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冊) · 第二節夏國的經濟與文化
西夏在我國西北地區統治一百九十年,在它的周鄰,先後有宋、遼、金、吐蕃、回鶻。各民族間曾經不斷發生過規模大小不等的戰爭和各種形式的鬥爭,但在鬥爭過程中,各民族間也逐漸加強了相互的了解和經濟、文化的交流。党項族原以畜牧狩獵為主要生產,隨著同漢族聯繫的加強和夏國領域的擴展,逐漸發展了農業和手工業,並且在各民族間展開了商業貿易來往。各族人民的辛勤勞動,共同開發了夏國統治的廣大地區,豐富了人們的經濟生活。夏國在党項族傳統文化的基礎上,吸收漢族和各民族的文化,形成為具有民族特點的夏文化。在中華民族的文化發展史上,夏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一)經濟概況
一、畜牧業
畜牧業是西夏的主要生產部門。党項人向北移居到今鄂爾多斯和阿拉善地區以後,即主要從事遊牧式的畜牧業。十世紀中,党項人居住的夏州只產羊、馬。李繼遷時,仍過著「逐水草牧畜,無定居」的生活。元昊說:「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宋史?夏國傳》)。說明西夏建國時,畜牧業仍是党項人傳統的生產部門。
西夏的畜牧業地區主要在銀、夏、鹽等州及其以北的鄂爾多斯高原、阿拉善和額濟納一帶。此外,河西走廊的涼州,有「畜牧甲天下」之稱。「瓜、沙諸州,素鮮耕稼,專以畜牧為生。」(《金史?西夏傳》)西夏牧民飼養的牲畜以馬、駝、牛、羊為主,還有驢、騾、豬等。馬是對宋貿易最主要的項目。阿拉善和額濟納的駱駝之多,在《元朝秘史》和《馬可波羅遊記》中都稱道過。由於成吉思汗從西夏得到過許多駱駝,這種牲畜才在蒙古高原廣泛繁殖。
西夏建國以後,兼併了鄰境廣大的農業區,部分党項人向農業過渡,牧民可以得到糧食和牲畜的冬儲飼料,有利於畜牧業的發展。
狩獵業在西夏的山區、沙漠和半沙漠地區仍很重要。繼遷一次向契丹進貢沙狐皮一千張,可見獵獲物不在少數。對遼、宋的貢品還有兔、鶻、犬、馬等。乾順時,御史大夫謀寧克任還說:「吾朝立國西陲,射獵為務」。成吉思汗征西夏時,他們也用「調教好的鷹鶻」作禮物,這都是用來狩獵的。夏景宗元昊每次出兵作戰,都要先率領部落長狩獵。狩獵是生產部門,也有練習武事的意義。
二、農業
農業是西夏另一個重要經濟部門。繼遷時,党項人多住在夏、鹽等州荒僻地區,宋人說那裡「地不產五穀」。後來發展到西南的洪、宥州,當地「多土山柏林」,住著自稱為「南山野利」的党項野利部人,經營農業,「每歲資糧取足洪、宥」(《宋史?劉平傳、宋琪傳》)。十一世紀,繼遷等占領了靈州、興州,得到歷代在此屯墾的沃野,農耕在西夏經濟生活中比重逐漸增大。後來占領河西走廊,又擴充了涼、甘、肅州等地的農業區。
西夏的水利灌溉事業很發達。周春的《西夏書》提到共有六十八條大小渠道灌溉著九萬頃土地。興州是水利灌溉的中心,漢、唐以來就開始在這裡興修水利屯田。漢源渠長達二百五十里。唐梁渠長達三百二十里。其餘支渠幾十條,可以引黃河水灌溉。在靈州附近,有秦家、漢伯、艾山、七級、特進等五渠同興州漢源、唐梁兩渠相連。夏統治者很重視這些水利設施,役使民工整修了這些渠道,使它們互相溝通。甘、涼之間,也可乘祁連山雪水融化時,築渠引河水灌溉。西夏文《天盛年改新定律令》載有夏國的灌溉制度,並嚴格規定了使用水利設施和使用水的辦法(據克恰諾夫:《唐古特史綱》)。
西夏領域的擴大,很多是占領了宋朝一些經營農業的州縣。繼遷擴地至靈州時,就「籍夏、銀、宥州民之丁壯者徒於河外」。以後對宋戰事不斷,凡俘擄的漢人,「勇者為前軍」,「脆怯無他技者遷河外耕作」。所以興、靈州等處居民,多是元昊時擄掠來的漢人。漢人在西夏農業居民中占相當比例,他們同党項勞動人民長期接觸,特別是「沿邊地區,蕃、漢雜處」,可以直接交流生產經驗,使部分党項人逐漸熟悉農耕技術,轉牧為農。所以宋人記載說,西夏境內,「耕稼為事,略與漢同」。
夏人使用的農具同宋西北地區大致相同。《番漢合時掌中珠》載有犁、鏵、子耬、鐮、鋤、、杴(音謙qiān)、鍬,還有碌碡、刻叉、車、碾、碓、磑等。西夏長期使用宋朝頒發的農曆,並根據當地的氣候確定農時,在西夏文類書《聖立義海》中有漢族農作節令的記載,如八月桃、葡萄熟時,就要收割大麻,烤麻子,榨油。..臘月末,要為來年備耕修好農具等等(引自聶利山:《西夏語文學》)。
夏國人民,包括從事畜牧業的蕃部人民,大多以農產品為主食。興、靈一帶,土地肥沃,水利發達,尤宜稻麥。其餘地區,還種植大麥、蕎麥、■(音迷mǐ)、粟、豌豆、黑豆、蓽豆、青麻子等作物。
西夏境內缺乏已耕的熟地,糧食不能滿足食用的需要,因此夏國大力提倡開荒。由於可耕荒地多在宋、夏交界地區,往往要由西夏官方組織人力,在它保護下開墾。如宋麟州屈野河西,「田腴利厚」,元昊時開始插木置小寨三十餘所,發動開墾寨旁之田。沒藏訛龐執政時,甚至在耕穫時派軍隊保護,發動幾萬人用耕牛開墾。梁乙埋執政時,夏人又侵耕綏德城生地。元昊以後,夏、宋之間的戰爭常常因侵耕土地而起,原因主要是夏要擴大農田解決食糧問題。
西夏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除党項、漢人外,還有吐蕃、回鶻、韃靼(塔坦)、交河等族,他們處於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經濟和文化生活各不相同。一部分經過收編、遷徙,同党項族溶合。據劉渙《西行記》記載,賀蘭山西北,回鶻麼囉王子,邈拏(同拿)王子原來部落甚盛,自被繼遷破滅,其地遂成沙漠。甘州、沙州的回鶻,有自己的「可汗」,可以直接向遼、宋兩國朝貢,相當於附庸的地位。其他各族,有的比党項族落後,如韃靼經常擄掠各部,繼續向奴隸制發展。有的蕃部本來是漢族,如「西涼蕃部,多是華人子孫,例會漢言,頗識文字。」(《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五十一)此外,長期從宋朝邊州掠去的蕃部「熟戶」,經濟和文化也同漢族十分接近,他們同漢人一樣,早已建立了封建的生產關係。吐蕃以及同吐蕃「風俗相類」的党項人,原是吐蕃王朝時期的奴隸或「奴部」。十世紀以來,吐蕃奴隸主受到奴隸起義的打擊,「奴多無主,遂糾合為部落」。党項人遷往銀、夏州等地後,在長期與漢族人民接觸中,又發展了農業,不再以蓄養奴隸為主,而以剝削勞役地租為主了。
夏統治者經常發動戰爭,「一有徵調,輒妨耕作,所以土瘠野曠,兵後尤甚」。為了事先備荒,夏人有「積粟」的習慣。宋元豐間對夏作戰時,宋兵幾乎每到一處,都發現他們有充足的「官、私窖谷」和糧草。這無疑只有國庫和大地主才能有如此豐富的積儲,勞動人民和士兵是沒有份的。甚至戰爭發生時,士兵的糧餉也只是大麥、蓽豆、青麻子之類。廣大勞動人民遇有災荒,常年吃不上糧食,要靠採集野生植物充飢,曾鞏:《隆平集?西夏傳》說:「春食鼓子蔓、鹼蓬子,夏食蓯蓉(音從容cōng róng)苗、小蕪荑,秋食席雞子、地黃葉、登廂草,冬則畜沙蔥、野韭、櫃霜、灰蓧子、白蒿、咸松子以為歲計」。
三、手工業
西夏的手工業以畜產品加工為其特色,如鞣皮、紡毛線、織造氆氌(音pǔlǔ)、毛褐(音賀hè)、氈、毯等。當時,這些手工業還沒有從畜牧經濟中分離出來,而是由牧民就地加工自己的畜產品。可是,夏國已有專門剪裁和縫製衣服的「裁縫」,可能也有專業的皮匠、織匠等,甚至在城市裡還集中了一批熟練的工匠。元代初年,馬可波羅曾途經額里合牙(即寧夏)的阿剌篩城,記載說:「這城裡用駱駝毛製造駝毛布,為世界最佳美,白駝毛布是白羊毛做的,極精細,極好看。他們做出這種布很多。」由此也可想見西夏毛織業的水平。
早在十一世紀,西夏毛織品的產量就已可觀。據說:「所產羊、馬、氈毯,用之不盡,必以其餘與他國交易」。成吉思汗初征西夏時,西夏就以特產的毛織品大量貢奉給蒙古人,請求罷兵。
夏國也有專業的木匠、泥匠、瓦匠、石匠、鐵匠等,屢見於記載。夏州以東,國家設有鐵冶務,以生產兵器為主。據榆林窟壁畫,夏國已使用當時比較先進的豎式風箱。戰甲經冷鍛製成,堅滑光瑩,為宋人所讚美(《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三二)。
一九七二年以來,考古工作者對寧夏銀川市西賀蘭山下的西夏王陵進行發掘。已發掘的夏神宗遵頊陵園,出土有各種石雕、金銀飾、竹雕、銅器、鐵器和瓷器的殘片。這些出土遺物和王陵的建築顯示出西夏手工業在各方面的成就。石嘴山西省嵬城遺址和靈武縣石壩還先後出土了瓷器和銀器。
甘肅敦煌西夏壁畫:釀酒圖(上)、打鐵圖(下)西夏王陵出土的金帶飾
西夏王陵出土的鑲綠松石鎏金銀飾鹽州有鹽池,盛產青白鹽,質量甚好,夏國常用來與鄰近的蕃、漢民交換米麥,生產規模很大,每年有畦夫數千人。青白鹽生產是西夏手工業的重要部門。
西夏的手工業在民間怎樣組織生產及生產關係如何,史料中都很少反映。但在國家管理下,的確有一批專業匠人從農、牧民中分離出來,成為國家作坊的官匠。夏景宗元昊時,就先後設置夏州鐵冶務、茶山鐵冶、酒務等。仁孝時,立通濟監專司鑄錢。據《天盛律令》記載,官府中還有制金司、織絹院、鐵工院、木工院、紙工院、磚瓦院、出車院(造車)等,還有專門刻書的字刻司(見蘇聯《亞洲各族研究所簡報》第六十九期)。這說明有許多手工工匠集中在官營作坊中,分工的專業性強,生產技術也決非不脫離農牧業生產的家庭手工業所可比擬。一九七五年,銀川市西夏陵區的正獻王墓出土絲織品殘片,包括羅、綾、錦等多種。夏國曾經以「變革衣冠之度」為理由,遣使向宋朝求匠人,西夏國內當有不少來自宋朝的漢人絲織工匠。
西夏曆朝建築了許多宮室、佛寺、倉庫、驛舍等等。德明定都興州,即建造門闕、宮殿。元昊又在城內修避暑宮,「逶迤數里,亭榭台池,並極其勝」。晉王察哥、權臣任得敬,都有自己的園宅或宮殿。十一世紀末重修涼州護國寺感應塔時,碑文形容說:「眾匠率職,百工效技,杇者(杇音污wū,泥瓦匠)、繢者(繢音會huì),畫匠),是墁(音慢màn,塗飾)是飾,丹雘(音護hù)具設,金碧相間,輝耀日月,煥然如新,麗矣壯矣,莫能名狀」。這些建築反映了西夏各種手工藝的技術水平。
四、商業貿易
商業貿易在西夏經濟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繼遷以前,党項人居住在銀、夏之北,千里不毛,只能用池鹽與邊民交易谷、麥,羊、馬及畜產品可供交換的也不多,貿易百貨都要靠中原供應。宋太宗淳化四年(九九三年),為了壓制繼遷,採取「絕其青鹽不入漢界,禁其粒食不及蕃夷」的措施。宋執行禁令幾個月後,造成了意料不到的被動:一、沿邊私市長期互通有無,禁後犯禁者更多;二、党項人得不到糧食,相率在邊境擄掠;三、引起內屬熟戶不滿,萬餘帳叛宋歸附繼遷;四、關隴漢族人民得不到食鹽,也在境上「騷擾」。宋朝又只好解除禁令(《宋史?鄭文寶傳》)。此後,宋朝依據對夏鬥爭的需要,又多次實行禁鹽和禁市的措施。
鹽是宋朝國家壟斷的商品,山西解縣等地鹽池的收入,是陝西財用的重要來源,而鄂爾多斯的「青鹽價賤而味甘」,解鹽不能同它競爭,所以宋朝最不願意進口的是鹽。德明屢次請求宋朝放行青鹽,都遭拒絕。元昊同宋朝言和,首先就要求歲賣青鹽十萬石,也因為是他「數州之地,財用所出,並仰給於青鹽」(《包拯集?論楊守素》)。而青鹽又「出產無窮」(《宋史?孫甫傳》),所以夏最需要出口的也是鹽。宋始終不答應西夏銷鹽的要求,又無法割斷沿邊熟戶與夏人歷史的聯繫,邊臣只好「寬其禁以圖安輯」,只對漢戶犯者處刑,但犯禁者始終不斷(《韓魏公集?家傳》)。鹽的交易在民間通過私市進行。
德明繼位,停止對宋作戰,派遣使臣商談同宋朝恢復貿易。一○○七年(真宗景德四年),宋朝正式允許通市,宋朝官方的貨品單中,收購的有駝、馬、牛、羊、玉、氈、毯、甘草、蜜、蠟、麝臍、毛褐、羱羚角、 砂、柴胡、蓯蓉、紅花、翎毛等。輸出的有繒、帛、羅、綺、香藥、瓷器、漆器、姜、桂等。德明每年派人以羊、馬在邊界與宋人貿易,規定按交易數量為賞罰,有時還殺死貿易不力的使人(《東坡志林》)。
宋朝缺乏戰馬,需要買進西夏的馬。一○四五年,宋仁宗出內藏庫絹二十萬匹買馬於府州、岢嵐軍。一○五五年,又以銀十萬兩買馬於秦州。以後歲以為常。西夏因戰爭的消耗,有時也要向吐谷渾及其他党項人買馬。德明賣馬給宋,元昊說:「以馬資鄰國,已失計矣」。不過並未禁止輸出馬。
宋朝輸出的商品中,糧食是大宗,但主要通過沿邊農、牧民物物交換的方式進行。茶也是大宗,大多通過歲賜和交換馬的方式輸出。西夏很需要宋的金屬品(銅、鐵、錫、錢幣等),但宋朝常加限制。
西夏同宋貿易有多種形式。一種是通過進貢的形式。夏以名義上稱臣的方式,向宋進貢馬、駝等,換取宋的回賜。一○○六年,宋朝一次賞給德明銀萬兩、絹萬匹、錢二萬貫、茶二萬斤。元昊稱臣,宋的歲賜達銀七萬二千兩,絹帛等十五萬三千匹,茶三萬斤。這實際上是一筆數字巨大的貿易。德明派進奉使赴東京,同時要求購買所需貨物,實際上是以進奉為名做買賣。起初,使者出入民間沒有限制。元昊時宋規定設館舍招待,由官方主持貿易。金朝也採取相似的辦法,使人入境,可以同富商交易;到了京師,可以留在會同館互市,甚至金朝的外戚大臣也參與買賣,貿易大為開展。
夏、宋商民的大量貿易是在官方設立的榷場進行。一○○二年,繼遷自己在靈、夏二州蕃族屯聚的赤沙川和橐駝口,分別置會(市場)同熟戶貿易。一○○七年,宋朝正式在保安軍置榷場,除官市者外,其餘貨物民間可自由交易。一○二六年,並、代部署司也開設了西界和市市場。一○四四年,元昊要求恢復夏、宋通市,宋朝開放保安軍和鎮戎軍的高平寨市場。兩年後,遷保安軍榷場於順寧寨。次年,又通河東銀星和市。此外,還有綏州界內的撫寧和市場、環州以北的折姜會市場等。一○六○年,宋朝在秦州古渭、永寧寨、原州、德順軍置場買馬,由京師每年支銀四萬兩,綢絹七萬五千匹充馬價,每年買良馬達八千匹,僅古渭寨一地每年就用錢十餘萬緡。宋朝在這些地區購買的馬匹主要當來自西夏。每逢西夏發動侵掠和邊界糾紛時,宋朝常以封閉市場和禁通貿易相威脅。和好時,夏遭饑饉,宋朝也取消糧食出口的禁令。市場的開閉,常常是為了適應宋對夏政治鬥爭的需要,經濟上並不看重它。夏國依賴和市「如嬰兒之望乳」,所以宋朝能以此脅制夏國。宋、夏通好時,雙方人民都歡迎開市,出現「略無猜情,門市不譏,商販如織」(《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二四)的盛況。
另一種是私市。宋、夏關係惡化時,宋就禁絕一切貿易。但法禁稍一鬆弛,夏人就同邊民私下交易,日夕公行,所以西夏即使失去歲賜,靠互市之利還可維持。宋朝的詔書也承認,累戒陝西、河東諸路禁止邊民同夏人交市,但「頗聞禁令不行」。甚至邊防軍官也同夏人貿易,無法斷絕。夏人一般是驅牛、馬到邊境博糴米谷。禁令嚴格時,就將大段牛、羊肉、青鹽包裹,私下換取糧食。德明時,還常派人攜帶違禁商品從小道到邊境私市。麟、府州漢民也有帶輕細貨物直接去夏州境內所設榷場貿易的。
夏對遼的貿易比對宋規模小得多,市場在西京西北的東勝、天德、雲內、銀瓮口等處,後來金朝也繼續開放這些市場。在關隴地區,金開設了環州、保安軍、蘭州、綏德等榷場。遼禁止夏國使臣沿路私市銅、鐵,後又禁止邊民賣銅、鐵給夏國,並嚴禁夾帶交易。
夏國在西邊同回鶻貿易。回鶻的商品主要是珠、玉,還有棉織物、絲毛織品、藥材、香料、鑌鐵刀、烏金銀器等。這些貨物主要是通過夏國販往宋、遼和金境內,夏國邊將和官吏從中取十分之一的過境稅,然後又以珠、玉交換中原的絲帛。
五、貨幣
西夏起初沒有自己的貨幣,貿易是通過實物交換或使用宋朝的貨幣。夏景宗元昊時開始鑄錢。現在見到最早的錢是天授(一○三八--一○四八年)通寶,此外還有大安(一○七五--一○八五年)、貞觀(一一○一--一一一三年)、大德(一一三五--一一三九年)、乾祐(一一七○--一一九三年)和天慶(一一九四--一二○五年)等。又有番漢字並列的天賜(天賜禮盛國慶,一○六九--一○七四年)和大安寶錢。
夏崇宗乾順時開始鑄造漢字錢,元德(一一一九--一一二六年)通寶。仁宗以後,陸續鑄造天盛(一一四九--一一六九年)、乾祐、天慶、皇建(一二一○--二一一年)、光定(一二一一--一二二三年)元寶。一一五八年,仁宗仁孝正式建立鑄錢的專門機構通濟監,大量鑄造天盛元寶錢。天盛錢傳世較多,鑄錢技術也超過了遼錢。
西夏銅錢
「欠款單」上反映的西夏貨幣使用情況
(二)文化概況
一、文字
西夏建國時,夏景宗元昊和野利仁榮等創製西夏文字,稱「國書」。野利仁榮演繹為十二卷,是西夏最早的一部字書。西夏文模仿漢字,字形方整。字體也有草書、隸書、篆書。文字結構有全、左、右、干、頭、下等區別。字體的創製,多用漢字六書的會意法。如閃為電傍、霹傍。也有以類相從法,如屬於絲織品的字自成一類。西夏文中還有時直接借用漢字,如聖字,字義和讀音都作聖。但西夏文字多用左撇,無直鉤,這又與漢字不同。西夏文字的創製,是夏國進入階級社會,建立國家的一個標誌,同時也為夏文化的形成和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條件。
西夏國書創製後,公私文書都用國書書寫,但漢字仍在夏國通行。夏國給宋朝的文書,多用西夏文和漢文並列書寫。夏國鑄造的錢幣也有國書和漢字兩種文字。惠宗秉常時鑄造的天賜寶錢、大安寶錢都是兩種字同時並列,以利於在各民族間流通。現存西夏碑刻,如一○九四年涼州護國寺感應塔碑,也是西夏字和漢字同時並列刻石。西夏國內,漢族居民和党項族居民長期共處,兩種文字同時通行,也有利於相互學習。骨勒茂才在《番漢合時掌中珠序》中說:「不學番語,則豈和番人之眾。不會漢語,則豈入漢人之情。番有智者,漢人不敬;漢有賢士,番人不崇;若此者,由語言不通故也。」骨勒茂才看到了党項人和漢人互通語言文字的重要,提倡相互學習,以增進彼此的了解。這個見解是極可珍貴的。
《番漢合時掌中珠》的一頁
甘肅武威發現印本字書《雜字》兩頁
二、語文著述
隨著西夏文字的廣泛應用,西夏學者編纂了多種說明西夏字聲韻、字義和結構的書籍。《音同》是按聲排列的字彙,仿《切韻》的九音分類編輯,收入六千餘字。《五聲切韻》編排與《音同》一樣,是仿司馬光的《切韻指掌圖》編纂的西夏字韻表。《文海雜類》也是按聲排列的字典,每一字下都有解釋,分別說明字體構成、字義、發音。《文海》的內容與《文海雜類》一樣,但它是一種仿照《廣韻》按韻排列的字典。梁義禮編的《義同一類》屬於另一種類型,是一部大型的同義語字典。還有一種按字形和概念分類排列的字彙,如《雜字》、《三才雜字》等,書中分天、地、人三部,以下再分小類,如「地」部分牛、羊、男服、女服、山、河海、寶、絲..等,這類字書收編字數不多,沒有解釋。元昊曾命人譯《爾雅》、《四言雜字》供番學之用。可能這些書是《四言雜字》一類的西夏字識字讀本。另有一種字書名《要集》,每字下注有漢義,用西夏字表漢字音,兼有幫助學習漢文的用途。
一一九○年,骨勒茂才編的《番漢合時掌中珠》是一部西夏語漢語字典,也是按天地人「三才」分類,收編常用詞,用漢字注「國書」的音、義,又用「國書」注漢義所用字的音。漢字注音難以準確,《掌中珠》採用了反切法,同時旁註「合」(合口)「輕」(輕呼)等字以表示發音部位,說明編者力求審音精確,是一部優良的夏漢字典。
三、漢文經史的譯註和流傳
夏國儒學逐漸流行,主要依靠來自宋朝的經書。夏國推行儒學,陸續將漢文經書譯成西夏文字。額濟納夏黑水城出土的古書中,有《孝經》、《論語》、《孟子》的西夏文譯本。《論語》和《孟子》都有西夏人自己作的注釋。還有一種無題書,內容全是《禮記》、《左傳》、《周書》、《毛詩》的引文輯錄。
斡道沖八歲時以《尚書》考中童子科,年長後通曉五經,曾譯《論語注》,又作《解義》二十卷,稱《論語小義》。並著有《周易卜筮斷》一書(虞集:《道園學古錄》卷四《西夏相斡公畫像贊》)。
夏景宗元昊自稱是「循拓跋之遠裔」,對元魏「為帝圖皇」的事業很為景慕。一○五五年,諒祚遣使者向宋購買史傳和佛經,宋朝「以史有東晉、元魏間事,不可示夷狄,只與佛書。」賜《大藏經》。一○六二年,又向宋上表求太宗詩草隸書石本及《九經》、《唐史》、《冊府元龜》。宋仁宗准予《九經》。中原的史籍逐漸流入夏國。黑水城發現題名《十二國》的史書,是春秋時十二國歷史的西夏文譯本,可能譯自宋人的《十二國略史》(見戈爾巴捷娃、克恰諾夫:《西夏文抄本和刻本》)。現存的《類林》一書,體制同《太平廣記》相近,可能原本是金人編的一種類書。
夏國是在不斷的戰爭中發展起來的,所以又很重視中原的兵書,現存的西夏文譯本有:《孫子兵法三注》、《六韜》、《黃石公三略》和諸葛亮的《新書》等。唐太宗的「貞觀之治」,被歷代統治者奉為楷模,吳兢的《貞觀政要》也部分譯成西夏文,稱為《貞觀要文》。
甘肅武威發現漢文人慶二年(一一四五年)日曆殘頁
四、律令、實錄和天文曆法
夏國自仁宗仁孝以後,隨著封建經濟關係的發展,學術文化也呈現出新的局面,陸續出現了夏國自己編纂的系統的著述。
前引仁宗時編修的《天盛年改新定律令》,是仿照宋朝政書而編纂的一部二十冊的大書,是西夏政令的匯編。此後又編纂有《新法》。夏神宗遵頊光定二年(一二一二年)又編修《光定豬年新法》,大約是仿照宋朝續修編敕的辦法,陸續修訂。
甘肅武威發現西夏文寫本藥方殘頁夏仁宗時,也參照宋朝編修實錄的辦法,開始重視國史的修纂。斡道沖一家,即專掌夏國史,成為專門的官職。一一六一年,仁宗設立翰林學士院,以王僉、焦景顏為學士。王僉為夏國曆朝實錄的總纂。羅世昌罷官後居家,曾為夏國「譜敘世次」。明人錢謙益《牧齋有學集》說:「慶陽李司寇家有西夏實錄」。大約資料都來自西夏官修實錄。
一一八三年,西夏編印了《聖立義海》一書,全書採取詩注形式,由簡短的格言編成。體例也是仿照漢籍的類書。
《掌中珠》列舉星象名稱甚多。在西夏字中,所謂「十一曜」、「黃道十二宮」、「二十八宿」都有專名。說明天文曆法的研究受到重視。《天盛律令》載有「大恆歷司」、「史卜院」等專管天文曆法的機構。現存的西夏曆書殘本也有好幾種。
諒祚時,西夏從宋朝得到醫書。黑水城發現的西夏字醫書殘本,有用紫苑(音晚Wǎn)製作丸藥的描述及其用法,有關於針刺療法的殘頁,有治馬的藥方等等。夏國還沒有專管醫療的醫人院。
五、佛教的傳播與民族文化的交流
骨勒茂才說:「煩惱纏縛,逐物心動,以富為貴,爭名逐利」,這是夏國的普遍現象,因而佛教「六趣輪迴,苦根無量」的說教,就成為統治階級用來進行欺騙的工具。德明「幼曉佛書」,元昊「曉浮圖學」。夏國統治地區過去大部分曾受吐蕃王朝管轄,留下不少寺院和僧侶,因此佛教很早就為人們普遍信奉。西夏建國前後,德明、元昊、諒祚、秉常曾多次向宋進馬換取《大藏經》。一○四七年,元昊在興慶府東十五里役民夫建高台寺和佛塔,俱高數十丈,貯藏宋朝所贈《大藏經》,並譯為國書。一○五五年,元昊後沒藏氏與諒祚又徵發兵、民數萬,於興慶府西建承天寺,貯藏《大藏經》。一○九五年,乾順大力修復因地震傾頹的涼州護國寺。一一○二年,又在甘州新建臥佛寺。這幾所大寺成為夏國佛教的中心。各地也陸續興建佛寺。《感應塔碑銘》說:「釋教尤所崇奉,近自畿甸,遠及荒要,山林磎(音希xī)谷,村落坊聚,佛宇遺趾,只椽片瓦,但仿佛有存者,無不必葺。」在中書、樞密以下的政府「次等司」中,有僧眾功德司、出家功德司、護法功德司等高級機構,專管全國的宗教事務。
西夏刻佛經
本來党項語接近吐蕃語,由於「國書」模仿漢字而並非採用藏文字母,兩種文字形式上差異很大,但仍能相互溝通。自秉常起,大量譯經,既用漢文佛經,也用藏文佛經作底本。夏國境內的吐蕃僧侶因翻譯和念誦的需要,以藏文字母替「國書」注音,後來發展為一種以藏文字母拼音的「新國書」,雖未經西夏王朝正式認可,但民間已在流行。現存敦煌寫本《嵬名王傳》,就是用這種文字書寫的党項民間傳說。
甘肅武威發現蝴蝶裝西夏文寫經吐蕃道是當時的西域通道之一,夏國完全控制了這條交通線,同吐蕃聯繫日廣。仁孝時曾迎請朵隴地區的著名喇嘛都松欽巴。都松欽巴是元、明盛行的哈立麻教派的初祖,他本人雖未到夏國,但派遣弟子格西藏鎖布攜經像來到涼州,同夏國建立了密切的聯繫。後來粗布寺建塔,仁孝獻飾塔的金纓絡、金幢蓋(幢音床chuáng),一直是這個寺院的「鎮塔之寶」。此後,吐蕃著名的教派如薩思迦、必力工瓦等都有僧徒住在夏國。成吉思汗滅夏後,很快就同烏思藏僧侶封建主建立聯繫,並很快就臣服了他們,這也同在西夏境內的吐蕃喇嘛有關。
九八四年,宋太宗派王延德出使高昌,自夏州啟程。《宋史》記龜茲地理位置作「東至夏州九十日」,又說回鶻「往來皆經夏國」。可見宋初党項人就同回鶻有密切聯繫。德明、元昊控制了河西走廊,今新疆地區的高昌回鶻、龜茲、于闐、黑韓國就只有通過西夏境才能到達中原。這不僅在過境時給夏國帶來經濟上的好處,而且文化上也受回鶻等族的影響。甘、肅、瓜、沙等州本是回鶻人統治區,所以回鶻也是夏國內的民族之一。元昊起高台寺,「廣延回鶻僧居之」。沒藏氏建承天寺,延請回鶻僧登座演經。西夏有《金佛梵覺經》,「系回鶻僧所演,歷二十年乃成」。
夏與遼文化也有交流。遼、夏都流傳佛教,夏國曾向遼進獻回鶻僧《金佛梵覺經》和《貝多葉經》。
六、文學與藝術
夏國文學中,詩歌有乾順所作《靈芝歌》。宗室仁忠、仁禮都通蕃、漢學,善歌詠。現存的西夏文著作中,有無題的宮庭讚美詩殘本。五言詩《新集金碎掌直文》,由一千個不重複的字組成,類似漢族的《千字文》。此外,還有各種體裁的詩,可惜大多充斥了儒家和佛教的道德說教的內容。西夏韻書和表很多,說明寫詩的人不少,需要藉此參考。夏國的散文比較質樸。遵頊「博通群書」,樞密都承旨蘇寅孫「少力學,善屬文」,吏部尚書權鼎雄以文學著名。梁德養編《新集錦合辭》,是一種現存的西夏諺語和格言集。宣德郎李師白兩次出使金國,著《奉使日記》三卷,詳記金朝民風土俗。
諒祚曾派使臣,向宋朝請要伶官、工匠,又要求買戲劇服裝和化裝品,可見戲劇已在夏國流傳(司馬光:《涑水記聞》等)。黑水城曾發現戲劇底本《劉知遠諸宮調》,是金平陽刻本,說明金諸宮調已傳入夏國。
西夏的樂器有鼓、琵琶、笛、箜篌等。唐僖宗時,賜拓拔思恭鼓吹全部。德明臣宋,律度聲音,遵依宋制。元昊反對唐、宋的縟節繁音,大概是採用党項本族的音樂。仁孝時,使樂官李元儒采漢族樂書,參照夏國制度,增修新律,賜名「鼎新」。夏政府中還有番、漢樂人院的專門機構。蒙古滅夏後,即徵用西夏舊樂。黑水城出土物中有西夏樂器和樂舞形象,說明西夏人民是能歌善舞的。繪畫,夏國也有一定成就。元昊善繪畫。黑水城曾發現風景畫稿,風格與宋院畫相同。
西夏王陵出土石刻盤龍柱
西夏王陵出土竹雕
西夏在與各族交流中,創造了自己的文化。吐蕃、回鶻等各族人民,也通過西夏加強了同各兄弟民族的文化聯繫。在這一時期各民族共同創造歷史文化的過程中,夏國的作用是值得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