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五十三章楊嗣昌史可法
第一節楊嗣昌
楊嗣昌(1588—1641),字文弱,湖廣武陵(今湖南常德)人。父楊鶴,字修齡,號無山。萬曆三十八年(1610),二十二歲的楊嗣昌中進士,開始了他並不十分順利的仕途,先授杭州府學教授。不久升遷為南京國子監博士,後又累進至南京戶部郎中。泰昌元年(1620)八月,他在一次奏疏中述說淮北、江浙地區由於年成不好,米價昂貴,民心思動的狀況,憂心忡忡地提醒皇帝:「今日百姓尚知討賊,尚可催科。只恐百姓自己作賊,誰為我皇上催科者。」①表現了他對明皇朝日見衰敗的恐懼心態。
天啟七年(1627)三月,陝西澄城農民抗糧殺官,揭竿而起。王嘉胤、王大梁、高迎祥等群起響應。明末農民大起義的序幕正式拉開了。
崇禎元年(1628),正病休辭官在家的楊嗣昌被起用為河南副使,並加右參政。崇禎四年(1631),他的父親楊鶴時任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因其鎮壓農民起義不力,被劾革職,下獄問死。這時,已調到山海關「飭兵備」的楊嗣昌,「三疏請代」,父親「得減死」①,謫戍袁州(今江西宜春)。崇禎五年(1632)夏,楊嗣昌擢右僉都御史,巡撫永平、山海關諸處。崇禎七年秋,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宣府、大同、山西軍務。楊嗣昌本為一介書生,崇禎帝即位後這一系列任命,使他逐漸熟悉了軍事。此時,農民起義已成燎原之勢,楊嗣昌處心積慮,幾次上疏獻計獻策,「請開金銀銅錫礦,以解散其黨。又六疏陳邊事,多所規畫」。
崇禎九年(1636),兵部尚書張鳳翼卒。急需一位有才能,有魄力的兵部尚書以統籌全局。「帝顧廷臣無可任者,即家起嗣昌」。崇禎十年(1637)三月,楊嗣昌抵京,崇禎帝立即召見。楊嗣昌從小熟讀經書,在病休和父母喪期閒居期間,又「積歲林居,博涉文籍,多識先朝故事」,知識面較為廣博。他當過教書先生,「工筆札,有口辨」。經管過國家財政,做過地方大員,亦擔任過兵部侍郎,閱歷比較豐富。加之他「銳意振刷」,又善揣度人意,因而頗受崇禎帝喜愛。「帝與語,大信愛之。」「每對必移時,所奏請無不聽,曰:恨用卿晚。」
楊嗣昌擔任兵部尚書以後,立即著手抓了兩件事:其一,面對明廷內外交困的形勢,提出了「安內方可攘外」主張,並在其主管兵部期間努力加以貫徹實施。四月初二日,他上了《敬陳安內第一要務疏》②。疏中將天下大事比作人的身體:「京師元首也,宣、薊諸邊肩臂也,黃河以南、大江以北中原之地腹心也。」認為農民起義是腹心之患,而山海關外的滿洲貴族只是肩臂之疾。因此主張軍事重點應放在鎮壓農民起義方面。他指出:「以故臣言安內方可攘外,必足食然後足兵,必保民斯能蕩寇,此實今日證治之切,根本之圖。非敢緩言攘外也,求攘外之至急,不得不先安內耳。」這一「攘外必先安內」主張實際上是對明廷既往的「重外輕內」①《明季北略》卷一《楊嗣昌奏歲飢》。
①《明史》卷二五二《楊嗣昌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②楊嗣昌:《敬陳安內第一要務疏》,《楊文弱先生集》卷十九。
軍事戰略作了重大改變。此後,朝廷把主要軍事力量投入到鎮壓農民起義上,以致使農民軍面臨的形勢空前嚴峻。
為了達到「安內」的目的,楊嗣昌提出了著名的「十面張網」的軍事部署。具體說來,以陝西、河南、湖廣、鳳陽這四處農民軍活動的主要地區為「四正」,責成這四處地方的巡撫「分任剿而專任防」,即以剿為主,防為輔;以延綏、山西、山東、應天、江西、四川這六個省份為「六隅」,責成這些地方的六個巡撫「時分防而時協剿」,即以堵截農民軍進入自己管轄地區為主,必要時也參加協剿。另以陝西三邊總督統率西北邊兵,同中原地區的五省軍務總理直轄的機動兵力為主力,隨之所向,「專任剿殺」。很明顯,這一軍事部署力圖限制起義軍活動範圍,分工協作,攻防兼備,非常嚴密而有效,充分顯示了楊嗣昌的軍事才能。這個「四正」「六隅」法圍剿計劃並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只是紙上談兵,而在付諸實施後,李自成、張獻忠等義軍接連失敗,農民起義一度轉入低潮便是最好的證明。
其二,議兵議餉。楊嗣昌為了實現其一舉蕩平起義軍的美夢,「因議增兵十二萬,增餉二百八十萬。其措餉之策有四:曰因糧,曰溢地,曰事例,曰驛遞。因糧者,因舊額之糧,量為加派,畝輸糧六合,石折銀八錢,傷地不與,歲得銀百九十二萬九千有奇。溢地者,民間土田溢原額者,核實輸賦,歲得銀四十萬六千有奇。事例者,富民輸資為監生,一歲而止。驛遞者,前此郵驛裁省之銀,以二十萬充餉。」建議一上,崇禎帝欣然接受,並傳諭:「勉從廷意,暫累吾民一年,除此心腹大患。」在明末經濟殘破、軍隊屢興的狀況下,實施這一措施,無異於飲鴆止渴,其結果是把數以百萬計的農民趕到起義軍一邊,直接導致了崇禎十三年(1640)以後農民起義的大發展。此外,楊嗣昌還大力推薦兩廣總督熊文燦接替王家禎為五省軍務總理。
他說:「臣思總理一官,與總督專任剿殺,須得饒有膽智、臨機應變之才,非見任兩廣總督熊文燦不可。」①經過一番緊張的策劃,到崇禎十年十月,楊嗣昌認為兵、餉事宜都已就緒,躊躇滿志地夸下了「三月滅賊」的海口。「今則網張十面,刻值千金,斷斷不容蹉過矣。臣計邊兵到齊,整整在十二月,正月、二月為殺賊之期。..下三個月苦死功夫,了十年不結之局。」②這個計劃在崇禎帝批准了以後,楊嗣昌便命令官軍向起義軍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八月,張獻忠在南陽與左良玉軍交鋒,遭慘敗。後迫於明軍的強大壓力,於崇禎十一年(1638)正月在谷城受撫。羅汝才、馬進忠、惠登相、王光恩等亦相繼投降。活動於陝甘地區的李自成,在明軍強大攻擊下,也接連數次敗北,兵力微弱,被迫轉入深山密林,潛伏於商雒山中。一時,各路義軍銷聲匿跡,起義轉入低潮。
楊嗣昌入主兵部以後所採取的一系列措施,在一個短時期內確實極大地強化了明廷鎮壓起義軍的力量。雖然其「計劃」未能完全實現,但農民起義的轉入低潮無疑標誌著楊嗣昌的暫時成功。
如果說楊嗣昌的「攘外必先安內」的戰略方針,在「安內」方面取得了某種暫時的成功,那麼在「攘外」方面卻遭到了徹底的失敗。
崇禎十一年(1638)八月,清兵從青口山(今河北迂安東北)、牆子嶺①楊嗣昌:《兵餉遵旨熟商疏》,《楊文弱先生集》卷十。
②楊嗣昌:《請旨責成剿賊第一事疏》,《楊文弱先生集》卷十九。
(今北京密雲東北)兩路毀牆入關,發動了第四次入關作戰。是戰是和,明廷內部意見不一。楊嗣昌為貫徹其「安內方可攘外」的戰略,力主與清議和,但遭到宣大總督、勤王兵總指揮盧象升的激烈反對。崇禎帝自己對戰和亦舉棋不定,他一方面調集各處兵馬入京勤王,一方面卻又傾心於楊嗣昌的議和。皇帝的這種矛盾態度,使朝廷文臣武將們無所適從。楊嗣昌則利用手中權力多方阻撓盧象升的抗清作戰部署和計劃,並一再減少其手中兵力,使盧象升不能組織有效的抵抗。他「戒諸將毋輕戰。諸將本恇怯,率藉口持重觀望,所在列城多破。嗣昌據軍中報,請旨授方略,比下軍前,則機宜已變,進止乖違,疆事益壞雲」。十二月,盧象升陣亡。昌平、寶抵、平谷、清河、良鄉、玉田、薊、霸、景、趙失陷。崇禎十二年(1639)正月,清兵轉攻山東。楊嗣昌又錯估了形勢,指揮失誤,使清兵連下濟南等山東十八城。三月,清兵飽掠之後,經迂安青山口凱旋。
清兵這次入關,歷時八月,轉戰數千里,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如入無人之境。而明軍卻陷城失地,處處被動,一敗塗地。對此,兵部尚書楊嗣昌負有不可推卸的重要責任。
這次對清作戰的失利,廷臣們多沒意識到是由於最高決策層不願做積極抵抗所致,而多歸咎為兵員的多而不精。因此,練兵之議遂起。「當戒嚴時,廷臣多請練邊兵。」在楊嗣昌的主持下,明廷擬定了抽練各鎮精兵的具體方案:1.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兵十七萬八千八百餘人,三總兵各練萬人,總督練三萬。以二萬駐懷來,一萬駐陽和,東西策應。其餘的授鎮監、巡撫以下分練。
2.延綏、寧夏、甘肅、固原、臨洮五鎮兵十五萬五千七百餘人。五總兵各練萬人,總督練三萬。以三萬駐固原,一萬駐延安,東西策應。其餘的授巡撫、副將以下分練。
3.遼東、薊鎮兵二十四萬餘人,五總兵各練萬人,總督練五萬。外自錦州,內抵居庸,東西策應。其餘的授鎮監、巡撫以下分練。
4.汰通州、昌平督治二侍郎,設保定總督,合畿輔、山東、河北兵,共十五萬七千餘人。四總兵各練二萬,總督練三萬。北自昌平,南抵河北,聞警策應。余授巡撫以下分練。
按照上述方案,抽練總數為七十三萬多名。
與此同時,為對付「流寇」,崇禎帝又採納了副將楊德政關於地方政府訓練民兵的建議。「府汰通州,設練備,秩次守備。州汰判官,縣汰主簿,設練總,秩次把總、並受轄於正官,專練民兵。府千,州七百,縣五百,捍鄉土,不他調。」
為了練兵,朝廷又決定加征練餉七百三十餘萬兩。
大練兵也許確能起到提高軍隊戰鬥力、加強防守的作用。但是,在「剿餉」之後加派「練餉」,則明顯反映了崇禎帝和楊嗣昌的短視。他們以為通過無窮無盡的榨取,豢養一支龐大的軍事力量,能夠用屠刀殺出一個太平天下,孰不知他們這種竭澤而漁式的做法,實際上等於給自身統治以釜底抽薪。崇禎十二年(1639)五月,張獻忠、羅汝才在谷城、房山再起,併合兵大敗左良玉,天下震動。崇禎帝氣急,立即罷撤熊文燦,命楊嗣昌出任督師,「賜尚方劍,以便宜誅賞」。
楊嗣昌上任以後,於瑪瑙山、寒溪寺、鹽井、木瓜溪等處連敗張獻忠,官軍一時聲勢大振。為擺脫困境,崇禎十三年(1640)八月,張獻忠與羅汝才聯兵入川,「以走致敵」,在把楊嗣昌率領的明軍主力引至川西之後,千里奔襲出川,並於崇禎十四年(1641)二月襲占官軍大本營襄陽,活捉了襄王。張獻忠在處死襄王前,曾對他說:「吾欲斷楊嗣昌頭,而嗣昌遠在蜀。今當供王頭,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盡此一杯酒。」①在此之前,經過休整的李自成部,乘崇禎十三年中原大旱,明軍主力入川之機,張旗復出,並於次年正月攻下河南首府洛陽,處死了福王。李自成、張獻忠的相繼攻占洛陽、襄陽,是明末農民戰爭的重大戰略轉折。從此以後,戰爭主動權轉入起義軍手中。楊嗣昌因畏罪,憤懼交加,三月一日,死於湖北沙市徐家花園。楊嗣昌死後,明朝再也派不出一個像樣的統帥,再也組織不起大規模的「圍剿」,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連崇禎帝後來也不得不臨朝嘆息:「自楊嗣昌歿,無復有能督師平賊者。」②①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十七《張獻忠陷襄陽》。
第二節史可法
史可法(1602—1645),字憲之,號道鄰,河南祥符(今開封市)人。
萬曆三十年十一月四日(1602年12月16日)生於順天府大興(今北京)①。少時家境清寒,冬日短衣無火,往往寒涕交頤,但他苦學不懈,很有抱負。十九歲時在北京一座古剎中讀書。
有一天,風雪交加,非常寒冷,他疲勞困頓,不覺伏案而睡。當時,順天督學左光斗進廟避風雪,讀了案上的文稿,十分嘉許他的苦學精神與志略,把自己的貂裘脫下來,給熟睡的史可法蓋上,默記他的姓名,掩門而去。次年,史可法試入庠,補諸生,左光斗將他拔為北直隸八府之冠,並收他為弟子,留於館署。此後,史可法愈加刻厲勤奮,在左光斗忠孝節義思想的薰陶下,立志以身忠君報國。
天啟五年(1625),左光斗因反對閹黨魏忠賢而被革職下獄,飽受摧殘,奄奄一息。史可法冒死賄賂獄卒,入監探視恩師。左光斗不願史可法受牽累,將他強行趕出牢獄。左光斗寧死不屈的亮節高風使他銘感難忘,以後常常流淚向人講述這些往事,稱讚「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②。左光斗慘死後,他又設法入獄殮屍,將老師安葬。
崇禎元年(1628),史可法中進士,授陝西西安府推官,協助洪承疇鎮壓陝北農民起義,三年後以功遷戶部雲南司主事,歷官戶部郎中等。崇禎八年(1635),史可法見皖西義軍蜂起,又自請赴皖西鎮壓農民軍,官至安廬兵備道,兼任總理盧象升的副使。
史可法身軀矮小,面黑貌陋,而雙目有神,精明強幹。他能與士卒同甘苦,甚至馳驅江淮間十幾天衣不解帶;有時天寒,夜裡坐在草上,與士兵背靠著背瞌睡一會兒,甲冑上結滿冰霜,每欠身站起來,甲冑上冰聲嘎嘎作響。在對農民軍作戰前線時,他雜處行伍間,士兵不飽自己不先吃,士卒未發衣自己不先穿,律己嚴而待人誠,因此士卒皆服他的指揮,強悍善戰。史可法一度丁憂歸。崇禎十六年(1643),他官至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
次年,李自成農民軍攻占北京,崇禎帝自盡煤山。史可法聞訊悲慟不已,與大臣們商議在南京重建明廷。
當時亡命江淮的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成為南京諸臣選擇繼承明統的對象,史可法傾向於後者。鳳陽總督馬士英卻傾向前者,他搶先行動,外結桀驁不馴的悍將高傑、劉澤清、劉良佐等,內賄勛臣劉孔炤,傳諭將士奉福王為三軍之主。史可法不得已,只好同意。
福王登弘光帝寶座後,拜史可法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仍掌兵部事;馬士英為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仍督鳳陽軍務。野心勃勃的馬士英,借史可法曾不同意擁立福王,並抓住史可法弟弟史可程在北京投降農民軍一事,在福王面前極力排擠史可法,以便獨攬大權。史可法處處受到掣肘,為了表白他對明室的忠忱,不得已請求督師揚州。弘光帝加封他為少保兼太子太保,改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
史可法離京的消息引起南京太學生們的惶恐不安,他們奔走呼號,聯名①朱文長:《史可法傳》附《史可法生年考》,商務印書館1943年版,第93—101頁。②方苞:《方苞集》卷九《紀事·左忠毅公逸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38頁。上疏,伏闕哀吁弘光帝收回成命,「仍留可法在朝」①,沒有成功。而史可法始終以恢復大明帝國為念,不「敢惜頂踵,私尺寸,墮軍實而長寇讎」②,請頒發餉銀、敕印等,五月十九日(6月23日)率劉肇基、李棲鳳等慨然渡江北上。
然而江北的紛亂並不亞於黨同伐異的南京,驕兵悍將各懷鬼胎,混水摸魚,趨利若鶩。劉澤清、劉良佐、高傑、黃得功四鎮,橫悍不羈,或大掠士民,或互相攻訐,揚州城外,戰雲密布。史可法忍辱負重,委曲求全,調和各方,總算使江北開始出現脆弱的穩定局面。
當時清軍企圖取明而代之的意圖已日益明顯,但史可法對此卻缺乏洞察,仍然堅持把鎮壓農民軍放在首位,並幻想借清軍之力去為明廷復仇。因此,七月時清攝政王多爾袞致書史可法,指責他擁戴福王,使「天有二日,儼為勍敵」,要他「翩然來儀」③,學吳三桂向清軍稱臣;史可法雖然在答書中委婉地拒絕了多爾袞的要求,祈求清軍不要覬覦明朝江山,但依然希圖與清軍合作,「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成之頭,以泄敷天之恨」④。直到冬天清軍攻入宿遷,陳兵江淮間,史可法才省悟到形勢的嚴酷。
尤其是弘光元年(1645)一月,高傑西征途中,被暗中降清的總兵許定國誘殺睢州(今河南睢縣),史可法不禁浩然長嘆道:「中原不可為矣!建武、紹興之事,其可望乎!」⑤他向朝廷請餉,並奔走於驕兵悍將間,舌乾唇焦地勸說他們不要內鬨,但因馬士英等人的作梗,江北兵餉不濟,各鎮互爭雄長,人心難協,如同散沙。
史可法對此十分痛心,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訴說了自己的苦衷,稱:「近地不靖,何暇遠征?內亂未消,安御外侮?明明恢復大局,可惟我所為,而掣肘不舒,心憂徒切!每一念及,淚下沾襟。不意砥礪半生,到此一文不值也!」①然而史可法並沒有放棄報效明室的努力,他在揚州設「禮賢館」,招納四方豪傑,共襄時艱;並且身體力行,鞠躬盡瘁地欲挽狂瀾於既倒。他生性豪飲,飲數斗不亂,但平日在軍中竟滴酒不沾;逢年節,輒將所得肉食分餉將士,自己甘於淡泊;「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②許多官吏軍民受他的感召,振奮了抗清的精神,願意聽從他的指揮,他成為弘光政權中抗清派的領袖,同時也更引起馬士英之流的忌恨。
四月,當清軍進取亳州(今屬安徽)後,史可法馳赴南京求餉,但還未入城,便接到弘光的諭旨,要他速回江北,抵擋清兵,「奏凱後入見」。原來此時寧南侯左良玉以「清君側」之名,出師武昌討伐馬士英,兵潰採石,南京舉朝正如醉如痴地慶賀著勝利,根本不把江北的史可法放在眼裡。史可法接旨後滿懷憂憤,面對滔滔東去的大江,仰天長嘆:「奏凱談何容易,面①史可法:《史忠正公集》卷末《公懇留在朝疏》。
②應廷吉:《青燐屑》卷上。
③《清世祖實錄》卷六,第16—19頁。
④計六奇:《明季南略》卷二《史可法答書》,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44頁。⑤徐鼒:《小腆紀傳》卷十《列傳》三《史可法》。
①史可法:《史忠正公集》卷二《致給諫倪某》。
②溫睿臨:《南疆逸史》卷五《列傳》第一《史可法》,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3頁。君不知何日矣!」③隨後他轉身向南京城叩首,遙祝城內老母、妻子平安,便急匆匆渡江北上。等他不避風雨趕到天長時,清軍早已渡過淮河,在豫王多鐸的指揮下,如入無人之境,占領盱眙等地;泗州(今安徽泗縣)守將李遇春也無恥地降清,坦蕩如砥的江北幾無險可守。史可法只好策馬東馳,和副將史德威率數千兵丁趕回揚州,決心據此作一拚死的抵抗,保衛這成為江南門戶的繁華城市,阻遏清兵南下。
十七日,史可法剛抵揚州,城內就傳出許定國領著清兵要來殺盡高傑餘部的謠言。驚魂未定的高傑餘部聞訊斬關逃往泰州,牲畜船隻擄掠一空,揚州城內兵力愈見不支。他飛章求救,朝廷毫不理睬。第二天,清兵前鋒抵達城下,屯於城外西北一帶。史可法檄召各鎮援兵,僅總兵劉肇基自高郵趕來,其餘無一至者。劉肇基請求乘清軍陣腳不穩,先發制人,背水一戰。但史可法沒有採納,認為對付清兵應養銳以待,不可輕往。清軍抓住這段時機向揚州集結兵力,同時不斷地向城中發出招降書,史可法都不啟封,投放火中。他誓不投降,和揚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從直、王纘爵,兵部職方司員外郎何剛等,發動揚州士民日夜固守,並斬獲十餘名清兵。
見到清軍大隊人馬源源湧來,史可法明知大勢已去,但守城抗清的決心反而更加堅定,他「誓與城為殉」①,並自辨早晚必死,在遺書中寫道:「遭時不遇,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②言詞蒼涼悲壯。清軍派李遇春前來勸降,史可法嚴辭拒絕,毅然說:「天朝無降宰相,有與城盡耳!」③部將李棲鳳、高鳳岐見勢不妙,密謀挾持史可法出城投降。史可法識破後正色拒絕,請他們自便,於是貪生怕死的李、高,乘夜率部出城叛降清軍。揚州守御更為單弱,糧餉也更不可繼,然而史可法毫不懼怕,自守舊城西門險要,日夜警惕,擊退清軍多次進攻,用炮殺敵數千。清軍自南下以來,從來沒有遇到明軍這樣頑強的抵抗,士氣大為沮喪。多鐸見揚州久攻不下,下令調紅夷炮助戰。
二十三日,清兵紅夷巨炮至,多鐸親率精銳猛攻揚州西北隅。城上軍民矢志不移,在史可法的率領下浴血奮戰,前仆後繼。總兵乙邦才、樓挺、莊子固等,亦臨危不懼,身先士卒,奮勇殺敵。清軍數十次猖狂的進攻,都被同心同德的揚州軍民所擊潰。
四月二十五日(5月21日),清兵詭稱明軍援兵,於凌晨詐開城門,逢人便殺,揚州頓成血海世界。史可法見清兵如潮湧入揚州,乃拔劍自刎,決心以身殉難,卻為部將抱住救下,擁出小東門,猝遇清兵。他神情自若,大聲道:「我史督師也!」因被俘。多鐸令史可法舊部楊遇蕃辨認,勸他投降,遭到史可法痛罵,狼狽而退。多鐸請史可法坐,又引洪承疇降清的例子,妄想說服他。他慷慨表示:「城亡與亡,我意已決,即劈屍萬段,甘之如飴,但揚城百萬生靈不可殺戮!」①任憑多鐸百般威脅利誘,他始終大義凜然,堅貞不屈。多鐸便下令在軍前將他殺害,屍體慘遭支解。史可法犧牲時四十四歲。
③顧炎武:《聖安本紀》卷下。
①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二○《梅花嶺記》。
②史可法:《史忠正公集》卷五《遺書五》。
③查繼佐:《罪惟錄》卷九上,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531頁。①史可法:《史忠正公集》卷末,黎士宏:《書殉揚州事》。
當時正值暑天,揚州城內外陳屍累累,史可法的遺體很快就腐爛不辨。
後來嗣子史直只好設衣冠冢於揚州梅花嶺下。南明隆武時贈太師,諡忠靖。清乾隆時,追諡忠正。
史可法壯烈的抗清義舉,鼓舞著人們的抗清鬥爭,他雖死猶生,成為抗清民族英雄的楷模。順治五年(1648),含山王正「假故明史閣部名,聚眾數千破巢,並陷無為軍」①。次年,「廬州(今安徽合肥)人馮弘圖起兵,假可法名號,旬日間下英、霍、六安諸縣,天下欣然望之,以為可法實未死雲」②。
史可法的遺著零落不全,他的裔孫收拾斷簡殘篇,其中有的已被改竄,輯為《史忠正公集》四卷行世。史可法擅長行草書,兼工花鳥畫,後人欽慕他的人品,奉若珍寶。
①安致遠:《安靜子集》,《紀城文稿》卷三《朱文愨公墓誌並銘》。
②溫睿臨:《南疆逸史》卷五《列傳》第一《史可法》,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