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一章 拖雷阿里不哥真金
第一節拖雷(附唆魯禾帖尼)
隨父征戰拖雷(Tolui,1192?—1232),太祖成吉思汗第四子,蒙古人在他死後避其名諱,稱也可那顏(Yeke-noyan,「大官人」)①,世祖至元三年追諡景襄皇帝,廟號睿宗②。母為大皇后弘吉剌氏孛兒台·旭真(borte-hujin,hujin源於漢語「夫人」),在成吉思汗眾多后妃中地位最尊,主第一斡耳朵,生四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被稱為四曲律(kulug,「駿馬」、「豪傑」)。成吉思汗還有第五子兀魯赤(三皇后生)、第六子闊列堅(二皇后生),地位低於大皇后所生四子。拖雷為嫡幼子,按蒙古「幼子守產」習俗,擁有特殊地位。
拖雷當是出生於1192年①。及長,常跟隨父親征伐,以勇於攻戰,崇尚武功著稱。成吉思汗曾對諸子各自的特點作過評論,說:「要追求勇敢、榮譽、武功、降國定天下的人,可到拖雷麾下效力。」重大事務都與拖雷商議而後定,稱他為那可兒(nokor,「伴當」)②。1212年,蒙古軍攻金德興府(今河北涿鹿)失利,拖雷與赤窟駙馬(又譯赤駒、赤渠)奉命率軍往攻,奮勇先登,拔之,並掠其旁近諸城堡後退出③。1213年秋,成吉思汗親統大軍再攻金,突破紫荊關,分兵三路深入抄掠。拖雷隨父統率中路軍,破雄、莫(今任丘)、河間、清(今青縣)、獻、滄、濟南、益都等州、府,北還圍中都(今北京),迫使金宣宗獻公主、納幣求和。
1219年秋,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國,抵其邊城訛答剌(Otrar,今哈薩克共和國齊穆耳),分軍略取各地。拖雷隨父統率主力中路軍直趨其腹心河中地區,1220年2月攻取不花剌(Bukhara),3月克其都城撒麻耳干①《史集》第2卷《拖雷汗傳》謂其稱號為也可那顏和兀魯黑那顏(漢譯本頁190),未言是生前或是死後的稱號。「兀魯黑」,突厥語意為大,與蒙語「也可」同義。最早記載這一稱號的是志費尼《世界征服者史》(漢譯本上冊頁178)。波義耳認為應是死後為避其名諱而用的稱號(《志費尼書中的蒙古諸王稱號》,載《哈佛亞洲研究雜誌》19,1956)。《元史》卷七四《祭祀志》載,至元十三年改作父祖金神主牌位,睿宗主題曰:「太上皇也可那顏」。
②《元史》卷一一五《睿宗傳》:「憲宗即位,追諡英武皇帝,廟號睿宗。」按:據《元史》卷六《世祖紀》及卷七四《祭祀志》,尊諡廟號皆至元三年始定。憲宗時,成吉思汗尚未有廟號,豈有獨上拖雷廟號之理?
①拖雷生年史料缺載,唯《元朝秘史》第214節有一段記事,謂成吉思汗攻殺塔塔兒人時,有一塔塔兒人逃脫,竄入成吉思汗後營行帳中覓食,乘機劫持了五歲的拖雷,幸被部屬救出。這次戰爭當是指金承安元年(1196)的斡里札河之役,則拖雷應生1192年,此與《睿宗傳》所載「壽四十有□(此字缺)」合(按:拖雷死於1232年),缺字當為「一」。
②《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5、196。
③此據《聖武親征錄》、《史集》(第1卷第2冊,漢譯本頁232)。《元史·太祖紀》作八年(1213)七月。
(Samarqand)。駐夏於撒麻耳干西南那黑沙不(Nakhsab,今卡爾希)草原,休整士馬。秋,成吉思汗部署了新的進兵計劃:命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攻打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Urgenc,今土庫曼共和國庫尼亞烏爾根奇),自與拖雷率軍越鐵門關(撒麻耳干南約150公里,今布茲加勒山口)而南,進兵阿姆河上游和呼羅珊地區(Khurasan,阿姆河西南,興都庫什山脈以北地域);又從蒙古諸軍中抽選精銳士卒,每十人抽一人,歸拖雷統率,命他攻取呼羅珊諸城。
拖雷率所部軍隊渡阿姆河,以別將領左、右翼,自領中路軍,向呼羅珊中、西部挺進。1221年初,取馬魯察(Maruchaq,今阿富汗巴拉木爾加布)等城,沿木爾加布河進向馬魯(Merv,今土庫曼共和國馬里)。馬魯、巴里黑(Balkh,今阿富汗馬扎里沙里夫)、也里(Herat,今阿富汗赫拉特)、乃沙不耳(Nishapur,今伊朗內沙布爾)四大城分別是呼羅珊四區域的中心城市,十分富庶。當花剌子模算端摩訶末狼狽逃竄時(1220年冬),其大臣木只兒木勒克逃入馬魯,取得該城貴族、軍民的擁戴,四周逃難民眾紛紛前來投奔,尋求庇護,於是聲勢頗盛。他發兵攻打歸附蒙古的撒剌哈夕城(Sarakhs,馬魯西南),捕殺蒙古所任命的城長,處死蒙古人派來的勸降使者;一支進攻馬魯的蒙古小部隊也被消滅。1221年2月,拖雷率軍逼近馬魯,遣先鋒軍400騎夜襲城外突厥蠻軍,如狼撲羊,將7萬多突厥蠻人完全擊潰。接著,蒙古大軍到達,將馬魯城重重圍困,拖雷親率500騎繞城觀察敵情,偵知其城防堅固,糧草充足,遂決定發起強攻,並親臨戰陣,擊退出戰之敵。木只兒木勒克見抵抗、突圍均無望,只得獻城投降。蒙古軍入城後,將軍民驅趕到郊外,從中挑選400名工匠,其餘盡行屠殺,藏身溝洞倖免者不久又遭殿後蒙古軍的殺戮,死者共計70萬人①。燒殺擄掠之後,拖雷下令將馬魯城牆、堡壘夷平,任命了達魯花赤和城長以治其地,然後繼續進兵。經徒思(Tus,今伊朗馬什哈德)②,攻占其四周村鎮,遂進向乃沙不耳。先是,1220年6月,哲別率軍迫趕花剌子模算端摩訶末過乃沙不耳,該城長官表示歸順,並向蒙古軍供應糧草、工役,後謠傳算端獲勝,遂抗命不服。脫哈察兒駙馬率軍(成吉思汗派出作為哲別、速不台軍後援的部隊)來攻,遭到城民抵抗,脫哈察兒被射死。1221年4月,拖雷大軍至,架拋石機猛烈攻城,乃沙不耳長官派大哈的(法官)出城見拖雷求降,被拒絕。經過三天激戰,蒙古軍從打開的城牆缺口登城,第四天占領全城,對軍民進行殘酷的報復,除400名被挑選出的有技藝者外,其餘盡遭屠殺,所斬首級堆積如山,城池被徹底毀平。
這時,成吉思汗遣使傳旨命拖雷回師。成吉思汗率軍於1221年初渡阿姆河,取巴里黑,進圍塔里寒寨(Talqan,在巴里黑與馬魯察之間),久攻不克,而花剌子模算端札蘭丁(1220年底繼承父位)已在哥疾寧(Ghazna,今阿富汗加茲尼)一帶集結大軍,遂命諸子前來會師。拖雷軍自乃沙不耳南下,經忽希思丹地區(Qohistan,今伊朗霍臘散省南部)③,一路擄掠,進抵也里①此據伊本·阿昔兒《全史》。《世界征服者史》謂死者達130多萬人(漢譯本上冊,頁191)②徒思城在哲別、速不台軍追趕算端摩訶末經過時已降附,不久,從該地簽取的附庸軍造反,殺蒙古所置達魯花赤。哲別軍留後部隊及脫哈察兒所部軍攻取徒思,盡殺叛軍(見《世界征服者史》上冊頁204—205)。③此據《史集》,《聖武親征錄》作「木剌夷國」,系因忽希思丹地區此時處在亦思馬因派(正統伊斯蘭教派視他們為異端,稱之為mulahid「迷途者」)宗教王國統治之下。
城。遣使入城招降,被札蘭丁任命的也里長官所殺,遂下令攻城,歷八日,也里長官戰死。拖雷親臨城壕宣布,如城民立即歸降,許其不殺。於是也里人獻城投降,除札蘭丁軍隊12000人被屠殺外,余皆獲免。拖雷任命一馬魯察人為也里長官,一蒙古人為達魯花赤,遂回師與成吉思汗會合,共同攻克塔里寒。在該地駐夏之後,即隨父進攻札蘭丁,至哥疾寧,札蘭丁已離去,追至申河邊,圍殲其軍,札蘭丁逃入印度。1223年,班師東還。1226年,拖雷與兄窩闊台隨父征西夏。次年七月,成吉思汗病死,兄弟率諸軍奉靈柩回蒙古。成吉思汗生前雖曾指定窩闊台為繼承人,但按照蒙古制度,大汗需由忽里台(Quriltai,「大聚會」)選舉產生。同時,按蒙古人的家產繼承法,父親在世時,大兒子們就各自分配一份家產(屬民、奴婢、牲畜等)分立家業,餘下的全歸長妻所生幼子繼承,這就是所謂「幼子守產」。據《史集》記載,成吉思汗給朮赤、察合台和窩闊台各分配蒙古軍民4千戶,其親自統領的左翼62千戶,右翼38千戶和御前1千戶,以及他的諸斡耳朵和財產,均屬拖雷統領。又據《世界征服者史》記載,朮赤被封於從海押立(在今巴爾喀什湖東)至不里阿耳(今伏爾加河中游)之地,察合台封於從畏兀兒國境至河中地區,窩闊台的封地以葉迷立(今新疆額敏)、霍博(今新疆和布克賽爾)為中心,而「帝國的中心」,即從怯綠連河至按台山的蒙古本土,則為拖雷的領地。因此,在新大汗沒有選出之前,拖雷即以幼子的特殊地位暫時統治國家(「監國」)。當時燕京長官石抹鹹得不極貪暴,其親屬及勢家子弟公然為盜賊,強奪民財,不與則殺之,官府無可奈何。拖雷聞知,即遣宿衛塔察兒和耶律楚材同往究治,盡捕下獄,誅首惡16人,燕京始安。輔佐窩闊台攻金1229年秋,拖雷召集諸王、大臣,於成吉思汗的大斡耳朵——怯綠連河上游曲雕阿蘭之地召開忽里台,推舉大汗。窩闊台曾推讓於拖雷,說:「按照蒙古人的規矩和習俗,幼子是家中之長,代替父親並掌管他的營盤和家室。..我怎能在他活著時就登上合罕之位呢?」①當時拖雷掌握著絕大多數蒙古軍隊,他的態度有決定性作用,所以儘管有成吉思汗遺命,窩闊台也不得不虛示推讓。會議多日未決,耶律楚材向拖雷進言:「此宗社大計,宜早定。」終於議決推舉窩闊台為大汗。
1230年秋,拖雷與長子蒙哥隊窩闊台南下攻金,拔天成堡,入山西,攻取了一些州縣。當時蒙古軍在陝西遭金軍抗擊,進展不利,金朝又派平章完顏合達、權參政移剌蒲阿行省於閿鄉(今河南靈寶西),統重兵守潼關,援陝西。於是,窩闊台與拖雷率軍渡河入陝,連克韓城、蒲城,進兵鳳翔。1231年初,大將速不台攻潼關失敗,受到窩闊台切責,拖雷以「兵家勝負不常」為之解,命其立功贖過。完顏合達奉旨提兵出潼關以聲援鳳翔守軍,才二十里,與渭北蒙古軍接戰,拖雷引兵來援,合達懼,慌忙退回。二月,蒙古攻克鳳翔。降人李國昌向拖雷獻策說:「金主遷汴,所恃者黃河、潼關之險爾。若出寶雞,入漢中,不一月可達唐、鄧。金人聞之,寧不謂我從天而下乎!」這和成吉思汗臨終所授「假途(宋境)搗汴」的滅金戰略不謀而合,拖雷深以為然。其實,這個戰略早已醞釀,1230年十一月蒙古軍攻鳳翔時,曾派兵①《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29—30。
入侵宋鳳州(今陝西鳳縣東北)一帶,「遺嫚書城下去」(所謂「嫚書」當指命其投拜,為蒙古下書他國通常格式),其時宋朝方面已得到蒙古有「假途搗汴」意圖的諜報①。1231年一月,遣使者搠不罕等至武休關與宋「議和」並「索糧」;三、五月間,破鳳州,入興元(漢中),除抄掠外,似還含有探路目的。五月,窩闊台、拖雷回師避暑於官山(今內蒙卓資北灰騰梁),召集諸王、諸將大會商議攻金之計,拖雷提出此策,於是,決定分兵三路:窩闊台率中軍南下,渡黃河,由洛陽進;斡赤斤率左軍由濟南進;拖雷率右軍由鳳翔渡渭水,過寶雞,入小潼關,經宋境沿漢水而下,約期次年春會師取汴京。
秋,拖雷軍由寶雞出大散關。九月,破武休、仙人、七方三關。遣搠不罕再入宋,正式提出假道的要求,並約宋合兵攻金,被宋邊將殺害。拖雷大怒,責宋人「食言背盟」(宋朝曾遣苟夢至於1221、1223年兩次出使蒙古通好,並達成某種聯合攻金的秘密協定)②,遂揮師長驅入漢中,並分兵進襲四川諸州縣。兵臨興元(今陝西漢中市),遣按竺邇、李國昌見宋四川制置使桂如淵要求假道,脅以「師壓君境,勢不徒還。謂君不得不吾假也。」桂如淵本怯懦懼敵,即向蒙古軍「輸芻糧」,並遣百人為嚮導,引之東進③。十一月,出饒鳳關,由金州(治今陝西安康)沿漢水而東。金朝得報,調完顏合達、移剌蒲阿軍十五萬及武仙等軍至鄧州防堵。十二月十七日起,拖雷全軍陸續由光化渡漢水而北,遣夔曲涅率千騎馳報窩闊台;金軍亦進至鄧州西禹山立營。二十三日,戰於禹山,金軍勢眾,拖雷軍不足四萬,乃分兵衝擊金諸營,甫戰即退,次日,「忽不知所在」,合達、蒲阿竟以「大捷」奏報朝廷。拖雷以少量兵力布疑陣牽制金軍,大部隊分兵「散漫而北」。金軍移營鄧州城就糧,拖雷軍攻之,相持三日,即揮師北進。1232年一月二日,合達等恐蒙古軍乘虛奔襲汴京,慌忙率全軍離鄧趨汴,追躡其後。拖雷命札剌率殿後軍三千騎,不時襲擊金軍,被金軍設伏打敗,乃罷札剌,以野里知吉歹代之。時泌陽(今河南唐河)、南陽、方城等縣已為蒙古軍所破,金軍一路上糧餉無所取給,艱難行進,十二月至沙河(北汝河)。拖雷命失吉忽禿忽領五千騎襲擾金軍,通夜鼓譟,「毋令彼得休息」。其夜雨,次日轉雪,金軍且行且戰,至鈞州(今河南禹縣)南25里黃榆店,為雨雪所困,三日不能進,十五日,前行至三峰山。這時,窩闊台派來支援的口溫不花、塔思軍萬餘騎已至,與拖雷軍合圍。十六日,雪大作,金軍僵立雪中,槍槊凍結,軍士有餓至三日者,困憊至極。蒙古諸將欲待窩闊台親至再發起進攻,拖雷以為「機不可失,彼脫入城,未易圖也」,遂下令諸軍夾擊之,金軍大潰,「聲如崩山」,「血流被道」,完顏合達僅以數百騎逃入鈞州,移剌蒲阿逃向汴京。次日,窩闊台至,戰鬥已結束。三峰山之戰,全殲金軍精銳,金朝瀕臨滅亡。①二月,拖雷與窩闊台攻破鈞州,獲合達斬之。又率軍破許州(今河南許①魏了翁:《郭公(正孫)神道碑》,《鶴山集》卷八二。
②參見陳得芝:《金亡前的宋蒙關係》,《史學論叢》(南京大學)第1輯,1978年;陳高華:《早期宋蒙關係和「端平入洛」之役》,《宋遼金史論從》第1輯。
③元明善:《雍古公神道碑》,《永樂大典》卷一○八九九。
①關於拖雷軍渡漢水至三峰山之戰經過,主要根據《金史》卷一一二《完顏合達傳》、《移剌蒲阿傳》及《元史·睿宗傳》。
昌),從窩闊台略取河南十數州。四月,一同北還,經真定、燕京,至官山避暑。九月,拖雷死於回漠北途中阿剌合的思(Alaq-qadas?「雜色山崖」)之地。《元史·睿宗傳》記載,六月間,窩闊台病重,拖雷禱於天地,請代其死,並飲下巫覡祓除釁滌之水;不久,窩闊台病癒,拖雷則得病而死。《史集》所載基本相同,並記有拖雷禱祝之辭。《元朝秘史》(第272節)記述此事最詳,謂窩闊台病,命師巫卜之,稱系金國山川之神因軍馬擄殺人民、毀壞城郭而作祟,只有親人替代可免,於是窩闊台呼喚身邊親人有誰,當時拖雷隨侍,表示願替兄死,請求照顧他的孤兒寡婦,說畢,取師巫咒水飲下而死。(《世界征服者史》則謂拖雷因飲酒過度,得病而死)
拖雷有十子,長妻唆魯禾帖尼生蒙哥(長子)、忽必烈(第四子)、旭烈兀(第六子)、阿里不哥(第七子)四子。
唆魯禾帖尼唆魯禾帖尼,克烈部王罕弟扎合敢不之女,1203年成吉思汗滅克烈後,把她給拖雷為妻。王罕是蒙古興起前漠北最強大的遊牧部族領袖,成吉思汗曾附庸於他,稱之為父;克烈部的文明程度也比蒙古部高,從十一世紀起就信奉基督教聶思脫里派。因此,唆魯禾帖尼可以說是出身於當時最顯赫的草原貴族之家。《史集》稱頌她堅定、謙遜、貞潔、聰明有才能,善於撫育子女、統御部眾,蒙古人稱她為「賽因額客」(Sayineke,好母親)。
拖雷去世後,唆魯禾帖尼掌管其家室和所屬軍民。窩闊台打算按照蒙古收繼婚習俗,讓她嫁給自己的長子貴由,她以只願教養諸子成人為理由,婉言拒絕。窩闊台未經與宗親商議,就以大汗地位決定把屬於拖雷管領的遜都思二千戶、雪你惕一千戶授與自己的兒子闊端,拖雷屬下大臣失吉忽禿忽、宿敦、忙哥撒兒等不服,訴於唆魯禾帖尼,要求提出質問,她說服他們應該遵從大汗旨意,而且所部財產充足,不予計較。前一件事,她堅定地維護了拖雷家族的權益和地位;後一件事則審時度勢,顧全大局,不僅避免了內訌,而且籠絡了闊端,使他後來站在她和拖雷諸子一邊。唆魯禾帖尼治家有方,管教諸子遵守札撒。「她考慮到他們(諸子)和丈夫的軍隊的食品和裝備之時,建立了嚴格的核算措施,使任何欺騙都不可能得逞。合罕(窩闊台)一切事情都同她商量,不違背她所作出的決定,而且不允許對她的命令作任何更改。」①窩闊台死後,汗位空懸,脫列哥那皇后稱制,法紀紊亂,諸王多濫發牌符征斂財物,唯有她和諸子沒有這樣做,從而贏得了聲譽。她愛護屬下臣民,對過度征斂賦稅、壓榨百姓的稅吏、達魯花赤和軍士加以嚴懲,因而她領地內百姓的處境比其他諸王領地要好。1236年窩闊台分封漢地州縣民戶,以真定路八萬戶屬唆魯禾帖尼。當時駐在真定境內的蒙古軍奧魯達數萬口,營帳所在,騷擾百姓,「伐桑蹂稼」,破壞農業生產,真定地方長官史天澤向她報告,她立即下令把他們遷到嶺北草原地區,「由是軍民息肩,田裡遂有生之樂」②,真定成為當時中原漢地生產恢復最快、人口最多、治理得最好的地區。
唆魯禾帖尼還十分重視宗教、文化,注意收攬人才為己用。她信奉聶思①《史集》第2卷頁235—236。
②王惲:《史公家傳》,《秋澗集》卷四八。
脫里派基督教,但對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同樣加以保護,優待各種宗教的教士和學者①;對儒學和儒士也給予同等待遇,十分器重各類有學問、有才能的人士。太一道長蕭輔道才學宏富,在中原漢地很有影響,被請到蒙古,忽必烈向他詢問治道,唆魯禾帖尼授以懿旨,封中和仁靖真人。她還徵召真定名士李磐,命他侍從幼子阿里不哥「講讀」(《元史·廉希憲傳》)。當時真定路漢族知識分子被唆魯禾帖尼和拖雷諸子徵召到蒙古者特多。著名的基督教徒天文醫藥家、拂林人愛薛,也是唆魯禾帖尼遣使從西域招來的。她讓這些各方面人才分別隨侍輔佐諸子,成為他們日後王霸之業的謀士和治國良臣。
蒙古貴族內部權力爭奪十分激烈,唆魯禾帖尼以其深謀遠慮和機智果斷,在拖雷家族最終奪取汗位的鬥爭中起了重大作用。她恩賜宗親、犒賞軍民,「每人心中種下了感情和恩義」,「獲得了各方面的擁戴」②。同時,又善於處理好和大汗窩闊台的關係,得到窩闊台的尊重和信任,軍國重事都與她商議(這是因為大多數蒙古軍隊隸屬拖雷家族,在她掌管之下)。1246年來蒙古的教皇使者卡爾平尼根據親身見聞記載說:「在韃靼人中,除皇帝的母親外,這個貴婦(唆魯禾帖尼)是最有聲望的,而且除拔都外,她比任何人都更有權力。」③窩闊台死後①,汗位空懸達五年之久,脫列哥那皇后欲立己子貴由為大汗,而朮赤家族之長拔都與貴由不和,不肯參加選汗大會,拖延之間,成吉思汗幼弟斡赤斤也領兵來爭汗位,內戰一觸即發,而且朝政日益敗壞。在這種情況下,唆魯禾帖尼決定同意推選貴由,率諸子參加大會,穩定了動盪局勢,同時也進一步提高了自己的聲望和權威。但貴由即位後,一直忌恨拔都,盡力削弱拔都勢力。1248年初,貴由藉口葉迷立的氣候更適宜於他的病體,率領軍隊離開都城和林向西進發,其實是出兵征討拔都。唆魯禾帖尼洞察其真實意圖,秘密派使者馳告拔都,請他預防,拔都立即起兵東進迎敵。這件事使拖雷家族和朮赤家族的關係更加密切,形成了反對窩闊台系的聯盟。三月,貴由死於西行途中,傳說是被拔都奸細毒死。拔都即以長兄(長支宗王)身份遣使邀請各支諸王、大臣到他的駐地召開忽里台,商議推舉新大汗。窩闊台系和支持他們的察合台系兩支諸王,多數拒絕到拔都地面赴會,貴由皇后斡兀立海迷失只派大臣八剌為代表到會。唆魯禾帖尼則命長子蒙哥率諸弟及家臣應召前往。從當時形勢看,拔都已在欽察草原立國,似無東歸爭奪汗位之意,而且朮赤家族也不可能取得汗位,而窩闊台後裔則是汗位的合法候①陳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頁122—123)收有《趙州太清觀懿旨碑》,即是唆魯禾帖尼賜太一道道長蕭輔道「中和仁靖真人」稱號、護持其所屬道觀的懿旨。汲縣萬壽宮也立有此懿旨碑(稱《唆魯古唐妃懿旨碑》)。據《世界征服者史》記載,她捐銀千錠在不花剌建立了一所伊斯蘭教學校,購地贍養,聘師招生(漢譯本頁657)。
②《世界征服者史》漢譯本下冊頁657。
①關於窩闊台之死,《史集》有一段記載,說唆魯禾帖尼之姐亦巴合別吉(原為成吉思汗妃,後賜怯台那顏為妻)有個兒子是窩闊台的寶兒赤(廚子),按照唆魯禾帖尼的吩咐,亦巴合每年要從自己的營地來宮廷一次,並設宴款待大汗,這一次,她與其子一起向大汗獻酒,其夜,窩闊台即因飲酒過多而死,於是,在皇后和大臣們支持下,宮廷中流言蜚語說是亦巴合和其子在酒中下了毒。有些研究者據此認為,窩闊台之死可能與唆魯禾帖尼有關(見陸峻岭、何高濟:《從窩闊台到蒙哥的蒙古宮廷鬥爭》,《元史論叢》第1輯)。
選人(推戴窩闊台為大汗時曾立有誓約)。拖雷家族雖有幼子宗支的特殊地位和雄厚實力,但要取代窩闊台系,則需要各支宗王尤其是長支的擁護。唆魯禾帖尼極力結聯拔都,用意明顯是要獲得朮赤系的支持,從窩闊台系手裡奪取汗位。果然,拔都在會上極力讚譽蒙哥才能出眾,功績卓著,而且是繼承成吉思汗家業的拖雷之子,宜為大汗,並指責貴由之立違背了窩闊台遺命,意在證明其後人沒有資格承繼汗位。於是大會通過了拔都的提議,推舉蒙哥為大汗。窩闊台、察合台兩家不承認這次推舉,唆魯禾帖尼和蒙哥又遣使邀集各支諸王到成吉思汗大斡耳朵召開忽里台,拔都派其弟別兒哥率領一支大軍隨同蒙哥前往大斡耳朵,但窩闊台、察合台兩家一部分人仍不肯應召,大會拖延了兩年。由於唆魯禾帖尼的聲望、地位,以及她用殷勤和尊敬籠絡宗親,多數諸王、大臣都應召前來,終於在1251年六月舉行大會,共同擁戴蒙哥即大汗位。此後,她為鞏固汗位,毫不留情地鎮壓反對者,親自下令處死了斡兀立海迷失。
1252年,唆魯禾帖尼病故。
第二節 阿里不哥
爭奪皇位
阿里不哥(Ariq-Boge,?—1266)為拖雷正妃唆魯禾帖尼幼子,元憲宗蒙哥、世祖忽必烈和伊利汗國開國之王旭烈兀的同母弟。蒙哥南征時,命他統率留在蒙古的軍隊和斡耳朵,並有意讓他繼位。1259年秋,蒙哥在四川合州城下死去,大臣孛魯合與阿蘭答兒向阿里不哥獻計:忽必烈與旭烈兀遠征在外,宜以留鎮和林的有利地位搶奪帝位,以免受制於人。阿里不哥召集諸臣會議,決定立即行動起來,命蒙哥舊臣阿蘭答兒發兵於漠北諸部,並與渾都海等人謀取關隴;令劉太平、霍魯海等人辦集糧餉,暗圖秦蜀;命脫里赤為斷事官,行尚書省事於燕都,按圖籍,號令諸道,括兵於漠南諸州,準備以武力為後盾稱帝,並遣使安撫忽必烈。蒙哥妃出卑三皇后向忽必烈通報了阿里不哥的活動。忽必烈立即遣使至阿里不哥與脫里赤處,要求停止從諸部諸州徵調軍隊。阿里不哥知陰謀敗露,為穩住局面,一面再度遣使忽必烈,告以已停止括兵,另一面加緊稱帝準備,召請各路宗王會集漠北。忽必烈亦會集諸王大臣,決定與之爭位。遂與南宋達成和議,於1259年底迅速北歸。忽必烈至燕京,召見脫里赤,下令釋所集之兵。1260年三月,忽必烈在開平會集東、西道諸王,宣布即位,置百官僚署,建元中統。次月,阿里不哥於和林西按坦河夏營地亦召集忽里台大會,宣布稱帝①。支持阿里不哥的有察合台後王合剌旭烈之妃兀魯忽乃和察合台之孫阿魯忽,蒙哥之子阿速台、玉龍答失等。拖雷家族內部一場爭奪皇位的鬥爭爆發了。
因阿里不哥勢力的中心遠在朔漠,單以漢地武裝難以消滅,為爭取察合台汗國的支持,忽必烈於是派出不里之子阿必失哈、哈薩兒兄弟去察合台汗國奪取權力。阿必失哈行至河西,遇阿里不哥軍,被縛送至漠北。
1260年夏,兩方使者往還,因立場相差甚遠,未達成協議。其後傳來旭烈兀、別兒哥等支持阿里不哥的傳言。入秋時分,阿里不哥以旭烈兀汗長子藥木忽兒及其他宗王數人率左路軍逾漠南進,與忽必烈之先鋒移相哥、納鄰合丹相遇,阿里不哥之軍大敗。從阿里不哥不久退出和林,以及忽必烈年底「自和林」歸至燕京的記載看,此戰發生的地點距和林不遠。阿里不哥聞知敗訊,下令處死囚系的阿必失哈及隨行使者200人。同年冬忽必烈率軍親征漠北,攻至和林,阿里不哥向其母后唆魯禾帖尼的份地謙州潰逃。此前,阿里不哥的大將阿蘭答兒已率部前往河西,與渾都海和哈剌不華匯合。
蒙哥死後征蜀的蒙古軍先由蒙哥子阿速台統轄,阿速台至漠北奉立阿里不哥後,繼由渾都海和哈剌不華統率,屯駐於六盤山區。中統元年(1260)六月,渾都海率軍次靈夏,渡河,過應吉里城。轉戰以進,積屍蔽野。七月至甘州。阿里不哥的大將阿蘭答兒在甘州與渾都海和哈剌不華匯合,率師至焉支山①。合兵後,哈剌不華「以語不合,引其兵北去,阿蘭答兒遂與渾都海①此據《元史·世祖紀》。據《史集》阿里不哥先稱帝,當他所發詔旨被截獲後,忽必烈才稱帝。見《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293—295。
①危素:《耶律希亮神道碑》,《危太僕文續集》卷二。這裡提到的靈夏或為靈州,應吉里或為應理州。焉支山,《括地誌》云:「一名刪丹山,在甘州刪丹縣東南五十里。」《元和郡縣誌》卷四十則曰:「山在縣南五十里,東西一百餘里,南北二十里,水草豐美。」
合軍而南」(《元史·商挺傳》)。這支大軍曾東向進取,敗忽必烈之軍,「河右大震,西土親王執畢帖木兒輜重皆就食秦雍」②。七月,在忽必烈出漠北之前,已令諸王合丹、合必赤、阿合馬進討。大軍至山丹,置營,按兵不戰者凡二月。俄大舉至耀碑谷,兩軍大戰,獲阿蘭答兒、渾都海殺之。阿蘭答兒、渾都海死後,其殘卒與原先北去的哈剌不華合,「推哈剌不華為主將,十月至肅州,與阿里不哥使者會,後經沙州,次伊州(今哈密),獲憲宗所置守臣帖哥術」(《元史·脫力世官傳》),於伊州北涉天山,年底至別失八里。哈剌不華軍一路西行,為的是避從漠北南下的忽必烈大將札剌亦兒人阿剌罕的兵鋒。敗兵占據畏兀兒之地的北部。
謙州之地雖有少量農業,但土地高寒,所獲有限,並不足以維持大量軍隊的消耗。蒙古建國後,和林以及漠北各地所需糧食、飲料自漢地以車載轉運供應已數十年。阿里不哥退居謙州後,軍隊給養發生困難。忽必烈下令禁絕糧道,阿里不哥之軍陷於饑饉。依靠漢地糧秣既不可能,只能轉而求諸西方,阿里不哥命令自己身邊的察合台之子拜答里之子阿魯忽歸國即位。而且要他派兵沿阿姆河布防,使旭烈兀不得東援忽必烈。
阿魯忽來到阿力麻里後稱察合台兀魯思汗,迅速向阿姆河以北地區發展。阿里不哥派出以不里台必闍赤(BuriteiBitik-chi)、要束木(Yoshmut)之子沙的(Shadi)和也里可溫(Erkeg-un)為首的使團至阿魯忽處,傳達阿里不哥的旨意,下令徵集財物、馬匹和各種器械。阿魯忽為阻止啟運這些財富,尋找藉口扣留使臣所徵集的物資。不里台、沙的和也里可溫等人發現所徵集的財物沒有啟運,向阿里不哥報告,阿魯忽乃命囚系諸使,沒收其財物,並召集大臣會議,決定徹底與阿里不哥決裂,投向忽必烈,於是處死阿里不哥的使臣,把全部錢財和武器裝備據為已有,並與窩闊台兀魯思之主禾忽一起攻殺阿里不哥在忽只兒地所置鎮守者唆羅海。
阿魯忽背叛的消息傳到時,阿里不哥正在漠北與忽必烈大戰。阿里不哥戰敗,退至和林,決定出師往攻阿魯忽,和林之地聽忽必烈占據。阿里不哥西去後,忽必烈進至和林近郊。中統三年二月,因山東李璮叛蒙降宋,忽必烈退兵,解阿里不哥後顧之憂。阿里不哥全力西向討伐阿魯忽,驅迫駐牧於葉迷立的阿魯忽、禾忽之軍西潰1500里,至孛劣撒里之地①。六月,阿里不哥之兵繼至,再敗阿魯忽、禾忽兵於換札孫,即察合台大斡耳朵虎牙思,「僵死相枕」。
阿魯忽退亦列河流域,九月,從河西退至北庭的阿里不哥之將哈剌不華率兵追至,阿魯忽、禾忽興師抵抗,於不剌之西5里處擊敗阿里不哥軍,殺哈剌不華及其族弟脫魯火察兒,盡殲其眾並函其首至忽必烈處報捷②。
阿魯忽擊殺哈剌不華後,返軍亦列河,歸居其諸斡耳朵中,遣散其軍,不復設備。此時黨於阿里不哥的蒙哥之子阿速台突以後軍至,逾鐵門(TemurQahalqa,按,即《西使記》之鐵木兒懺察)之群山,直指亦列(Hila)河和阿力麻里,以攻取阿魯忽之兀魯思。阿魯忽之軍散在他處,倉促攜其妃②蘇天爵:《平章廉文正王》,《元朝名臣事略》卷七。
①危素:《耶律希亮神道碑》。孛劣撒里,原文作孛劣里,《元史》卷一八○《耶律希亮傳》作孛劣撒里,從《元史》。今地無考。按其距離計算,約已至垂河、塔剌思河流域。
②《耶律希亮神道碑》。《忽必烈汗紀譯釋》,頁99—100。《史集》對這次戰鬥記載如下:「阿里不哥之前鋒哈剌不華至不剌城附近速惕湖尼亞國王海屯一世的旅行》。
及右翼未敗之軍退至斡端、可失哈耳之地。阿里不哥踵進,遂於亦列沐漣阿力麻里駐冬③。阿魯忽、禾忽為阿里不哥戰敗後,於次月(即10月)至亦思寬(IsikKol,突厥語,譯言「熱海」,今伊塞克湖)。中統四年(1263),至可失哈耳城。此時阿里不哥之軍渡亦列河而南,阿魯忽、禾忽則從可失哈耳率軍東趨迎敵至渾八升。阿里不哥攻入今天山南路,阿魯忽再次失敗。此時漠北之地已盡為忽必烈所據,西域察合台、窩闊台兩系宗王亦站在忽必烈一邊,阿里不哥的陣營逐漸瓦解,麾下諸王大將紛紛藉機脫其陣營。旭烈兀之子藥木忽兒以欲往撒麻耳干治病為由,於回曆662年(1264年1月)首先離開了阿里不哥①。
兵敗而降1263年阿里不哥將阿魯忽逐出亦列河流域後,立帳於此,肆意屠戮阿魯忽的無辜的兵民,大啟釁亂,使其諸將皆感寒心,託詞叛去者甚多。至元元年(1264)春,阿力麻里大飢。阿里不哥毫不顧惜人民,其士卒以小麥代大麥飼馬,而人民竟以芻秣為食,餓死者甚眾。當地回回長老亦多飢餓而死。人民無計,群禱於天,訴兵士殘暴橫行,求上蒼護佑。一日,阿里不哥方縱游宴,狂風忽起,其朝會大帳(Khaimeh)之釘數千盡拔,帳柱亦折,與會者皆傷。國相(arkan-idaulat)及諸大臣視為不祥之兆,皆以為災禍將降於阿里不哥,於是決定背棄他,相率引去。阿里不哥與阿速台勢力大衰,眾叛親離,無計可施,率殘存士卒留駐阿力麻里,缺糧少食,窘迫萬狀。
叛變之風從駐於亦列河的軍隊蔓延至阿里不哥留駐蒙古本土的宗王大將。蒙哥之子玉龍答失駐於阿勒台沙磧前扎卜罕沐漣(Jabuqan-Muran)河畔之地①。阿里不哥部下諸千戶,叛阿里不哥後,行至此,使人告之。玉龍答失同意投降忽必烈。且遣使至阿里不哥處索其父玉印。阿里不哥失察其情,竟以予之。玉龍答失乃與諸千戶率軍投歸忽必烈。阿里不哥在金山一線的防線土崩瓦解。
避居於斡端、可失哈耳之地的阿魯忽,見阿里不哥勢衰,乘危攻之。阿里不哥無兵可御,不得已命原別失八里等處行尚書省大臣麻速忽別乞,護送兀魯忽乃妃子返阿魯忽處,謀議罷兵,但仍不能挽救敗局,只得投降忽必烈。忽必烈赦免了阿里不哥及追隨他的宗親諸王,並遣使詔告西北諸藩王,但其謀臣孛魯合、禿滿、脫忽思等皆被處決。
忽必烈曾訊問阿里不哥有關這場內戰的是非,阿里不哥並不認為自己即③《忽必烈汗紀譯釋》,頁100。鐵門(TimurQahalqa)。《西使記》對此關記曰:「西南行二十里,有關曰鐵木兒懺察,守關者皆漢民,關徑崎嶇似棧道,出關至阿里麻城。」①《忽必烈汗紀譯釋》,頁101;《史集》第2卷俄譯本、英譯本譯作:藥木忽兒「因某些輕微的病疼。要求阿里不哥許其離去,稱他將赴撒麻耳干醫治。」(見漢譯本頁304)其離去事在阿里不哥越天山而南之前。藥木忽兒赴撒麻耳干之事,在《史集》之《旭烈兀汗傳》和《阿八哈汗傳》中,還有記載,茲不贅引。
①拉施都丁在敘述帖堅古(或譯作迭怯里古,波斯文寫作TKLKH)之戰時,提到了在帖堅古山之旁,有CHAWQN河流過,即此河(拉施都丁的這段記載,僅見維爾霍夫斯根據《史集》塔什干本和伊斯坦堡抄本整理的刊本,不見布洛曬刊本)。參見《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19。在清內府地圖中,有札布干河,在現代地圖上或作匝盆河,或作扎布罕河。
位為非法,只承認忽必烈是勝利者。十四世紀四十年代馬木魯克史家烏馬里在記錄元朝帝系時,把阿里不哥列為憲宗蒙哥和世祖忽必烈之間的皇帝②,有如元天順帝阿剌吉八與文宗圖帖睦爾之間的關係。
②《眼歷諸國行記》,來西刊本,阿拉伯文,頁20—21;德譯,頁104。
第三節 真金
習儒學,封燕王
真金(1243—1285),元世祖忽必烈第二子,母察必,即昭睿順聖皇后。出生時,適禪僧海雲在漠北,為他取了個漢名。
1250年,忽必烈命藩府侍臣、著名儒士姚樞為真金師,使授以儒家經典,並命木土各兒等為伴讀。姚樞對真金「日以三綱五常先哲格言薰陶德性」①。1253年夏,姚樞隨忽必烈征大理,改命竇默接任師職,是為真金的第二位老師。與此同時,忽必烈又命儒士王恂輔導真金,為其伴讀。從此,王恂長期侍奉真金,「每侍左右,必發明三綱五常,為學之道,及歷代治忽興亡之所以然」。「以正道經書」輔翊,真金深受其影響。嘗問「歷代治亂」,王恂「以遼金事近接耳目,即為區別善惡,而論著得失,深切世用,蓋二十萬言上之」②。1259年七月,忽必烈與其幼弟阿里不哥開始爭奪汗位的鬥爭。時真金與其母察必南遷居開平一帶。同年十一月,阿里不哥親信官員阿蘭答兒等「發兵於漠北諸部,脫里赤括兵於漠南諸州。阿蘭答兒乘傳調兵,去開平僅百餘里」。察必聞之,遣人責問:「發兵大事,太祖皇帝曾孫真金在此,何故不令知之。」阿蘭答兒無言以對。
中統三年(1261)十二月,忽必烈下詔封真金為燕王,領中書省事。四年(1263)五月,初立樞密院,又以真金守中書令,兼判樞密院事,同時敕令兩府大臣,凡有咨稟,必令王恂與聞。又詔王恂對真金起居飲食,慎為調護,非所宜接之人,勿令得侍左右。王恂遵旨悉心輔侍。同年八月,忽必烈又命燕王真金署敕。六天後,劉秉忠、王鶚、張文謙、商挺等眾謀士又向忽必烈建言;「燕王既署相銜,宜於省中列置幕位,每月一再至,判署朝政」。為的是逐步將真金推上政治舞台。
至元七年(1270)秋,真金受詔巡撫稱海,至冬還京。在此期間,曾與諸王札剌忽及從官伯顏等論立身處世之道,於是撒里蠻、伯顏、札剌忽等各陳己見,真金則說:「皇上有訓,毋持大心。大心一持,事即隳敗。吾觀孔子之語,即與聖訓合也。」(《元史·裕宗傳》)表明了真金對儒家經典訓條的認識水平及其思維方法。
與理財權臣之爭十年三月十三日,年已三十一歲的真金被正式冊立為皇太子,世祖遣伯顏持節授玉冊金寶。時中書平章政事阿合馬以理財得到世祖重用,擅權專政,以真金為首的漢法派同以阿合馬為首的理財權臣派之間的鬥爭日趨激烈(參見本書阿合馬傳),真金被冊立為皇太子,在客觀上加強了漢法派的力量。阿合馬屢毀漢法,為了搞垮教習人才的國子監,他使「諸生廩食或不繼」(《元史·許衡傳》),逼得國子祭酒許衡無法執教,只好請求回鄉。十六年冬十月,因李居壽和董文忠的分別奏請,世祖「下詔皇太子燕王參決朝政,凡中①姚燧:《中書左丞姚文獻公(樞)神道碑》,《元文類》卷六○。
②虞集:《書王贊善家傳後》,《元文類》卷三九。
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及百司之事,皆先啟後聞」①。從而使真金在臨決庶務上又前進了一步,至少在名義上是這樣。
真金甚重儒臣,關懷備至。十七年六月,許衡因病請求回鄉。真金一方面在忽必烈面前請求讓許衡之子師可任懷孟路總管以養其老,另一方面又遣東宮官前往許衡處曉諭說:「公毋以道不行為憂也,公安則道行有時矣,其善藥自愛。」(《元史·許衡傳》)。這裡所說的「道」,無疑指儒術和漢法,「道行有時」之語表明了他對實行漢法的決心和信心。
同年,禮部尚書南人謝昌元建議設立門下省以封駁制敕,這正符合世祖使臣下相互檢察以防奸欺的想法,因而同意實行,並有意讓廉希憲任侍中。希憲畏兀人,受漢文化影響很深,以「廉孟子」知名。真金從防止權臣阿合馬專權的角度,也支持設門下省,他派人對廉希憲說:「上命卿領門下省,無憚群小,吾為卿除之。」表明其決意清除朝中奸邪。但此事竟為阿合馬所沮②。
是年十一月十九夜,廉希憲卒。當其疾篤時,真金遣侍臣楊吉丁問疾,因問治道。希憲說:「君天下者二道,用君子則治,用小人則亂。臣病雖劇,委之於天。所甚憂者,大奸專柄,群邪蜂附,誤國害民,病之大者。殿下宜開聖意,急為屏除,不然,日以沈痼,不可藥矣。」③這番話集中表達了漢法派急除阿合馬的心愿,對真金後來的決策和行動,當有很大影響。
十八年二月,世祖命真金撫軍北邊。以重臣伯顏從,仍曉喻真金:「伯顏才兼將相,忠於所事,故俾從汝,不可以常人遇之。」真金「每論事」,對伯顏「尊禮有加」(《元史·伯顏傳》)。密切了與掌握軍權的大臣的關係。同年十月,回到京師。
是年,儒生李謙升直學士,為太子左諭德,侍真金於東宮,向他陳十事,內容為:正心、睦親、崇儉、幾諫、戢兵、親賢、尚文、定律、正名、革弊。次年(1282)十月,按察使王惲又向真金進《承華事略》二十目,內有端本、擇術、聽政、撫軍、崇儒、親賢、去邪、審官等目。漢人儒士們的這些言論和主張,與專以「理財」為務的阿合馬等人的所作所為是全然不同的,其中有些言論,如親賢、革弊、去邪、崇儒等實際上就是針對阿合馬等人而發的。真金贊同這些主張,對阿合馬的所作所為極為不滿,素「惡其奸惡,未嘗少假顏色」(《元史·裕宗傳》)。據拉施都丁《史集》記載,真金厭惡阿合馬至極,以致有一天用弓擊其頭,並劃破他的臉;朝見時,世祖問他臉上何以如此,他不敢明對,詭言為馬踢傷。適真金在側,當即責他羞言系被太子所打,並當著世祖的面,拳毆阿合馬多時。《元史》和《史集》都記載說,阿合馬最畏懼真金。儘管如此,真金反對阿合馬的歷次鬥爭均未能成功。究其原因是:真金雖以中書令參與政事,「然十有餘年,終守謙退」,不敢「可否君父之命」,「惟有唯默避遜而已」(《元史·董文忠傳》)。而阿合馬卻能恃世祖之信用,飛揚跋扈。關鍵是阿合馬的聚斂政策正符合了世祖的需要。
①《元史》卷十《世祖紀》七;姚燧:《僉書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一。②按謝昌元建議立門下省一事的時間,《元史》本紀不載,同書《廉希憲傳》系其事於至元十四年五月後及至元十六年之前;又同書《董文忠傳》則系其事於至元十六年十月後及十八年之前。故權置此事於至元十七年。
③元明善:《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元文類》卷六五。
十九年三月十八日,發生了益都千戶王著與高和尚等人合謀誘殺阿合馬的事件(詳見本書「阿合馬傳」)。時世祖方駐蹕察罕腦兒,當消息報來,他大為震怒,即派樞密副使孛羅等人弛驛大都,王著、高和尚等被誅,連同事件發生時放王著、高和尚入宮的中書平章政事兼樞密副使張易,也一併處死。但他很快發現反阿合馬的一派勢力中,有包括皇太子在內的蒙漢官員,具有相當強大的力量;而阿合馬犯有欺君之罪,將商人們為大汗買來的巨大寶石據為己有;加以真金及諸漢官之進言,乃盡得阿合馬罪惡。世祖大怒說:「王著殺之,誠是也。」並改命對阿合馬及其同黨嚴加懲處(參見本書「阿合馬傳」)。
阿合馬死後,世祖命和禮霍孫任中書右丞相,真金對他說:「汝任中書,誠有便國利民者,毋憚更張。苟有沮撓,我當力持之。」大力支持和禮霍孫改變阿合馬時的政策。他又對儒士何瑋和徐琰說:「汝等所學孔子之道,今始得行,宜盡平生所學,力行之。」(《元史·裕宗傳》)表明了他加緊推行漢法的決心和態度。然而,真金實際上並無左右朝政的權力,大權始終掌握在精明專斷的其父手中。
二十一年十一月,世祖又起用盧世榮「理財」,命其任右丞。盧世榮自謂「其法當賦倍增而民不擾」(詳見本書「盧世榮傳」)。力主推行漢法的真金對盧世榮的言行大不以為然,並持堅決反對態度,他說:「財非天降,安得歲取贏乎。恐生民膏血,竭於此也。豈惟害民,實國之大蠹。」加之真金「在中書日久,明於聽斷,四方州郡科征、挽漕、造作、和市,有系民休戚者,聞之,即日奏罷」(《元史·裕宗傳》)。盧世榮為右丞才四個多月,即道監察御史陳天祥等人彈劾,中書右丞相安童、翰林學士趙孟傳等也都反對他的措施。忽必烈乃於至元二十二年十一月,誅盧世榮。應當說,這是真金及其漢法派的又一次勝利。但這時漢法派對形勢估計得過於樂觀,認為真金威望日高,「其大雅不群,本於天性,中外咸歸心焉」(《元史·裕宗傳》),忽略了與「理財」權臣派鬥爭的複雜性和艱巨性。
禪位風波至元二十二年春,經盧世榮重新起用的阿合馬餘黨答即古阿散等,找到了一個搞垮皇太子真金的絕好機會。在此以前,南台御史曾封章上言:「帝春秋高,宜禪位於皇太子,皇后不宜外預。」真金深知忽必烈不願禪位,聞知此事後甚為恐懼,御史台因秘其章不發。但此事為答即古阿散等得知,遂於忽必烈前奏請收內外百司吏案,以大索天下埋沒鈔糧為名,而實欲揭露此事,乃悉拘封御史台吏案。御史台都事尚文將事情原委告知中書右丞相安童和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兒,決定留秘章不與;次日,答即古阿散乃上告忽必烈,命大宗正薛徹干取其章。在這萬分危急時刻,尚文乃獻計於安童及玉昔帖木兒二位「大根腳」人物,以「先計奪謀」法搶先至忽必烈前陳述事情經過。不出所料,忽必烈聽到居然有人要他提前讓位給太子,大發雷霆,歷聲責問道:「汝等無罪耶?」丞相安童帶頭認罪說:「臣等無所逃罪,但此輩名載刑書,此舉動搖人心,宜選重臣為之長,庶靖紛擾」。忽必烈怒氣稍解①。形勢遂趨緩和,後答即古阿散等坐奸贓論死,其同夥分別被誅殺、流放或沒為①孛術魯翀:《平章政事致仕尚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八;《元史》卷一七○《尚文傳》。奴。雖然如此,真金竟因此而憂懼成疾,於同年(1285)十二月死,終年四十三歲。至元三十一年(1294),成宗即位,追諡曰「文惠明孝皇帝,廟號裕宗」。
真金有三子,長甘麻剌(1263—1302),至元二十三年出鎮漠北,二十六年召還,封梁王,出鎮雲南。二十九年,封晉王,復鎮漠北「祖宗根本之地」,守太祖大斡耳朵;次答剌麻八剌(1264—1292),即武宗、仁宗之父;第三子即成宗鐵穆耳。由於世祖按中原傳統制度儀禮冊立真金為太子,雖然他在繼位前就去世,但他的子孫一直被視為元朝皇位的正統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