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十六章 安史之亂以後的唐帝國
一、藩鎮的割據
(一)藩鎮的強大
唐的由盛世突然步入衰運,關鍵在於安史之亂。這場大叛亂雖被討平,但它給予唐帝國的創痛,真是至深且巨。它直接間接遺留的若干困難癥結,使唐室始終無法解決;不特促進唐帝國的衰落與亂亡。某些方面甚至影響唐以後數百年的政局。藩鎮的跋扈,便是安史之亂留給唐室的若干重大難題之一。
唐室於安史之亂平定後最大的失策,是對安史的降眾以及在戰爭期間過度擴充的政府軍,沒有一個適當的安排。政府軍方面,除了開元時代所設的九節度使外,戰爭期間又在內地增設不少兵鎮。亂平後,安史餘孽並未完全消滅,仍然盤踞黃河下游南北地區,唐室為防備他們,也就不敢撤銷內地的兵鎮,因此兵鎮幾乎遍及全國。這不但使唐室的財政陷於困境,更平添若干據地自雄的軍閥。
安史餘孽之所以無法完全消滅,是由於他們的實力堅強,不易征服。在戰爭期間,唐師屢遭敗創,賴回紇人的助戰,才擊敗叛軍,而回紇人的紀律極差,唐室又不敢過分倚任。加以肅宗、代宗,缺乏遠見和魄力,只求早日結束戰爭,而不計後果。因此不惜付出極大的代價,以招降叛軍。安史部將歸降的,唐室並不懲處,也不解散他們的武力,反酬以廣大的地盤和節度使的官位。安史餘孽的實力,就這樣被保全下來,終成為帝國內部的巨患。
叛亂的初期,安祿山部下平盧鎮將劉客奴、王玄志、董秦等降唐,唐以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轄平盧舊境(今遼寧省南部及河北省東北部一帶地),以抗祿山,他是安史降將為節度使的第一人。其後王玄志酖殺客奴,唐復於肅宗乾元元年(758)以玄志為平盧節度使。同年,玄志死,軍士擁鎮將侯希逸為主,唐室又委任希逸為節度使。這是節度使擅自攘奪和私相授受的開始。寶應元年(762),侯希逸因孤軍無援,率所部二萬人南下,渡海至青州(今山東青州市),據有其地。唐復以之為平盧淄青節度使(簡稱淄青節度使),轄有十州的地盤,成為黃河以南的強藩。
到代宗即位,史朝義失敗,僕固懷恩進兵河北,安史部將薛嵩、張忠志、田承嗣、李懷仙等相率降唐。據說懷恩恐怕亂平寵衰,因而奏請以嵩等分帥河北,以為黨援。唐室也因厭戰,竟然允許。以張忠志為成德五州節度使(大致轄今山東省北部及河北省中南部地區),賜姓名李寶臣,治恆州(今河北正定縣);田承嗣為魏博五州節度使(大致轄今山東省西北部及河北省西南部地區),治魏州(今河北大名縣);李懷仙為盧龍六州節度使(大致轄今北京、天津及河北省北部、遼寧省西部地區),治幽州(今北京大興區);薛嵩為相衛六州節度使(即昭義節度使,大致轄今河南省北部及山西省東南部地區),治相州(今河南安陽市)。而淄青節度使侯希逸,於永泰元年(765)為部將李懷玉所逐,唐室乃以懷玉為節度使,賜名正己。以上五鎮,都是安史餘孽,他們占據了唐帝國的整個東北部地區,漸成為唐室的大敵。
五鎮的首領,大都是胡人或胡化甚深的漢人,例如李寶臣為奚人,李懷仙為柳城胡人,李正己為高麗人,侯希逸母系出於高麗,田承嗣、薛嵩則為胡化的漢人。諸鎮互為婚姻,與中央抗衡,漸至形成割據的局面。而諸鎮將士,既多胡人,他們所控制的地區,也逐漸胡化。胡化的主要特徵,是卑棄文教而崇尚武力,養成一種好勇鬥狠的風氣。所以當時軍人第一的黃河下游南北與以詩賦取士的長安,文化上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地區。上述安史系的藩鎮區,不但土地肥沃,民風朴勇,自然形勢也非常險要,唐帝國的東北天然國防線,便在這個地區中。這個地區與唐室對立,不但使唐室失去一個重要的戰略地帶,同時牽制住唐室大量的兵力和財力,幾乎使整個關東地區,經常處於戰爭狀態中。
安史系藩鎮區中的統治組織,是軍政合一的。節度使是其轄區中的軍事統帥,也是最高行政長官。他的軍隊遍布全區,由其私人委任的鎮將來統率。鎮將有鎮遏將、鎮使、鎮遏使、鎮遏兵馬使、鎮遏都知兵馬使等名目,其中鎮遏使又常兼任洲刺史。節度使的地位,並不鞏固,常為他的部將所攘奪。如果節度使因死亡而出缺,便由他的子侄或為眾所推舉的部將繼任為「留後」,等到中央的正式委任狀到達,再稱節度使。此外,節度使在他的轄區中可以自由委任官吏,擴充軍隊,徵收賦稅,中央政府一點不能過問。至於中央系的藩鎮,在唐朝中葉,還沒有這樣兇橫。
藩鎮的兵,可以說完全是強迫徵調的。藩鎮區中的壯丁,大都被征為士兵,老弱則從事農耕。同時對人民的生活管制甚嚴,若干藩鎮如盧龍、淄青等,甚至禁止人民偶語於途,夜間不准燃燭,並不准以酒食相過從。節度使從軍隊中抽調其精壯者,充當衛隊,叫做「牙兵」;又有所謂「養子」,乃是精銳中的精銳。節度使對這類親軍,備極愛護,但他們日趨驕橫,動輒發動叛變,驅逐主帥。這種現象在藩鎮間愈演愈烈,直到五代。
(二)諸鎮的連兵
安史諸鎮,以田承嗣為最強。他有兵十萬,對唐室也最無禮,代宗對他加意籠絡,但他驕傲如故,大曆八年(773),昭義節度使薛嵩死,唐以嵩弟崿為留後。十年(775),承嗣奪取昭義一部分地盤。唐遣兵伐之,不能取勝。次年,承嗣謝罪,唐赦免之,但承嗣所占的昭義地盤,並不交出。唐室另派李承昭為昭義節度使,統轄其餘地方。至此,黃河以北的安史系藩鎮,僅剩魏博、盧龍、成德三鎮。這時黃河以南的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已拓地至今山東省的西部及南部,他共轄十五州,也擁有強兵十萬。這四鎮名義上雖是唐室的藩臣,實際上等於敵國。十四年(779),承嗣死,由其侄田悅繼承其位,藩鎮世襲的惡例,由此開端。
同年,代宗死,子適繼位,是為德宗。他即位之初,頗能勵精圖治,藩鎮對之深為敬畏。但他為人剛愎忌刻,沒有充分的知人之明。建中二年(781),他引用奸臣盧杞為相,政治日非,漸引起藩鎮的輕視。因此在一段極短暫的安靜之後,又掀起了戰亂。同年,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死,其子惟岳自稱留後,田悅為其求節度使,唐室不允,悅乃聯合惟岳及李正己,舉兵叛唐。既而李正己死,其子李納擅領軍務,仍與田悅等聯合。唐以馬燧、李晟等討田悅,悅敗歸魏州,唐軍圍之。李惟岳則為部將王武俊所殺。
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於代宗大曆初為部將朱希彩、朱泚等所殺,二朱相繼為節度使。大曆九年(774),朱泚入朝。次年,泚自請留長安,唐乃以其弟朱滔為盧龍節度使。至田悅等叛,朱滔以討叛有功,希望唐室增其轄地,未能如願。王武俊則求為節度使,謀亦不遂。因此二人怨恨,乃發兵共救田悅,解魏州之圍。既而三鎮與淄青李納聯合,同時稱王。朱滔稱冀王,王武俊稱趙王,田悅稱魏王,李納稱齊王,共推朱滔為盟主。他們並與淮西節度使(治蔡州,今河南汝南縣)李希烈勾結,希烈是安史降將李忠臣(原名董秦)的養子,忠臣於代宗時為淮西節度使,大曆末為希烈所逐,唐室便以希烈繼為節度使。德宗時,希烈因求增地不遂,乃與四鎮相結,自稱建興王天下都元帥。淮西也可以算是安史系的藩鎮,它僅轄三州之地(今河南東南部),形勢也很孤立,但具有極強的戰鬥力。
建中四年(783),希烈遣兵四出抄掠,東都大擾,唐室派涇原等鎮兵討之。同年十月,涇原節度使(轄涇、原二州;治涇州,今甘肅涇川縣北)姚令言率兵五千到京師。因未得賞賜,軍士在進發至長安以東的滻水時譁變,鼓譟而還,德宗倉皇出奔奉天(今陝西乾縣)。叛軍入長安後,推舉廢處京師的朱泚為主,百官留在京師的,多受其委用。朱泚自稱秦帝,不久改號為漢。當時中央大軍正攻打魏博,聞變後由李懷光、李晟率師還救長安。朱泚率軍自長安圍攻奉天,幸李懷光趕至,擊敗叛軍,朱泚始退回長安。奉天解圍後,德宗聽信盧杞讒言,竟不召見懷光,懷光乃頓兵抗表,論盧杞之罪,德宗不得已將杞貶逐,但懷光仍不滿意。
興元元年(784),德宗用朝臣陸贄之策,下詔赦免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人之罪,惟朱泚不赦;並免除若干苛捐雜稅。於是人心大悅,田悅、王武俊、李納也都去掉王號,上表謝罪,唐室恢復田悅的官爵,並以王武俊、李納分任成德、淄青節度使。只有朱滔、李希烈不聽,滔仍引兵南攻,希烈則自稱楚帝。李懷光屯軍於咸陽(今陝西成陽市東),暗與朱泚相通,並陰謀襲取奉天。德宗聞訊,又急忙逃到梁州(今陝西南鄭縣東)。既而李懷光以實力不足,決計先據河中(今山西永濟縣),於是大掠而去。同年,李晟收復京師。朱泚、姚令言率餘眾西走,均為部下所殺。德宗還長安後,命馬燧、渾瑊等討李懷光。貞元元年(785),馬燧等進逼河中,懷光兵敗自殺。次年,李希烈為其將陳仙奇所殺,唐乃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不久仙奇又為部下吳少誠所殺,唐室又以少誠繼其位。
田悅於興元元年(784)為田承嗣子田緒所害,唐室乃以緒為魏博節度使。朱滔則於朱泚稱帝時,起兵南下,想西入潼關,但為王武俊所拒,敗回幽州,上表待罪。貞元元年(785),滔病死,唐室以其將劉怦為盧龍節度使。同年,怦又死,唐復以其子濟為節度使。
德宗返蹕後,對藩鎮採取姑息政策。當時全國藩鎮共有四十餘處,布列四方,大的轄有十州之地,小的也轄三四州,大都在半獨立狀態中。而德宗又以奸佞裴延齡用事,並昵近宦官貪吏,因此政績日衰。貞元十四年(798),吳少誠於淮西舉兵,侵掠鄰州。唐室討之不利,終於赦免其罪,因此藩鎮的氣焰更盛起來。
(三)憲宗的征討
憲宗初期主要藩鎮割據
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德宗死,太子誦繼立,是為順宗。他因夙患風疾,於同年八月,傳位於太子純而自號太上皇,並改元永貞。太子純即位,是為憲宗。次年,改元元和。元和共有十五年(806~820),在唐史上號為「中興」時期。憲宗最可稱述的中興事業,便是打平若干抗命的藩鎮,使國家再度統一。但這次中興時期是非常短暫的,只與憲宗本人相始終。
憲宗初立時,與宰相杜黃裳談到藩鎮問題,黃裳認為要振舉綱紀,制裁不法藩鎮是第一要務。憲宗採納其議,決心以武力解決驕蹇的藩鎮。當時全國藩鎮四十八處,凡轄州府二百九十五,縣一千四百五十三,其中不向中央申報戶口的達十五鎮七十一州,每年向中央輸入財賦的,只有浙江東西的八鎮四十九州。[見《舊唐書》卷十四《憲宗本紀上》]諸鎮仍以安史系的藩鎮為最強,但憲宗對他們並不輕易起釁,而先拿較弱的「開刀」。
永貞元年(805),劍南西川節度使(轄今四川西部地區,治成都府。肅宗時,分劍南為東西兩川,各置節度使)韋皋死,其部屬劉辟自為留後。憲宗立後,以闢為節度副使,不久他又因兼領東川未遂而叛。唐以高崇文討之,擊擒劉辟,其亂乃定。這是元和元年(806)的事。同年,夏綏留後(治夏州,今陝西橫山縣西)楊惠琳抗命,唐室又討斬之。次年,鎮海節度使(轄今太湖流域地區;治潤州,今江蘇鎮江市)李錡自請入朝,以試探中央意旨。憲宗征其至京師,錡乃反。唐遣兵討之,錡部將擒錡而降。錡為唐遠支宗室,卒被處死。三鎮既平,中央的聲威大震。
憲宗對藩鎮最艱苦的戰鬥,要算元和十年至十二年(815~817)的討伐淮西之役。此役以前,唐室曾於元和四年至五年(809~810)討伐成德的王承宗(武俊孫),因未獲勝利而予以寬貸,至淮西亂起,承宗又叛。這裡先敘述憲宗討伐淮西的經過。
唐室所以必欲討伐淮西,主要目的是在解決兵財兩大問題。因為淮西牽制住唐室數十萬的軍隊,軍費的消耗極大,同時它的形勢孤立,較有戰勝的把握。但淮西節度使轄區內的人民,受安史胡人的影響,風氣異常獷悍;加以李希烈、吳少誠等人的長期割據,人民與中央的情感漸漸消失,竟至視同敵國。因此唐室調用十六鎮的兵力,以三年的時間,才得平定。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於元和四年(809)死,大將吳少陽自立為留後,當時唐室正用兵河朔,不得已以之為節度使。九年(814),少陽死,子元濟匿不發喪,自領軍務。次年,元濟縱兵旁掠,侵及東都。唐以李光顏、嚴綬率諸鎮兵討之,一時未能奏功。但憲宗用兵之意甚堅,以宰相武元衡主持軍事。不久,元衡為賊黨刺殺,復以裴度為相,專主討淮西事。十一年(816),唐以李愬(晟子)率兵討淮西。次年,李愬用計連擒淮西將丁士良、李祐等,委以腹心。既而李愬用李祐之計,於雪夜奇襲元濟總部所在地的蔡州城(今河南汝南縣),擒獲元濟,諸州相繼歸附,於是亂平。
淄青節度使李納,死於德宗貞元中,傳子師古。元和元年(806),師古死,部下擁立師古繼母弟師道繼位。當時憲宗初立,不得已承認之。及淮西亂起,師道暗中出兵助元濟,並派人刺殺宰相武元衡。吳元濟被擒後,師道才起恐慌,上表願納質獻地,既而反悔。唐室決計用兵,以李光顏、李愬等統軍進討,屢敗師道兵。十四年(819),師道為其部將劉悟所殺,淄青遂定,唐分其地為三鎮。自李正己以來,割據五十四年的淄青節度使區,至此重新歸命。
李愬襲蔡州作戰經過示意圖。自元和九年(814)十月始,朝廷對淮西用兵,但連連敗績。元和十一年(816),朝廷以李愬出任唐隨鄧三州節度使。次年正月,李愬到達唐州。此時唐北路軍李光顏在溵水與淮西董重質相持,並於三月渡溵水西進,敗淮西兵於偃城,董重質走洄曲,唐軍躡蹤而至,吳元濟被迫從蔡州調兵北援洄曲,蔡州城內空虛。李愬固此有襲蔡州之意。九月底,李愬攻占吳房外城。十月初十,陰晦風雪,李愬利用這一天候,自文城柵,以九千人東行。至夜襲占張柴村委點,分兵五百守之。餘部繼續東進,天明前抵達蔡州城下,隨即登城攻擊。吳元濟猝不及防,又兼兵少,接戰不久即被擒,隨後洄曲守將董重質亦歸降,淮西遂告平定。
河北方面,魏博節度使田緒死於德宗時,節度使一職,經其子季安、孫懷諫,而於元和七年(812)落入田承嗣的侄子田興之手。田興對中央甚為恭順,唐室便正式以他為節度使,賜名弘正。他喜好收藏圖籍,時與賓佐談論古今;館宇服玩,也謹遵法度;這是胡化藩鎮首領的創舉。他又以兄弟子侄在中央任職,以防他們效法河北諸鎮世襲的惡例。他對唐室的忠誠,是胡化藩鎮中所僅見的。
成德節度使王武俊死於貞元末,由其子士真繼位。元和四年(809),士真又死,子承宗自為留後,同年,承宗起兵叛唐,唐以宦官吐突承璀統軍討之。次年,承璀屢戰屢敗,承宗遣使謝過,唐乃赦之。十年(815),淮西亂起。武元衡被刺,王承宗亦陰與其謀。次年,唐以田弘正等討之,但旋即罷兵,並力以取淮西。及淮西平,承宗懼而請罪,納質獻地,唐始復其官爵。不久承宗病死,唐室乃以田弘正移鎮其地,而以李愬為魏博節度使。
盧龍節度使劉濟,對中央甚為恭順。元和五年(810),劉濟為其子劉總所弒,唐室不知底細,復以總為節度使。其後王承宗再度抗命,總雖出師助征,但陰持兩端。及吳元濟平,李師道、王承宗相繼死,總黨援盡失,乃上表向唐室輸誠,從此盧龍也接受中央的命令。
到元和十四年(819)春,全國的藩鎮,至少在名義上都服從中央,這時可算憲宗中興事業的最高峰。但憲宗對國事已有些荒怠,漸著意於池台館宇的營建崇飾。同時他又染上迷信的惡習,祈求長生,服「不死」之藥。他服藥後,性情暴躁,常罪責近習,終於十五年(820)為宦官陳弘志所害。他死後,河北三鎮(盧龍、成德、魏博)又亂,唐室從此未能收復。
(四)藩鎮的復盛
憲宗死,子恆立,是為穆宗。他即位後不久,河北藩鎮又叛,最先叛變的是盧龍。盧龍節度使劉總於穆宗長慶元年(821),請求棄官為僧,唐室許之,改派張弘靖繼其位。弘靖出鎮盧龍後,不知適應當地的風習,例如舊日的節度使,大都親冒寒暑,與士卒同甘苦,弘靖則不常與部下接觸;又如盧龍人習於早眠,夜不燃燈,而弘靖的僚佐,多嗜酒放縱,有時深夜歸來,燭火滿街。這些都是鎮人所不習慣的。此外,安祿山、史思明在當地仍深受信仰,俗稱「二聖」,弘靖到盧龍後,發墓毀棺。而弘靖的僚佐,又常以「反虜」詬罵當地軍士,因此激起鎮人的怨憤。同年,盧龍軍叛,將士囚弘靖而迎立朱滔的孫子克融為留後,於是盧龍再與唐絕。
成德、魏博也接著叛變。田弘正移鎮成德時,曾攜帶魏兵二千人以自衛,請中央供糧,中央恐開例而不給,弘正不得已遣回魏兵。長慶元年(821),盧龍叛後不久,成德舊將王庭湊乘機作亂,攻殺弘正。庭湊自稱留後,唐遣兵討之,並委朱克融為節度使,以分其勢;但以進戰無功,不得已於次年命庭湊為節度使。魏博方面,當王庭湊叛時,節度使李愬正謀出兵,因染病未果。唐室乃起用田弘正子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並命其討王庭湊,為庭湊所敗。諸鎮逼布「行河朔舊事」,布不從而自殺,部眾乃擁戴牙將史憲誠為留後。憲誠所統為全軍精銳,唐室怕他生事,乃以之為節度使。憲誠表面服從中央,暗中則與盧龍、成德相結。於是河北三鎮又成割據之局。
河北亂事的無法收拾,與當時中央政府的裁軍政策頗有關係。穆宗即位之初,兩河平靜。大臣蕭俛、段文昌等認為國家安定,應大舉裁軍。唐室採納其建議,密令全國軍鎮,每年將其部眾每百人中,裁去八人。河北諸鎮軍士被裁者甚多,大都相聚為盜,終為朱克融、王庭湊等人用為叛亂的資本。及至遣兵討叛,又派宦官監軍,主將無法專決機宜。而中央又好遙授方略,朝令夕改,以致將士不知所從。河北便在這種情形下,再度失去。
自穆宗時河北再失,其後經敬宗(825~826)、文宗(827~840)、武宗(841~846)三朝的二十餘年間,盧龍、魏博二鎮,內亂相繼。盧龍朱克融於敬宗時因亂被殺,其後節度使一職,更易頻繁,但皆由鎮將充任。他們對這個職位的獲得,全靠軍亂。魏博的情形,也大致相同。成德則最為穩定,王庭湊死於文宗時,其後節度使一職,始終由王氏子弟充任,直至唐亡。武宗以後,河北三鎮雖然仍為中央政令所不及,但它們的首領,因受制於強兵,有些自顧不暇,已遠不如初叛時跋扈。
河北諸鎮雖叛,但其他各地的藩鎮,依然聽命於中央。武宗會昌三年(843),昭義節度使劉從諫死,其侄劉稹自立為留後,唐室於次年討平之,中央的威令頗行。同時河北諸鎮,又日漸衰弱,因此藩鎮已不是嚴重問題。而武宗以後的宣宗(847~859),唐室更一度有復興之象。但繼之以懿宗(860~873)、僖宗(874~888)的狂暴童昏,加以宦官擅權,政治日益腐敗,又造成普遍的流寇之亂,尤以僖宗時的黃巢之亂,為禍最烈。唐室利用外族沙陀的軍隊討平黃巢,亂平後,又以節度使的名位和廣大的地盤,來安置沙陀首領和黃巢降將。因此黃河南北,又崛興了兩大割據勢力:黃河以北的是沙陀部酋李克用,以南的是黃巢降將朱溫。黃河南北原有的諸鎮,其後漸被這兩大勢力所併吞。
關中地區的藩鎮,本是屬於中央系統的,但到唐朝末年,其中若干藩鎮也同樣與中央對立。最著名的有長安西面的鳳翔節度使(轄今甘肅省東部及陝西省西部、南部地區;治鳳翔,今陝西鳳翔縣)李茂貞,北面的靜難節度使(即邠寧,轄今涇水沿岸地區;治邠州,今陝西彬縣)王行瑜,和東面的鎮國節度使(轄今陝西省東部地區;治華州,今陝西華縣)韓建。國都的四面,有了這麼三個強大而敵對的藩鎮,唐室的危殆自不難想像。中央政府的軍權操在宦官之手,軍力無法與藩鎮抗衡。而宦官與外廷的士大夫,又相互水火,各以勾結藩鎮為懾服對方的手段。最後,士大夫派的藩鎮戰勝了宦官派的藩鎮,宦官終遭消滅,但唐室的政權也隨即為藩鎮所接收。這些還要在後面詳述。
二、外族的猖獗
(一)回紇的漁利
回紇自天寶初年盡占東突厥故地,成為中國北方的第一強國後,與唐室大體相安。安史亂起,回紇曾四次遣兵入援,助唐收復兩京。但回紇是個貪財的民族,自然不能白替唐室打仗,因此每戰必索報酬,甚至於克服城池後大肆殺掠。此外,回紇又與唐室開展一種國際貿易,以它特產的馬,來換取唐室的絹。它以一匹馬換四十匹絹,而馬的體質弱劣,沒有用處,但唐室以其助戰有功,只好與之交易,於是回紇馬便大量向唐傾銷。據最慎重的估計,僅代宗一朝的十七年間,唐室因買馬用去的絹,便有一千五百萬匹以上。此外回紇並欠了許多馬債,一直未能清償。以四十匹絹換一匹馬的規定來算,則代宗一朝,至少購進回紇馬三十五萬匹。但事實上唐室並沒有買到多少有用的馬,代宗大曆中,號稱「國之北門」的朔方節度使區(轄今寧夏東部及內蒙古西南部地;治靈州,今寧夏靈武市),僅有馬三千餘匹,由此可見回紇的欺人。但唐室仍不能不維持這項交易,一來唐帝國內部不產馬,國外的來源只有回紇;二來安史之亂後,吐蕃猖獗,唐室必須以回紇為外援。因此從代宗時起,唐室就確定了一種外交政策,它的基本方針是聯絡回紇,抵抗吐蕃。這個外交政策的建立人,是朔方軍人的領袖郭子儀。[參看拙著《回紇馬與朔方兵》(載《邊疆文化論集(中)》)]
開元時,鐵勒尚臣服於唐,回紇等部,都隸屬於河西節度使(轄今甘肅省西部及新疆東部地;治涼州,今甘肅武威市)。它們又鄰近朔方軍區,因此與朔方的關係也很密切。肅宗時,唐以僕固懷恩主持向回紇借兵的事務,懷恩系出鐵勒,同時是朔方的大將,因此唐室以他聯絡回紇。而郭子儀個人的德望,也極受回紇的敬仰。這些都可說明,朔方軍人與回紇之間,有著相當濃厚的情感。安史亂時,吐蕃於數年之間,侵陷唐西北數十州,而與朔方比鄰。朔方節度使的任務,本是「捍禦北狄」,至此又添了一個「西戎」,責任更加沉重。而朔方軍力更遠不如吐蕃雄厚,當時吐蕃沿朔方邊境的駐軍,共有兵四萬人,馬十六萬匹;而朔方僅有兵一萬人,馬三千二百匹。朔方軍的戰鬥力雖然很強,但因雙方的實力過分懸殊,以致與吐蕃對抗,時常失利。朔方統帥郭子儀(子儀於玄宗末年為朔方節度使,其後雖屢次升遷,朔方軍始終受其節制),權衡時勢,力主備御吐蕃,籠絡回紇,以免使朔方陷於兩面受敵的境地。這政策終於為代宗所採納,因此唐室對回紇一切忍讓,換取兩國之間的和平,以專意對付吐蕃。而雙方絹與馬的交易,也就更加暢行無阻。
但到德宗時,這個政策一度受到阻礙。因德宗為雍王時,曾受回紇的侮辱,因此極恨回紇。同時一部分唐軍將領,對回紇人在中國的驕橫極感不滿,也思加以制裁。建中元年(780),德宗即位之初,振武留後(轄今內蒙古東南部、山西北部及陝西省北端)張光晟,即擅殺過境的回紇使者突董等九百餘人。當時幸因回紇合骨咄可汗新立,不敢與唐為敵,才未成大釁。繼而德宗一面與回紇絕交,一面歸還吐蕃俘虜而與之議和。但吐蕃對和約絕不遵守,照樣入侵,直到貞元三年(787)德宗吃過一次大虧後,才對吐蕃絕望,因而採納宰相李泌的建議,恢復聯回抗吐的政策。於是唐室又與回紇和親,回紇上表對唐稱「兒」及「臣」。次年,回紇改名為回鶻。由於回鶻與唐和好,吐蕃對唐帝國的寇擾,乃受到極大的牽制,有時回鶻並出兵助唐,唐對吐蕃的戰爭,才漸由劣勢轉居上風。吐蕃雖曾多次入寇,但始終未能再予唐室以嚴重威脅,直至其國家衰亂而後已。以代、德時期唐帝國內部的紊亂,如果唐室不把握這個政策,其結果將不堪設想。代德以後,唐室與回鶻的修好,歷經順、憲、穆、敬、文諸朝而不輟,前後數十年未啟邊釁;但唐室所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可觀。
文宗時,回鶻因遭遇疾疫和大雪災,羊馬多死,國勢大衰;又因外受黠戛斯部落的攻擊,益趨沒落。黠戛斯初居於西域伊吾(今新疆哈密市)以西,焉耆(今新疆焉耆縣)以北的地區,古稱「堅昆」,唐初叫「結骨」,後又改名為黠戛斯。它從肅宗時起便與回鶻為敵,為回鶻所敗,其後雙方連兵二十年,回鶻漸次失利。文宗開成五年(840),黠戛斯以十萬人攻回鶻,回鶻諸部逃散。其眾西奔者凡三支:一支奔葛邏祿(時居伊犁河與吹河之間;一支奔安西,居於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縣)及西州(今新疆吐魯番市及鄯善縣);一支奔吐蕃,居於甘州(今甘肅張掖市)。另有一支南逃至今內蒙古南部,武宗時,進窺邊境,屢為唐兵所破,降者數萬人。宣宗時,黠戛斯盡取南逃回鶻的殘部,移至漠北。此後,回鶻與唐沒有再發生什麼重要外交關係。
(二)吐蕃的寇侵
安史亂起,唐帝國西北空虛,給予吐蕃一個寇侵的良機。它於數年間,把唐河西、隴右兩節度使所轄的數十州的地盤,盡行占去,勢力擴展至今陝西省中部,隨時可以進攻長安。代宗廣德元年(763),吐蕃率党項、吐谷渾等族二十餘萬人入寇,進陷長安,代宗逃至陝州(今河南陝縣)。不久吐蕃自退,代宗始得還京。次年,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因與河東節度使(轄今山西省北部地;治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辛雲京不合,憤而叛變,聯絡回紇吐蕃。自靈武南逼京師,因唐室有備而退。永泰元年(765),懷恩又引回紇吐蕃等數十萬人分道入寇。懷恩中途暴死,吐蕃回紇合兵圍涇陽(今陝西涇陽縣),賴郭子儀冒死說服回紇,與之訂盟,共擊吐蕃,才解救這次危局。此後代宗始終把握著聯回抗吐的外交政策,屢次堅拒吐蕃的寇侵,郭子儀麾下的朔方軍人,乃成為吐蕃的死敵。
到德宗,因仇視回紇,轉與吐蕃親善。建中四年(783),唐與吐蕃盟於清水(今甘肅清水縣西),唐室正式承認吐蕃對蘭、渭、原、會、成等州(今甘肅省東南部)和維州(今四川理縣西)一部土地的所有權。當時帝國的西部地區,只有安西、北庭二都護府,賴回紇的支援,尚能困守;其餘地盤,大都為吐蕃所囊括。但吐蕃仍不信守條約,依然入寇。這時郭子儀已死,繼起的名將有李晟、渾瑊、馬燧等,吐蕃大臣尚結贊,對三人甚為畏忌,時思以計除去他們。當時李晟為朔方軍統帥,對吐蕃主戰最力,尚結贊乃首先散布謠言,中傷李晟,使多疑的德宗對他不敢信任。繼而尚結贊向馬燧求和,並表示願於修盟後,歸還所占去的唐室土地。馬燧和宰相張延賞與李晟不合,均主張與吐蕃和親,德宗也想聯合吐蕃進攻回紇,因此解除李晟的兵權,決心與吐蕃結盟。貞元三年(787),唐派渾瑊與吐蕃盟於原州(今寧夏固原市)平涼川。其實吐蕃想在結盟時,乘機生擒渾瑊,然後進兵長安。幸而渾瑊自盟所單騎逃出,使吐蕃未能完全達到目的。但當時唐的官兵在盟所被殺的有數百人,被擒的達千餘人,馬燧也因而失掉兵權,這自然是吐蕃的極大收穫。
此後德宗對吐蕃完全絕望,宰相李泌乘機進言,主張恢復聯回抗吐的政策。德宗採納這個建議,一面與回紇和親,一面堅決抵抗吐蕃。貞元三年(787)以後,吐蕃仍有多次寇侵,唐室最大的損失,是安西、北庭兩府於五年(789)為吐蕃所陷。從此唐帝國的西疆,僅及於今陝甘交界的隴山一帶,隴山以西的領土,全部喪失。至於吐蕃向帝國內部寇侵的範圍,除了北及長安外圍的諸州,並南及今四川西部當時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轄區,不過始終未能給予唐室嚴重的威脅。從九年(793)起,唐室對吐蕃改變戰略,北守南攻。一面命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聯絡雲南(即南詔),搗吐蕃的腹心;一面命朔方大將楊朝晟等,在西北地區先後築鹽州(今寧夏鹽池縣北)、方渠、合道、木波(均在今甘肅環縣一帶)等城,扼吐蕃的東進要路,以資防守。此後唐與吐蕃雖然經常處於戰爭狀態,但漸漸轉居優勢,戰爭的重心也自北方移到南方。韋皋自與雲南合兵,共擊吐蕃,總計前後破吐蕃四十八萬,擒殺吐蕃軍官一千五百人,斬首五萬餘。直到穆宗長慶元年(821),吐蕃又求盟於唐室,唐室允許,但結盟後,吐蕃仍作小規模的入寇。
文宗時,吐蕃開始衰亂。吐蕃彝泰贊普多病,委政於大臣,因而許久不為邊患。開成三年(838),彝泰死,弟達磨立,荒淫殘虐,國事益紊。武宗會昌二年(842),達磨死,無子,佞臣謀立達磨妃綝氏兄子為贊普,由佞臣與綝氏共專國政。吐蕃邊將論恐熱因而叛變,從此連年構兵,國內大亂。到宣宗大中三年(849),吐蕃所有今甘肅省東部的泰、原、安樂三州和石門等七關,投降唐室;南方的維州,也為唐收復。五年(851),沙州(今甘肅敦煌市)人張義潮率眾據沙州,奉表歸唐。其後義潮並略定沙州四圍的十州之地。這個地區包括今甘肅大部、青海北部和新疆東部,唐人稱為「河湟」地區。但這個地區的居人,因為長期淪於吐蕃,業已染上深度的胡化。[司空圖(?~967)《河湟有感》詩云「一自蕭關起戰塵,河湟隔斷異鄉春。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可為唐帝國西部胡化之證]十一年(857),吐蕃酋長尚延心又以河(今甘肅臨夏市西南)、渭(今甘肅隴西縣西南)二州部落來降,吐蕃至此,業已衰微不堪。宣宗並派畢瑊招撫党項,帝國的西北邊境,總算得以平靖。到懿宗咸通七年(866),唐擒殺論恐熱,遷其部眾於嶺南。從此吐蕃衰絕,與唐室不再往來,而唐室也以內亂,無暇顧及邊疆。唐末,河湟地區遂為寄居甘州的回鶻所占據。
(三)南詔的叛服
南詔即蒙舍詔,本是在今雲南省西部居住的蠻族六部之一,這六部由六個渠帥分領,自號「六詔」(蠻語稱王為「詔」)。六詔之地,兩漢時雖列入版圖,但其族在當時並無史跡可尋,舊史只說三國時,諸葛亮曾遠征至此。至唐初,蒙舍詔興起,才有較詳的記載。蒙舍詔地居六詔的最南部(今雲南巍山縣一帶),故又稱南詔,意思是「南方之王」或「南方王國」。舊史又說南詔為「烏蠻別種」(烏蠻即今烏爨族,以倮羅為代表),近人則認為它是藏緬族的一種。[參看芮逸夫《南詔史》(載《邊疆文化論集》下)]
《南詔圖傳》中的白蠻人形象,南詔中興二年(899)南詔大臣王奉宗、張順兩人奉旨繪製,日本京都藤井有鄰館。此為宋摹本。
《南詔圖傳》中的烏蠻形象
南詔的國王姓蒙氏,唐初,其國主為蒙舍龍。下傳至其孫細奴邏,曾於高宗永徽四年(653)遣使入朝。至玄宗時,南詔開始強大,其他五詔微弱。南詔國主皮邏閣(細奴邏曾孫),賄賂唐劍南節度使王昱,求合六詔為一國。唐室應充,於開元二十六年(738)封他為雲南王,賜名歸義。此後歸義徙居太和城(今雲南大理市北),威服群蠻,擊破吐蕃,漸成為唐室南陲的邊患。歸義死後,子合羅鳳嗣立。天寶九載(750)因受雲南太守(治所在今雲南祥雲縣南)張虔陀的欺侮,發兵反叛,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次年,唐派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結果大敗,死六萬人。從此合羅鳳北臣吐蕃,吐蕃以他為「贊普鍾」(「王弟」之意),號稱「東帝」。鮮于仲通為楊國忠黨,雖然兵敗,國忠仍為他鋪敘戰功。其後唐室大舉募兵,以擊南詔,國忠更派人四出強行拉夫,但終不能取勝。十三載(754),唐又派劍南留後李宓,率七萬人伐南詔,結果全軍覆沒。楊國忠又以捷聞,更發兵進討,總計因伐南詔而喪失的士卒,前後達二十萬人。不久安史亂起,南詔又乘機擴展了不少地盤。
代宗時,合羅鳳的孫子異牟尋立,因苦吐蕃賦重,乃脫離吐蕃而獨立,但對唐也不恭順。大曆十四年(779),吐蕃、南詔合兵寇維(今四川理縣西)、茂(今四川茂縣)諸州,為唐將李晟等所敗,異牟尋又附吐蕃。德宗貞元初,命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招撫南詔,並誘之脫離吐蕃。至貞元十年(794),南詔與吐蕃交惡,歸附唐室,此後南詔成為吐蕃的敵人。南詔自天寶中叛唐,與唐離絕者四十餘年,至此再度附唐。異牟尋四傳至豐佑,其間南詔向唐室朝貢不絕者凡二十年。文宗太和三年(829),唐劍南西川節度使杜元穎減削部下衣糧,戍卒衣食不足,多入南詔境內抄掠。這時豐佑在位,權臣王嵯巔謀大舉入寇,便以這批戍卒為嚮導,連陷嶲(今四川西昌市)、戎(今四川宜賓市)、邛(今四川邛崍市)三州,進圍成都。唐室貶元穎而以郭釗代之,南詔兵圍成都十日而退,掠去男女百姓數萬口及不少珍貨。次年,李德裕繼郭釗節度西川。德裕至成都後,練兵儲糧,以備邊患,並索還南詔所掠成都百姓四千人,此後南詔與蜀人相安無事者達三十年。
宣宗大中十三年(859),豐佑死,子世隆繼立。唐室以他的名字與太宗、玄宗諱相近,因而不行冊禮(唐人改稱世隆為酋龍)。世隆乃於同年自稱皇帝,國號大禮,並遣兵攻陷播州(今貴州遵義市)。懿宗咸通元年(860),唐克播州,南詔改向東南方發展,與安南人士合兵攻陷交趾。次年,唐奪回交趾。四年(863),交趾再陷於南詔。至七年(866),又為唐將高駢克復。十年(869),世隆又傾國入寇,連陷嘉州(今四川樂山市)、黎州(今四川漢源縣)、雅州(今四川雅安市)等地,於次年進圍成都,不克而退。其後南詔於僖宗乾符元年(874)再寇西川,唐以高駢為西川節度使,高抵任後,大修守備,南詔遂不再寇蜀。高駢以南詔崇信佛教,乃遣僧人景仙出使南詔,勸世隆歸附中國,世隆從之。南詔於世隆在位期間,兩陷交趾,兩寇西川,因而國力疲弊,亟需休養,也是南詔不再入寇的原因之一。
乾符四年(877),世隆死。其後南詔與唐帝國一直保持著和平的關係。昭宗天復二年(902),南詔為其臣鄭氏所篡,持續二百五十年的蒙氏王室,至此結束,而唐室也同樣面臨著最後的命運。
三、宦官與黨爭
(一)宦官權力的膨脹
大體說來,唐室中央的政治大權,從高祖武德到玄宗天寶期間,操於宰相。自然其間仍不乏專斷獨行的皇帝,如太宗、玄宗等(武后也包括在內),但他們與宰相是一體的,也就是說,國事雖由皇帝作最後決定,但仍少不了與宰相商討,徵求宰相的同意。同時執行之權,也操於宰相,因此宰相仍是當時的政治中心。天寶以後的中央政局,便與以前大不相同,大體可以說是皇帝與內廷宦官的聯合。皇帝本是國家最高權力的象徵,誰與他聯合,誰便可以取得最大的政治權力,因此天寶以後的政治中心是宦官。外廷的宰相,變成政治上的二流角色,他們的權力,僅是一部分國事的執行,已無權參與國家的最後決策。
宦官勢力的膨脹,主要由於宦官參與唐室皇位繼承的政治鬥爭。唐朝的皇帝,從太宗起,直到最後的哀帝,幾乎每一朝都發生皇位繼承問題,甚至引起政變。盛唐時期皇位繼承鬥爭的參與者,大半勾結宮廷衛軍,在京師發動政變,雖然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但大體不出這個辦法。像太宗、中宗、睿宗都是以這種方式取得皇位的。玄宗以後皇位繼承的鬥爭,大半由參與者與宦官合謀而達到目的。如肅宗之立,便由於宦官李輔國的效力。肅宗以後的皇帝,除德宗外,無一不由宦官擁立,因此宦官逐漸成為中央大權的掌握者。其次是宦官掌握中央的軍權,這現象也是玄宗以後發生的。安史之亂造成若干武人的擁兵割據,唐室中央,不能不在首都建立一支堅強的嫡系隊伍。對於統帥的選擇,也不能不審慎從事,至於選擇的標準,則不在才勇而在可靠程度,宦官較武人自然可靠得多,因此中央軍權便漸漸轉入他們的手中。軍政兩方面的大權既然都歸宦官,中央政局遂為宦官所操縱。
唐室宦官的攬權,從玄宗的高力士起。他因參與誅除太平公主的政變,深受玄宗的寵信,當時的朝臣大都與他結納,李林甫與他關係尤深,安祿山也是他引薦的。雖然他還不算強橫,但不能不負一部分禍國之罪。此外宦官楊思勖,也為玄宗所親信,曾數度掌專征伐。開元以後,因募兵制興起,兵與將的關係較府兵時代密切得多,朝廷對握兵的將領不敢放心,遂有監軍制度的出現。及安史亂起,政府積極擴軍,監軍制度也大為興盛,大致每一個節度使的兵團中,便設有一個監軍。這種制度,雖然對戰爭的進行有弊無利,宦官的氣焰,卻因而大張。
中央政府也於安史亂時漸為宦官所把持。原來肅宗的北走靈武以及即皇帝位,實是一種不露痕跡的政變,宦官李輔國便是這次政變的發動者。肅宗回長安後,命輔國專典禁兵,四方的章奏軍符,都由他全權處理。既而肅宗又以輔國為太僕卿,他並與肅宗的張皇后勾結,權勢益大。後來輔國漸與張後不合,當肅宗病危時,張後召越王系(肅宗次子)謀誅輔國及其同黨程元振等,事為輔國所知,他伏兵宮中,迎接太子豫以待變,結果殺掉張後和越王系。肅宗死後,太子豫立,是為代宗。李、程二人聯合,氣焰更盛。代宗因輔國統領禁軍,對之只好隱忍,事無大小都請他參決,並尊他為尚父,封博陸王,比之為呂尚霍光,真是宦官空前的榮寵。其後程元振對李輔國甚為嫉妒,代宗乃利用二人的不合,逐漸免除輔國的官爵,並命他出居外第,然後派人把他刺死。
李輔國死後,程元振代掌禁兵。他較輔國尤為凶決,握權後,以私嫌陷殺襄陽節度使來瑱,貶逐宰相裴冕,因此四方藩鎮對中央都表不滿。廣德元年(763),吐蕃入寇,元振不及時奏聞,以致代宗狼狽幸陝(今河南陝縣),諸鎮因痛恨元振,大都抱觀望態度。至此唐室才削除元振官爵,放歸田裡;後來又把他流放遠州,途中死去。代宗離京時,倉促間禁兵不集,其時宦官魚朝恩正統率神策軍鎮陝,聞訊親自率軍迎駕,聲勢始振。因此代宗對朝恩深加寵異,回京師後,列神策軍為禁軍,命他專典此軍。他始終嫉視郭子儀,屢次與之為敵。此外他與另一宦官劉希暹合謀,在禁軍中置獄,召集坊市兇惡少年,羅織誣陷城中的富人,以收沒他們的財產。代宗忍無可忍,乃於大曆五年(770),把朝恩召入宮中縊殺之,希暹也下獄賜死。
魚朝恩死後,唐室暫時不以宦官典掌禁兵,宦官的凶焰,平息了一個很短的時期。但到德宗時,因涇原兵變,德宗不願武臣典禁兵,改以宦官統率保衛宮廷的神策、神威諸軍,於是禁軍軍權又歸於宦官。代宗初年,曾置樞密使一官,以宦官任之。樞密使職司承受表奏,出納王命,於是宦官獲得參與國家大政的機會,其後逐漸成為中央政府的實際主宰者。他們又利用各地的監軍,與藩鎮勾結,因此權勢更為穩固。
(二)宦官與外廷的衝突
由於宦官政治勢力的日益膨脹,難免要與外廷士大夫發生權力的衝突。若干士大夫想從宦官手中奪回政權,使他們自身重新成為政治的中心。但敢與宦官衝突的,只限於少數有膽識的人;大多數朝臣,則怵於宦官的淫威,俯首聽命而已。宦官既握有軍政大權,又處於「挾天子」的優勢地位,因此在與外廷的鬥爭中,占盡便宜。代、德以後,宦官與士大夫的最大衝突共有兩次:一是「永貞內禪」,一是「甘露之變」,這兩次事變的勝利者都是宦官。
「永貞內禪」發生於順宗時,順宗於貞元十一年(805)即位後,以舊日東宮僚屬王叔文為翰林學士,參與大政。叔文好言治道,用事後,密結另一翰林學士韋執誼,以之為相,其本人則於幕後策劃。他並汲引了一批朝中的名士陸淳、呂溫、韓曄、韓泰、柳宗元、劉禹錫等。叔文等得志後,急於求功,舉動不免操切,因此雖有不少善政,但終不得人心。繼而叔文想奪取宦官的兵權,以韓泰等統率中央諸軍,宦官大為不滿。同年,叔文以丁母憂去職,宦官乃乘機施以反擊。宦官的首領俱文珍利用太子純想早日作皇帝的心理,外結藩鎮韋皋等,先後上表,以順帝有疾不能視事為辭,請太子監國。順宗不得已傳位太子,自稱太上皇,並改元永貞。太子即位,是為憲宗。他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貶逐王叔文,於次年賜死;韓泰、韓曄、柳宗元、劉禹錫等,皆坐叔文黨貶放遠州。這是宦官與外廷鬥爭的第一次勝利。
憲宗對宦官相當親用,對外廷大臣的選拔也很慎重,總之他對宦官和外廷頗有駕馭和調協的能力。但他晚年因性情暴躁,為宦官陳弘志所弒,這件事的主使者,則是郭妃(穆宗母)和宦官王守澄。憲宗死後,王守澄奉太子恆即位,是為穆宗。穆宗在位四年而死,子湛立,是為敬宗,仍由王守澄專權。敬宗待宦官甚嚴,在位二年,為宦官劉克明所弒。克明並矯制以絳王悟(憲宗子)暫掌軍國事,準備奪取王守澄等人的權力。王守澄聞訊,以兵迎立江王涵(穆宗次子),殺克明及絳王。江王即位後,更名為昂,是為文宗。當時宦官中權勢最大的,首推王守澄,其次為陳弘志、仇士良等人,都是弒害憲宗、敬宗的逆黨。
文宗本人是深惡宦官的,他隨時想聯合外廷大臣以誅除宦官。太和五年(831),他曾與宰相宋申錫合謀行事,因謀泄失敗,申錫被貶死,株連者數十人。其後文宗又與廷臣李訓、鄭注連絡,準備發動政變,使他本人脫離宦官的控制。李、鄭二人都富機智,李訓尤有膽略,文宗曾稱他是「天下奇才」。他們最初都為王守澄所引薦,因此宦官對之並不畏忌。二人為文宗劃策,第一步先對宦官實行分化。王守澄與仇士良有隙,他們勸文宗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並杖殺元和逆首陳弘志,貶死若干秉權的宦官。九年(835),文宗以李訓為宰相,並出鄭注為鳳翔節度使,內外呼應。繼而文宗密遣中使酖殺王守澄,於是元和逆黨被誅殺殆盡,宦官的勢力稍衰。李訓更積極擴充勢力,以親信郭行余為邠寧節度使,王璠為河東節度使,命二人以赴鎮為名,在京師召募壯士,待機而動。並以羅立言為京兆尹,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至此,除了宮廷的禁旅依然為宦官所掌握外,都城的衛戍部隊以及都城以外的一些據點,則為李系的人所控制。李訓準備以這些力量來對抗宦官的軍隊,但皇帝在宦官手裡,必須先將文宗搶出,然後一切行動才能名正言順,因此發生了震動朝野的「甘露之變」。
這次政變,發生於太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一日,地點在大明宮中。大明宮位於長安城的東北近郊,南面緊靠著長安城,宮城的五個南門均直接與城內相通。那天早朝,韓約奏稱甘露降於左金吾衛(在大明宮南不遠)的石榴樹上,李訓率百官稱賀,並勸文宗前往觀賞。文宗先命李訓去看,回來說不是甘露;於是又命宦官仇士良、魚弘志往驗。事實上這是李訓預先布置的圈套,準備仇等到達左金吾衛,即加以逮捕,然後以兵搶出文宗。郭行余、王蹯並未赴鎮,這時他們的兵已列於宮外,仇等去後,外兵隨即入宮。仇等到達左衛,發現伏兵,因而迅速逃回,並率領宦官,急以軟輿迎文宗回後宮。李訓率金吾衛士與之爭奪,羅立言也以京兆邏卒數百人助戰,宦官死傷十餘人,但文宗終於被宦官搶入後官。接著宦官所統轄的神策衛士五百人趕來,殺金吾衛士及諸司吏卒千數百人,李訓、鄭注也先後被殺,郭行余、王璠、羅立言等均被處決,親屬皆死。朝臣受牽連而遭誅貶的,為數極多。各地藩鎮,除了昭義節度使劉從諫曾上表宣揚宦官之罪,其餘大都無所表示。
甘露之變後,文宗心灰意冷,數年後鬱郁而死。宦官的權勢,則較前更為擴張,國家大事全由他們決定,外廷的宰相一點不能過問。文宗以後的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莫不由宦官擁立,其中武宗和宣宗是唐室後期的令主,卻無法消滅宦官的勢力。宦官本來也分黨派,互相攻擊,因此皇帝和朝士尚可對其採用分化政策。宣宗以後,宦官自覺內部不合的危險,遂團結一致,對抗外敵。另一方面,國內寇亂迭起,皇帝時常出奔,中央的軍力大損,宦官的勢力也因而漸衰。但外廷仍無力與之抗衡,最後只有召藩鎮入援的一途。這辦法在昭宗時為宰相崔胤所採用,結果只是把皇帝從宦官手中,轉讓與藩鎮軍閥。
(三)外廷的黨爭
所謂黨爭,是指外朝士大夫之間的衝突。這種衝突,從唐初到唐末經常發生,但規模最大、時間最長的,要算「牛(僧儒)李(德裕)黨爭」。這次黨爭,起於憲穆,終於武宣,前後達四十年之久。黨爭的起因,雖是私利意氣多於政見,但雙方分子出身與習尚的不同,也是原因之一。在敘述這次黨爭之前,有幾點須要注意:一、這段期間的政治中心是宦官,整個外朝不論是牛黨李黨,都是政治上的二等角色,都沒有對國家大事的最後決定權。二、在宦官政治之下,外朝的士大夫如果不冒險與宦官鬥爭,便得依附宦官,因此牛、李兩黨各有自己的「後台」。三、宦官也分派系,互相鬥爭,其結果往往直接影響外朝黨爭的勝負。
說到兩黨人士的出身,不能不上溯到唐初的政治情形。在武曌以前,外廷士大夫的分子,其主幹是西魏周隋一脈相傳的統治階級的後裔,此外尚有一部是北朝以來的關東世族。唐初,關東世族的優美門風與家學仍然保持著,在政治及社會上仍有相當的潛勢力。雖然唐初中央有意貶抑關東高門,但因關隴人士的文化水準較差,所以仍不能將關東世族完全排除於政壇以外。到高宗、武后時代,唐室又以進士科提攜起一個新興階級。由進士科進身的士大夫,雖有許多是關東人,但與出身關東世族的士大夫,好尚大不相同。大體說來,在唐朝中葉以後的士大夫中,主張以經學為正宗而以進士為浮冶的,大抵出於北朝以來關東的世族舊家;以文采華麗、行為放浪著稱的,多半屬於高宗、武后以來由進士科出身的新興統治階級。李黨的分子,大半出自關東世族,例如李黨的領袖李德裕是趙郡(今河北趙縣)人,鄭覃是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人,兩家都是北朝數百年來著名的世族。牛黨的分子,則大部出身於進士科,他們以座師門生的關係,互相援引,造成新的政治勢力。
政見方面,兩黨都沒有系統的政綱,且有若干歧見。例如李黨對藩鎮和外族(主要為吐蕃)主張用武,牛黨則主和平。憲宗時,主張對藩鎮用兵的士大夫,大抵屬於後來的李黨;反對用兵的,則多屬於後來的牛黨。內廷的宦官,也分為主戰與主和兩派,前者便是李黨的支持者。雙方的衝突,起於憲宗元和初年,當時李吉甫(德裕之父)為相,主張對藩鎮用兵,有李宗閔者,於制舉對策時譏諷吉甫。穆宗初,李德裕任翰林學士,李宗閔任中書舍人,德裕為報夙怨,因事攻擊宗閔,結果宗閔被貶於外。從此雙方各樹朋黨,互相傾軋。德裕一派的廷臣,有裴度、李紳等;宗閔一派,則有李逢吉、牛僧儒等。憲宗一代,主戰派的宦官始終柄權,因此李吉甫派得勢,用兵的政策也維持不改。
穆宗時,主戰派宦官的首領吐突承璀為反對派的宦官王守澄所殺,外朝的反李吉甫派逐漸得勢,因此憲宗時的用兵政策不但被取消,且有裁軍的措施。牛僧儒也於此時做了宰相,他與李逢吉、李宗閔等聯合,形成所謂「牛黨」。李德裕勢衰,被放為外官,歷久不遷,黨爭乃愈演愈烈。兩派既然勢不兩立,乃各就其氣類所近,招求同黨,於是兩種不同的社會階級對政治地位的競爭,越來越趨於表面化。當時的士大夫想置身局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敬宗時,內廷宦官仍是王守澄等柄權,因此外朝仍是牛黨得勢。文宗初年,王派宦官的權位仍未動搖。李宗閔、牛僧儒同居相位,李德裕、裴度等均被排斥於外。太和六年(832),牛僧儒因文宗的不滿而罷相。次年,李德裕為相,李宗閔也遭罷免,這事顯然與王守澄放棄支持牛黨有關。其後守澄積極支持李訓、鄭注,二人想獨霸朝廷,因此於得勢後,對牛李兩黨同施攻擊,兩黨的重要人士,皆被貶逐。到「甘露之變」,李、鄭被殺,王守澄的勢力也已消滅。王的敵對者仇士良繼起秉權,因而武宗時,李德裕能再度入相。武宗把國事專付於德裕,李宗閔、牛僧儒均被貶於遠方。武宗死後,宦官馬元贄等擁立宣宗。宣宗名忱,憲宗子,武宗叔父,他是以「皇太叔」的名義即位的。但武宗並非無子,由其子所以不得立者,可知當時內廷宦官之間必有爭執。而翊戴武宗即與外朝李黨有連的一派宦官,必是當時政爭中的失敗者。因此宣宗即位後,相位政權便從李黨轉給牛黨,李德裕被貶為崖州(今海南海口瓊山區東南)司戶,後來死於貶所。
綜計兩黨的鬥爭,從憲宗到文宗朝,雙方鬥爭雖烈而互有進退;武宗朝李黨始終當國,宣宗時則牛黨秉政。宣宗以後,唐室外朝便不再有劇烈的黨爭,那是因為宦官的派系間已不再生衝突,而不必與外朝的士大夫分別連結。士大夫的黨派既失去各別的內援,其鬥爭也不得不歸於消滅,因為他們本不過是宦官的從屬而已。[參看陳演恪《隋唐政治史論述稿》「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
四、唐帝國的滅亡
(一)懿僖時代的寇亂
唐自憲宗平定藩鎮,已有復興的氣象。但唐室中央,內則宦官專權,外則朝士相爭,整個朝廷忙於內訌,政決始終不能步入正軌。憲宗以後,武宗尚稱有為,李德裕也頗有長處,因此政治一時甚有起色。但武宗在位僅六年,到宣宗立,德裕被貶,外廷大臣幾乎無人才可言。宣宗為人多疑苛察,而致上下相率以詐,惟以粉飾太平為務。史書雖盛讚宣宗時代政治的修舉,但無疑含有相當成分的虛美。因為宣宗晚年,國內已有亂象,他死後不久,寇亂即行爆發,這可充分證明宣宗時的政治基礎並不穩固。
宣宗死於大中十三年(859),太子漼繼位,是為懿宗,時年二十七歲。懿宗在位十四年,他為人好佞惡直,濫用刑罰;並且篤信佛教,不惜削減軍費,搜括民財來崇飾佛寺。由於政治苛虐,他即位後不久,南方便發生寇亂。唐自安史亂後,中央的財賦收入,大部仰給東南。但懿宗時,南方叛亂迭生,徹底破壞了這個地區的經濟,中央政府的收入,因而大受影響,唐室政權也自此開始動搖。
懿宗咸通元年(860),浙東人裘甫因為官府所虐,聚眾作亂,連陷象山(今浙江象山縣)、剡縣(今浙江嵊州市),中原震動。同年,唐以王式討平之。到九年(868),又有桂州(今廣西桂林市)戍兵的叛亂。懿宗初年,南詔陷交趾,唐室在徐泗(今江蘇、安徽二省北部地)募兵二千人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戍期三年。到咸通九年,桂州戍卒的戍期已滿六年,屢求北歸,中央不許。戍卒怒而生變,推糧料判官龐勛為首,自動北還。他們沿湘江至長江,然後順流東下至浙西,復北上渡淮,攻陷彭城(今江蘇徐州市),彭城附近的盜匪群來歸附。次年,唐以康承訓討之,承訓奏乞沙陀部眾,以其酋長朱邪赤心率領,隨軍助戰。沙陀為西突厥別種,憲宗元和初,與吐蕃交戰失敗,其酋長朱邪執宜率殘部歸唐,唐室把他們安置於鹽州(今寧夏鹽池縣北),設陰山都督府以統之,以執宜為府兵馬使。其後唐徙之於定襄神武川(今山西山陰縣一帶)。執宜死,子赤心繼統其眾,至是助討龐勛。同年,唐軍先取宿州(今安徽宿州市),繼取彭城,龐勛逃走,為沙陀騎兵追及,還戰而死,亂事乃平。此役沙陀功勞最大,唐室賜赤心姓李名國昌,並以他為大同節度使(宣宗時分河東置,轄今山西省北端及河北省西北部地)。
咸通十四年(873),懿宗死,子儼立,是為僖宗,年僅十二歲。僖宗乾符二年(875),東南又發生大規模的變亂。當時浙西節度使趙隱的部將王郢等六十九人,立有戰功,因嫌賞薄而叛,他們收眾萬人,攻陷蘇州(今江蘇蘇州市)、常州(今江蘇常州武進區)等地。又泛江入海,轉掠兩浙,南及福建。至四年(877),始為唐師討平。但規模更大的王仙芝和黃巢的叛亂,又發生於北方。
懿宗以來,關東地區連年水旱為災,加以政治敗壞,因而盜匪蜂起。僖宗乾符元年(874),濮州(今山東鄄城縣北)人王仙芝,聚眾起事於長垣(今河南長垣縣西南)。次年,仙芝連陷曹(今山東菏澤市西北)、濮二州,繼而流竄於河南淮南一帶,聲勢益盛。五年(878),仙芝戰死於黃梅(今湖北黃梅縣西北),餘眾潰散。但另一支以黃巢為首的叛眾,卻正在迅速的擴大叛亂中。
黃巢進軍路線示意圖。乾符二年(875),王仙芝在長垣起義,進占濮州,同時,黃巢也在冤句起義。兩軍合股後,在黃淮地區發展迅速,隨後轉戰湖北、河南。乾符五年(878)初,王仙芝戰死於湖北黃梅,餘部北上至毫州與黃巢會合,公推黃巢統一指揮。於是年二月自毫州北上,下沂、濮,隨即沿黃河西進進攻洛陽,失敗後,轉至淮南。在和州以西渡長江,下虔、吉、饒、信等州。八月,北攻宣州不利,於是經杭州趨越州,被唐軍擊敗,遂轉戰福建,下福州。次年九月下廣州,占領閩廣地區。休整擴充後,於十月自桂州沿湘江北上,一日即克潭州。渡長江後,入江陵空城,在攻荊門時失利,立即放棄從荊襄北上的企圖。返渡長江,攻鄂州不克,即沿江東進,下饒、信、歙、宣、杭等州後,準備伺機經江淮北上。廣明元年(880)三月,朝廷以宿將高駢領諸道精銳在江淮布防,接連擊敗黃巢,義軍退回信州。黃巢見勢不利,一面以財貨賄唐將領,一面向高駢請降,趁高駢疏忽之機,突然發起進攻,在信州大破唐軍精銳,乘勝渡過江淮。此前,朝廷對黃巢軍布防全集於漢水、淮河一線,義軍既渡淮水,其勢再不可當。十一月十七日迫降洛陽守敵,十二月初三下潼關,初五即入長安。僖宗逃入蜀中,唐廷再次流亡。
黃巢,曹州人,家世業鹽。他曾屢應進士科不中,因而蓄養亡命,圖謀不軌。王仙芝攻陷曹、濮時,他舉眾響應。其後他與仙芝分道竄擾,仙芝敗死時,他正攻毫州(今安徽毫州市),仙芝餘眾投奔他的甚多,因此勢力大盛。繼而他率眾南下,攻奪江西諸州,轉入浙東,剽掠福建,並南陷廣州(今廣東廣州市)。乾符六年(879)夏,黃巢因部眾遭遇瘟疾,復率眾北還。自桂州(今廣西桂林市)沿湘江而下,攻陷潭州(今湖南長沙市)。然後東向流竄於今湖北、江西、江蘇諸省境。廣明元年(880),黃巢北上,攻陷洛陽;接著突入潼關,進逼京師。這時宦官田令孜專權,聞訊奉帝逃往興元(今陝西南鄭縣),其後又南避成都。黃巢入京師後,大肆屠掠,繼而入宮即皇帝位,國號大齊。這時各地勤王之師趕到,於中和元年(881)克復長安。黃巢率眾東走,途中探悉諸軍號令不整,於是還師再陷長安。唐室無可如何,只得又借重沙陀兵。
黃巢反擊長安示意圖。黃巢進入長安後,以為兩京既下,唐王朝已被摧毀,天下可傳檄而下,遂於長安稱帝,設置百官。對入蜀的僖宗及各地藩鎮均未採取進一步行動,唐殘餘勢力得喘息之機。中和元年(881)四月,唐延在關中大集兵馬:唐弘夫屯渭北,王處存屯渭橋,鄭畋屯盩厔,拓跋思恭屯武功,由鄭畋統一指揮,不斷向長安進逼。黃巢見勢,主動向東撤出長安,屯駐灞上。唐軍見黃巢撤出,蜂擁而入長安,並四處搶掠,一片混亂。黃巢偵知唐後續各軍離長安尚遠,立即還師西返,從各門分道突入長安,唐軍突遭打擊,軍人又挾帶大量財物,行動不便,幾被全殲於城內。黃巢重新控制長安及周邊地區。
李國昌(即朱邪赤心)於咸通十一年(870)改任振武節度使,其子克用,則統兵戍蔚州(今河北蔚縣)。乾符五年(878),國昌父子因擴充地盤未遂,合兵叛唐,唐室討之,國昌父子逃入達靼(屬靺鞨種,時居陰山一帶)。到黃巢陷長安,唐遣使赦克用之罪,並寵以官爵,命其入援。克用乃於中和二年(882)率沙陀兵一萬七千人南下,會諸路援兵,進攻長安。克用入援前不久,黃巢部將朱溫,以同州(今陝西大荔縣)降唐,唐賜名全忠,其後唐室又以全忠為宣武節度使(轄今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部、安徽省北部地;治汴州,今河南開封市)。次年,唐師克長安,黃巢東走,攻取蔡州(今河南汝南縣),節度使秦宗權降。朱全忠的地盤陳州(今河南淮陽縣),也為黃巢所圍,賊勢又盛。四年(884),李克用率兵赴援,解陳州之圍,追擊巢,大破之。黃巢逃入泰山,其甥林言斬之降唐。
黃巢退出長安後行動示意圖。自廣明元年(880)黃巢入長安以來至中和三年(883)三月,態勢頗有變故:唐廷啟用善戰的沙陀兵,義軍重要將領朱溫投敵,再加關中糧食斷絕,形勢已然不能支持。四月,唐軍攻入長安,黃巢力戰不勝,撤出關中,進入河南。五月,黃巢前鋒下蔡州,轉攻陳州,進至項城時,遇襲覆沒。黃巢聞訊,全軍進圍陳州,屯兵城周,三百餘日不能下。此時唐廷以朱溫、周岌、李克用各部救陳州。朱溫於鹿邑敗義軍,進占毫州,李克用在西華、太康亦連敗義軍。次年四月,李克用會同各路合攻義軍,黃巢遂解圍北撤,向汴州移動。五月,義軍行至汴州以西、中車以北王滿渡,李克用趕上,趁義軍半渡擊之,義軍大敗,餘部往山東轉移。李克用以精騎躡蹤緊追,在封丘又敗義軍。追至冤句時,追騎糧盡回返。然又有李師悅部追來,六月敗義軍於萊蕪,黃巢僅與數騎逃入虎狼谷,為部將所殺。
黃巢死後,秦宗權的勢力日大,他遣將進寇荊襄,並曾一度攻陷東都,所至屠殺焚燒。當時關中及關東地區,因連年寇亂,殘破不堪,竟至「極目千里,無復煙火」的境況。光啟元年(885),僖宗自成都返蹕,怕宗權為患,下詔招撫,但他悍戾益甚。直到昭宗初,宗權才為朱全忠所消滅。
(二)藩鎮的交兵
流竄遍全國的黃巢之亂甫告平定,繼之而起的,便是藩鎮的交兵。唐朝中葉的藩鎮,大都互相聯合,以抗中央;至此,藩鎮之間又因利害衝突而展開惡戰,中央政府雖居中調停,卻不能息止。這是因為唐朝中葉的中央政府,還有相當的力量,可以與藩鎮對壘;至此則連藩鎮對手方的資格都失去,只能作藩鎮戰爭的旁觀者。
唐末藩鎮的戰禍,肇端於朱全忠李克用的交惡。李克用追擊黃巢時,朱全忠款接之於汴州,克用因酒醉語侵全忠,全忠懷恨,夜間發兵圍驛館,克用發覺後逃出。當時克用任河東節度使,他逃回晉陽(今山西太原市)後,上表唐室,控告全忠。唐室不辨曲直,僅下詔和解。於是雙方視如仇敵,待機而戰,並各與其他藩鎮聯絡,以增聲勢,因此危機日深。
僖宗於光啟元年(885)返蹕後,仍信任宦官田令孜。令孜與河中節度使(大致轄今山西省西南部地;治蒲州,今山西永濟縣)王重榮交惡,重榮上表數令孜十罪。令孜聯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重榮相抗,重榮則與李克用相結。同年,朱玫、李昌符出兵討王重榮,李克用引兵救之,敗二鎮之眾,進逼長安。次年春,田令孜挾僖宗幸寶雞(今陝西寶雞市)。朱玫、李昌符恥為令孜所用,轉與克用等聯合,追逼車駕,於是僖宗再幸興元。二人於長安別奉襄王熅(肅宗玄孫)暫監軍國事,以朱玫為宰相。既而二人發生裂痕,昌符暗中通表興元,唐室乃乘機說王重榮討朱玫,李克用也上表請討長安的偽組織,以自湔洗,於是克用、重榮再度出兵西向。既而朱玫為部將王行瑜所殺,熅則為王重榮所殺。唐室以王行瑜為靜難(原邠寧)節度使,以酬其功。三年(887),僖宗自興元返長安,途經鳳翔,李昌符與禁軍發生衝突,起而叛亂,保據隴州(今陝西隴縣)。同時河中軍亂,王重榮為部下所殺,唐以其弟重盈代鎮,而遣扈駕軍將李茂貞討伐昌符。昌符敗死,茂貞代為鳳翔節度使。文德元年(888)二月,僖宗始得回京。三月,僖宗死,宦官楊復恭擁僖宗弟壽王傑即位,更名曄,是為昭宗。而朱全忠、李克用也於這時展開惡戰。
文德元年初,河南尹(治洛陽)張全義襲河陽節度使(治河陽,今河南孟州市西)李罕之而並其地,罕之逃走,求救於李克用。這時克用雄踞河東,並有大同,勢力甚強。他遣將助李罕之反攻河陽,朱全忠也遣兵援張全義,結果河東軍敗,河陽、洛陽皆入於全忠的勢力範圍。繼而全忠擊滅秦宗權,土地大擴,與克用的對立,乃更形尖銳化。這時宦官楊復恭擅權,與宰相張濬不協,李克用與復恭相結,朱全忠則與濬交往。大順元年(890),朱全忠上表請伐李克用,張濬力加贊同。昭宗乃以濬統軍討克用,結果大敗於趙城(今山西洪洞縣趙城鎮)。唐室不得已復以克用節度河東,並貶竄張濬。克用並乘機併吞昭義節度使轄區的澤(今山西晉城市)、潞(今山西長治市)二州,聲威益振。不久,昭宗因恨楊復恭專擅,乃信用復恭假子李順節以分其權。次年,詔復恭致仕,復恭逃往興元,依其兄子山南西道節度使(轄今陝西省西南部及四川省北部地)楊守亮,既而起兵叛唐。唐以李茂貞、王行瑜討之,復恭等兵敗,奔閬州(今四川閬中市東)。其後復恭欲北投河東,為鎮國節度使韓建所擒斬,克用在唐室中央的勢力,因而大弱。
楊復恭亂定後,李茂貞因求擴充地盤,未能如願,乃上表責罵昭宗。景福二年(893),唐室遣軍討茂貞,茂貞與王行瑜合兵,大敗唐師於興平(今陝西興平縣)。繼而茂貞等進逼京師,唐不得已以茂貞兼山南西道節度使,以行瑜兼太師。從此朝廷的動息,都得稟知二鎮,宦官與外朝諸臣也往往依附二鎮,以挾制朝廷。這時中央政府的地盤,僅剩一個首都,一出都門,便等於走入敵國。
乾寧二年(895),河中節度使王重盈死,王重榮子珂與重盈子珙爭奪繼承權,王珂求援於李克用,王珙則厚結關中的李茂貞、王行瑜和韓建。克用請以珂繼任,唐室應允。三鎮不服,王行瑜乃遣軍攻河中,自與李茂貞、韓建入京,擅殺宰相韋昭度、李溪,並謀廢昭宗,幸李克用入援,始得無事。克用自河中進克邠州,王行瑜為部下所殺,唐室以克用為晉王,罷歸其軍。事變後,唐室建立殿後四軍,選補數萬人,使諸王統領。李茂貞認為唐室有意對付他,又於三年(896)領兵進逼京師,昭宗逃奔華州,往依韓建,但建暗中與茂貞相結。次年,韓建逼昭宗免除諸王兵權,於是宿衛盡撤,皇弟通王滋等十一人,都為建所殺。既而韓建聞李克用、朱全忠均將西迎車駕,甚為恐懼,乃於光化元年(898)送昭宗返京。昭宗所以能脫離韓建的掌握,與當時藩鎮相互牽制的形勢頗有關係。
(三)中央政府的解體
昭宗自華州返京後,總算稍為安定了三四年,但到光化三年(900),唐室中央又發生劇烈的政變。當時的宰相崔胤,素以朱全忠為外援,昭宗與他謀去宦官,因而外朝與宦官如同水火。僖宗以前,宦官是唐室的主宰,絕對控制著中央政府。但自僖宗起,因內亂頻仍,皇帝屢次出亡,中央禁軍的軍力大損,宦官的憑藉漸失;加以藩鎮的勢力介入中央,宦官的勢力乃大為削弱。是年,昭宗聽崔胤的建議,殺掉專權的宦官宋道弼、景務修。既而宋等的黨羽劉季述等謀亂,矯詔以太子裕監國而廢昭宗。昭宗與皇后何氏被幽於東宮達兩月之久。季述等畏懼朱全忠,不敢殺崔胤,僅免除其職務。胤致書朱全忠,請其入援,但全忠未能即時出兵,胤乃與神策軍將孫德昭相結,謀使昭宗復位。天復元年(901),孫德昭聯合一部分軍將,迎昭宗及皇后復位,誅季述及其黨二十餘人。崔胤也恢復相位,較前更為專擅。
劉季述等被誅後,宦官用事者仍然不絕,其主腦人物為韓全誨等。他們對崔胤甚為敬畏,事無大小都稟命而行,但崔胤以宦官終為腋肘之患,想把他們完全消滅,因而與朱全忠相結益深。他建議昭宗盡誅宦官,並秘密準備一切,以待時機。事為宦官探知,乃聯李茂貞以圖抵制。崔胤密緻朱全忠一信,稱得昭宗密詔,命他以兵迎車駕,全忠果率兵自汴州西向。宦官聽兌全忠將至,便劫昭宗往鳳翔,依李茂貞,崔胤則留居京師,朝臣亦多未從行。朱全忠大軍進至華州,韓建出降,朱軍於是順利進入長安,西指鳳翔。天復二年(902),朱軍加緊圍攻鳳翔,茂貞無以取勝,乃於次年殺宦官韓全誨等七十二人,與朱全忠和解,既而全忠又捕誅九十人。昭宗返京師,仍以崔胤為相。崔朱二人又奏罷宦官的一切職務,再殺大小宦官三百餘人,並命令全國藩鎮,將監軍的宦官就地正法。於是內外宦官屠殺殆盡,皇帝宣傳詔命,以宮人擔任。唐室並封朱全忠為梁王,全忠乃還軍鎮汴。
這時朱全忠的勢力,遠較李克用為大,他的性情也遠較克用為狡獪。他密結中央政府的士大夫,致使唐室始終不敢親任克用。同時他乘克用與關中藩鎮對抗的機會,一意擴充地盤。在他統兵入關之前,業已威服河北諸鎮,並於天復元年(901)併吞河中節度使王珂的轄地。三年(903),又攻取黃河以南的重鎮淄青。此外,關中地區除李茂貞遠處鳳翔外,其餘地區也大致是朱全忠的勢力範圍。李克用的軍力雖強,但形勢甚為孤立。他的東、西、南三面,都是朱全忠的勢力,而北面又受契丹的威脅,可以說是四面受敵。所以就當時的形勢看,李克用顯然處於劣勢,因此朱全忠遂有覬覦唐室政權的野心。崔胤發覺朱全忠對唐室有不利的企圖,乃又密置兵備,以防萬一。事為全忠得知,遂先發制人,於天祐元年(904),密表崔胤專權亂國,昭宗不得已免崔胤職,全忠乃將胤殺掉。同年,朱全忠遷昭宗於洛陽,並將昭宗的侍從皆換為己黨,至此昭宗又落入軍閥的掌握。
昭宗至洛陽後,李茂貞等各舉兵討朱全忠,均以興復為辭。全忠出師西討,以昭宗有英氣,恐於中途生變,因而想立幼君以謀禪代。於是派人弒昭宗,廢太子裕而立昭宗的另一兒子輝王祚,更名曰祝,是為哀帝,年僅十三歲。哀帝即位後,以昭宗何後為太后。天祐二年(905)二月,朱全忠又殺裕及昭宗諸子八人。全忠的幕僚李振,因曾屢舉進士不中,深恨以科第或門閥進身的士大夫,至此乃勸全忠誅除有聲望的朝士。同年六月,全忠殺朝臣裴樞、獨孤損等三十餘人,遭貶逐的為數更多,外朝的士大夫階級,至此也步了宦官的後塵,歸於消滅。此後唐室中央政權,便直接操在朱全忠以及他的部將和幕僚手中。十二月,朱全忠又把何太后殺掉,僅剩一個哀帝是皇室的孑遺。四年(907),哀帝下詔「禪位」於朱全忠,唐室乃正式滅亡。哀帝被廢為濟陰王,遷居曹州,於次年被害。
朱溫篡唐後,改國號曰梁,並改元開平,定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市),是為梁太祖。梁雖然推翻唐室,卻無法取代它的共主地位,更談不到恢復盛唐時代的功業與榮譽。梁的中央政府,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藩鎮型政府,除了軍隊,並未具有一個中央政府所必要的其他條件。換句話說,它只是一個割據中原的藩鎮。這種割據性的政府,自然無法來收拾唐末那種率土分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