃於北郡建祠堂,靈芝又生於祠堂之梁」,以此取悅玄宗。時李林甫恐怕儒臣出將入相,會動搖自己的權位,而蕃人目不識丁,難以入相。為了專寵固位,他奏稱儒臣怯弱,不勝武力,而蕃將雄武,多立戰功,請求任用蕃將為邊帥。玄宗正有吞併四夷之志,李林甫的奏請正合他的心意,「故帝寵祿山益牢」。天寶六載,安祿山入朝。曾因內宴承歡時,上奏玄宗說:「臣蕃戎賤臣,受主寵榮過甚,臣無異才為陛下用,願以此身為陛下死。」玄宗命楊銛、楊錡、楊貴妃與祿山以兄弟相稱,而祿山見貴妃寵冠六宮,與她搞好關係對自己十分有利,儘管他比楊貴妃大十八歲,卻甘心做她的養兒。從此,安祿山侍奉楊貴妃如母,因而得以隨意出入禁中,有時與貴妃對面而食,有時在宮中通宵達旦,外面流傳著不少醜聞。安祿山媚事楊貴妃,對太子卻另眼相看。一次玄宗命太子會見安祿山,他見了太子卻不肯下拜,左右感到奇怪,問他為何不拜,他說:「臣蕃人,不識朝儀,不知太子是何官?」玄宗解釋說:太子是儲君,朕百歲後要傳位於太子。祿山說,「臣愚,比者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當萬死。」左右令他下拜,他這才下拜。①安祿山每次入見時,常常先拜貴妃,後拜玄宗,玄宗感到奇怪,問他為何先拜貴妃,他回答說:「胡人先母而後父。」安祿山身體特別肥胖,腹垂過膝,自稱腹重為三百斤。他每次走路,由左右抬挽其身才能邁步。他乘驛馬入朝,每驛中專築一台為他換馬用,稱為「大夫換馬台」,不然,驛馬往往要累死。驛站還專門為他選用駿馬,凡馱得五石土袋的馬才能使用。鞍前特裝一小鞍,以承其腹。玄宗見他如此肥胖,問他的肚子裡有什麼,他詼諧地回答說:「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逗得玄宗哈哈大笑。儘管他身體肥胖蠢笨,但是在玄宗面前跳起胡旋舞來,卻旋轉自如,「其疾如風」②。逆謀反叛安祿山表面上裝得呆頭呆腦,其內心則狡黠異常。他命部將劉駱谷常駐京師,專以窺測朝廷內情,一有動靜則飛馬報訊,故范陽雖距京師有數千里之遙,但安祿山對朝廷的情況卻了如指掌。或有應上的箋表,駱谷也代作上通。他每年除獻俘以外,所獻雜畜、奇禽、異獸等珍玩之物相望於道,「郡縣疲於遞運」③,安祿山卻以之博得玄宗的恩寵。
其時天下承平歲久,玄宗春秋漸高,嬖倖艷妃,驕情荒政,李林甫獨專大權,綱紀大亂。安祿山「計天下可取,逆謀日熾」。於是安祿山表面上對玄宗忠誠無二,暗中作謀反準備。他以防禦敵寇為名,在范陽城北築了雄武城,裡面儲藏了不少兵器和糧食。為了兼併西北的雄兵勁旅,他奏請讓隴右、①《資治通鑑》卷二一五,玄宗天寶三載。
①《安祿山事跡》卷上。
②③《資治通鑑》卷二一五,玄宗天寶六載。
朔方、河東、河西節度使王忠嗣率兵前來助役,欲乘機留下其精兵猛將。也許是王忠嗣識破了他的醉翁之意,故「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①。並上奏祿山有謀反之意。安祿山欲兼併西北勁旅的陰謀破產了。
天寶十載(751),玄宗命在長安親仁坊為安祿山建造新宅,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廚廄之物也都用金銀裝飾,其奢侈華麗,「雖宮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安祿山進入新宅時,玄宗特意停止了擊毬遊戲,命諸宰相前來賀喬遷之喜。
此時,安祿山已身兼數職,既任平盧、范陽兩鎮節度使,又兼任河北採訪使、御史大夫、左羽林大將軍,封東平郡王,又請求任河東節度使,玄宗把河東節度使韓休珉征為左羽林大將軍,以安祿山代之。安祿山母及祖母皆賜封為國夫人,他的十一個兒子皆由玄宗賜名,長子慶宗為衛尉少卿,加授秘書監,尚榮義郡主;次子慶緒為鴻臚少卿兼廣陽郡太守。玄宗給安祿山一家人的加官晉爵,反倒使得他躊躇滿志,更加驕恣。他招降納叛,極力擴充實力。他延用了一批有才學的文臣如高尚、嚴莊等為幕僚,成為自己的心腹。同時又從行伍中提拔了一些智勇兼備的將校如史思明、安守志、李歸仁、蔡希德、崔乾祐、尹子奇、武令珣、田承嗣等為自己的爪牙,委以重任。在他的周圍聚集了一批文臣武將。
安祿山還從同羅、奚、契丹降者中選拔精壯八千餘人,稱為「曳羅河」
(壯士之意),又養家僮百餘人,人人皆驍勇善戰,打起仗來衝鋒陷陣,勇不可當。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還派遣商胡去各地販賣,每年交納珍貨數百萬,同時還私下做了數以萬計的緋紫袍、魚袋,以備後用。
這一年秋,安祿山率平盧、范陽、河東三鎮兵數萬進擊契丹,並以二千奚兵作嚮導。軍至土護真河(在今內蒙赤峰東),他對部下說:「道雖遠,我疾趨賊,乘其不備,破之固矣。」乃下令兵士每人持一條繩,以備捆契丹人之用。於是晝夜急行軍三百里,至契丹牙帳,適遇大雨,弓弛矢脫不可用,兵士也疲憊不堪,安祿山拒絕了大將何思德讓兵士略為休息的建議,促令進兵,結果被契丹兵打敗,奚兵也叛唐,與契丹兵合力夾擊唐軍,殺傷略盡。安祿山中了流矢,只領數十人走山路而逃,慌亂中又連人帶馬跌進坑裡,安慶緒與孫孝哲好容易才把他拖出來,遂連夜逃奔平盧。①天寶十一載三月,安祿山調動蕃、漢步騎二十萬擊契丹,欲雪去秋之恥。他還奏請朝廷命朔方節度副使阿布思助戰。阿布思部下有同羅精兵數萬,人人能征慣戰,又與安祿山不和。安祿山欲借其助戰之機兼併其精銳部隊。阿布思識破了他包藏的禍心,拒不助戰,在別無出路的情況下,他率數萬騎兵叛逃漠北。安祿山也按兵不動。第二年,阿布思部被回紇兵擊潰,安祿山又用重金誘降了阿布思騎兵,「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①。
安祿山招兵買馬,極力擴軍備戰,其不臣之跡自然難以掩飾。這時宰相楊國忠屢次奏告玄宗,說安祿山有「反狀」,但玄宗卻不以為然。楊國忠之所以屢奏安祿山有「反狀」,也許是發現了他的叛亂跡象,但更重要的還是由於兩人之間矛盾衝突所致。在楊國忠入相前,本與安祿山關係十分密切。①《資治通鑑》卷二一五,玄宗天寶六載。
①《新唐書》卷二二五上《安祿山傳》。兩《唐書》將此事記於天寶十一載,今從《安祿山事跡》、《資治通鑑》作十載。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一六,玄宗天寶十二載。
安祿山入朝時,楊國忠與楊貴妃姊妹皆出外遠迎,視如貴賓。當時他任御史中丞,正承恩用事,他見安祿山身體肥大,行動不便,每逢上下朝登殿階時,都要親自攙扶他。這是楊國忠有意討好安祿山,希望他能作為自己強大的外援。但是,安祿山懼怕陰狠毒辣、老謀深算的李林甫,對才能平庸的宰相楊國忠卻「視之蔑如也」②。這不能不使他十分惱火,故屢奏安祿山謀反,欲將他置於死地。
河西節度使王忠嗣與宰相楊國忠先後上告安祿山謀反,起初玄宗並不相信,因為他對安祿山恩遇甚厚,寵愛過於他人,認為他不會背叛自己。這時皇太子似發現了安祿山的不臣之跡,也上奏說他欲反。玄宗雖然仍不太相信,卻也不可一聽了之,安祿山畢竟是三鎮節度使,手握十幾萬精兵,如有不測,禍亂非小。所以他聽信了楊國忠試召安祿山入朝,以觀其變的建議。
楊國忠原以為安祿山必不敢來京。也許是安祿山揣知了玄宗的真實意圖,當他接到玄宗要他入朝的手詔後,卻出人意料地迅即飛馳入京。安祿山的這一舉動,使得楊國忠很難堪,玄宗也難以相信楊國忠說安祿山謀反的話了。
天寶十三載(754)正月,安祿山入見玄宗,他向玄宗哭訴說:「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節制,恩出常人。楊國忠妒嫉,欲謀害臣,臣死無日矣。」玄宗好言安慰勸解,並加官尚書左僕射,賜實封通前一千戶,又封其一子為三品官,另一子為五品官,奴婢十房,住宅各一所。①玄宗還欲加授安祿山同平章事,已命翰林學士張垍起草制書。楊國忠聞訊後即上諫說:「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遂中止。
安祿山見玄宗對自己的恩寵依然如故,遂乘機求兼領閒廄、群牧;玄宗即任命他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他又求兼總監,玄宗又任命他兼知總監事。安祿山利用職權之便,密派其親信選健馬能戰者數千匹,另加飼養。安祿山還奏請玄宗,說部下討伐奚、契丹等建立了功勳,請「不拘常格,超資加賞」。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
三月一日,安祿山告辭玄宗將回范陽。玄宗親臨望春亭給他餞行。臨別時,還把御衣脫下賜給他,同時又派高力士在長安城東的長樂坡再次為他餞行。從此,凡是上言安祿山謀反的人,玄宗皆命執送於安祿山,任其處理,「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安史之亂安祿山這次來京如闖龍潭虎穴,冒著很大的風險。如果宰相、太子奏請將他留在京師,他可能會遭滅頂之災。因此一旦允許他離京,便急急如漏網之魚,疾驅出關,然後乘船沿黃河順流而下。他嫌船慢,又命船夫拿著繩板立於岸邊拉縴,十五里一換班,「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①安祿山雖平安返回范陽,仍心有餘悸。這時已形成了外重內輕的軍事格局。早在天寶元年,他所控制的三鎮兵力約十九萬,占當時邊兵的40%,占全國兵力的三分之一,後來又兼併了阿布思的數萬精兵,總兵力將有二十多①《安祿山事跡》卷中。
①《資治通鑑》卷二一七,玄宗天寶十三載。
萬,在軍事上是舉足輕重的。杜佑說:「祿山稱兵內侮,未必素蓄凶謀,是故地逼則勢凝,力侔則亂起,事理不得不然也。」②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安祿山決定起兵反叛。
天寶十四載(755)正月,安祿山遣副將何千年奏表朝廷,請求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玄宗命中使宣付中書門下,即日便寫告身交付千年。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奏言玄宗,認為安祿山以蕃將代漢將「其反明矣」,但玄宗雖不相信,他聽從了宰相加封安祿山帶左僕射平章事銜,追赴朝廷的建議,卻將起草制書留而未發,暗中遣中使輔璆琳以送柑子為名,去范陽觀察安祿山動靜。不料璆琳受安祿山賄賂,回來後不據實以報,反大談安祿山竭忠奉國之事,玄宗信以為真,遂燒掉了制書草稿。③安祿山決定反叛後,對朝廷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對朝廷來的使者一般稱病不出迎,會見時,也是刀槍林立,戒備森嚴。四月,玄宗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至范陽後過了二十多天,在武士的挾持下安祿山才召見了他,根本沒有臣子的禮節,士淹回來後卻「不敢言」。
楊國忠屢奏安祿山謀反而玄宗不聽,他決定採取更加露骨的做法以激怒安祿山。他讓京兆尹包圍其住宅,搜求反狀,並逮捕了其門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縊殺。祿山聞訊後,心中恐懼。六月,玄宗為安慶宗與榮義郡主完婚,手詔祿山觀禮,祿山辭病不至。可是到了七月,安祿山突然上表獻馬三千匹,每匹有二人護送,並由二十二名蕃將押送。河南尹達奚珣疑祿山其中必有陰謀,建議推遲至冬天再獻,並由官府給馬夫。這時,玄宗始懷疑安祿山別有用心,正巧輔璆琳受賄事泄露,藉故把他處死,即派中使馮神威持手詔告諭安祿山冬天獻馬,並說:為卿新作一湯池,十月於華清宮待卿。馮神威至范陽宣旨,安祿山坐在床上微微起動身體,也不下拜,聽了詔書後淡淡地說:「聖人安穩。」又說:「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之後即把他置於館舍,不再見他。馮神威受到如此冷遇,回京後向玄宗哭著說:「臣幾不得見大家」。①安祿山雖已決計發動武裝叛亂,但並沒有立即亮出反唐旗號,他行動仍然十分詭秘,只與他的幾個心腹密謀過此事,知其內情的也只有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三人,其餘將佐尚一概不知。從八月起,安祿山常常犒勞士卒,秣馬厲兵,似戰前的準備工作,不知內情的人還感到十分奇怪。十一月六日,安祿山突然召集大將們舉行宴會,在酒酣耳熱之時,拿出了事前繪製好的地圖給大家看,圖上標明了從范陽至洛陽沿線的山川形勢、關塞要衝,向將領暗示了他的進軍路線。宴會結束時,向每人賞賜了金帛,並授予一張地圖。
安祿山叛亂的準備工作一切就緒。十一月八日,恰巧奏事官從長安回到范陽,安祿山很快偽造了詔書,立即召集諸將,把假詔書展示給諸將看,並說:「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諸將聽後,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敢有異議。接著,安祿山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其餘將領皆隨他出戰。除調動本部兵馬外,又徵調了部分同羅、奚、契丹、室韋人馬,總計十五萬,號②《通典》卷一四八《兵典·序》。
③《安祿山事跡》卷中。
①《資治通鑑》卷二一七,玄宗天寶十四載。
稱二十萬,連夜出發。次日凌晨,安祿山出薊城南,檢閱了軍隊,並舉行誓師,以討楊國忠為名,並於軍中張榜說:「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揮師南下。安祿山乘鐵甲戰車,「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事前,安祿山已命其將何千年、高邈等率二十名奚族騎兵,以獻射生手為名,於十日抵達太原城下,北京(唐以太原為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被何千年劫持而去。安祿山責備他依附楊國忠,斬首示眾。太原及東受降城先後上報安祿山叛亂的消息。①唐玄宗確認安祿山反叛之後,匆忙部署軍隊平叛。先命特進畢思琛赴東都,金吾將軍程千里赴河東,各自招募數萬人以抵禦叛軍;接著命安西節度使封常清赴東都募兵,加強洛陽守備。過了幾天,玄宗殺死安慶宗,罷免了安思順朔方節度使職務,並命榮王李琬、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正、副元帥,率數萬兵出潼關東征,還在各地新設節度使、防禦使,以阻止叛軍。
安祿山率十五萬大軍南下。當時,天下承平歲久,以致百姓不識兵革。
因此當突然聽到范陽起兵的消息,不少官吏嚇得魂飛魄散,棄城四逃。叛軍所過州縣,有的望風瓦解,有的開城出降,一路上所向披靡,進兵迅速,至十二月三日即抵達河南道靈昌郡(今河南滑縣)的黃河北岸。第二天,過了冰凍的黃河,進入河南道境內。
安祿山指揮叛軍進攻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河南節度使張介然剛上任不幾天,守城兵士未經沙場,一聽到叛軍號角鼓譟之聲,嚇得「授甲不得,氣已奪矣」。故叛軍一到,立刻土崩瓦解,張介然被俘,兵士降者近萬人。安祿山見河南道張貼懸賞購其首的榜文,又聽說安慶宗被殺,遂進行了血腥的報復,張介然及上萬降卒接連倒在叛軍的屠刀之下,「流血如川」①。安祿山乘勝西進滎陽(今河南滎陽)。滎陽太守崔無波登城拒戰,守城兵士一聽見鼓角聲,紛紛「自墜如雨」,於是崔無波及官將「盡為賊所虜」②。
安祿山殺了崔無波,留其將武令珣守滎陽,兵鋒指向洛陽。封常清奮力抵抗,但其兵士都是新召募的傭人或商販,未經訓練,經叛軍鐵騎一衝,即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封常清三戰敗北,只得丟棄洛陽,西奔陝郡,與高仙芝退守潼關。安祿山命其將崔乾祐屯兵陝城,窺視潼關,而弘農、臨汝、濮陽、濟陽和雲中等郡相繼陷於叛軍之手。
安祿山從范陽起兵,長驅直入,至十二月十三日攻占東都洛陽,僅用了三十五天時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控制了河北大部郡縣,河南部分郡縣也望風歸降。其時,唐廷從各道徵集的兵馬尚未趕到長安,京師守備空虛。但是安祿山進入洛陽後,忙於做登基稱帝的準備,減弱了攻勢,這給唐廷以喘息機會,各道援兵漸漸雲集長安,加強了守備。
至德元載(756)正月一日,安祿山於洛陽自稱雄武皇帝,國號大燕,改元聖武元年,設置丞相等朝官,封其子慶緒為晉王,慶和為鄭王,達奚珣為左相,張通儒為右相,嚴莊為御史大夫。定洛陽為都,以范陽為東都。
安祿山命史思明、蔡希德等攻略河北各地。平原郡太守顏真卿與常山太守顏杲卿東西聯兵抗敵,殺死了叛將李欽湊、高邈,活捉了何千年,打開了土門,河北十七郡又先後歸順了唐廷。安祿山率軍進攻潼關,行至新安,聽①《資治通鑑》卷二一七,玄宗天寶十四載。
①《舊唐書》卷一八七下《張介然傳》。
②《舊唐書》卷一八七下《崔無波傳》。
說河北形勢吃緊,馬上返回洛陽,命蔡希德率萬餘人增援河北,殺顏杲卿,河北各郡又相繼陷落。其年二月,李光弼、郭子儀先後出兵井陘,大敗叛軍,斬敵四萬人,「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漁陽路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①。
安祿山命張通晤和楊朝宗向東攻城略地,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抗拒,單父縣尉賈賁率吏民殺張通晤,真源令張巡守雍丘,與叛將令狐潮、李懷仙等數萬叛軍浴血奮戰,巧妙周旋,阻止叛軍南下江淮。安祿山命其將武令珣等率兵南下攻略南陽各郡,南陽節度使魯炅、虢王李巨扼守南陽,屢敗叛軍,使叛軍不得南下江漢。
五月,安祿山西進潼關受阻,東不過雍丘,南又兵阻南陽,北路也幾乎斷絕,除了老巢范陽之外,只不過局限於河南西部一隅之地,一時陷入困境。安祿山有些害怕,召來高尚、嚴莊罵道:「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高尚、嚴莊也束手無策,數日不敢面見安祿山。安祿山見形勢緊迫,「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①。
在安祿山進退維谷之時,昏庸的唐玄宗與奸相楊國忠下令哥舒翰出關作戰。此前,高仙芝守潼關,遭宦官邊令誠誣陷致死,遂啟用在京養病的哥舒翰代守潼關。六月四日,哥舒翰被迫出關作戰,結果十七八萬官軍一戰士崩瓦解,潼關失守,哥舒翰被縛到洛陽,投降了安祿山。
潼關失守,長安已無險可守,唐玄宗率部分朝官倉皇逃往成都。安祿山沒想到玄宗會如此之快地逃離長安,他先曾命崔乾祐兵留潼關,十天之後,才命其將孫孝哲進入長安,並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守志率兵駐紮苑內,以監關中諸將。叛軍進入長安以後,以為大功告成,遂「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不想西出追擊,故玄宗「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②。
安祿山命孫孝哲對未逃離長安的皇室成員、百官家屬進行了血腥的屠殺。先於崇仁坊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剖其腹,用其心臟祭祀安慶宗。凡是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平時所厭惡者皆處死,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流血滿街」,使人慘不忍睹。接著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後來,安祿山聽說長安百姓乘亂盜竊府庫財物,又命在長安大肆搜索三日,翻箱倒櫃,不論是府庫財物,還是個人私物,一概搜掠殆盡。同時還令府縣追查,「銖兩之物無不窮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①。安祿山又令搜求玄宗的歌舞、雜技、舞馬、犀牛,把搜掠的宮嬪、樂工、騎士以兵仗護送到洛陽,獲得梨園弟子數百人,在東都禁苑凝碧宮奏樂,宴會眾偽官。
安祿山派其將高嵩持書信、備繒彩赴西北,以誘降河西、隴右將士,但被大震關使郭英乂所擒獲,計未成功。郭子儀、李光弼聽說潼關失守,玄宗西逃,遂撤兵守井陘,河北大部分郡縣再次落入叛軍之手。安祿山派兵攻潁川,太守薛願、長史龐堅奮力拒守,堅持了一年。十二月,又使叛將阿史那承慶率兵急攻,薛願等浴血苦戰十五日,城破被俘,被執送洛陽。安祿山把①《資治通鑑》卷二一八,肅宗至德元載。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一八,肅宗至德元載。
①《資治通鑑》卷二一八,肅宗至德元載。
他捆在洛水冰上,被活活凍死。
安祿山之死安祿山原患有眼疾,自起兵以來,視力漸漸減退,至此又雙目失明,看不見任何物體。同時又患有疽病,性情變得格外暴躁,對左右侍從稍不如意,非打即罵。稍有過失,便行殺戮。他稱帝後,常居深宮,諸將很少能面見他議事,都通過嚴莊轉達。嚴莊雖受親重,也時而遭安祿山鞭撻。宦官李豬兒常為安祿山穿衣解帶,服侍左右,挨打最多,怨氣也大。安祿山寵幸的段氏,生下一子名慶恩,也受祿山寵愛,常想以慶恩代慶緒。安慶緒時常擔心被廢,嚴莊也恐怕宮中事變於己不利,於是,嚴莊與安慶緒、李豬兒串通一氣,謀害安祿山。
至德二載(757)正月五日夜,三人悄悄進入安祿山住所。侍衛見是嚴莊和安慶緒,誰也不敢動。於是嚴莊、安慶緒持刀站立在帳外,李豬兒手持大刀直入帳內,對準躺在床上的安祿山腹部猛砍一刀。安祿山平時總把佩刀放在床頭防身,事前已被李豬兒偷偷拿走,這時他挨了一刀,知大事不好,急忙去摸刀,哪裡還摸得著?他氣急敗壞地搖著帳竿大聲喝叫:「賊由嚴莊。」在喊叫聲中,血和腸從腹部流出數斗,很快死於非命。卒年五十五歲。安慶緒當即在其床下挖了一個數尺深坑,用氈子裹著安祿山的屍體,連夜埋在坑中。並誡令宮中嚴加保密。①第二天早晨,嚴莊對部下宣告說:安祿山病危,詔立安慶緒為太子,軍國大事皆由太子處分。隨即即帝位,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安慶緒雖然殺父篡位,但他本性昏暗懦弱,語無倫次,嚴莊恐諸將不服,不讓面見。慶緒每日縱酒為樂,不理政事,稱嚴莊為兄,加授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皆取決焉」②。
安祿山狡黠多智,善於迎合唐玄宗心意,投其所好,因而格外受到寵遇,一再加官晉爵,專任方面。在玄宗驕惰荒政、朝綱隳紊之時發動了武裝叛亂,把鼎盛一時的唐皇朝推向了戰亂的深淵。
①《安祿山事跡》卷下。
②《資治通鑑》卷二一九,肅宗至德二載。
第二節田承嗣
叛軍驍將
田承嗣(705—779)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出生於一個行伍家庭。
祖父田璟,為鄭州司馬。父田守義,官至安東副都護,以豪俠聞名於遼左。開元末年,田承嗣任安祿山盧龍軍前鋒兵馬使,屢次擒殺奚、契丹人,因功補為左清道率,遷武衛將軍。他治軍嚴整,在任兵馬使時,安祿山曾在一個大雪天巡視各軍營,剛走進田承嗣軍營,營內寂靜無聲,若無一人。但進入營內檢閱士籍,又無一人不在營內。因此深受安祿山器重。
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安祿山反叛於范陽,率十五萬大軍南下,田承嗣為其主將之一。當時,天下承平歲久,唐廷內部防務空虛,因此叛軍所過州縣,多望風瓦解。叛軍連破蒿城,陷靈昌,下滎陽,勢如破竹。在攻占滎陽郡後,安祿山命田承嗣與安忠志、張孝忠三人為前鋒,向唐東都洛陽挺進。田承嗣驍勇善戰,在洛陽東郊一戰,把唐將封常清新召募的數萬官兵打得丟盔棄甲,落花流水。於是叛軍攻占了洛陽。至德元載(756)正月,安祿山於洛陽自稱大燕皇帝。
安祿山叛軍以洛陽為基地,分兵四處,攻略唐郡縣。唐將魯炅堅守南陽(今屬河南),叛將武令珣久攻不下。至德二載五月,田承嗣奉命率軍攻南陽。南陽城已被叛軍圍困數月,城中兵糧奇缺,一隻老鼠即賣四百錢,死者相枕。田承嗣乘其危難之際,一舉而攻破南陽。魯炅突圍而出,退守襄陽(今湖北襄樊),田承嗣窮迫不舍,又轉戰二天,見襄陽一時難以攻下,即班師而還。接著,田承嗣又率軍東進,將庸將來瑱圍困於潁川(今河南許昌)。來瑱善於撫循士卒,田承嗣久攻不下。
十月,官軍大力反擊,先後收復了長安、洛陽,陳留人又殺叛將尹子奇,叛軍主謀嚴莊也投降了唐朝,安慶緒只率三百從騎,狼狽退守相州(今河南安陽),形勢急轉直下。這時,田承嗣從潁川遣使者向郭子儀請降,在還沒有得到回覆時,他又變了卦,遂撤離潁川,與守南陽的武令珣合軍,有數萬人,即北上馳援相州。
乾元元年(758)十月,唐將郭子儀率兵包圍了衛州(今河南汲縣),安慶緒發兵救援,分為三軍,崔乾祐率上軍,田承嗣率下軍,安慶緒率中軍,直奔衛州,遭郭子儀迎頭痛擊,叛軍被迫退守相州。郭子儀等九節度使率步騎六十多萬,把相州城圍得水泄不通。
乾元二年二月,史思明自范陽率十三萬大軍南下,攻破了魏州,以救安慶緒。三月,在安陽河北交戰。官軍雖然人多勢眾,但沒有統帥統一指揮,難以協同作戰,結果官軍一潰不可遏止,各節度使逃還本鎮。叛軍轉危為安,聲勢復振。史思明殺安慶緒,率兵返回范陽。
九月,史思明再次從范陽率軍南下,兵分四路,向唐軍發起了巨大攻勢。田承嗣為史朝義軍前鋒,再次攻陷洛陽,授偽魏州刺史。上元二年(760)十一月,史思明派田承嗣攻略淮西,攻占了睢陽(今河南商丘南),後任偽睢陽節度使。
寶應元年(762)十月,回紇再次出兵,與官軍一起對叛軍發動了強大的攻勢,很快收復了洛陽。史朝義節節敗退,逃至衛州。十一月,田承嗣從睢①本節材料依據新、舊唐書本傳者,不再一一作注。
陽率四萬大軍前來救援。唐將仆固瑒擊敗史朝義,叛軍退至漳水。田承嗣見無船渡河,遂請環車為營,讓婦女坐在車內,輜重陳列於車旁,並埋伏了兵士以待官兵。官軍追至漳水,與叛軍交戰,田承嗣詐敗退走,官軍爭搶財寶,隊伍大亂,叛軍回頭衝殺,伏兵也乘機殺去,官軍措手不及,敗退了數十里,才穩住陣腳。史朝義退守莫州,官軍也很快追至城下,多次出戰,皆被官軍所擊敗。
降唐自保廣德元年(763)正月,田承嗣見官軍已收復大部分州郡,偽大燕政權已分崩離析,士氣低落,又知史朝義不肯投降,便欺騙他說:「不如身將驍銳還幽州,因(李)懷仙悉兵五萬還戰,聲勢外張,勝可萬全。臣請堅守,雖瑒之強,不遽下。」史朝義信以為真,依從了田承嗣的建議,握住他的手,以「存亡為托」,他也「頓首流涕」,表示奉命。可是當史朝義夜間剛剛突圍出城,他馬上召集諸將,聲言過去曾「發人冢墓,焚人室廬,掠人玉帛,壯者死鋒刃,弱者填溝壑」,以表示悔悟,如今降唐,「能改往修今,是轉危即安矣」①。將士們一致贊同,遂將史朝義老母及其妻子執送仆固瑒營中,向官軍投降。並多用金帛離間仆固瑒將領。仆固瑒本不願接受他的投降,因擔心部下發生不測之亂,遂約定日期受降。田承嗣怕不能保全自身,便詐稱有病不出。仆固瑒欲馳入城內擒捉他,他又在身旁排列著許多刀斧手,無從下手。最後,田承嗣又以重金行賄,仆固瑒才算罷休。後來,田承嗣與舊將張忠志、李懷仙、薛嵩等前往唐主將僕固懷恩營內謝罪,表示願執鞭隨蹬,以效犬馬之勞。
時承大亂之後,城邑殘破,人口流亡。唐肅宗務在「禁暴戢兵」,屢次赦宥,安、史舊將多既往不咎。僕固懷恩又自詡功高,「慮賊平寵衰,欲留賊將為援」,遂奏請田承嗣及李懷仙、張忠志、薛嵩等四人分帥河北諸郡。因而原安、史降將又受到重用,專方面之任。
割據稱雄唐廷為防止田承嗣等降將再生事端,對他們實行了籠絡政策,屢屢加官晉爵,自廣德元年(763)閏正月授任田承嗣為莫州刺史起,至大曆八年(773)九月為止,在這十年之間,田承嗣先後遷任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魏博節度使、檢校太尉、雁門郡王。唐代宗還將其女永樂公主下嫁給田承嗣之子田華,以示恩寵,欲結其心。
田承嗣「生於朔野,志性凶逆」,多年隨從安祿山,素以戎馬為事,「不習教義」。皇帝的頻頻恩寵,只能使他志得意滿。而他一旦得志以後,便肆行其意。他「陰圖自固,重加稅率,修繕兵甲,計戶口之眾寡,而老弱事耕稼,丁壯從征役,故數年之間,其眾十萬」。他還專擅管內政治、經濟、財力,「郡邑官吏,皆自署置,戶版不籍於天府,稅賦不入於朝廷,雖曰藩臣,實無臣節」。使得魏博鎮很快成為一個獨立王國。
田承嗣還召募軍中驃悍的子弟置於部下,作為自己的侍衛,號稱牙軍。
①《新唐書》卷二二五上《史朝義傳》。
平日皆「豐給厚賜,不勝驕寵」。牙兵「父子世襲,姻黨盤互,驕悍不顧法令」。當時有句諺語說:「長安天子,魏府牙軍。」①這支強悍的牙軍,成為田承嗣割據稱雄的馬前卒。
田承嗣還同任河北各藩鎮節度使的安、史舊將膠固朋比,與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賜名張忠志)、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等「結為婚姻,互相表里」;同時還招降納叛,網羅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②。
大曆八年(773)九月,田承嗣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在自己管內分別為安祿山、史思明父子立祠堂,並尊稱為「四聖」。安史之亂,禍國殃民,早已為人們所唾棄與切齒,但田承嗣卻明目張胆地為其主子揚幡招魂,還尊為「聖人」,足見其狼子野心不死。對於這一嚴重事件,唐代宗並沒有大張撻伐,只是讓內侍孫知古因出使魏博之時,勸諭他毀掉。之後還應其所請,於十月加田承嗣同平章事,以示褒獎。
田承嗣對皇帝的恩寵無動於衷,朝廷的姑息也只能是養虎遺患。在他戴上大唐輔相的桂冠之時,他的分裂割據活動也悄悄開始了。
相衛節度使薛嵩死,朝廷以其弟薛崿知留後。田承嗣誘使昭義鎮將吏作亂。大曆十年(775)正月,昭義兵馬使裴志清出兵驅逐了留後薛崿,歸附魏博。田承嗣乘機出兵,聲言救援,其實是欲襲相州,並很快攻占了相州。戰事發生以後,朝廷立即選用與薛嵩同族的薛擇為相州刺史,薛雄為衛州刺史,薛堅為洺州刺史,同時還派魏(一作孫)知古赴魏州告諭田承嗣等,「使各守封疆」,不越雷池。但田承嗣卻拒不奉詔,仍然派大將盧子期攻取洺州,楊光朝攻取衛州。在耀武揚威的同時,還誘使衛州刺史薛雄歸附自己,薛雄不從,即暗中派人將其妻子老小屠殺以盡。於是,田承嗣一舉「盡據相、衛四州之地,自置長吏,掠其精兵良馬,悉歸魏州」①。從而擴大了他的地盤,增強了實力。為了名正言順,他還脅迫魏知古與他一同巡視磁、相二州,而暗中卻使其侄田悅勸說諸將割耳剺面,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到中使那裡去請求以田承嗣為帥,使者畏懼而不敢追究。
唐廷討伐田承嗣終以武力奪取了相、衛四州之地,說明了唐廷對藩帥的籠絡與姑息政策的徹底破產。在這種情況下,唐廷才不得不用武力征討。這年四月,唐代宗下詔,暴露田承嗣劫奪州郡、對抗朝廷的罪狀,將他「貶永州刺史,仍許一幼男女從行」,同時還詔命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幽州節度留後朱滔、昭義節度李承昭、淄青節度李正己等八節度使,合力討伐田承嗣。
本來田承嗣與河北藩帥同為安、史舊將,氣味相投,兼以婚姻關係,朋比為奸。但由於他平日一向輕慢李寶臣、李正己,又逢李寶臣之弟李寶正(田承嗣女婿)在魏州擊馬球時,因馬受驚撞死了田承嗣之子田維而被田承嗣所杖殺,由此兩鎮關係惡化。這時,二李主動請求討伐田承嗣。再加上朱滔方恭順皇室,因此河北諸藩帥一時還都為朝廷效力。
①《新唐書》卷二一○《羅紹威傳》。
②《資治通鑑》卷二二三,代宗永泰元年。
①《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年。
朝廷討伐田承嗣的詔命下達以後,各藩帥很快行動起來。朱滔、李寶臣與河東節度使薛兼訓率軍從北面進擊,李正己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從其南側進擊,一時大兵壓境。討伐戰爭進展很快,魏博軍連吃敗仗。五月,田承嗣將領霍榮國舉磁州之地投降,接著李正己也攻破了德州,李忠臣率步騎四萬包圍了衛州。但田承嗣並不甘心束手待斃,他採取了以攻為守的策略。六月,派其將裴志清進攻冀州,不料裴志清卻投降了李寶臣。田承嗣親自率兵進圍冀州,也被李寶臣擊敗,燒毀了輜重,只得狼狽逃回。形勢一天比一天惡化。田承嗣見各道兵馬漸漸圍攏,部將也多叛逃,餘下的也多惶恐不安,再難以相持,遂於八月上表,「請束身歸朝」。但是,他的「請束身歸朝」並不是真心俯首認罪,而是緩兵之計。事過不幾天,即派其將盧子期進犯磁州。①九月,李寶臣與李正己合力進圍貝州,田承嗣率兵去救。因朝廷對二李兩軍賞賜各有厚薄,士卒有怨言,恐怕發生事變,二李遂自行撤軍。接著,李寶臣與朱滔進攻滄州,因田承嗣堂弟田庭玠固守,一時也未能攻克。
北線雖暫時穩住了陣腳,南線形勢卻十分緊張。盧子期進攻磁州,眼看州城即破,大功垂成,不料李寶臣與昭義留後李承昭率援兵趕到,內外攻擊,盧子期兵敗被俘,斬於長安。與此同時,在河南諸將的攻擊下,田悅的軍隊在陳留也吃了大敗仗。這使得田承嗣心裡著實恐懼與不安。
為了擺脫眼前的困境,田承嗣施用了奸謀詭計,首先是盡力與李正己恢復友好關係。原先李正己派往魏州的使者,被他囚禁起來,至此,田承嗣一反常態,對使者禮遇崇隆,他把管內戶口、甲兵、谷帛之籍簿送與李正己,並對他說:「承嗣今年八十有六,溘死無日,諸子不肖,悅亦孱弱,凡今日所有,為公守耳,豈足以辱公之師旅乎!」他跪拜於使者面前,親自奉予簿書。同時又在大廳里懸掛了李正已的畫像,如尊神一樣,「焚香事之」。田承嗣的甜言蜜語與假情假意,使得李正己為之陶醉,遂按兵不動。「於是河南諸道兵皆不敢進。承嗣既無南顧之虞,得專意北方」①。
田承嗣在取悅於李正己、穩住了南線的陣腳以後,又挑撥離間北線藩帥的關係。他得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鄉里在范陽,小時在鄉里成長,常欲得到故鄉之地,便雕刻一石,上書兩句讖語:「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為侶入幽燕。」暗中使人把它埋在李寶臣故鄉之地,又使望氣者聲稱那裡有王氣,李寶臣派人去挖掘,果然得到一石。之後,田承嗣又令說客勸他說:「公與朱滔共取滄州,得之,則地歸國,非公所有。公能舍承嗣之罪,請以滄州歸公,仍願從公取范陽以自效。公以精騎前驅,承嗣以步卒繼之,蔑不克矣。」李寶臣被他說得神魂顛倒,大喜過望,又以此事和「讖語」相符,「遂與承嗣通謀,密圖范陽。承嗣亦陳兵境上。」②時范陽節度留後朱滔駐軍瓦橋,李室臣選精銳騎兵二千,夜間急馳三百多里,直趨瓦橋。因兩軍平索一直相處友睦,當朱滔軍遭到李寶臣騎兵突然襲擊時,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毫無準備,倉皇出戰,結果大敗。李寶臣欲乘勝攻取范陽,但朱滔已使雄武軍使劉怦嚴加守衛,李寶臣知有防備,不敢貿然進軍。田承嗣得知李寶臣中了圈套,兩軍已經交戰,無暇他顧,遂率兵南下,並派使者告訴李寶臣說:「河內有警,不暇從公,石上讖文,吾戲為之①《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年。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年。
耳!」①李寶臣這才如夢初醒,既惱怒又羞愧,但悔之已晚,只好退兵。北線也相安無事了。
故伎重演唐廷調動了八個藩鎮的兵力進討魏博鎮,戰爭打了近一年,始終未能取得多大進展,雙方相持不下。這時,田承嗣曾兩次上表,請求入朝謝罪;李正己也屢次上表為他說情,請朝廷允許他改過自新。大曆十一年(776)二月,唐代宗下詔,赦免其罪,恢復其官爵,准許與家屬一起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問」②。
田承嗣的再次請求入朝,不過是故伎重演。雖然獲得了朝廷的再次赦免,恢復了官爵,並准許入朝,但他並非誠心歸順朝廷,因此逗留不朝。僅過了三個月的時間,便再次挑起了戰端。同年五月,汴、宋留後田神玉卒,都虞候李靈曜殺死兵馬使、濮州刺史孟鑒,並勾結田承嗣為外援,欲專擅汴、宋。但朝廷卻任命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宋等八州留後,以李靈曜為濮州刺史。李靈曜以有田承嗣在背後撐腰,拒不奉行詔命。朝廷無親,即改命李靈曜為汴宋留後,並派遣使者前往汴宋宣慰。田承嗣為了表示支持李靈曜,不久即出兵攻略滑州,擊敗了永平節度使李勉。
有田承嗣為靠山,李靈曜雖被任為汴宋留後,卻得隴望蜀,欲望更大。
他仿效河北諸鎮,擅自把自己的黨羽分別任為八州刺史和縣令。對於李靈曜的驕橫不法,朝廷不得不興師動眾。九月,詔命淮西、永平、河陽三城、淮南、淄青五鎮出兵討伐李靈曜。五鎮進兵神速,其勢難當,李靈曜連戰失利。十月,即被諸鎮兵圍困於汴州城內。田承嗣見李靈曜危在旦夕,即派田悅率兵火速救援。田悅率兵南下,於匡城擊敗永平、淄青兩鎮兵,並乘勝向汴州挺進。不料在汴州城北安營後,夜間遭淮西裨將李重倩率輕騎數百襲擊,「縱橫貫穿」,大殺一陣,營內惶恐不安,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河陽三城使馬燧乘機「鼓譟而入」,田悅軍不戰而潰,「將士死者相枕藉,不可勝數」。李靈曜絕望無救,連夜出逃,逃跑中被俘,被送往京師處斬。①田承嗣始終不入朝,再加上助李靈曜作亂,又激怒了朝廷,於是唐代宗於大曆十二年(777)三月再次詔令討伐。這次頒行的討伐詔令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田承嗣又一次上表謝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朝廷又很快「悉復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②。
這時,田承嗣已據有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之地,擁有軍隊十多萬人,成為河北三鎮中的強者。他與其他藩帥「相與根據蟠結,雖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專擅官爵、甲兵、租賦與刑殺之權,在境內築壘、繕兵,因此,「雖在中國名為藩臣,而實如蠻貊異域焉」③。
遺患後世①《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年。
②《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一年。
①②《資治通鑑》卷二二五,代宗大曆十一年、十二年。
③《資治通鑑》卷二二五。
大曆十四年(779)二月,田承嗣卒①。時年七十五。田承嗣雖有十一個兒子,但他更喜愛的是勇冠三軍的侄子田悅,及其臨終時,遂命田悅知軍事,讓諸子輔佐。自田承嗣專擅魏博鎮以後,四世傳襲,歷時四十九年。
田承嗣是安史之亂中的幹將,他驍勇善戰,又狡詰多算,反覆無常。降唐後,又桀驁不馴,悍然劫奪他州郡,與朝廷分庭抗禮,首開河北三鎮割據稱雄之肇端,致使河北三鎮,「訖唐亡百餘年,卒不為王土」②。田承嗣則是其罪魁禍首。
①田承嗣卒年史書記載不一,《舊唐書》本傳作「大曆十三年九月」,今從《資治通鑑》與《新唐書》本傳。
②《新唐書》卷二一○《藩鎮魏博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