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入門 · 十四、畫與書學之關係
書畫同源,此為古今不可更易之定論,李日華論畫云:學畫必在能書,方知用筆。此尤為經驗之談,歷視古今名畫家,無有不工書者,且有以書法入於畫法者,如明王世貞《藝苑卮言》所載,語曰:畫石如飛白木如籀(此本趙孟之說)。又云:畫竹干如篆,枝如草,葉如真,節如隸(此本元柯九思之說),郭熙、唐棣之樹,文與可之竹,溫日觀之葡萄,皆從草法中得來,此書與畫通之證;至畫石之輪廓,樹之枝幹,用筆當如書家之用中鋒,即一筆之起訖,視若平常,亦必如書家映帶成趣之致。皴擦點染,雖與書法不同,而用筆仍與作書相類,故學畫並應同時研究書法,則事半而功倍矣。
畫之落款及題識,所用書體,亦各有所宜,例如標舉圖名,多作篆隸,對於尊輩署款,宜作楷書,其他款識,用行楷最宜,或作草書亦可。是以畫家不講書法,則困於應用,古畫家拙於書者,以明仇英為最著,然其落款,僅以隸書署其姓名,亦至工整,如款識之字惡雜,即所畫至工,亦無價值。
以書法變入畫法,最著者為陸探微,陸見王獻之之聯綿書,以一筆出之,悟其筆意,創作一筆畫,昔人記陸所畫天王像之衣褶,如草篆,一袖作六七折,氣勢不斷,確以一筆出之。元王蒙所畫山水樹石,猶師其意,一筆不斷,自有奇古疏落之氣勢;蓋筆用中鋒,腕力又足以副之,故能成此畫格,但非筆法純熟,又值畫思坌涌,不能得此境界也。
作畫之時,最忌有昏惰之氣,要必神閒意定,然後命筆,宋郭思所謂不敢以輕心掉之,不敢以慢心忽之,此與作書時意境至合。總之,筆所到處,精神必須貫注,則章法筆法,並皆佳妙,況書家之分行布白,與畫之章法,有可互證,此在善學畫者求之。
古人論書之筆法,有曰: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折釵股,屋漏痕;高峰墮石,百歲枯藤,驚蛇入草,此皆托為譬喻。前四喻,指落筆之渾成而能遒勁;後三喻,指落筆之險峻而輔以輕矯。王世貞又曾列舉此論,以示畫法,可見論畫論書,若合轍矣。
前代評品藝術,以書畫相提並論者至多,其能自述所得,以晉王曠告其兒子羲之二語為最有見,其曰:畫乃吾自畫,書乃吾自書。此足以推倒一切,蓋他種學問,不可存有我見,若書與畫,則一人有一人之真我,如王曠所言,吾自畫之,吾自書之,則其書畫,空無依傍,能有真我,可以想見。何謂真我,譬如摹臨畫本,往往貌似神非;若能自出機杼,無論工拙,皆有一種精神,即為真我,此為學畫應知之塗徑,亦即人生與藝術,人我相較,各有不同之要點,故縱論及之。