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二十八章 明清的宗教與學術

傅樂成 《中國通史》
一、宗教 (一)佛道與回教 佛教至唐末五代,諸宗衰微,惟禪宗以不重形式,而能避過唐武宗、後周世宗的兩次浩劫,獨步於晚唐五代。至宋,佛教在歷朝帝王的保護下,禪宗及其他諸宗均大師輩出,頗有復興之象。但在徽宗時,因其本人篤信道教,佛教遂再遭排斥。南宋時,佛教益微,禪宗與諸宗合流,獨立的佛教宗派已不多見。及至元世祖攻吐蕃(即西藏),偕喇嘛八思巴而歸,喇嘛教遂傳至蒙古。世祖即位後,定喇嘛教為國教,尊八思巴為帝師,命其統監全國佛教,喇嘛教乃日趨興盛。世祖以後,喇嘛教始終為元室諸帝所崇奉,於各種宗教中,一直占有首要的地位。原有的佛教,除禪宗尚能維持昔日的局面,其他宗派都一蹶不振。 明太祖幼年曾出家為僧,即位後提倡佛教,對喇嘛教也加以崇奉,封喇嘛為國師,其後歷朝皆崇喇嘛。成祖起兵時,曾得禪僧道衍的輔佐,因此禪宗仍能維持其盛況,與喇嘛教並立,直到明末。武宗也好佛,曾學習經典梵語,自稱大慶法王。除喇嘛教及禪宗外,惟淨土宗尚能流行於世,其他舊有佛教的各宗派,都未能恢復舊觀。 明初,喇嘛教發生巨大的變革。喇嘛教僧人,本著紅衣紅帽,以娶妻傳子為慣例,且多玩弄幻術,沉溺酒色。至明初,有僧徒宗喀巴(1357~1419)者,主張實行嚴格的戒律,禁止飲酒娶妻,於教義和儀式,也多有改善。教徒均著黃衣黃帽,俗稱黃教,以示與紅教有別。其後黃教於西藏的甘丹建廟,以為據點,逐漸傳播,漸及於西藏全境,因此黃教又稱丹府派。宗喀巴死後,傳衣缽與其二大弟子,根敦珠巴(本吐蕃贊普)和凱朱巴。 明憲宗成化十年(1474),根敦珠巴圓寂。據說他的靈魂又轉附於某一嬰孩體中,教徒便以這個嬰孩作他的後嗣,名根敦嘉穆錯。這種轉世辦法,此後遂定為永制。第三世名鎖南嘉錯,為明世宗至神宗初年的人,這時黃教聲望益著,蒙古俺答親赴西藏,把他迎至青海,建寺以奉養之。俺答並贈以「聖識一切瓦齊爾達喇達賴喇嘛」的尊號,其意為「遍知一切德智如海之金剛上師」。從此黃教教宗始有「達賴」之名(達賴為蒙古「大海」之意),紅教諸領袖,皆對達賴稱弟子,改從黃教,化行諸部。第四世名雲丹嘉穆錯,黃教益盛,蒙古、西藏、青海等地居民,莫不奉之。達賴喇嘛為黃教教宗,駐錫於拉薩,與班禪同為西藏宗教及政治的領袖。班禪也就是宗喀巴的另一弟子凱珠巴的轉世者,他在喇嘛教中,與達賴同具最高權威,政治勢力則不及。從政治上看,他只是西藏的副王,名義上雖統治後藏,實際仍從屬於達賴,但教民對他尊崇的程度,並不低於達賴。[參看余元廠《西藏喇嘛教史》(載《現代佛教文選》)] 清自聖祖至高宗,均著意於儒學的復興,對佛教並不關心。佛教諸宗,禪宗雖仍盛行,但其精神日趨世俗化,宗風亦隨之衰落。此外如淨土宗、律宗,也僅能保持典型。乾隆時,曾禁各地建立新寺院,民間出家為僧的也受限制。士大夫雖喜談佛學,但只是究心佛理,並無興隆佛教的意圖。至於喇嘛教,內地人甚少信奉,清室以其流布於內、外蒙古及青海、西藏,為柔遠起見,加以保護尊崇,以理藩院兼理其教,並於北京建雍和宮,奉養喇嘛。雍正時,清室又為內、外蒙古各立活佛,以為其區內喇嘛教的領袖,合達賴、班禪,共為四系。清代喇嘛教,表面上雖受帝王的優遇,實則其勢已不如昔日的旺盛,漸走上衰落之途。 道教在宋代甚為盛行,尤以徽宗崇信最篤。南宋時,道教稍衰。元室雖奉事喇嘛,但對道教仍甚優遇。明室對道教益加尊重,洪武初,正一教領袖張正常入朝,太祖封之為真人,官正二品,世襲罔替。從此龍虎山張氏,成為道教正統。其後憲宗、世宗均篤信道教,世宗更躬親齋醮,不理朝政。他曾封道士陶仲文為真人,授禮部尚書,封恭誠伯,可想見當時道教之盛。清室雖然也奉道教,但不如前代之甚,始則降正一真人為五品,其後又不許朝覲,僅由禮部帶領引見。乾隆時,更禁正一真人傳度俗人為道,道教遂日見衰落,但民間的奉道者,仍比比皆是。[參看傅勤家《中國道教史》,頁二三一至二三二] 元代,因重用回人,西域回教徒大量來華,遍及中國各地。元末,天山南路各城的居民大都信奉回教,勢力日益擴張,回教領袖逐漸取代察合台後裔的地位,握有南路政教之權。明代回教分白山、黑山兩宗(俗稱白帽回、黑帽回),各承師說,相互攻擊。明室對天山南北路雖不能直接控制,但蒙回諸部,遣使入貢者甚多。清初,回部為蒙古準噶爾部所並,至乾隆時,准、回兩部均為清室平定。清室對回教取放任態度,許其自由信仰;訴訟的判斷,以教規為根據,不用國家法律,以此籠絡回人。至於內地如甘肅、陝西、四川、山西、河北、福建、廣東、雲南等省,均有回教信徒居住。清末,陝、甘、雲南的回教徒,均曾叛亂,可想見其勢力之大。 (二)基督教 自蒙古大帝國瓦解後,元代輸入的基督教(也里可溫教)也趨於衰落。明朝中葉(16世紀初),歐洲基督教發生革命運動,新舊兩派至以兵戎相見,結果舊教為新教所挫。舊教中若干有志之士,組織耶穌會(Jesuit),內謀改革舊教本身的缺失,外謀發展其傳教事業。適值非洲好望角的新航路發現,葡萄牙人在東方積極擴展殖民事業,耶穌會教士也陸續東來。明孝宗弘治十三年(1500),耶穌會教士隨葡人至印度布道,傳播漸盛。嘉靖三十一年(1552),耶穌會東方布教總長方濟各(Saint Francois de Xavier,西班牙人)欲來中國傳教,因道死未能如願。其後,又遣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義大利人)等來華。 明神宗萬曆十一年(1583),利瑪竇至廣東肇慶(今廣東高要市),學習中國語文,以便傳教,其後北上至南京,遊說於搢紳之間。他於傳布教義之外,並介紹西方的天文、地理、算學、兵器等學科於國人,更設立病院,為人治病,因而漸得國人的信仰。二十九年(1601),他與教士龐迪我(Didacus de Pantoja,西班牙人)同至北京,上書神宗,獻天主經典,基督、聖母圖像以及自鳴鐘、萬國圖志等物。神宗准其在京師建堂傳教,不數年,信徒至二百餘,國人統稱其教為天主教。廷臣如徐光啟、李之藻等,均服膺天主教旨,從之習天算曆法。當時中國士大夫學習西洋科學的興趣甚濃,利瑪竇乃利用此種心理,以傳授學術達成其布道的目的。其教義與中國傳統文化相互衝突之處,也加以調和折衷,因此甚得朝野人士的讚許,信徒日增。 萬曆末,利瑪竇死,其後繼者拘執教義,不知變通,致與中國若干傳統習俗相衝突(如禁止教徒祭祖等),因此引起國人的不滿,反對者漸多。明室遂於萬曆四十四年(1616)下令禁止傳教,教士均逐回澳門。既而滿人崛起,邊患日亟,明廷需要改良兵器,乃於熹宗天啟二年(1622),命澳門教士羅如望(Joannes de Rocha,葡人)、陽瑪諾(Emmanuel jeune Diaz,葡人)等製造銃炮。次年,又召用教士艾儒略(Giulio Aleni,意人)等,教禁遂解。此後外人來華者益眾,傳教事業更為發達。思宗崇禎初,徐光啟受命監修曆法,並征教士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德意志人)等譯書演算。崇禎十四年(1641),新曆告成。十六年(1643)頒布,是為《大統歷》。既而明室覆亡,竟未及施行。 清軍入關後,湯若望上書自陳,清室以之任欽天監監正,制定新曆。若干反對西法的欽天監舊人對之甚為痛恨。康熙四年(1665),欽天監舊人楊光先首先攻擊新曆,於是湯若望及其屬員均罷黜治罪。清室以楊光先繼任欽天監監正,仍用舊法,其後光先推閏失實,清室改任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比利時人)為欽天監監正。聖祖深知西洋科學的精妙,乃引用教士徐日升(Thomaz Pereyra,西班牙人)、白晉(Joachin Bouvet,法蘭西人)等,輪流進講,並以他們擔任通譯及若干外交事務。又命白晉、德瑪諾(Romain Hinderer,法人)等分赴各省,測繪全國地圖,歷時十年而成,聖祖命名為《皇輿全覽圖》,它是中國第一部用經緯度測繪的地圖。 耶穌會士的來華布道,對中國固有的風俗習慣,每抱容忍態度。教徒有崇拜祖先或孔子的,雖與其教義相衝突,也大都予以默認。但明末清初,舊教的其他若干宗派也相率東來,對耶穌會的傳教方式,甚不謂然,因此屢向羅馬教皇陳訴,以耶穌會之容許教徒祭祖為違背教義。教皇乃於康熙四十三年(1704)遣使攜密旨來華禁革,使者與聖祖討論傳教事宜,意見不合。四十六年(1707),使者公布教皇密令,令教士不服從者,盡行遠離;對聖祖的神學意見,亦有指斥。聖祖大怒,囚使者於澳門,並下令凡傳教士無中國政府的許可證者,一律不准在中國傳教。 世宗繼位後,對來華教士取締益力。規定除任職京師欽天監或其他要職者外,其餘教士悉送澳門安置。世宗以後,教禁時寬時嚴,並未能徹底禁絕。至嘉慶十三年(1808),新教教士英人馬禮遜(Robert Morison)始至廣東布教。鴉片戰爭後,歐美各地的基督教會紛紛派遣教士來華傳教。英法聯軍之役後,清廷正式撤銷禁令,於是新舊教派傳播益盛。若干教會更於傳教之外,設立醫院和學校,對中國文化和社會的演進,產生巨大的影響。 二、儒學與史地 (一)理學 元代理學,仍承宋人餘緒,當時的大儒金履祥、許衡、吳澄等,其學都不出朱陸範圍,尤以程朱一派的學說最為流行。明初大儒方孝孺、薛瑄、吳與弼等,亦皆謹守程朱之學。孝孺,浙江寧海人,他的學問傳自宋濂,以「明王道,致太平」為己任。濂,金華(今浙江金華市)人,故號金華學派。孝孺曾仕於惠帝朝,其信道的篤誠,操守的嚴正,都與朱子相似。靖難之變,孝孺殉節,金華學統也因而中絕。瑄,山西河津人,是成祖到英宗一段時間的人。他為學著重言行的檢點,於義理則少所發揮,號河東學派。與弼,撫州崇仁(今江西崇仁縣)人,為學以安貧樂道為主,並著重身體力行,一切玄遠之言,絕口不談,門人甚盛,號崇仁學派。三人雖為當時大儒,但均不能擺脫程朱而有所創辟,直到英宗時的陳獻章出,理學中的反朱學派才告出現。 王守仁,佚名繪。 陳獻章,廣東新會人,初從吳與弼游,博讀群書。其後舍繁求約,認為學問勞擾,無由見道,因而不事著述,但教人端坐澄心,於靜中養出端倪。其學與陸九淵相近,學者稱白沙先生。其弟子增城(今廣東增城市)湛若水,學者稱甘泉先生,講學則以「隨處體驗天理」為宗旨,並不盡守其師說。他以為所謂「心」,不應只指方寸而言,而應「體萬物而不遺」。若水與王守仁同為當時大師,但其學的流傳,不及王學的廣遠。 王守仁,字伯安,浙江餘姚人。少習詞章,繼而致力于格物,其後更出入佛老,但均無所發明。武宗時,因忤權宦劉瑾,謫龍場驛(在今貴州修文縣)丞,忽悟格物致知之道,認為當自求諸心,不當求諸事物,遂立「致良知」及「知行合一」之說。其說與朱學立異,而獨尊陸九淵,以為陸學簡易直捷,可以上接孟子的學統。所謂良知,是人類先天知善知惡的是非之心,也就是天理。只要發揮良知,使知與行合而為一,便自然合於天理,不用外求;良知發揮到極致,則人人可以為聖人。聖人的條件,不在事功,而在心性,因此不一定先要立大事業,而後才能做聖人。其直指人心,頗與禪學相近。守仁曾築室習靜於其故鄉的陽明洞,因此學者稱他為陽明先生。其學自成系統,號姚江學派。 陽明之學傳播極廣,其弟子遍及全國,而以錢德洪、王畿、王艮、鄒守益、羅洪先等為最著名,終明之世,幾成王學世界。宋元以來盛極一時的朱學,至是而衰,其所講求的格致工夫,也漸不為學者所重。但王學雖能充分發揮個性,其弊則易使人流於放浪自恣。因此王派學人,不守禮法者甚多,如何心隱、李贄等,言行均過於荒謬,為世駭怪;而束書不觀,專談心性,思想也難免流於空疏貧乏。明末,顧憲成、高攀龍講學於東林書院,其學綜合朱王,而以風義節操相砥礪;此外劉宗周雖紹述陽明,但為學主誠敬,立身重操守。他們都在有意矯正王學的流弊。 明末的陽明學派,流於空疏狂肆,而為學者所厭棄。清初大儒,北有李顒、孫奇逢、顏元等,南有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等,他們對王學大都不滿,或作有限度的修正,或作猛烈的抨擊。李孫之學,與陸王相近,但兼采程朱,以為調和。顏元根本否認讀書說理為學問,而以實用實踐為宗。他反對宋儒主靜之說,以為「養身莫善於喜動」,教人「振起精神,尋事去做」;並以為學問必須以施諸政治、有益人生為主。其弟子李塨,恢張師說,但也有補偏救弊之處,世稱他二人的學說為「顏李之學」。王夫之則力辟致良知之說,而推崇朱子。黃宗羲雖宗陽明,但主張多讀書以窮理之變化,並以實踐為歸。顧炎武不談心性,但以博學有恥為人生鵠的。他的治學範圍,以典章制度、社會經濟為主,方法則注重歸納考證。諸家以顧氏對後世的影響最大,清代的樸學,實以他為前驅。 王學至清初,既為學者所詬病,程朱一派的理學因而代興。清廷也加意提倡朱學,不但以「朱注四書」為取士的標準,並於康熙朝刊刻《朱子全書》、《性理精義》諸書。當時著名的理學家,有李光地、陸隴其、張伯行等。其後樸學興起,理學日衰。樸學著重經史的訓詁考據,又稱漢學;理學著重儒家的義理,又稱宋學。理學雖不及樸學為盛,但仍代有學人,清季曾國藩、羅澤南,均為理學大儒,亦是中興名臣。但清代的理學,只重謹言慎行,既不能博綜群學,更談不到思想上的樹立。 (二)經學 元代科舉,以「朱注四書」及宋人經注為經義考試的標準。但元室對於經學並未加意提倡,因此亦無成績可言。至明成祖,命胡廣等編撰《五經大全》、《四書大全》及《性理大全》,解縉等纂輯《永樂大典》,想藉此類工作,沖淡文士們對他篡位的反感。三大全蹈襲程朱經說,實無創見,但因用以取士,對當時的學術思想具有甚大的影響,治經者大多不能跳出宋人的範圍。《永樂大典》凡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是一部龐大的類書。其書以韻為目,而以古書字句分別排列於下,甚無條理;但其中所收的古書甚多,若干佚書,得以復見於世。當時南北兩京,僅有寫本三部,始終未能鐫印,至今幾已完全散失。 明人治經,雖然承襲宋人的余敘,但也有少數著作,抒發己見,不為前人所囿。如梅鷟(武宗時人)的《尚書考異》,力攻《古文尚書》之偽。漢武帝時,孔安國獻《古文尚書》,並作傳加以詮釋。會巫蠱之獄起,未能列於學官,其書不久佚失。成帝時,張霸偽作《古文尚書》百二篇以進,未為漢廷所采。東晉初,梅賾自謂得孔安國所傳《尚書》五十八篇,進於朝廷,而得立於學官。至唐,孔穎達為之作疏,其書大行。南宋時,朱熹已對之懷疑,至是梅鷟更力辯其偽。此外如陳第(神宗時人)的《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義》等書,於先秦古音,多所發明。但大多數的學人,都迷戀科舉,埋首於制義的講求。因此整個說來,明人治經,並無卓越的成就。 清代學術研究的風氣大變,著重於經史的考據訓詁,號稱「漢學」或「樸學」。這種學風,萌芽於清初,而極盛於乾隆、嘉慶時代。清初學者,以黃宗羲、顧炎武為大師,他們同是明末至清康熙前期的人。宗羲字太沖,號梨洲,學者稱為南雷先生,浙江餘姚人。他以史學見長,為浙東史派的開創者。經學方面,他對《尚書》和《易經》也有深邃的研究,他的兩部重要著作,《授書隨筆》一卷和《易學象術論》六卷,實為後來閻若璩、胡渭等精研《尚書》和《易經》的先導。炎武字寧人,學者稱為亭林先生,江南崑山(今江蘇崑山市)人。其學方面甚廣,治經則倡經學即理學之說,教人擺脫宋明理學的羈絆,直接研治六經;並提倡「經世致用」,於修己之外,尤重安人。他著有《日知錄》三十二卷,是他生平的得意之作。書中前七卷皆論經義,其餘則兼及政事、世風、禮制、科舉、藝文、史法、兵事、外國事、天象、術數及地理等,他的學問心得,可在這部書中見其梗概。這部書的影響很大,它為後人開闢了分科研究的途徑。此外他的治學方法,力主客觀,諸如搜羅資料,作綜合的研究,參驗見聞,以求實證等,都為後來的漢學家所取法。與黃顧同時而年輩稍晚的經學家,又有閻若璩、胡渭等。閻著《古文尚書疏證》,於《古文尚書》矛盾錯訛之處,盡行標舉,古文之偽,始得大明於世。胡曾著《易圖明辨》、《洪範正論》等,也以客觀的考證方法,掃除若干附會變亂的謬說。黃顧諸人,雖下開學術界尊古宗漢的風氣,卻沒有明揭漢學旗幟以自立門戶的意思。 自康熙至乾隆,清室屢興文字獄,士大夫為隱身遠禍,遂群趨考證之學,至乾嘉,臻於極盛。乾嘉時代的學術研究,以經學為主,兼及文字及音韻之學。此外於古代史地、諸子、歷算等典籍,也都重加注釋校訂,成就甚巨。當時的經學家,可分兩派:一派為惠棟,字定宇,江蘇蘇州人。祖周惕、父士奇均為著名經學家,與棟號稱「吳中三惠」。此派治經,篤守漢儒家法,專宗馬融、服虔、鄭玄等人的經說,門戶森嚴。其後江聲、余蕭客、王鳴盛、江藩等,都承其學風。漢學之名,也由此派而起。另一派為戴震,宇東原,安徽休寧人。其治學雖宗漢儒,但並不墨守漢人學說,而重客觀及實證,更從文字音韻上,開闢治經的新途徑。他的弟子孔廣森、段玉裁、王念孫等,都精通文字音韻之學。孔的《詩聲類》,段的《說文解字注》,王的《廣雅疏證》,均以考證詳密、識斷精闢見稱。念孫子引之,著《經義述聞》,引用漢代訓詁,於諸說中采其可通者,給後世研經者以莫大的便利。這派學風的影響極大,直至晚清,仍有學者繼續興起,如俞樾、孫詒讓等,皆其著者。 道光之後,經學的研究方向又告轉移。乾嘉時代的經學,本是遠承東漢的古文諸家,著重文字的考據訓詁,而不重思想的探求。由於其研究範圍過狹,若干學者乃轉入西漢的今文學派,著重尋求經書中的微言大義,而不斤斤於名物的考究。這派的開創者為莊存與、劉逢祿,龔自珍、魏源等繼之,其學漸盛。他們有時也作考據工作,甚至指若干古籍(如《左傳》)為偽作,說法雖新穎,但缺乏實證。清末,康有為作《孔子改制考》及《新學偽經考》等書,謂六經皆孔子所作,古文經為王莽、劉歆所偽造。其說雖甚離奇,但對近代辨偽疑古的學風,頗有倡導之功。 (三)史地 史學極盛於宋代,至元明,其學漸衰,但亦不能說毫無成績。正史中的宋遼金三史,都成於元代。三史自元世祖時即開始修撰,其後又經歷朝的經營,至順帝,再命脫脫等重修,始成定本。三史中惟《金史》尚能敘事詳明,具有條理。《宋史》則編次不善,傷於繁冗,錯誤不可勝數。《遼史》又病在簡略,蕪陋不堪。明初,命宋濂、王褘等修《元史》,以《元十三朝實錄》為根據,其列傳及諸志,也大都有元人的成書,以資採擇。《元史》於洪武二年(1369)二月開局,八月成書。又因順帝無實錄,元末的事跡也甚缺少,乃於次年二月重開史局,加以補輯,至六月書成。由於成書過速,疏漏錯誤之處,自然無法避免。例如書中對蒙古人在西亞及歐洲事跡的記載,過於簡略;列傳的次序,也稍嫌紊亂。其他著名的史學著作,則有薛應旂的《宋元通鑑》,陳邦瞻的《宋史記事本末》及《元史紀事本末》,但體裁因襲前代,並無創例。此外明代文士,頗能留心於本朝史實加以紀錄,這類著作,其中不乏有價值的史料。 清人治史,重在考訂訓釋,至於史事的記錄,其成績不及宋明。清初的史學,開拓於黃宗羲,其後萬斯同、全祖望加以光大,至章學誠而集大成,蔚為著名的浙東史派。宗羲著《明儒學案》六十二卷,為學術史的名著。斯同,浙江寧波鄞州區人,字季野,宗羲弟子。他自幼便有志於明史的撰述,康熙時,開明史館,他曾以布衣參與修撰明史的工作,在北京十餘年,所著《明史稿》五百卷,甚為識者所稱許。他治史以求史實的正確為首務,力避空洞的議論和輕率的臆測,所以他的工作,大部為史料的搜集和鑑別。這種著重實證的治史方法,對清代史學界發生很大的影響。斯同死,其稿為王鴻緒所得,鴻緒冒為己作,妄加竄易,以致面目全非。乾隆初,張廷玉奉詔刊定《明史》,以王鴻緒史稿為底本,加以增損,實則其稿大半出於斯同之手。而當時的史臣,有所顧慮,每多更換原文,以媚時君,因此乾隆時所修的《明史》,不如斯同史稿的信實。祖望亦鄞州人,字紹衣,他繼黃宗羲未竟之志,續成《宋元學案》一百卷,敘述宋元學術的淵源派別,極為詳實。學誠字實齋,浙江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才識尤高,所著《文史通義》一書,言史學方法及理論見解超特,發前人之所未發。他並提倡撰修方誌,對方誌的取材及編纂之法,也多有論列,其義例甚為後人所取法,漸至方誌成為專學。 清初,私人修史之風甚盛,但因莊廷鑨、戴名世兩次史案,均興大獄,清人撰集近代史實的風氣以是遽衰。史家如全祖望,雖於其文集中記載明末名賢遺事,但亦不敢刊刻。乾嘉時代的史家,以錢大昕、王鳴盛、趙翼為最著。錢有《廿二史考異》,王有《十七史商榷》,趙有《廿二史劄記》,均為一代名著,但都不出考訂訓釋的範圍。嘉慶以後,清室文綱漸疏,於是研究明史之風又盛,重要著作有陳鶴的《明紀》,夏燮的《明通監》等。對於南明史的撰寫,也於此時開始,如溫睿臨的《南疆逸史》,徐鼒的《小腆紀年》,錢綺的《南明書》,都專記南明史實。到清末,學者更群趨於明清之際及太平天國歷史的研究,以發泄其排滿思想。這種風氣,直傳到民國。[參看李宗侗《中國史學史》,頁一三七至一五〇] 至於清代官修的本朝歷史,主要有《實錄》及《國史》。實錄自太祖至穆宗,均成於清代;德宗一朝,則於民國修成。《國史》分本紀、傳、志、表四大目,其下又分若干細目,體制甚詳。光緒時,王先謙私據《實錄》,刪節而成《十朝東華錄》(自太祖至穆宗)。宣統時,朱壽彭根據邸抄及報章,續成《光緒東華錄》。此外又有「方略」一類,專記歷朝用兵事跡。道光以後,與西洋各國交涉頻繁,亦有專書記載其事,是為「三朝(道光、咸豐、同治)籌辦夷務始末」。 地圓之說和經緯線的地圖繪製法,均於元代輸入中國。但當時國人了解而同意的,可謂絕少,因此並未發生任何影響。元代地圖,以朱思本的《輿地圖》最為著名,其圖布置精到,於前代地圖的錯誤,多有改正。明世宗時,羅洪先因朱圖改制為《廣輿圖》,其圖傳播始漸廣,而為後人所取法。到明神宗時,利瑪竇來華,屢次繪製世界地圖,國人對世界地理的新知識始有較多的吸收,諸如經緯度的測量,地名的譯定,五大洲的觀念,地圓說及五帶(二溫、二寒、一熱)的劃分,均由其正式介紹給國人。當時雖受一般士大夫的歡迎,但能接受這種學識的人仍然甚少,因此利瑪竇死後不久,國人即不再重視這種製圖法。其後清聖祖末,也曾命教士以西法測繪地圖,但其圖由清室秘藏,且國人科學知識水準過低,因此仍不能普及。直到清末,西學大量輸入,西式繪圖法才漸為國人所普遍了解。[參看王庸《中國地理學史》,頁八五至一二六] 方誌的著作,明清兩代均甚繁富,至於不可勝記。此外清代史家,多喜兼治與史學有關的地理學。清初,顧祖禹著《讀史方輿紀要》,論述各地的山川險隘、攻守形勢,極為詳盡;並根據史實,推論若干戰役得失成敗的原因。其組織和方法,可為地理學研究的楷模。又如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胡渭的《禹貢錐指》、趙一清的《水經注釋》等,都是這方面的名著。道咸以後,學者多致力於邊疆地理的研究,重要著作有徐松、何秋濤的《新疆識略》、張穆的《蒙古遊牧記》等。此外若干學者,進而研究世界地理,如魏源的《海國圖志》,徐繼畲的《瀛海識略》,雖然成就不偉,但其志趣及識見,則甚可佩。清末,楊守敬綜合諸史地理志,繪成《歷代地圖》,詳記疆域的變遷,可謂集沿革地理學的大成。 三、文學與藝術 (一)文與詩詞 元代文風,仍因襲宋人,受理學的影響尤大。元初姚燧、虞集,以古文名世,其文均質實無華。明初散文的作者,以宋濂、劉基為著。濂曾於太祖朝典掌制誥,為文雍容渾穆;基為開國功臣,為文雄奇豁達。從成祖到憲宗末的八十餘年間,文體趨於平易,代表的作家為楊士奇。士奇自成祖時任大學士,歷宣英之世,典掌機要數十年。其文從容閒雅,醇樸無疵,時人競相仿效,號「台閣體」。但其末流,變成空泛冗長,凡庸無生氣。孝宗武宗時,乃有復古運動的發生,其倡導者為李東陽、李夢陽等。東陽論文主宗唐宋,為復古運動的前導。夢陽則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學者從之者甚多,風氣因而漸變;其文雄奇高雅,但因刻意效古,不免模擬剽竊。世宗時,歸有光復主宗唐宋,其作品頗多名篇,為時所重,清代的桐城派,對他尤為推崇。主法秦漢者,則有李攀龍、王世貞等。由於古文的流行,明代的駢文,已不占重要地位,作品大多不免陳腐之病,極少佳構。 清初古文,以侯方域、魏禧、汪琬三家為最著。康熙末,方苞倡古文義法,非事關人倫風化者不苟作,涉筆必寓六經精華;舉凡語錄中語,六朝人的藻麗俳語,漢賦中的板重字法,詩歌中的雋語,《南北史》的佻巧語,都在禁用之例。其文清淡簡遠,為清代桐城派古文的開山者,但因嚴守義法,而致缺乏雄偉博大的氣象。乾隆時,劉大櫆、姚鼐也以古文名。劉力追韓愈,文章以才氣見長;姚則遠宗唐宋八家,近法歸有光、方苞,所作法度謹嚴,理文兼勝。方、劉、姚均桐城(今安徽桐城市)人,故世稱桐城派,稍後有陽湖(今江蘇常州武進區)惲敬、武進(今江蘇常州武進區)張惠言等,為文具法家及策士風格,別樹一幟,號陽湖派。道咸以後,曾國藩以中興名臣,兼擅古文,對桐城派極為推重,於是一時文章,莫不模效方、姚。駢文的著名作者,清初有毛奇齡、陳維崧等,中葉有胡天游、洪亮吉、汪中等。清末,因世局的影響,文體也發生變化。梁啓超辦《新民叢報》於日本,評論時政,其文介於文白之間,平易暢達,富於情感,極具鼓動的能力,號「新民體」;嚴復仿諸子文體,翻譯西洋社會科學的書籍;林紓則以桐城古文,翻譯西洋小說,也均能風行一時。 詩至唐宋,到達登峰造極的境界,後世作者,無法企及。元代著名的詩人,首推元好問。好問金人,因值易代之際,詩多感愴。其後有虞集、楊載、范梈、揭傒斯號稱四大家,詩均宗唐。元末詩人有楊維楨,尤以樂府擅名。明代詩人特多,但值得稱道的則甚少。明初,高啟獨步詩壇,所作雋逸清麗。至中葉,李東陽、李夢陽均以詩名。稍後李攀龍、王世貞為詩壇盟主,但也只能模擬盛唐而已。 清詩的成就遠過元明。開國之初,以吳偉業、錢謙益為大家。吳詩蒼涼淒楚,最擅歌行,錢詩則沉鬱華麗。稍後有王士禎,標神韻之說,主張乘興而寫,言外有意,領袖詩壇者數十年。乾隆時,袁枚主性靈之說,謂詩為作者性情的表現,性情以外無詩。其詩才思盈溢,運用自如。與袁同時的著名詩人,又有趙翼、蔣士銓等。乾嘉之際的詩人,鄭燮、黃景仁為最著。燮詩奔放真實,充滿人道主義的色彩;景仁生平遭遇坎坷,其詩雄健悲壯,追擬李白。道咸時,龔自珍、曾國藩、吳敏樹,均以古文家兼有詩名。同光以來,陳三立、陳衍等專宗宋詩,號「同光體」。清末,黃宗憲首倡詩壇革命,認為作詩當以我手寫我口,不受古人的拘牽。其詩融新思想入舊風格,間雜以新名詞,為崇古者所不敢用,開後日新詩的先河。此外王闓運、樊增祥、易實甫、康有為等,也都以詩名。 詞盛於兩宋,至金元,幾成絕響。元代著名的詞人,有劉因、張翥、趙孟等。明代詞人,多宗唐末五代,但格調卑弱,能稱大家者甚少。明初劉基、高啟擅於詞,前者以雄放見長,後者以芊麗取勝。永樂以後,盛行小令,作者惟楊慎、王世貞、文徵明、唐寅等人可稱。明末則夏完淳、陳子龍為一時之選,二人均為抗清的義士。夏詞淒婉,陳詞則清麗纏綿。 清初詞人,仍多宗晚唐五代。至朱彝尊、陳維崧改宗宋詞,其風始變。彝尊追模姜夔、張炎,維崧取法蘇軾、辛棄疾,而以彝尊詞的影響較大,號稱浙派。其後浙派詞以厲鶚為大家,雍乾以降,詞人多奉為宗師;但其末流,不免失之堆砌。至中葉,張惠言宗周邦彥,所作沉著麗厚,自成一家,號常州派。這一派的詞人,尚有張琦(惠言弟)、周濟、荊濟等。兩派之外,則有納蘭性德(康熙時人),其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的遺意。清末著名詞人則有鄭文焯、朱祖謀、王國維等,鄭朱宗宋,王則直師五代。總之,清代詞人,大都只能遵循古人規矩,而不能有所創造。 (二)散曲與戲曲 元明的古文與詩詞,雖不逮唐宋遠甚,但曲的方面,則光焰萬丈,構成元明文學史上的主流。曲是用俚俗言語,依照樂譜編撰而成的,可以清唱或扮演,其佳作具有崇高的文學價值。曲分散曲與戲曲兩大類,前者無論記事言情,均不須科(動作)白(道白)以為聯貫,適於清唱;後者大都加入科白,記事必有首尾,適於扮演。曲於南宋時最先起於北方,到元朝統一後,才遍及江南。 散曲又有小令與套數之分。小令又稱小曲,每首隻用一曲牌,與詞的小令相似,寫景言情,饒有情致。套數又稱套曲或大令,是用同一宮調內的多種曲牌,合敘一事,全套首尾一韻,其長短因情節的繁簡而定。元代的散曲作家,以馬致遠、張可久最為傑出。致遠,大都(今北京市)人,約生於南宋末年。其散曲的作品,現存小令百餘首,套數十餘首,風格豪放,兼具清逸,頗似詞中的蘇軾。可久,慶元(今浙江慶元縣)人,其時代較馬致遠稍後,現存作品七百餘首,以清麗蘊藉見長。明代散曲,仍極一時之盛,大致可分三派:一派為馮惟敏、王九思等,格調承馬致遠。一派為王磬、金鑾等,作風師張可久。一派為梁辰魚、沈璟等,以文雅工麗是尚,與元曲的蒼涼颯爽大有不同,可謂自創新格。清代的散曲作家,為數甚多,但其成就則無法與元明並論。[參看馮沅君《中國文學史》,頁一八九至二〇八] 戲曲是以科白與曲文組織而成,分為雜劇和傳奇兩種。雜劇的歌曲部分,是以散曲中的套曲組成的,曲一套為一折,每劇折數不多,每折大都由主角一人獨唱,配角則只能對白。雜劇最初流行於北方,又稱北曲。傳奇折數較多,歌唱不限主角一人,最初流行於南方,故又稱南曲。雜劇的出現,最早約在金末,地域則不出大都附近。元滅金後,雜劇始盛,名家輩出,尤以關漢卿、王實甫、白樸、馬致遠四家為最著。關,大都人,為元劇的開山者,生平事跡無法詳知,有的說他曾為「太醫院尹」,有的稱他為「解元」。他秉性風流自賞,肆意於聲色耳目之娛。他的作品約六十種,今僅存十七種,所寫皆曲盡人情,明暢如話。其傑作《竇娥冤》,故事哀切感人,人物個性生動,並對官場的黑暗作大膽的揭發。此外如《救風塵》等,描寫亦極深刻。王,大都人,約與關漢卿同時,生平事跡不可考,可能出任官職,後退休家居。他的《西廂記》,風格雅艷婉媚,詞藻清麗纏綿,後世推為北曲第一。白作有《梧桐雨》,馬作有《漢宮秋》,均情詞淒切,為著名的悲劇。元統一後的著名作家,有鄭光祖、喬吉等,但他們的作品,均不足超越前人。元末,雜劇漸衰,僅秦簡夫、蕭德祥兩家,尚具典型。 明初的雜劇作者,大都由元入明,風格與元末無異。作品多取材於神仙釋道,甚少佳制。至朱權(明太祖子)及其侄有燉出,雜劇始有大家。中葉以後,雜劇發生劇烈的變化。元代雜劇,內容通俗,但規律甚為嚴整;至此一變而為文人專有的文藝作品,對規律亦不甚遵守。正德、嘉靖間,徐渭、康海、王九思等人的作品,均卓犖不凡。嘉靖以後,傳奇日盛,雜劇乃漸趨消沉。 傳奇為長篇巨製,只分出而不限折數,角色無論主配,均有其科白唱。傳奇初起於元朝中葉,發展至清代,約有四百年的歷史。自元中葉至明惠帝的一百年間,傳奇漸興,名家有施惠、高明、徐畛、朱權等,多尚質樸。自明成祖至光宗約二百年,為極盛時期,作風漸趨典麗。前半期作家的代表有邵璨堪等,後半期則有梁辰魚、王世貞、湯顯祖、沈璟等。自明熹宗至清聖祖的一百年間,傳奇行將沒落,但明末的馮夢龍、範文若、阮大鋮、吳偉業和清初的李漁、洪昇、孔尚任等名家,仍為曲壇放出異彩。 傳奇的腔調,以崑腔(昆指崑山,今江蘇崑山市)為主,故又稱崑曲。清入關以後,崑曲漸衰,而「亂彈」興起。亂彈包括多種腔調,如京腔(北京)、秦腔(陝西)、弋陽腔(江西)、梆子腔(河南,又稱南梆子)、高腔(河北)、二黃腔(起於湖北黃陂、黃岡)、甘肅腔(即西皮調)及皮黃(即西皮調、二黃腔相合而成)等,其中皮黃因能容納各種腔調,成為亂彈的主流。咸同以來,皮黃逐漸取代崑曲的地位,清末風行一時的「京戲」(今稱平劇),其樂曲即以皮黃為主。[參看李曰剛《國學概要》,頁一四九至一六四] (三)小說與書畫 明清的小說,由宋元的平話演變成章回體的小說,可以說是明清文學的精華。其結構大致是每書分若干回,每回故事的重心縮成對聯一副,冠於篇首;每回之末,也綴以詩句,並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作結,千篇一律。此外開篇常有「楔子」,以總述故事的來源。 明代的章回小說,最著名的為《水滸傳》、《三國志通俗演義》(簡稱《三國演義》)、《金瓶梅》及《西遊記》,世稱「四大奇書」。《水滸傳》為中國章回小說最早的長篇巨著,作者施耐庵,元末人。它是宋元數百年間梁山泊英雄故事的結晶,描寫人物,如生龍活虎;內容曲折複雜,文筆細膩活潑,是一部富於創造性的文學巨著。《三國演義》傳為羅貫中所作,其內容系依據陳壽的《三國志》,並雜以宋元流傳的故事而寫成,是一部規模特大的軍事政治小說。現存的一百二十回本,已非羅氏原稿,而是經過清人所改定的。這部書流行極廣,對中國民間思想的影響也極大。它不特闡揚忠義,且能益人智謀,但因限於史實,不能任意構造,故寫人敘事,不如《水滸傳》的生動。《金瓶梅》傳為王世貞所作,一說笑笑生(真姓名不可考)作。全書凡一百回,書名是由潘金蓮、李瓶兒及春梅三位女主角的名字,各取一字,拼合而成。其內容則根據《水滸傳》中西門慶與潘金蓮的艷史,加以擴大,描寫當時豪紳的淫奢以及社會的黑暗。此書文筆暢利,對人情世態刻畫尤工,以其間涉猥褻,一向被目為淫書,但從寫實的觀點看,則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社會小說。《西遊記》,吳承恩作,記述神魔故事,現今通行者為一百回本。它的內容系依據元明兩代有關唐三藏(玄奘)西天取經的戲曲,再加上新奇想像創作而成。把唐三藏師徒西行取經,歷八十一難的神怪故事加以藝術化及趣味化。構想神奇,風格詼諧,創造的人物也親切脫俗,因而備受大眾的歡迎。此外又有《封神演義》,作者名姓不可考,也是神怪小說中的名著。 清代,歷史及神怪的長篇章回小說已不多見,而言情、社會及俠義等類的小說則佳作迭出。言情小說最負盛名的為《紅樓夢》,凡一百二十回,作者曹霑,字雪芹,雍乾時人。這部書的主要內容,在描寫宦門公子賈寶玉,與其表姊妹薛寶釵、林黛玉三角戀愛所造成的悲劇。書中人物多至四百四十餘人,規模的宏大,結構的細密,以及情節的錯綜變化,實為古今中外不可多見的言情佳作。社會小說多以諷刺的筆法,抒寫社會的黑暗,名著有《儒林外史》,乾隆時吳敬梓作,原書凡五十五回,今本作六十回,乃由若干短篇故事聯貫而成。作者對科舉時代士大夫的種種醜態劣行盡情描繪,筆意生動深刻,為清末譴責式小說的前驅。《鏡花緣》,乾隆時李汝珍作,凡一百回。以唐代海外諸國為背景,用小說的方式,敘述海外奇聞異事,兼寓諷刺中國制度及風俗習慣之意;對女子所受的種種不平待遇尤致不滿,實為當時少有的見解。《官場現形記》,清末李寶嘉作,描寫官場的腐敗現象,痛快淋漓,但含蓄蘊藉,不及《儒林外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清末吳沃堯(即我佛山人)作,凡一百零八回。以自號「九死一生者」為主人翁,歷記其二十年間所遇所聞的光怪離奇的故事。《老殘遊記》,清末劉鶚(即洪都百鍊生)作,凡二十章,敘一號老殘者遊行各地的見聞,對官吏的頑固腐敗,頗多攻擊。俠義小說則以《兒女英雄傳》(文康作)、《七俠五義》(石玉昆作)、《小五義》(石玉昆作)、《七劍十三俠》(唐芸洲作)、《施公案》(作者不詳)、《彭公案》(貪夢道人作)為最著名,但較之《水滸傳》,遠為遜色。 清代除長篇的章回小說外,尚有短篇的筆記小說,以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享譽最高。其書凡十二卷,四百九十一篇。所敘皆仙狐鬼怪之事,構想玄妙,文辭也甚華麗。此外如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袁枚的《子不語》,也都是志怪的名著。 書法自唐以後,北朝碑版的一派衰微,元明人的書法,大多以唐宋為宗。元代書家,以趙孟、鮮于樞為最著。明初,名書家甚少。至中葉,大家有祝允明及文徵明,祝擅狂草,文擅行草。明末則有董其昌,初學米芾,其後兼習晉唐諸家,獨具風格。清代書法名家甚多,中葉以前,如劉墉、錢澧、翁方綱諸人,皆取法唐宋。嘉道以後,碑學大興,鄧石如、伊秉綬以隸篆名。其後工書者,類皆融合碑帖,兼習篆隸行楷,而以何紹基、趙之謙為大家。清末,康有為的書法氣勢磅礴,也為世所重。 繪畫以宋代為極盛,元初仍承宋餘緒,謹遵前人法度,尤以趙孟主張復古最力,因此臨摹之風大盛,毫無創造的精神。到元末,黃公望、倪雲林、王蒙、吳鎮諸家,才稍變風格,畫法以寫意為主,著重情趣,但少有宏偉壯麗的結構。明初繪畫,以王冕、夏昶、陳汝言等為著。中期有沈周、仇英、唐寅、文徵明四大家,于山水、花鳥、人物,各有所長。明末,則以董其昌的成就最大,他于山水崇南宗(王維一派畫法)而黜北宗,以為前者有文人氣,而後者有工匠氣。因附和者眾,遂造成一時的風氣,其影響並下及清代。萬曆以降,因耶穌會士的來華,西洋畫法也隨之傳入中國。當時雖未能流行,但其講求明暗的烘染技巧,對中國的人物畫頗有影響。明末有曾鯨(字波臣)者,每畫一像,烘染至數十層,稱「波臣派」。他的畫,無疑參用了西洋人物畫的技術。 清初繪畫,以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吳歷、惲恪為大家,六家均以山水見長,而惲兼工花卉。他們大都受董其昌的影響,作風並無顯著的改變。此外道濟(又名石濤)、朱耷(又號八大山人),均明末遺民,所作山水花鳥,皆能自創新意,不拘繩墨。稍後又有羅牧、金農、華喦、陸、鄭燮、沈銓諸名家。清代內廷畫院頗尚西畫,西洋教士的善畫者多被延攬。康雍乾之世,西洋教士郎士寧、艾啟蒙等,供奉畫院,參合中西,為中國畫辟一新境界。但當時一般文人畫家,仍主氣韻神味之說,視西法的寫實逼真為匠氣,因此西畫流行不久,即趨於消沉。清代的大部分時間,仍以文人畫最占勢力。至清末,畫家漸以疏放雄獷相尚,風氣才為之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