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三十二章顧憲成李三才楊漣

第一節顧憲成 顧憲成(1550—1612),字叔時,號涇陽,常州無錫(今屬江蘇)人。 他一生致力於政治團體「東林黨」的創建和發展,是晚明黨爭中至關重要的人物。 顧憲成為人耿直,很有主見,不肯委屈求全,一旦認準的事,就會堅持到底。據傳他小時候聽老師講《孟子》,老師認為要培養一個人的良知,最好的辦法就是降低自己的欲望,即所謂「去人慾,存天理」。顧憲成卻不以為然,立即站起來反駁老師的觀點。 萬曆八年(1580),顧憲成考中進士,授戶部主事。當時內閣首輔張居正專擅朝政,文武百官對他都是順意奉承,唯恐得罪這個實權人物。一次,張居正有病,朝士們爭先恐後為他求神祈禱。唯有顧憲成不肯去。一位好心的同僚怕顧憲成由此遭張居正忌恨,便悄悄替他在來賓名單上籤了字。顧憲成得知此事後,一點不領情,硬是跑去把自己的名字劃掉了。這種剛直不阿,不事權貴的性格決定了顧憲成今後的仕途充滿曲折、坎坷。 張居正死後,申時行、王錫爵等內閣首輔在朝中拉幫結派,排斥異己,敗壞吏治。明神宗荒淫好色,專寵鄭貴妃,多年不過問朝政。甚至視國家安危於不顧,意欲廢長立幼,以鄭貴妃所生皇三子朱常洵為太子。明朝政治更加腐敗,昏君權相的種種劣跡,深深刺激了顧憲成。 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神宗因遲遲不立太子遭眾臣非議。為了搪塞輿論,內閣首輔王錫爵承神宗旨意提出了「三王並封」作為權宜之計。顧憲成識破了神宗的用意,立即上疏反對。他指出:「太子,天下本。預定太子,所以固本。是故有嫡立嫡,無嫡立長。」①對於神宗提出的種種藉口,顧憲成在疏奏中也一一加以駁斥。同時他又寫信給王錫爵,指責他「排群議而順上旨」,是負國誤君。神宗和王錫爵看後十分惱火,但迫於時論的壓力,只好放棄了「三王並封」的打算。事後,王錫爵對顧憲成耿耿於懷,一天下朝之後,王錫爵故意走近顧憲成,惡狠狠地說:「當今所最怪者,堂廟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顧憲成立即反唇相譏道:「吾見天下之是非,廟堂必欲反之耳。」②義正辭嚴,一點也不示弱。 為了澄清吏治,顧憲成堅決主張罷黜奸佞之徒,啟用正直大臣。萬曆二十一年(1593)京察,顧憲成協助負責此次京察的吏部尚書孫■和考功郎中趙南星秉公執法,裁革了一批有權勢的不合格官吏,內閣首輔王錫爵庇護的官吏也在裁革之列。這一舉動觸怒了當朝的權勢,他們勾結起來,在神宗面前搬弄是非,誣陷孫■和趙南星。結果趙南星被貶三級,孫■以不引罪奪俸。顧憲成見正直之士反遭貶斥,不由得義憤填膺,毅然請求同罷官職,沒被批准。 不久,顧憲成遷吏部文選司郎中。王錫爵為了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勢力,示意吏部侍郎趙用賢推舉自己的密友禮部尚書羅萬化入閣,以取代孫■。顧①《明史》卷二三一《顧憲成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②蔣平階:《東林始末》。 憲成得知後立即上疏揭露其陰謀,指出:「往者內閣之推不專在翰林,今已專據之矣。而復兼冢宰,是翰林之外虛無人矣。此決不可。」①王錫爵見顧憲成處處與自己作對,暗暗在心中打定主意伺機報復。 機會終於來了。次年,顧憲成受命會推閣臣。在報上的名單中,有故禮部尚書沈鯉、故吏部尚書孫■、左都御史孫丕揚、故大學士王家屏等。這些都是不畏權貴,敢於犯顏直諫的正義之士。尤其是大學士王家屏當年力主早定國本,不惜封還御批,大忤帝意,弄得神宗十分難堪。現在神宗見顧憲成推他入閣,心中十分不快。王錫爵見有機可乘,便在朝中散布流言,說顧憲成等會推王家屏是為了徇私植黨。神宗一怒之下,將顧憲成等降職問罪。不久,因有人上言疏救顧憲成,神宗更疑顧憲成植黨,便將顧憲成廢籍,斥為民。 顧憲成被罷後,其不畏強權,敢於犯上的性格頗受朝野內外正直之士的敬重,聲望很高。很多大臣都上書舉薦,要求召顧憲成歸朝復職。然而仕途的挫折使顧憲成看透了明皇朝的腐敗,他再也不願混跡官場。但長期的儒家傳統教育又使他不可能完全放棄對現實的關注,歸隱山林不問時務。強烈的責任感使得顧憲成選擇了另外一條參與政治的道路,即通過著書辦學來傳播自己的政治主張,抨擊時政,以社會輿論的力量左右朝政。 在顧憲成的家鄉無錫東門內,有一座東林書院,這裡原是宋代著名理學家楊時講學之地,因歲月的磨蝕,早已坍塌,只剩下殘垣斷壁。顧憲成與其弟顧允成商量,準備修復東林書院。在常州知府歐陽東風的資助下,萬曆三十二年(1604),書院正式修復。顧憲成遂約會同鄉好友高攀龍、錢一本等在這裡講學,廣結天下同仁。當時一大批「抱道忤時」、「退處林野」的有志之士皆聞風而起,紛紛前來。他們在此一面研習程朱理學,一面討論救國濟世之道。言語之間,不免「諷議朝政,裁量人物」。一次講習,顧憲成憤慨地說:「官輦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邊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無取焉。」對當時的吏風、士風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由於東林書院的學者們以關注現實社會為主,不空談性命,並且敢於抨擊朝政,訾議權貴,在社會上影響越來越大。一些在朝的正直官吏也與之遙相呼應,加以支持。一時朝野內外,東林聲望大振,逐漸匯聚成一股影響社會輿論的政治勢力,後來他們的政敵便以書院之名謂之為「東林黨」。 在「東林黨」的形成過程中,顧憲成是首創者,在社會上聲望很高,在「東林君子」中也很有威信,時人皆稱為「涇陽先生」,各地的書院都請他前去講學。每次顧憲成開講,都是高朋滿座,聽者蜂擁而至,甚至還有千里迢迢趕來聽講者。時人稱顧憲成、高攀龍、錢一本為「東林三先生」。他們的政敵也視顧憲成為東林黨魁。罵東林黨「由東林而蔓衍海內,由顧憲成而波及多賢」①。 萬曆三十七年(1609)圍繞著淮撫李三才入閣的問題東林黨與邪派官僚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爭論。顧憲成與李三才素來交往密切,對他任巡撫期間能關心民眾疾苦、禁革礦監稅使非常欣賞,力主推李三才入閣。他親自寫信給大學士葉向高和吏部尚書孫丕揚,多方為李三才辯解,稱李三才「安民弭亂①陳鼎:《東林列傳》卷二《顧憲成傳》。 ①文秉:《定陵注略》卷九《淮撫始末》。 之功甚大,其人磊落非暮夜受金者」①。反東林的人趁機抓住把柄,將顧憲成也牽連進來。說他與李三才勾結,並有賄賂公使、諷議朝政等罪。憲成皆泰然處之,不屑一顧,一心一意為保李三才入閣奔走呼籲。 萬曆四十年(1612)顧憲成在家鄉病故。著作有《顧端文公遺書》。由於他在東林黨中的崇高威望,故以後攻擊「東林」,必把顧憲成視為首要對象。這恰恰證明了顧憲成為東林黨的創立和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①《東林列傳》卷二《顧憲成傳》。 第二節李三才 李三才字道甫,號修吾。祖籍陝西臨潼,世代為武功右衛的軍官,因祖父調宿衛燕京,舉家東遷,僑居在順天府通州的張家灣(今屬通縣)。此地瀕臨運河,西北近望北京的小鎮,李三才就在這裡長大。萬曆二年(1574),他以二甲第七十名考中進士②,從而「束髮登朝」③,授戶部主事。不久,又升為郎中。在這期間,李三才與同僚中的魏允貞、李化龍相結交,並成為終生的摯友。他們都是年輕氣盛,初涉仕途,想大顯一番身手,於是相互鼓勵,「以名世相期許」。 萬曆十一年(1583),身為御史的魏允貞看不慣閣臣張四維、申時行的兒子在科舉中都題名金榜,就疏劾張、申「不當以甲第私其子,蹈故相張居正覆轍」①。結果受到神宗的嚴旨切責並左遷外官。李三才為此十分不平,站出來替魏允貞辯護,同樣也被降職為山東東昌的推官,從此,李三才在朝野中聲名大振。在東昌的任內,李三才雷厲風行,治尚威嚴,頗得民心,以致「二十年後,民猶思之」②。沒過多久,他又升任為南京禮部郎中,恰好此時魏允貞、李化龍、鄒元標等與李三才意趣相投的知己都在南京任職,於是他們更是「相與講求經世務,名籍甚」③。隨後的幾年裡,李三才在仕途上屢有升降,任過山東僉事、河南參議,進為副使,先後兩次管理山東、山西學政,最後被提拔為南京通政司參議,召任大理寺少卿。有識之士深深地為李三才被謫後十數年的坎坷經歷所嘆息,但「道甫意甚樂也」,並不計較這些。確實,李三才在任職時不同於俗輩,不時顯露出才能,從而得到東林黨領袖顧憲成的賞識,被譽為「言足以犯當世之忌而無其險,功足以為端人正士之偉而無其奇,風足以廉頑直懦流映千載而無其高」④。 萬曆二十七年(1599),李三才以右僉都御史總督漕運,並巡撫鳳陽諸府。這時,明朝朝野水火之勢已大體形成,播州、朝鮮的戰火連綿不斷,神宗又置朝政於不顧,派遣出大量的礦監稅使,搜括民脂民膏以供自己揮霍,結果弄得各地怨聲載道。李三才所在的轄區也不例外,「榷稅則徐州陳增、儀真暨祿,鹽課則揚州魯保,蘆政則沿江邢隆」。他們引用一批無賴,偽造印券,就像追捕逃犯一樣,公然進行擄掠搶奪。其中陳增尤為橫暴和貪婪,甚至侮辱各級官吏,李三才在官場奉事二十餘年,看透了種種官僚弊病,他並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唯唯諾諾、失去稜角的官員,而是抱定自幼即銘刻在心的「治國平天下」的願望,視「富貴功名都如夢幻」①,因而對於陳增的貪暴,李三才一方面利用手中的權力與之周旋,裁抑陳增的幫凶爪牙,最大程度地減輕礦監稅使可能造成的危害,安撫受到騷擾的百姓市民,同時對於那些因不堪忍受礦監稅使凌辱及地方官員剝削而起來反抗的百姓,也毫不留情②《明清進士題名碑索引》,第2557頁。 ③陳鼎:《東林列傳》卷十六《李三才傳》。 ①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六三《科試考三》。 ②陳鼎:《東林列傳》卷十六《李三才傳》。 ③《明史》卷二三二《李三才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④顧憲成:《涇皋藏稿》卷八《贈山東僉憲李道甫序》。 ①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五《與李漕撫修吾》。 地加以鎮壓。如浙江人趙一平自稱是宋室的後代,在徐州聯絡孟化鯨、馬登儒等,欲在萬曆二十八年二月起義,結果謀事不慎,為李三才捕獲。當然,李三才也深知造成地方不安局面的根源在於皇帝的貪婪,於是連連上疏陳述礦監稅使給地方帶來的危害,要求神宗停止遣派。但神宗對於這些來自地方的正當呼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李三才的奏疏也常常以當時神宗慣用的「留中」手法不了了之。萬曆二十八年(1600),李三才以十分激烈的措詞再次向神宗上疏:「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奈何陛下欲崇聚財賄,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欲綿祚萬年,而不使小民適朝夕之樂。自古未有朝廷之政令、天下之情形一至於斯,而可幸無亂者。」神宗仍無動於衷,這份奏疏也被擱置一月有餘。於是李三才上疏更尖銳地指出:「一旦眾畔土崩,小民皆為敵國,風馳塵騖,亂眾麻起,陛下塊然獨處,即黃金盈箱、明珠填屋,誰為守之?」也沒有得到神宗的任何回音。其實,神宗並非不知道派遣礦監稅使的危害,萬曆三十年當他突然得病,自以為快要駕崩時就曾下詔召回礦監稅使,改革一切弊政。但次日清晨,他又突然復元了,後悔昨天的做作,派遣宦官將已下達的詔令手諭硬從閣臣手中搶了回來。李三才得知此事後,再上疏告誡這種危險的狀況,仍如泥牛入海。 然而,神宗對李三才言辭激憤的奏疏並非不放在心上,不過是把對這種纏擾的厭惡默默地銘記,一旦有藉口和機會再示以懲戒。這樣的機會終於來了。當時運河清口一段河水乾涸,阻隔了船隻的來往,需要開浚並建立新閘。李三才對整個工程進行盤算,大約要花費二十萬兩白銀才能完工,明廷無力支出這筆巨款,他就請朝廷留下北運的漕粟暫時用作工費。這一建議遭到戶部督儲侍郎趙世卿的反對,李三才看到自己的計劃無法實現,藉口有病向神宗提交了辭呈,藉以對趙世卿施加壓力。早就對李三才不滿的神宗自然不假思索就應允了。淮揚巡按御史崔邦亮,巡漕御史李思孝,給事中曹於汴,御史史學遷、袁九皋都紛紛上章要求挽留李三才,其中史學遷更直截了當地指出:「陛下以陳增故欲去三才,託詞解其官」。神宗心虛,又不願收回成命,只好不予理睬。李三才不得不離開鳳陽到了徐州,上疏催請神宗另外選派替代的官員來,結果沒有得到回音。恰好這時趙世卿的職位由另一個侍郎謝杰代替,謝杰也向神宗上疏挽留李三才,神宗迫於無奈,又找到了下台的藉口,就命令李三才仍在原任供職,直到新任命的接替者來到,但神宗竟然始終沒有派出這樣一個接替者來。 李三才對礦監稅使深惡痛絕,屢次上疏請求罷除都毫無結果。於是他開始採取一些積極的對策,打擊在他轄區內作威作福的陳增及其爪牙,他暗地裡留意礦監稅使的爪牙中哪些是最為貪暴的,買通死囚在受審招供時引這些為害最深的爪牙為自己的同黨,然後將他們一一捕殺,從而使得陳增及其追隨者大為喪氣,不得不略為收斂。這種隱蔽的打擊活動一直進行到萬曆三十二年陳增死去才停止。與此同時,李三才還不斷上疏力陳己見。如萬曆三十年,神宗因得龍孫,一喜之下就下詔頒布撤併礦稅等一些針對以前弊政的補救辦法,但在地方上毫無執行這一詔令的跡象。李三才認為這與內閣首輔沈一貫的執行不力有關,上疏陰詆沈一貫,繼而又明言是由於沈一貫害怕自己權力落入次輔手中,從中作梗,「而致新政阻格」。神宗為此十分震怒,嚴旨責問李三才,並罰了李三才五個月的官俸。 由於李三才的政見,如推補空缺的官員,罷遣礦監稅使等都與當時的東林黨人看法相同;而且他結客遍天下,善於交際,與東林黨的主要領導人顧憲成是至交,深得信任;另外,他又不屬於京師的在朝派,只是地方上呼籲改革,因而他也被公認為是東林黨的巨魁。事實上,他自己也是常常站在東林黨的立場上,為東林人物作辯護的。如他曾上疏說:「諸臣只以議論意見一觸當塗,遂永棄不收,要之於陛下無忤。今乃假天子威以錮諸臣,復假忤主之名以文已過,負國負君,罪莫大此。」實際上是明顯地為顧憲成、高攀龍等在東林書院講學作辯護,同時也是暗裡指斥輔臣沈一貫等當政者假公濟私、打擊報復等不法行為。 李三才在淮、徐一帶治理漕政,巡撫鳳陽諸府長達十三年之久。他在那裡狠狠打擊陳增等礦監稅使的威風,實行了不少恤民的惠政,深得百姓的擁護,名聲漸漸遠揚,職銜則擢至戶部尚書。當時,因朝中內閣缺少人選,有人就建議改變過去單從翰林院提拔毫無實政經驗的詞臣作輔臣的慣例,而從地方上有豐富經驗的官僚中加以選拔。當時,地方官員中,數李三才的名聲最響。不久都察院的都御史也告缺,需要推薦合適的人選,這樣,李三才被選中的可能性相當大。但李三才被認為是東林黨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深深為當時在朝的浙黨等反對派人物所忌恨。於是他們紛紛上疏彈劾李三才,以阻止他的當選。如工部郎中邵輔忠攻擊李三才是「大奸似忠,大詐似直」,並且一一列數了李三才的「貪、偽、險、橫」四大罪狀。御史徐兆魁又繼之猛烈詆劾李三才。按照常例,一旦受到彈劾,官員就得辭職迴避,等待皇帝的最終裁決。但李三才不僅沒有這麼做,反而「盛氣陳辯,不自引去」①,從而引來了更多的非議和更深的敵意。與此同時,顧憲成為了讓東林黨人在朝廷中爭得一席之地,以便實現自己的政治主張,不顧輿論的喧譁,分別寫信給輔臣葉向高和掌握吏部銓選大權的孫丕揚,一方面為李三才辯白,一方面極力稱讚李三才廉直可用,向他們推薦。這兩封信為好事的吳亮附載在邸報上,在朝野廣為流傳,結果更使輿論大嘩,反對者引以為據更加起勁地攻擊李三才。喬應甲甚至列出了李三才「十貪」「五奸」的罪狀,進而發展到攻擊整個東林黨。當時為李三才辯護的人也不少,除顧憲成外,還有胡忻、曹於汴、段然、史學遷、史記事、馬孟禎、王基洪等。這樣,李三才任用與否的問題,實質上演變成為一個東林黨與浙黨等反對黨之間的黨爭問題了,並且成為萬曆朝東林黨與反對黨之間最為激烈的一次直接交鋒。錢謙益對此曾評論道:李三才一事,導致「物議旁午,飛章鉤黨,傾動朝野。從此,南北黨論,不可復解,而門戶之禍,移之國家矣」①。面對這種複雜的情況,李三才無能為力,只好請求罷職。他一連向神宗上了十五次辭職的疏章,都沒有得到回音,他就不等神宗允許,自動離職卸任,回到通州定居了。結果對什麼事都興趣索然的神宗也沒有為此責罰他。 李三才離任回籍之日,與當地百姓離別的場面頗讓人感動。那天,淮、徐一帶百姓「老幼提攜,填街塞巷,擁輿不得行。已而相與頂輿號泣,一步一吁,及抵舟,又挾兩岸號泣,奪纜不得行」②。以後,淮、徐一帶百姓為了紀念李三才給他們帶來的好處,集資修建了生祠,「聚族為之肖像其中,朝夕起拜於其下不絕」③。這些都說明了李三才有良好政績和威望。 ①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李尚書三才》。 ①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李尚書三才》。 ②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五《與吳懷野光祿》。 ③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五《與吳懷野光祿》。 李三才回家後,仿效顧憲成、高攀龍等在東林書院講學授徒,也在家鄉置辦起雙鶴書院,並在那裡講學。但是,東林黨的反對者們並沒有忘記他,害怕他東山再起,因而繼續尋找機會打擊李三才,而李三才的性格也為這種打擊提供了機會。《明史》中《李三才傳》評論他「才大而好用機權,善籠絡朝士,撫淮十三年,結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為眾所毀」,說得不無道理。李三才曾對顧憲成說過,他自己「恥效俗人飾邊幅,裝格套於青天白日之下,作鬼魅技耳」④。即使與明朝一般的正統、刻板的官僚,他也是扞格不入的。有一次,頗有政績的呂坤與李三才論學,李三才竟視他為迂闊,中途不辭而別。李三才在給神宗的奏疏曾提出過「用人未必賢而必才行」⑤的觀點,這一方面是他陽許張居正,而同時也是對自己的一個真實寫照。在生活上,他也是十分豪放的。撫淮時,有一次顧憲成路過去拜訪他,李三才頭日招待顧的不過是家常便飯。到了次日,他突然盛陳百味,顧憲成大惑不解,李三才解釋說昨天因為沒有錢才吃些家常便飯,今天偶爾有了就擺了這些菜。《東林列傳》的作者陳鼎藉此說明李三才善於操縱權機,實際上這正是李三才豪放、灑脫、敢說敢為性格的體現。這種性格即使在李三才家居以後也沒有絲毫改變。他外出時,喜歡有大批追隨者和朋友相伴,以致他所過之處,常常是車馬填巷。因而,他在家鄉建造了較為豪華的住宅也是可信的。而這恰恰為忌恨他的人提供了口實。萬曆四十二年,御史劉光復上疏彈劾李三才盜用皇木和侵占公地來營建私第,並且暗裡控制著銓部推舉之權。李三才只好上疏陳辯,請求派人查核。不久,其他一些忌恨李三才的人也紛紛詆毀他,其中有李三才一手提拔起來的李征儀、聶心湯,為此他十分傷心和憤怒,更加堅決地請求會勘。神宗命李征儀及吳亮嗣前往勘問。次年,首劾李三才的劉光復因犯事被關進監獄。李三才表面替劉求情,要神宗釋放他,暗裡卻竭力地為自己和東林黨辯白。同時,他又寫信給閣臣方從哲,公開指斥他「必欲置仆於死地」①。這一切更引起眾人對他的不滿。會勘的結果自然是不利於他,仍以劉光復所陳的事實送呈神宗。神宗至此毫不客氣地將李三才落職為民。 天啟元年(1621),新興的後金政權不斷騷擾明朝的東北邊疆,遼東告急。御史房可壯請求起用李三才。於是圍繞著李三才的可用與否,又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力言宜用者有之,力陳不可用者更有之,相爭不下,終究沒有結果。天啟三年(1623),熹宗重新任命李三才為南京戶部尚書,他還沒來得及赴任就因病離世了。但事情還沒有了結,不久,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得勢,全力打擊東林黨人。李三才被目為東林巨魁,而在王紹徽編的《東林點將錄》中名列榜首,從而再次被削籍,皇帝給予的封誥亦予剝奪,直到崇禎初年才恢復。 李三才有詩才,錢謙益的《歷朝詩集小傳》有他的傳,陳田的《明詩紀事》卷一一、朱彝尊的《明詩綜》卷五二都收有他的詩。他在管理漕務時又有一本記載自己言行的《漕撫小草》,陳子龍等編的《明經世文編》卷四二一也選錄了他的六篇奏稿。另外,據光緒五年的《通州志》①和《明詩綜》,④顧憲成:《涇皋藏稿》卷六《中丞修吾李公漕撫小草序》。 ⑤陳鼎:《東林列傳》卷一六《李三才傳》。 ①《東林列傳》卷十六《李三才傳》。 ①清光緒《通州志》卷八《人物誌·鄉賢·李三才傳》。 李三才還著有《雙鶴軒詩集》、《灼艾集》、《無自欺堂稿》、《誡恥錄》和《鷦鷯軒詩集》等,可惜現均不存。 第三節楊漣 楊漣(1572—1625),字文孺,號大洪,湖廣應山(今屬湖北)人。他終生致力於爭「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三案以正宮闈,反閹黨以遏止魏忠賢,為挽救混亂的政局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楊漣的青年時代,正是「東林」方興的時期,他對於顧憲成等人以天下為己任、不畏權勢、敢於訾議朝政的氣節非常敬佩,每遇東林講會,他一定千方百計趕到無錫,與東林諸君子探討性理之學,共商治國之道。彼此志同道合,逐漸成為東林黨的後起之秀。 萬曆三十五年(1607),楊漣考中進士,當了常熟縣的知縣。為了真實了解當地民情,他常常青衫布履,深入田間、民舍,微服察訪,「遍知閭里利病。」①深受當地群眾的擁戴。後因「舉廉吏第一」②,升為戶科給事中,不久又改為兵科給事中。 楊漣為人光明磊落,不肯巴結權貴。當時神宗已多年不見朝臣,鄭貴妃與外朝的官吏多有勾結,壟斷後宮,離間神宗與太子朱常洛的骨肉之情,居心叵測。楊漣識破了鄭貴妃的陰謀,深深為太子的前途和命運擔憂。在他看來,太子是一國之本,「國本」動則天下亂。因此他把穩定太子的地位與愛國忠君聯繫在一起,堅決支持太子朱常洛。萬曆四十八年(1620),神宗久病不愈,按禮應召太子朱常洛入御榻前侍藥膳。但由於鄭貴妃從中作梗,太子竟不得與其父相見。楊漣一面暗遣人曉諭東宮伴讀王安,要他叫太子「力請入侍,嘗藥視膳,薄暮始還」。爭取接近神宗的機會,防止鄭貴妃假傳聖旨,惑亂朝政。同時,楊漣又聯合科道敦促大學士方從哲率百官赴乾清宮問安,以示朝臣之力。方從哲懼鄭貴妃遷怒於己,便百般推諉,說:「帝諱病。即問,左右不敢傳。」楊漣立即引宋代文潞公河內臣的故事,要方從哲率百僚一日三問「第令宮中知廷臣在,事自濟」。方從哲不便再推,只好照辦。神宗死後,在青宮苦熬了四十年之久的太子朱常洛終於登上了帝位,是為光宗。然而,這位多災多難的皇帝登基後四天,便一病不起。當時宮中紛紛傳言,說光宗之病是因為鄭貴妃進美女八人致使光宗身體虧損。又唆使中官崔文昇進瀉藥,使其病情加重。楊漣聽到這些傳言深為光宗擔憂,決心清除鄭貴妃對光宗的威脅,於是便聯絡朝臣,共請鄭貴妃移宮,將她從光宗身邊趕開。又上疏劾崔文昇「用藥無狀」,同時揭露鄭貴妃欲封皇太后的野心。楊漣此疏,語言犀利,火藥味很濃,大家都擔心光宗看後會很不高興。疏上三日,仍沒有動靜,正要鬆一口氣,忽然宮中傳出話來,皇上將於明日召見大臣,並特宣楊漣和錦衣衛官校。朝臣們心裡都知道,宣錦衣衛官校入侍,一般都是令其執行「廷杖」。大家推測楊漣此次被召一定是凶多吉少。方從哲勸楊漣趕緊上疏請罪,楊漣執意不從,稱「死即死耳,漣何罪?」 次日上午,眾臣入朝光宗。光宗有氣無力地說了些要大家各盡其職,效忠朝廷的話,便把目光轉向楊漣,盯了他許久,始終不說一句話。大家正在擔心,忽聽光宗嘆了一口氣,指著楊漣對大家說:「此真忠君。」①下旨驅逐①陳鼎:《東林列傳》卷三《楊漣傳》。 ②《明史》卷二四四《楊漣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①《東林列傳》卷三《楊漣傳》。 崔文昇,收回封鄭貴妃為太后的聖旨,並且還讓楊漣當上了顧命大臣。 楊漣對光宗的信任非常感激,從此更是孜孜不倦,誓死報效朝廷。 九月初一,光宗駕崩。他的寵妃李選侍欲學當年的鄭貴妃,準備將光宗的長子朱由校藏起來,「挾皇長子自重」②。外臣周嘉謨亦以皇長子既無嫡母,又無生母為理由,主張撫孤於李選侍。李選侍陰狠狡詐,光宗在時,她便恃寵驕橫,獨霸後宮。皇長子朱由校的生母王氏便是被她害死。後來她又趁光宗病重,與鄭貴妃勾結,要求封鄭貴妃為皇太后,封自己為皇后。一次光宗被她糾纏煩了,便召幾位大臣商量,準備封她為皇貴妃。不料躲在門幔後偷聽的李選侍不滿意,竟然從幕幔後伸出手來將站在光宗旁邊的長子朱由校拉進去,耳語了一番,便將其推出。朱由校當即便跪在地上請父皇封李選侍為皇后。如此僭制違禮,不僅使在場的大臣面有怒容,連光宗也為之「色變」。如果讓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挾持了皇長子,必然會幹預朝政擾亂國體。楊漣等一批正直朝臣決意鋌而走險,力挽狂瀾。 當天上午,楊漣、左光斗促同大學士方從哲、劉一燝、韓爌等朝臣一齊到乾清宮。剛至乾清門,便有內宦持梃攔路,不許入內。楊漣大罵道:「奴才!皇帝召我等。今已晏駕,若曹不聽入,欲何為?」說完便揮手擋開槍梃,眾朝臣一擁而入。大家哭靈完畢,發現長子朱由校並未在光宗靈柩前守靈,心中暗暗吃驚。問左右的宦官,皆支支吾吾,不敢作答。楊漣見光宗的心腹太監王安以目示意西暖閣,當下會意,轉身對大家耳語了幾句,大家便一齊向西暖閣跪下,齊呼求面見儲君。李選侍擁著朱由校躲在西暖閣,哪裡見過如此陣勢,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王安隨即入內,假意勸說,稱皇長子面見眾臣後即可送回。說完便拉著朱由校出閣,等在外面的眾臣連忙把朱由校擁入早已準備好的輦車,護駕退出乾清宮。李選侍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吩咐左右的宦官快去擋駕。宦官們追來拖住轎子,大聲叫嚷:「拉少主何往?主年少畏人。」楊漣大怒,大聲斥罵道:「殿下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復畏何人?」眾宦官被罵得啞口無言,這才悻悻退去。 楊漣等人將朱由校抬至文華殿,當即舉行了「正東宮位」的典禮。並且議定於本月六日在乾清宮即帝位。 李選侍見皇長子被擁走,十分惱怒,無奈大局已定。她決定賴在乾清宮不出,以此要挾朱由校封她為皇太后。消息傳出,舉朝皆憤憤不平,奏請李選侍移宮的章奏接連不斷。李選侍遣宦官召太子入乾清宮議事,被楊漣阻擋。他正色道:「殿下在東宮為太子,今則皇帝,選侍安得召?」怒目將前來傳話的宦官逼退。 九月初五,眼見太子登基大典將近,而李選侍仍賴在乾清宮不出。楊漣心急如焚,又聯絡諸大臣聚集慈慶宮,要大學士方從哲帶頭請太子下詔驅李選侍移宮。方從哲卻不以為然地說:「遲亦無害。」楊漣辯爭道:「昨以皇長子就太子宮猶可,明日為天子,乃反居太子宮以避宮人乎?」當時有人提出李選侍是光宗的舊人,逼之太急是否有失體統。楊漣立即斥之道:「諸臣受顧命於先帝,先帝自欲先顧其子。」並且表示「能殺我則已,否則,今日不移,死不去。」其他大臣亦紛紛贊言助之,詞色俱厲,驚動了殿中的太子。太子遣人斥群臣退去,楊漣仍不肯服從,繼續抗辯道:「選侍陽托保護之名,陰圖專擅之實,宮必不可不移。」在楊漣等的堅持下,朱由校只好下旨遣李②《蘧編》卷十三。 選侍即日移宮。李選侍接旨,知敗局已定,只好哭哭啼啼地遷出乾清宮。次日,朱由校正式登基,即熹宗,改次年為天啟元年。 從光宗駕崩到熹宗登基,前後不過六日。楊漣為輔佐太子順利登基嘔心瀝血,幾乎是夜夜不寢。史書上稱在六天內「漣鬚髮盡白,帝亦數稱忠臣」。天啟三年(1623),拜楊漣為左僉都御史。次年,又升為副都御史。 然而,這位在楊漣等正直朝臣捨命扶持下才得以登極的皇帝,並沒有像東林黨所希望的那樣革除萬曆朝弊政,相反卻是變本加厲,更加荒淫奢靡,昏庸無能。宦官魏忠賢和熹宗的乳母客氏相勾結,在宮中獨攬大權,肆意為虐。那些邪惡派的官吏也紛紛投靠魏忠賢,結成「閹黨」,打擊和排斥東林黨人。楊漣懷著滿腔的悲憤,決心挺身而出,討伐魏忠賢。 天啟四年(1624)六月一日,楊漣將寫好的奏疏藏在懷裡,準備趁早朝時面奏皇帝,當場揭露魏忠賢。不巧當日免朝,楊漣「恐再宿機泄」,只好交會極門轉呈皇帝。楊漣在奏疏中列舉了魏忠賢的二十四條罪狀,揭露他迫害先帝舊臣、干預朝政,逼死後宮賢妃,操縱東廠濫施淫威等罪行,最後指出魏忠賢專權的惡果是「致掖廷之中,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內,亦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請求熹宗「大奮雷霆,集文武勛戚,敕刑部嚴訊,以正國法」。 楊漣此疏,字字句句,如雷霆萬鈞,擊中魏忠賢的要害。魏忠賢聞疏後驚恐萬狀,慌忙跑到熹宗面前哭訴其冤。又叫客氏在旁遊說,為自己開脫。兩人一唱一和,弄得熹宗真假難辨,好壞不分。反而溫言撫慰魏忠賢,「嚴旨切責」楊漣。 自此以後,魏忠賢對楊漣恨之入骨。天啟四年(1624)十月,魏忠賢矯旨責楊漣「大不敬」、「無人臣禮」。將楊漣革職為民。 擠走了楊漣,魏忠賢仍不肯善罷干休,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天啟五年(1625),魏忠賢指使「閹黨」大理丞徐大化劾楊漣、左光斗「黨同伐異,招權納賄」,借興「汪文言之獄」謀害楊漣等人。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許顯純在魏忠賢的授意下對汪文言嚴刑逼供,要他誣陷楊漣受賄。汪文言寧死不屈,仰天大呼道:「世豈有貪贓楊大洪哉。」許顯純無計可施,只好自己捏造供狀,誣陷楊漣、左光斗曾受遼東經略熊廷弼賄賂。魏忠賢立即遣錦衣衛緹騎前去逮捕楊漣等人來京審訊。 六月,楊漣被逮押送北京,沿途群眾聞訊,皆為楊漣鳴不平。他們自動夾道哭送,所過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漣生還」。 六月二十八日,楊漣被下鎮撫司詔獄審訊。許顯純將錦衣衛的諸多酷刑一一用於楊漣,折磨得他遍體鱗傷,氣息奄奄。後來提審時楊漣被折磨得無法坐、立,許顯純便讓打手給楊漣帶上桎梏,拖他到堂上躺在地下受審。楊漣仍不屈服,在獄中寫下《絕筆》,繼續陳述「移宮案」的真相,痛斥魏忠賢紊亂朝綱。魏忠賢得知後氣得七竅生煙,令許顯純立即殺掉楊漣。 七月庚申夜裡,許顯純令緹騎在獄中處死楊漣。臨刑前,楊漣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封。稱「欲以性命歸之朝廷,不圖妻子一環泣耳!」寫完便仰天大笑,奔赴刑場。死時「土囊壓身,鐵釘貫耳」①,慘不忍睹。 忠心報國,力戰「閹逆」,貫穿了楊漣一生的主要政治活動。史家評價①《碧血錄》血書。 他「為人磊落負奇節」②,是極為中肯的。 崇禎初,楊漣冤案平反,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號「忠烈」。 ②《明史紀事本末》卷七一《魏忠賢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