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庭園記 · 第一章 中國庭園史略

葉廣度 《中國庭園記》
第一節 庭園的意義 庭園是什麼呢?這個名詞,來自日本,我國叫做「園亭」,英名風景園藝「landscape garden」。它的範圍很廣,學者的名稱不一,有名為「landscape art」,「landscape design」或「landscape architecture」等。要是下一個精確完善的定義,很不容易,簡單地說:凡是以美觀和實用為目的,依某種的方式,用藝術的技巧、設施於一定的風致的地域,都叫做庭園。 第二節 庭園的起源 園的創製,起於東方,這是近世園藝學者一般所承認的。我們知道庭園為綜合藝術之種,它的起源,概括言之,有下列數種: 一、模仿衝動 柏拉圖所謂「藝術是自然的模仿」,這卻是道破人生創作的動機的一句名言。在漁獵時代的民族,吃的是茹毛飲血,穿的是樹葉獸皮,為維持他們的生活起見,就把打獵得來的禽獸,畜養在一定的圈子裡,同時仿照自然,栽培一些瓜果之屬在一處,所以當時叫做「園囿」。我們看《周禮》上說:「囿人掌囿游之獸禁」,「場人宰國之場圃,而樹之果瓜,珍異之物,以時斂而藏之。」又說:「園圃毓草木」,「園廛二十而一」。又《詩經·魏風·園有桃》上說:「園有桃,其實之殽(同餚),心之憂矣,我歌且謠。」又「園有棘,其實之食。……」我們再看《說文》對於園囿的解說:「園,樹果,圃,樹菜也。囿,養禽獸也。」 可知當時的園圃,為專種果蔬草木之地。場人管理,因利薄,故二十而稅一。其所謂園,即今日所種果蔬園,其所謂囿,亦即類似今日所稱之動物園,所不同的,一是留作食品用,一是供人觀賞罷了。 二、遊戲衝動 席勒爾說:「把一切的遊戲綜合起來,有產生他底一種特別衝動,這個也就是藝術衝動力底原因。」遊戲又是生活問題有了相當解決的出發點,生活愈覺得充實,遊戲的興致,愈覺得濃厚,而遊戲的創造力,亦愈來得大。例如在殷實民安的周代,文王要與民同樂,他就建了一座靈台,布置了一個園囿,面積竟達到「方七十里」之大。這不過是原始的遊戲的動機,竟開了後來公園的濫觴了。 《呂氏春秋》上說:「昔先王之為苑囿園池,足觀望,勞形而已矣,非好儉,節乎性也。」我們在這裡知道古代帝王之築庭園,是遊戲的衝動的一個證明。 三、裝飾衝動 囿既是古代娛樂的場所,使鳥獸繁殖,以供畋獵,這個制度,直至於秦漢,雖未曾變,但名則變為「苑」了。而且這種遊藝場所,又變為私有了。以當時文物漸盛,以前的娛樂場,簡陋單調,不能滿足帝王的要求,自是必然的結果。何況當時帝王建設的魄力之大,迥非昔比呢?戰國時代王室之名園,如吳王夫差建築梧桐園、會景園於會稽,穿沼鑿池,構亭營橋,所植花木,類多茶與海棠,便可知其裝景較前更進一步。後漢末葉,更有廣成園、西園、顯揚園、憲園、敬園、逍遙園、長利園、展望園、萬歲園、觀平園、梁園等先後興造,頗極一時之盛。我們再看秦漢園囿的裝飾怎樣呢?據《漢書·舊儀》上說:「上林苑中,廣長三百里,置令丞左右尉,宛中養百獸,……其中離宮七十所,皆容千乘萬騎。」又《漢書·百官志》上說:「上林苑令一人六百石,主苑中禽獸」,從這一段的記載,我們又可看出園的面積,較前更加大了。建築物已加入其中了。園之行政及其專吏之待遇更可推知了。 我們要問上林苑在今什麼地方呢?依《東都賦》上說:「歲仲冬大獵西園」,師古註:「西園即上林苑」,考西園即在今陝西之地,所可知道的,是它的位置,在黃山、南山之間,跨涇、渭二水,門設於南,過渭水而北為上蘭館,即畋獵的地方,再上去,就是長楊宮,王柞宮行賞的地方。更上去就是作為游息之地的昆明湖與太液池了。昆明湖就連豫章宮,宮前有石像二,太液池左為建章宮,池中為蓬萊、方壺、圓嶠,方壺亦曰方丈,都是假山。又有甘泉園,周圍廣及五百里,園中有昆靈池、西波池等勝景。再看此時的貴族階級,對於園的設計如何?《西京雜記》上有一段: 茂陵富人袁廣漢,藏鏹巨萬,家童八九百人,於邙山上築園,東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內,構石為山,高十餘丈,連延數里。養白鸚鵡、紫鴛鴦、旄牛、青兕,奇禽怪獸,委積其間,聚沙為洲,激水為波潮,其中江鷗、海鵠,乳雛產鷇,延漫林池。奇樹異草,靡不具植。屋皆徘徊連屬,重閣修廊,行之移晷,不能偏廣。 到了魏初,古制漸變,名稱亦雜,子建詩:「清夜遊西園,……秋蘭被長坡,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我們讀了此詩,便覺言花木池沼之勝,而不及禽獸之養畜,其制漸近於今日的庭園,尤其是晉代的石崇的金谷園,據其自序云:「余有別廬。在金谷澗中,清泉、茂樹、眾果、竹、柏、藥物備具。又有水碓魚池。」可知他已開了後世別墅山房之先河了。 在這個時期,我國與西域諸國,常有交涉,招宴外使之苑囿亦多,其建設頗與近代一般政治家及實業家之俱樂部相似,故晉武帝有洛陽平樂園、六鹿園、靈芝園、漫圃、石祠芝蔬等,魏明帝有香林園,至齊王時改為華林園,專供賞宴園林之所。其他如石虎的芳林園,王偉的芳林苑,愍懷太子的玄囿園,陳梁時的東遊苑、建興苑,窮極雕麗,增植嘉樹珍果,談及畋獵之事絕少,陳張正見詩:「昆明不習戰,雲夢豈游畋?」更可得而證明了。 隋煬帝時,建造西苑,使役至百萬人之多,據《隋書》所載:「帝即位,首營洛陽顯仁宮,發江嶺奇材異石,又求海內嘉木異草,珍禽異獸,以實苑囿。」此時的庭園,規模宏大,花木品種之多,可想見了。 四、表情衝動 自六朝初年,由陸機在《文賦》中,闡明文學藝術化之原理以後,才知道用人工的藝術的方法,以增進文學之表現,結果把個人的思想、感情,輸進藝術的作品中,傳達別人,成了共同美的觀念。唐去古不遠,在這個時代,有兩個實際設計庭園的詩人,一個是長安的王維先生,他在肅宗時,辭了官,隱於藍田縣之輞川,他不但能詩,而且善畫,東坡所稱「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就是這位先生。他在輞川,相地設台閣,作花園,配置椒園、漆園、竹里館、白石灘、南垞、樂字瀨、柳浪、臨湖亭、欹湖、宮槐陌、孟城坳、華子岡、茱萸沜、木蘭栽、斤竹嶺、文杏館、輞口莊等建築物,又架圓月橋於川上,放鶴於南垞,飼鹿于山溪,浮舫於湖沼。他的別墅,可以說就是他設計的圖案,實現於地面的了。還有一個就是潯陽的白樂天先生。我們看他造園設計的自述: 仆去年秋,始游廬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愛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喬松千數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落於檐間,紅榴白蓮,羅生池沼,每一獨往,動彌旬日,平生所好,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 便可知他的庭園之清幽別致,都由於他沖淡的情懷,與自然同化為一,或許是受了田園詩人陶潛一類的人生觀的影響罷。 其他如李白之序桃李園,歐陽永叔之記真州東園,莫不是表情衝動的。 五、描出衝動 我們須知庭園是一幅畫圖的張本,而畫圖又是點、線、色諧和的結構,庭園即利用此原理而描出。十七世紀法蘭西式之庭園,所謂凡爾賽公園及楓登白露(Fontainebleau)王宮,在西方庭園史上,開一新紀元,當推西方造園泰斗羅諾脫氏(Le Notre)之創作品。而考其初,羅氏不過為一畫家,可知繪事影響庭園之大。那末,我們便可了解我國在宋代庭園之盛所由來了。徽宗皇帝,是當時繪畫名家,他召集各種藝術家於汴京,給以俸祿,畀以官階,築壽山艮岳,又搜集全國的奇岩異木,造梅林、松林,築鷗方池、曲江池等,一時傳為勝景。至於洛陽私家名園之多,更是空前盛況,其內容之設施,實為後世造園界的典型,尤其是當時洛陽的人,知「園囿之勝,不能相兼者六:勝宏大者少幽邃,人力勝者少蒼古,多水泉者艱眺望。」非胸有丘壑,具有美術的鑑賞,不能描出這個造園的原則來。元明兩代,畫家迭出,如倪雲林之圖獅子林,且親同僧天如、惟則延、朱德潤、趙善良、徐幼文諸人共商疊成。李長蘅之寫彭澤詩意,他的讀書處的檀園,「水木清華,一樹一石,皆長蘅父子手。自位置,過之者恍如身在畫圖中」。至於清初,海禁漸開,外來藝術之輸入,庭園尤放一異彩,我們看清高宗的圓明園的《圖詠》、米紫來的《浮邱山房圖》、王石谷的《朴園圖》,都是善於描出庭園之美的能手。其他名家之庭園構圖,更不勝縷述了。 第三節 庭園的演進 庭園之壯麗,非有絕大的財力,不能設施,為世所稱之中外名園,大多由於皇家貴族之倡導,例如前面所述的漢之上林苑,晉之金谷園,隋唐之西苑,宋之洛陽名園,清之圓明園、頤和園,及埃及時代之巴比倫(Babylon)的室中花園,羅馬時代之庭園,法國路易十四時代之凡爾賽宮園(Versilles)莫不精美絕倫。因此庭園之發達史,大概都由這個途徑而來的。 但我們要知道這些名園的建設,誠然是由於一般皇家和貴族階級的力量,卻是這裡面設置的一切東西,都是許許多多的藝術家和技術家目匠心營,一點一滴地創造出來的呵!從這裡,我們可以嚴格地說:中國數千年來,歷史上幾乎找不出來民間有一個真實的庭園來,所有的庭園,不是帝王的,貴族的,便是一般政客的,紳士的,豪商的,而且紳士階級的庭園,又是那麼簡陋可憐,這是什麼原故呢?作者以為由於下列的原因: 他們都是被壓迫剝削的階級,求生尚且來不及,還說什麼精神上的享樂呵! 他們並非不知道精神上的享樂,和美的愛好,實是他們因為被捆在創造的日光所不照,即所謂「文化的地窖」里太長久了。所以從那裡不發生一點怎樣的藝術底勢力。 一般紳士階級的文人,他們造園的美學觀點,是與其他階級不同,他們覺得貴族階級,有舊式的固定了的趣味,而政客豪商階級,有可憐的市民的俗惡的趣味,因此他們的庭園,就嚮往山林中,田園中,去找出美來。他們以為在殘山剩水中,才有奇蹟,竹廬茅舍中,才有風趣,他們覺得在這樣環境中的庭園,才是高雅,才是美妙。 中國庭園歷史的發展程序: 中國庭園歷史的發展,曾經過了三次園藝演進的時期,相應的也就有三次文化的影響,作者把它簡單地列一個表於下面: 我們由以上兩表看出王家之禁園,士紳之庭園,非常的發展,兩千年來,都是特殊階級獨享的安樂窩,這是什麼原故呢?我們可以說:在社會經濟方面,是封建制度所形成,在社會思想方面,是個人主義的發達,有「道尊於一」,自然生出皇室之宮園,有「獨善其身」,自然演出紳士之別墅,有「安貧樂道」之傳統思想,必然順天知命,以送葬其生於陋巷糞土之牆中,因為「茅茨土階」,是儒家「節約」的美德,而歷代帝王和一般縉紳家,偏不能循此大道以進,這又是什麼原故呢?因為愛好藝術的心理,是隨時代與社會經濟變化而變化的。所以庭園隨社會演進,由宮廷藝術,必然到國民藝術之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