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六章 南明政權及各地的抗清鬥爭
第一節 清兵入關及大順政權的抗清鬥爭
清兵入關
崇禎二年(1629)以後,清兵多次進入京畿、山西,圍宣府,入永寧,攻大同,破代州,甚至屯兵於皇陵所在的天壽山①。其時清兵入關的目的,主要是劫掠,而不是占地,每於飽掠後即退。這些軍事行動對明朝君臣所造成的心理上的壓力,更甚於軍事方面的壓力。
崇禎十六年(1643),清帝皇太極死,其弟多爾袞以攝政王的身份,擁立皇太極第三子福臨,此舉引起清政權內部的鬥爭,在一段時間裡,不向關內用兵,稍微減輕了明朝廷的壓力。
對在西安建立的李自成大順政權,清政權曾試圖與之結成反明的聯盟,但未得到響應。大順軍進入北京,大順政權取代明政權,成為清軍通向中原的最重要的障礙。
原明朝邊將吳三桂的降清,對清廷來說,是絕好的時機。吳三桂在其父吳驤調入京師提督御營後,繼任鎮守寧遠的都指揮使,封平陽伯,鎮守山海關至灤縣、昌黎一線。崇禎十七年三月下旬,吳三桂突然發兵,奪取已為大順軍控制的山海關。消息傳到北京,李自成認為,山海關掌握誰手關係重大,便親率主力四十萬進行征討。吳三桂自知不敵,派使者與多爾袞聯繫,寄希望和清軍聯合作戰。多爾袞答應出兵,但他不承認所謂「合兵」,同時要求吳三桂投降。吳三桂接受了投降的條件,入清營見多爾袞,髡髮稱臣。清兵出動十餘萬,由多爾袞統率,吳三桂則充當了清兵入關的先鋒。
山海關一片石之戰首先在大順軍和吳三桂軍之間展開。多爾袞先按兵不動,一來窺測大順軍的虛實,並在作戰中削弱其力量,二來檢驗吳三桂的投降是否真心。直到惡戰了兩天,雙方消耗都很大,吳三桂軍已明顯支持不住,多爾袞才「使鐵騎數萬,以白標為號,繞出吳兵之右」①,給予大順軍突然的衝擊,戰場的形勢立即發生變化。在清兵和吳三桂軍的合擊下,大順軍由優勢轉化為劣勢,損失慘重,「雖劉宗敏勇冠三軍,亦中流矢,負重傷而回」②。李自成不得不率敗兵退回北京。吳三桂因功受賞,清政權封他為平西王。李自成認識到山海關重要的戰略地位,但在思想上過於輕敵,對吳三桂公然降清,和清兵同吳三桂聯合的形勢沒有充分的估計,未做周密安排便倉①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六○《清兵入塞》。
①《明季北略》卷二十《吳三桂請清兵始末》。
②《明季北略》卷二十《吳三桂請清兵始末》。
促出兵,導致山海關戰役的失利。戰後,大順政權面臨嚴峻的形勢,清兵可以長趨直入,大順軍分布數省,一時難以召集。既無險可守,又無足夠的守城力量,退出北京在所難免。問題在於,是主動退出,還是拒守不成再撤。李自成選擇了前者。四月二十九日,他在紫禁城內的武英殿舉行了即位典禮,然後運草入宮,放火焚燒明朝的宮殿、太廟以及北京九門。大順君臣離開北京,經山西退回西安。
五月初,多爾袞率清軍一部進入北京。他一面派兵南下追擊,很快控制了京畿,一面根據謀臣范文程和降清的明朝經略洪承疇的建議,對明朝士大夫採取安撫政策,在北京為崇禎皇帝治喪。降清的原明朝官僚,不論是否與大順政權合作過,一律官復原職。被農民政權沒收的明朝勛戚的賜田、家產,盡數歸還。這一政策對改變北京士大夫的態度,穩定京畿的形勢,起了很大的作用。對於農民軍,多爾袞也採取了征討與招降並舉的方針。大同總兵姜瓖是原明朝將領,這時首先背叛大順政權,向清廷投降。鎮守代州的將領唐通也是明廷降將,在清廷招降下,突然襲擊李自成的重要戰將李過,拜表降清。鎮守長治的平南伯劉忠雖然沒有投降,但在清軍逼近時棄城而走,晉南的防線隨之崩潰。十月初一,清順治皇帝在北京舉行大典。
清兵入關以後,特別是清政權建都北京以後,關內的政治格局和鬥爭形勢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大順政權和大西政權都把抵抗清兵作為主要的任務。既沒有投降清廷,也沒有投降農民政權的原明朝勢力,則紛紛打出復明的旗號,擁立明朝宗室為帝,建立起各自獨立的政權。這些政權在很大程度上繼續了明朝後期的官僚門戶之爭和腐敗的政治,對大順政權、大西政權持敵對立場。但在李自成和張獻忠死後,他們也希望利用存留下來的農民軍力量。各地的抗清鬥爭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展開的。
大順政權的抗清鬥爭清政權移都北京以後,大順政權據有陝西,被清政權視為第一大敵。攝政王多爾袞命英王阿濟格及漢將吳三桂、尚可喜等攻取陝北,命豫王多鐸及漢將孔有德、耿仲明等由河南攻取潼關,對西安形成夾擊之勢。兩路清軍中,多鐸一路進軍迅速,潼關危急,李自成、劉宗敏等親率大順軍赴援,與清軍激戰。從清順治元年(1644)的年底到順治二年的年初,幾經交手,大順軍均處下風。與此同時,北路清軍也加快了進軍速度,由陝北向西安逼近。李自成被迫將主力撤守西安。不久,潼關失陷。
潼關一失,西安無法再守,李自成又一次棄都而走。李自成率軍十餘萬人,南下河南、湖廣。從戰略上考慮,與東部的大順軍聯成一氣,求得發展,也不失為一條出路。但受山海關、潼關戰敗和先後放棄北京、西安的影響,大順軍士氣低落,產生了畏戰情緒,李自成本人在接連失敗的形勢下,似乎也失去了駕馭全軍,控制戰局,挽狂瀾於既倒的能力。在客觀上,陝西各路總兵中的原明朝將領紛紛降清,只有高一功在榆林,李過在延安,仍然堅守陣地,阿濟格率師追擊李自成,沒有後顧之憂,來勢很猛,使李自成無暇進行通盤的戰略考慮。
清順治二年(1645)三月,李自成部占領武昌,撤離陝西的大順軍,加上召集來的襄陽、荊州等地的大順軍,合計二十餘萬,還有相當的實力。但是阿濟格搶先一步,先是在武昌圍城,迫大順軍棄城而走,接著,在陽新的富池口打敗大順軍。因此,李自成的東進,完全不是從容的戰略轉移,而是力不從心的敗退。四月,大順軍老營駐紮九江附近,為清兵攻破,劉宗敏被殺,宋獻策投降,牛金星逃匿。大順政權面臨崩潰,東進的道路完全被堵斷,李自成不得不率餘部折向西南。五月初,李自成率義子張鼐及少數大順軍兵士行至湖北通山九宮山,突然遭到地主程九伯組織的當地團練的襲擊,李自成在格鬥中身亡。大順軍將領郝搖旗、劉體純、李來亭堅持了長期的抗清鬥爭。郝搖旗、劉體純在清康熙元年(1662)戰死,李來亨在巴東茅麓山一直堅持到康熙三年。
第二節 弘光政權的建立和江南人民的抗清鬥爭
弘光政權的建立
明朝實行兩京制度,在朱由檢自縊、北京城易主之後,南京成為有實際內涵的另一個政治中心,成為原明朝官僚最集中的地方。在南京,很快展開一場擁立新帝的鬥爭。當時逃難到淮安城的有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崧。鳳陽總督馬士英主張擁立朱由崧,因為他是神宗皇帝的孫子,而朱常崧是神宗皇帝的侄子。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侍郎呂大器、右都御史張慎言、詹事姜日廣及原禮部侍郎錢謙益等主張擁立朱常崧,理由是朱常崧比朱由崧賢明,當立賢不立親。馬士英得到江北總兵高傑、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的支持,擁兵迎朱由崧進入南京,先給他以監國的名義。1644年五月,朱由崧即帝位,年號弘光。戶部尚書高弘圖與史可法、馬士英等被推入閣,史可法仍掌兵部事,馬士英仍督師鳳陽。
弘光政權堅持與大順政權為敵的立場。當大順軍和清兵雙雙南下,對南京都形成威脅時,弘光政權把對付大順軍作為當務之急。史可法提出,「目前最急者,無逾辦寇」①。馬士英則認為,坐視大順軍和清兵兩虎相鬥,是當今上策。但在廣大士民的眼裡,弘光政權是明皇朝的合法繼承者,清兵與大順軍的鬥爭基本結束以後,清政權與弘光政權的矛盾突出起來,弘光政權成為南方人民反抗清兵的一面主要旗幟。
另一方面,儘管馬士英和史可法反對大順政權的立場是一致的,具體的執政綱領卻有區別。以史可法為首的官僚集團包括許多東林黨人,他們主張實行比較開明的政治,減輕人民的負擔,免去崇禎年間的加餉雜派。為了加強弘光政權的實力,他們還仿效朱元璋占據應天時的做法,興修水利和開墾屯田。對待清政權,他們的立場是「復故土以光祖業」,號召四方義師勤王,共守南京。在具體措施上,史可法提出,設淮安、揚州、廬州、泗州四鎮固守,設鳳陽、徐州、滁州、六合四鎮圖攻,督師駐揚州調度。
這些措施是對崇禎時期政策的否定,反映了某種積極進取的精神。可惜的是,弘光政權很快就壓制了這種精神。以馬士英為代表的另一個官僚集團,對史可法等人持排斥的態度。他們把東林黨人論不可立福王的書信奏告朱由崧,又指使高傑、劉澤清等向南京施加壓力,指名要史可法督師。史可法無奈,在朱由崧即位的第二天,自請督師。朝政由馬士英把持,因投靠魏忠賢被列為逆黨的原太常少卿阮大鋮得到重用。他不但要為自己洗去惡名,而且要為整個逆黨翻案。明末黨爭在新的形勢下重新熾烈,東林黨人受到打擊,呂大器、高弘圖、姜曰廣等先後被罷免。
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對清政權採取妥協議和的立場。他們派使臣北上談①《史忠正公集》卷一。
判,提出的議和條件是:第一,於天壽山立陵,改葬朱由檢;第二,割山海關以外地區;第三,每年供給大清國錢幣十萬。江南士人痛恨馬、阮之流,視之為南宋時的秦檜。
作為明朝宗藩制度的代表人物,朱由崧腐朽的本質很快就暴露無遺。他依靠馬士英、阮大鋮,把一切朝政託付給馬士英。他放縱馬士英和內官勾結,鬻官賣爵,公開定價:武英殿中書一千二百兩,文華殿中書一千五百兩,布政司吏員五百兩,按察使司四百六十兩,以下不等。當時的民謠說:「金刀莫試割,長弓早上弦。求田方得祿,買馬即為官。」①田指中官田成,馬即馬士英。在生活上,朱由崧追求奢華、享受。皇宮內懸掛著一副對聯,寫道:「萬事不如杯在手,百年但見月當頭。」
當時,隸屬於弘光朝廷的軍隊尚有相當數量。但在鎮壓明末農民起義中發展起來的武臣成為不同於以往的新式軍閥。他們不尊重朝廷,不接受朝廷轄制,相互之間也矛盾重重。
史可法督師淮揚,一面布置防務,一面試圖經略中原,命高傑北征,收復河南失地。清順治二年(1645)初,睢州總兵許定國與清軍勾結,殺死高傑。史可法聞訊,趕至徐州,進行安撫,以高傑外甥李本身提督高部。在回揚州途中,得知黃得功部有異動,他又忙派人加以寵絡。不久,左良玉興師東進。弘光朝廷視其為寇,制定「寇至則防寇,寇去則防敵」的方針,命史可法回衛南京。為處理內部紛爭,史可法疲於奔命,不要說再次主動出擊,連部署有效的防禦也不可能。
清軍奪取陝西以後,多鐸一路開始東征,在河南歸德分兵,一路向毫州,一路向徐州。四月下旬,經由毫州一路的清軍逼近揚州,史可法一晝夜趕回揚州,指揮守城。他傳令各鎮兵馬援守,竟無人應命,揚州總兵李棲鳳、監軍李岐鳳拔營降清,史可法更加孤立。清兵以大炮轟開城池,他拔劍自刎,未死,為清兵俘獲。多鐸勸降,史可法抱定「城存與存,城亡與亡」的信念,以身殉難。清兵進入揚州城,進行了野蠻的屠殺。清兵屠城十日,被殺的居民數十萬,揚州成為一座空城。史稱「揚州十日」。
順治二年(1645)五月,清軍占領南京。朱由崧逃竄,在蕪湖被俘。他被押進南京時,百姓夾路唾罵,投擲瓦礫,表現出對他的輕蔑和痛恨。弘光政權僅維持了一年,就滅亡了。
江南人民的抗清鬥爭江南人民的抗清鬥爭就是從反對剃髮開始的。
清兵占領北京時,曾下令剃髮。為了避免與漢族人民的矛盾驟然加劇,又宣布暫緩一年執行。占領南京以後,清廷認為心理上征服廣大漢族人民的①《明季南略》卷二《時語》。
時機已經成熟,再次頒布剃髮令,所征服的地區,以十日為限,「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清兵以剃髮匠人隨軍,挑擔過市,強制剃髮,抗拒者砍頭,把頭掛在挑擔上示眾。這種高壓政策,使被征服地區人民的反抗情緒更加高漲,未被征服地區人民的抵抗更加頑強。蘇州、松江等地群眾組織烏龍會,就以反對剃髮為宗旨,遇有剃髮者立即處死。
江陰人民的抗清鬥爭也是從反對剃髮開始的。順治二年六月,多鐸向江陰縣派去縣令,限縣民三日內剃髮。諸生許用倡言:「頭可斷,發不可剃。」四城內外響應者數萬人,用縣中所存火藥器械裝備起來,逮捕清守備官,在城內搜尋奸細。明朝原典史閻應元被推舉為指揮。他組織群眾,修繕城池,製造火器箭弩,準備迎敵。圍城的清兵及降清的劉良佐部共二十多萬人,大規模進攻從七月初開始。江陰人民在閻應元、陳明遇等人領導下,英勇作戰,擊退清兵無數次進攻,殺敵三王爺十八大將,給以清兵從來未有的重創。八月二十一日,江陰失陷,閻應元、陳明遇等犧牲。為了報復,清兵屠城三日,殺人十七萬之多。有人歌頌江陰人民「八十日戴發效忠」,「六萬人同心死義」。①嘉定經過清兵與抗清義兵的反覆爭奪,鬥爭十分激烈。順治二年閏六月,降清的明朝將領李成棟駐守嘉定城外,委派官員,推行剃髮令。南翔鎮、石崗鎮和王家莊等地人民紛紛組織民兵,趕走了清朝官員,打敗了清兵,占據縣城。崇禎時曾任浙江右參政的官僚侯峒曾和進士黃淳耀被推舉為領袖。在他們鼓動下,義軍守城十餘日。城破後,侯峒曾投池,黃淳耀自縊。李成棟縱兵在城內進行了第一次大屠殺。清軍退出後,一個叫朱瑛的抗清人士重興義師,再據縣城。七月下旬,清兵攻破嘉定,進行了第二次大屠殺。八月中旬,一支明軍反攻嘉定失敗,清兵進行了第三次大屠殺。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嘉定三屠」。
此後江南人民的抗清鬥爭還持續了很長時間,不過,已是在清朝統治下的反抗鬥爭,與兩個政權之間的對抗不屬於同一性質。
①《明季南略》卷四《江陰紀略》。
第三節 大西軍的抗清鬥爭
與大順政權一樣,張獻忠在四川建立的大西政權和大西軍,堅持抵制清政權、抗禦清兵的立場。在大順政權與南明弘光政權相繼敗亡後,清軍的注意力更多地轉向西南。清朝廷一面向張獻忠招降,一面組織軍事征討。招降詔書說,張獻忠率眾來歸,可優加擢敘。征討的清軍以肅王豪格為主帥,郡王羅洛宏、貝勒尼堪等為大將。張獻忠對清廷的招降置之不理,而對於清軍的征討,他決心抵抗,卻沒有做出認真的部署。由於部將劉進忠的背叛,使大西政權一開始便處於危難之中。
劉進忠為大西軍將領,駐守川北遂寧,與漢中相望。清軍漢中守將馬科原是大順軍將領,有一定的實力。張獻忠告誡劉進忠不要輕動,但他沒有聽從,恃勇輕進,襲擊漢中,被馬科打敗,折兵大半。張獻忠大怒,下詔書責罵,辭句嚴厲。劉進忠恐懼,向清軍投降,充當清軍入川的嚮導。在這同時,四川的明軍也向成都逼近。張獻忠感到成都無法再守,「乃拔營盡起,相率走川北」①,打算由四川進入陝西。
順治三年(1646)十一月,豪格率清兵入川,一晝夜三百里,動作神速。通過對大西軍俘虜的審訊,清兵獲知張獻忠的動向,而大西軍對清軍的情況則一無所知。當兩軍在西充縣境內鳳凰山隔水相望時,張獻忠還不相信清兵已至,險些把報警的探兵殺死。在敵情極為緊張的情況下,他親自帶七八名士卒,不穿盔甲,不攜長槍,出營觀探虛實。結果被一支冷箭射中要害,墜馬而死。
張獻忠之死,標誌著與明、清兩代王朝相抗衡的大西政權的滅亡。但大西軍在李定國、孫可望等人的領導下,與南明永曆政權聯合,繼續抗清。李定國指揮的軍隊,轉戰四川、湖南、廣西、廣東、雲南等省,清順治九年(1652)攻克桂林,使降清封王的孔有德畏罪自殺,撤離長沙時,擊斃清軍元帥尼堪,使清廷大為震驚。另一路大西軍在劉文秀率領下,恢復重慶,逼近成都,在成都以北的保寧縣包圍了吳三桂,使他險些喪命。大西軍和大順軍一樣,在南明抗清鬥爭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①《明季南略》卷十《張獻忠亂蜀本末》。
第四節 南明其他政權的抗清鬥爭
弘光政權滅亡以後,志在抗清復明的士大夫,擁戴不同的藩王,在南方各省又相繼建立了幾個政權。
清軍攻下南京、弘光政權滅亡的消息傳到浙江,原籍鄞縣的明末官僚錢肅樂,聯合號稱六狂生的寧波秀才董志寧、陸宇■、王家勤、毛聚奎、華夏、張夢錫等,在寧波舉義反清,明定海總兵王之仁起兵響應。在這一事件的推動下,餘姚、東陽等地都出現抗清義軍。餘姚山中的一支義軍,號「世忠營」,是由明末著名學者黃宗羲組織的。浙江義軍和原弘光朝廷的官僚,如總督江上軍務的尚書朱大典、協理兵政的尚書張國維、總兵方國安等,將流落在台州的魯王朱以海迎到紹興,以監國的名義建立政權。在魯監國的旗號下,義軍控制了福建的長樂、永福、興化、海口、福安等地。朱以海一度入駐福寧州。清兵南下浙、閩,魯監國的軍隊接戰不利,所經營的地盤相繼失去。大臣張煌言、武將張名振等奉朱以海占據舟山。順治六年,清軍攻下舟山。朱以海沿金門、天台逃亡。順治八年,張煌言勸說朱以海去魯監國名號,接受永曆政權的轄制。
清順治二年(1645)閏六月,差不多與魯監國建立的同時,原弘光朝廷委任的鎮江總兵鄭鴻逵、南安伯鄭芝龍、禮部尚書黃道周、福建巡撫張肯堂等人迎奉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改福建為福京,福州為天興府,建元隆武,由鄭氏兄弟主持軍事,黃道周為首輔,張肯堂為左都御史,政權粗具規模。隆武政權得到福建以外各地義軍的擁護。明湖廣巡撫何騰蛟招撫了李自成的部將李過、郝搖旗、袁宗第、王進才等及左良玉的舊部,號荊、襄十三家軍,這時也投到隆武的旗幟下。
朱聿鍵「性率直,喜詩書,善文翰」①。崇禎八年,他曾興師勤王,因未曾奉旨,反遭彈劾,禁錮鳳陽。後被弘光朝廷赦免,避難到浙江。他的品行和經歷既不同於昏庸的朱由崧,也不同於無所作為的朱以海,本該有一番建樹,但是,他既然被推上了皇帝的寶座,對鄰近的魯王政權就不能不有所猜疑,對明末農民軍的餘部就不能不有所忌諱。在隆武的旗幟下,各派抗清力量無法聯合起來,朱聿鍵主要是依靠鄭芝龍的軍事力量。
鄭芝龍原來是福建沿海一帶的海盜頭目,後來接受明朝的招安。他雖然擁立朱聿鍵,對興復明室卻並不熱心。降清的明朝大臣洪承疇和他是同鄉,二人早就秘密勾結。
黃道周出師北伐,是隆武政權下最壯烈的一幕。黃道周弟子散布江西,他請求去江西募兵。朱聿鍵要鄭芝龍助資助餉,鄭芝龍不與一錢。黃道周憑著朱聿鍵發給的密札百道,招來門下百人。聞風而至的群眾達數千人,沒有武器,便用農具、木棍裝備起來,號「扁擔兵」。黃道周的夫人還組織了「夫①《明季南略》鄭七《閩中立唐王》。
人軍」作為後援。北伐軍進至廣信府,準備攻打徽州。兵敗,黃道周被清兵抓去,不屈而死。在他穿的袍子上,有用血寫的「大明孤臣黃道周」七個大字。
由於鄭芝龍撤回仙霞嶺守軍,南下福建的清兵得以直趨福州。駐守延平的朱聿鍵出奔。鄭芝龍以征剿海寇為名,棄朱聿鍵於不顧,回到南安老巢。在位一年的隆武帝在汀州被俘,死於福州。
鄭芝龍不聽他的兒子鄭成功的勸告,決意降清。使他失望的是,清廷既沒有對他封王,也沒有任命他為閩粵總督,而是把他送到北京,做了「寓公」,後因鄭成功始終不肯投降,而把他處死。
隆武政權的大學士蘇觀生在朱聿鍵死後,於廣州擁朱聿鍵之弟朱聿■稱帝,建元紹武。紹武政權根本沒有來得及和清軍交手,朱聿■等人還在練習朝儀的時候,李成棟率領的清兵已打進廣州城。這個政權只存在了四十天。隆武政權滅亡後,原弘光朝廷的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在肇慶擁立桂王府永明王朱由榔建立永曆政權,據有兩廣、湖廣、雲南、貴州、四川、江西等地。永曆政權的主要地盤在廣西,由瞿式耜鎮守桂林,形勢比較穩定。
永曆政權是南明政權中歷時最長的一個政權。大順軍餘部在內的荊襄十三家軍,和張獻忠的部將李定國、孫可望等先後歸附永曆政權,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南明政權和明末農民軍的聯合抗清。何騰蛟、瞿式耜在明末官僚中是比較開明和講求實務的人物,在各派抗清力量中努力調和。然而在不同派系的官兵之間,不同派系的農民軍之間,官兵和農民軍之間,矛盾重重,不是靠一兩個人的意願和努力就可以化解。郝搖旗因受不了官軍的歧視,與劉體純等仍屯兵於荊襄地區,發展為夔東十三家軍,永曆政權無力節制,削弱了抗清的力量。
順治四年(1647),清朝在廣東的大將李成棟和在江西的大將金聲桓等分別在廣州和南昌打出反清的旗號,依附永曆政權。李成棟派人接朱由榔還都肇慶,與金聲桓策劃奪取贛州,打開廣東、江西通路。這一變局牽制了清軍,使永曆政權得到了極好的發展機會。何騰蛟的部將收復了全州(今全縣),瞿式耜的部將圍攻永州,李過、高一功攻打長沙,北上漢水間。但李成棟、金聲桓二部未能實行協同作戰的計劃,也未能與永曆政權的其他力量聯合作戰,只一年時間,便被清軍逐一擊敗。
順治六年初,荊襄十三家軍內部矛盾尖銳,何騰蛟在湘潭只有三十多名士卒守城。清兵乘虛而入,何騰蛟被俘,絕食七日後被殺。湖廣的抗清武裝失去了統帥,全線崩潰。
順治七年十一月,清將孔有德攻陷岩關,永曆政權守將不是棄城逃跑,就是出守陽朔,桂林也差不多成了一座空城。瞿式耜、張同敞(總督,張居正後人)置生死於度外,秉燭危坐。清兵把他們關押在民舍,二人賦詩唱和,得百餘首,題為《浩然吟》。十天以後,清兵在獨秀山下把他們殺害。
桂林喪失,永曆政權在廣西無立足之地。朱由榔依附孫可望、李定國,輾轉於貴州、雲南。孫、李二人爭奪權位,關係本來就不相睦,現在要爭奪對朱由榔的控制權,矛盾更加激化。順治十二年,李定國奉朱由榔至昆明。孫可望由貴州進攻雲南,被李定國打敗,向清軍投降。順治十五年,清軍分三路攻雲南,清將鐸尼的中路軍迅速抵達曲靖,使昆明兩面受敵。永曆政權由昆明退到永昌(今保山),由永昌退到騰越(今騰衝),再由騰越逃入緬甸。李定國沿怒江設三道埋伏,雖被吳三桂攻破,總算遏住清兵窮追的勢頭。清康熙元年(1662),緬甸當局把朱由榔交給清軍處置,吳三桂用弓弦把他絞死,李定國得到這個消息也悲憤而死,堅持了十多年的永曆政權滅亡。
第五節 鄭成功堅持抗清鬥爭及收復台灣
鄭成功在永曆旗號下進行的抗清鬥爭和對台灣的收復是明清之際最重要的事件。鄭成功本名森,隆武帝見到他很是喜愛,賜姓朱,後來他就被稱為「國姓爺」。鄭芝龍降清,他深以為恥,舉起「背父救國」的大旗,招集義軍。他的隊伍開始用隆武年號,後改用永曆年號。鄭成功將中左千戶所(今廈門)改為思明州,作為根據地,積極籌備北伐。到順治十五年(1658)為止,他三次北伐,九征閩、粵,成為清廷在東南的心腹大敵。與此同時,張煌言也屢次出師北伐,與鄭成功相配合。
順治十六年,鄭成功自任招討大元帥,以張煌言為監軍,聯合北伐。此次軍事行動出動水陸大軍十七萬,分八十三營,聲勢迅猛。義軍在崇明島登陸以後,破瓜洲、鎮江,包圍南京,震動江南。最終由於輕敵和指揮上的失誤,對南京的圍攻被瓦解,鄭成功退回福建。向徽州進軍的張煌言勢孤力單,被清軍擊敗。張煌言返回浙東一帶堅持反清鬥爭,康熙三年(1664)被捕,在杭州城外就義。
鄭成功退回福建以後,決定攻取在荷蘭殖民者統治下的台灣島,作為反清的根據地。荷蘭人進入台灣是在明天啟四年(1624),他們先侵占台灣南部,後來又從西班牙殖民者手裡奪取了台灣北部。在三十多年的時間裡,台灣人民不斷進行著反對荷蘭殖民者的鬥爭。順治十八年(1661),鄭成功率領艦隊,渡過海峽,直駛台灣,經過幾個月的戰鬥,終於迫使荷蘭殖民者投降。鄭成功在台灣創建政府,制定法律,開辦教育,獎勵生產,對台灣經濟和文化的發展起了重要的作用。
這一事件的意義,不但在於鄭成功父子以台灣為根據地,又進行了二十年的抗清鬥爭,更在於收復了被西方殖民主義者侵占的這塊領土,在中華民族反對外來侵略的歷史上寫下光輝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